心理罪4:城市之光第19部分阅读

字数:21905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到脚下踢到了一个物件,听声音,似乎是金属质地的。他弯下腰摸索着,很快就碰到了它。老天保佑,居然是那支强光手电筒。

    方木掂掂手电筒,尝试着按动开关。一道光柱霎时就投射出来。前方几米处,穿着病号服、披着头发、形如鬼魅的魏巍也被罩在光圈之下。

    “跟我回去,你逃不掉的。”

    魏巍呆呆地看着方木手里的电筒,似乎对眼前的强光毫无反应。良久,她慢慢地转过头去,借着手电筒的光芒茫然四顾。突然,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满是泥土和血污的脸上呈现出惊喜交加的表情。

    方木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孙普的骨灰盒静静地躺在一堆枯草中间。

    魏巍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仿佛那是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宝。

    方木的眼中,却是骨灰盒上那张充满自信和嘲讽的笑脸。即使在漆黑一片的密林中,那张脸依旧生动、鲜明,宛若重生。

    是你。

    因为你不肯安息,才会有那么多人无辜惨死。

    因为你不肯安息,才会有一缕强光笼罩城市。

    因为你不肯安息,才会让噩梦一再重演。

    因为你不肯安息,才会让良善遭禁,暴戾横行。

    是你!!

    方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不假思索地跑过去,赶在魏巍碰到那个盒子之前,飞起一脚。

    在感到脚趾剧痛的同时,木盒轻飘飘地飞起来,在空中打着转,掠过那些松柏树顶,径直向山坡背后的巨大虚空飞去。

    魏巍一声惊叫,随即像一头猎豹似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向半空中的木盒扑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然而,对方木而言,却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

    木盒在空中缓缓坠落,撞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弹起,盒盖和盒体猝然裂开……

    一脸惊恐的魏巍大张着嘴,被乱发遮掩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闪耀着绝望的光芒。她徒劳地扑过去,试图用手接住那已经开裂的木盒……

    木盒在空中裂成几片,细腻的白色粉末泼洒出来,仿佛暗夜中舞动的幽灵,婆娑多姿……

    魏巍整个身体几乎横向飞出,右手竭力向前伸展着。然而,孙普的骨灰只是在空中摇曳了一下,就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那幽灵仿佛心有不甘,却只能挣扎着顷刻消散,在魏巍的指尖稍作停留,就飘向那无尽的黑暗中……

    在魏巍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是那面深达十几米的断崖。

    方木的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那种疼痛无法形容,难以言表。

    这是爱么?

    最美好。最残酷。最快乐。最痛苦。最自私。最大度。最期盼。最绝望。

    罪行不可撤销。爱,同样不可撤销。

    方木一跃而起。

    时间恢复正常流速的时候,方木的一只手死死扳住那块巨石,另一只手抓着魏巍的手腕。

    魏巍的半个身子吊在断崖外面,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依旧失神地看着脚下的黑暗虚空。在那里,孙普的骨灰已经消散无踪,半点痕迹都看不到了。

    十几分钟后,方木和魏巍回到墓碑间的甬路上。路过丛林的时候,方木找到那件黑色风衣,甩给了魏巍。

    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方木的头颈部创口无数,衣服上血迹斑斑,好在没有致命伤,还勉强撑得住。魏巍的情况很糟糕,不仅外形状若恶鬼,从她佝偻的身形和不断咳出的血丝来看,内脏显然已遭重创。

    她变得安静了许多,始终背对着方木,半跪在孙普的墓碑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墓碑上被熏黑的照片。良久,魏巍捧起积雪涂在照片上,用风衣的袖口慢慢地擦拭着。

    方木背靠在自己的墓碑上,默默地看着魏巍的动作。此刻雪停风住,墓区里再次恢复宁静。那些松柏树也不再张牙舞爪,似乎刚才那场殊死缠斗从未发生过。

    孙普的照片很快被清理出来,魏巍身处布满血污的、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凝固的脸。足足半小时后,她艰难地俯下身子,动手处理那些碎裂的大理石板。勉强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后,她长长地唿出一口气,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

    方木看看她仍不时颤抖的身躯以及捂在胸口上的右手,低声说道:“去医院?”

    魏巍摇了摇头,苦笑一下:“没必要。”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那个瘤子是恶性的,即使当时的手术成功,我也活不长的。”

    “你现在得活着。”方木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需要你指认江亚。”

    “那不可能。”魏巍干脆地拒绝,“你可以抓我回去,也可以用正当防卫的名义杀死我——就像你当初对孙普做过的那样。”

    她顿了顿:“但是你别指望我会帮你抓江亚——绝不可能。”

    “为什么?”方木突然笑笑,“你爱他?”

    “别问这种傻问题。我已经不知道那种感觉了。”魏巍也笑了,她扭头看看孙普的墓碑,“现在他走了,彻底消失了……”

    魏巍转过身子,看着方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也空荡荡一片了。没有爱,没有恨,什么都没有了。”

    方木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感到内心一片平静。

    是啊,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孙普的骨灰消散于狂风之中,粒粒微尘都落在山脚下的土地里。

    所有的爱,缘起于他;所有的恨,也缘起于他。

    但是谁又能肯定,等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那片土地上不会生长出丰美的草和鲜艳的花呢?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能放下?

    方木转过身,面向依然一片翠绿的松柏山林,低声说道:“你走吧。”

    魏巍十分诧异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沉默的背影,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还是一个圈套。良久,她冲方木的背影微微颔首,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去。

    直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消失在耳畔,方木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

    他转过身,立刻感到浸透血液的衣领已经变干发硬,摩擦到脖子上的创口,疼得钻心。方木一边拽开领口,一边蹭到自己的墓碑前,坐在墓座上发呆。

    和孙普及魏巍的恩怨已然彻底了结。他还活着,魏巍也没有死。永远消失的只是那个早该消失的人。不管结局如何,魏巍和那些编码都不会再出现。曾以为不可撤销的,终将烟消云散。

    与其纠缠,不如原谅。

    方木突然很想抽一支烟。他摸摸自己的衣袋,刚才的激斗中,烟盒早已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看看孙普墓旁那盒芙蓉王香烟,艰难地移步过去。刚弯下腰,就听到甬道尽头传来魏巍的声音。

    “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夜色中,魏巍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模煳的轮廓,“你让我失去了最爱的人,江亚为了我,也会这么做。”

    她顿了一下:“希望你还来得及。”

    说罢,魏巍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方木呆呆地看着那片暗影,几秒钟之后,突然发足向山下狂奔。

    单调的等待音从未让人感到如此漫长。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方木几乎已经把油门踏板踩断,时速表上的指针正接近危险的数字,然而,他已经完全意识不到这些了。

    雪后的城郊公路上一片湿滑。在路上小心翼翼的驾驶员们惊恐地看着这辆疯狂的吉普车,怀疑它在下一秒钟就会翻到路基下面,车毁人亡。然而,在不断的侧滑和摇摆中,这辆吉普车依旧飞也似的向市区狂奔。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您所唿叫的号码无人应答,请稍后再拨”,方木一边狠踩油门,一边拨通了杨学武的手机。

    刚一接通,方木就大吼道:“快去找米楠,快!”

    “什么?”杨学武先是迷惑,进而焦急,“米楠怎么了?”

    “她有危险!”方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快去!”

    “我马上去!”杨学武二话不说,立刻挂断了电话。

    从龙峰墓园开进市区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然而对于方木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此时已近晚上9点,市区内的车辆却依然很多。红灯,径直闯过。车辆拥堵,就在人行道上强行穿越。什么交通规则,什么职业形象,方木统统都顾不上了。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名字。

    米楠!米楠!

    电话突然响起。方木单手握住方向盘,几转过一个街角,几乎把路旁的垃圾桶撞飞,另一只手接通了电话。

    “喂?”

    “我找不到米楠。她的手机无人接听。”杨学武的声音同样焦急万分,“不过,手机定位显示她就在她家那栋楼附近。”

    “五分钟后到。”方木补充道,“叫救护车,还有,你带着枪。”

    “知道了。”

    四分半钟后,方木把车停在米楠家楼下,径直扑到楼下的对讲门前,狂按403室的门铃。

    无人应答。

    方木没有耐心再等下去,又连按其他住户的门铃。很快,一个苍老的男声在对讲器中响起:“回来了?”

    “开门!快点开门!”

    “你是谁啊?”

    “警察!”方木急不可待地吼道,“快开门!”

    “嗯?你是哪儿的?”男声既慌乱又充满犹疑,“有什么事儿么?”

    “操!”方木不再跟他废话,急速查看着对讲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外侧罩着不锈钢制网格。方木把手插进网格间,右脚蹬在门上,随着一阵金属断裂的脆响,网格上的焊点被方木生生拉开!

    方木丢下网格,挥拳捣碎玻璃窗,然后把胳膊探进去扭开门锁,立刻冲进了楼道里。

    快步登上四楼,方木直扑到403室门前,连连拍打着房门。

    “米楠,米楠!”

    室内一片死寂,毫无声息。

    方木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头上也是冷汗涔涔。

    她不在家,还是已经……

    402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到状若封魔的方木,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缩回头去。

    方木来不及理会他,上下打量着403室的防盗门。厚重的铁门看上去牢固无比,光秃秃的门面上除了一个把手,再无可以下手的地方。

    方木拽住把手,蹬住墙面,死命向后拉拽着。然而,无论他多么用力,防盗门除了发出难听的咯吱声之外,依旧毫发无损。

    怎么办,怎么办?!

    方木已经失去理智,一边徒劳地拉拽着房门,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米楠,米楠!”

    正在此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杨学武就冲了上来。

    只消一眼,杨学武就已经判明了情况。他一言不发地拽开方木,抬脚向门锁上猛踹,之后又去拉动把手,防盗门却仍然牢牢地镶嵌在门框上。

    杨学武骂了一句,转身事宜方木退后,随即拔出手枪,一首挡在额前,一首向门锁瞄准……

    “你们在干什么?”

    方木和杨学武同时转头。

    站在楼梯上,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挎着小小的塑料洗漱篮,手里举着咬了一半的冰激凌的女人——

    正是米楠。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杨学武甚至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一脸不可思议。然而在方木的眼中,这个女人宛若从天而降,失而复得。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感到狂喜的么?

    倒是米楠先反应过来,她看到一脸伤痕,浑身血迹斑斑的方木,立刻惊叫一声扑过来。

    “我的天啊,你这是怎么了?”

    凉滑细腻的手指抚上方木的脸庞。方木怔怔地看着那双充满焦急与关切的眼睛,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杨学武尴尬地扭过头去,把手枪插回腰间,半是宽慰半是责怪地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楼下的浴池洗澡,手机锁在柜子里了。”米楠匆匆回答,又把头转向方木,“你快说啊,你怎么了?”

    方木却依旧没有回过神来,一户仍然不能肯定面前的米楠安然无恙。他抓住米楠的手腕,如梦似幻般地喃喃说道:“你没事?”

    “我好好的啊。”米楠有些莫名其妙,转头把征询的目光投向杨学武。后者耸耸肩膀。

    “我也不清楚,方木打电话给我,说你有危险。”正说着,杨学武的手机响了,他向米楠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抬手把手机举向耳边。

    手机铃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分外刺耳,方木的大脑也在这一瞬间运转起来。

    米楠毫发无损。那么,魏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失去了最爱的人,江亚为了我,也会这么做。”

    方木突然瞪大了眼睛,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同时,巨大的恐惧感向全身笼罩下来。

    不会,一定不会是她!

    方木一把推开米楠,转身向楼下走去。刚迈出一步,就被杨学武拽住了。

    “方木!”杨学武依旧把手机举在耳边,电话那头,喧闹的人声隐隐传来。杨学武的五官都扭曲在一起,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震惊与痛惜。

    他不敢,也不愿说出那个可怕的消息,只能紧紧地抓住方木,盯着他的眼睛,机械地重复着。

    “方木……”

    一切已昭然若揭。

    方木却似乎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只是呆呆地回望着杨学武,试图在后者的眼神里寻找任何一丝可能是戏谑的神情,嘴里兀自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第二十四章忽略

    雪后初晴,天色大好。整个城市被素洁的白色包裹,似乎一切纯美如初生。

    市局。一楼。法医解剖室。

    门忽然开了,杨学武探头出来,看看走廊里的两个人。方木呆呆地坐在长椅上,身上的伤痕都没有经过处理,血渍犹在。他盯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手指蜷曲着落在膝盖上,仿佛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靠在墙边吸烟的邰伟看到杨学武,投以征询的目光。

    杨学武点点头,简短地说道:“可以了,进来吧。”

    邰伟扔掉烟头,起身拍拍方木的肩膀。足有几秒钟之后,方木缓缓抬起头来,木然地盯着邰伟,似乎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进去吧。”邰伟低声地说道,“去看看她。”

    方木的眼球转动迟滞,灰暗的瞳仁里毫无光彩。他移开视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直起腰,脚下就一软,差点扑到在地上。

    邰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勉力撑住他的身体,嘴里一声叹息。

    杨学武神色黯然,默默地让出位置,等邰伟扶着方木走进解剖室,又重新关好房门。

    室内一篇安静。刚刚结束工作的工作的法医老郑除去手套,垂首站在角落里。看方木进来,老郑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机械性窒息。”老郑轻声说,“凶器应该是一条不太粗的绳子。”

    方木似乎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只是愣愣地看着解剖台上覆盖着白色布单的静卧人体。

    老郑无奈地摇摇头,小声对杨学武说:“还没有做毒物分析,只是初步检验。”他朝方木努努嘴,“这是自己人。解剖过的,怕他受不了——让他看完整的吧。”

    杨学武点点头,轻声地说了一句费心了。老郑苦笑了一下,摆摆手出去了。

    方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挣脱邰伟的手,摇晃着向解剖台走去。

    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女孩静静地仰面躺着,白色布单从头到脚覆盖,只有几缕蓝色的卷发露在外面。方木垂着头,怔怔地看着,又回头看看邰伟和杨学武,似乎在期盼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能告诉他:这是梦境,不是现实。

    杨学武移开目光。邰伟略沉吟了一下,慢慢地走过来,把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这动作仿佛给了方木些许勇气,他重新面向解剖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停留了好几秒钟之后,轻轻地掀开了白色布单。

    廖亚凡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

    她的双眼微闭,细密的睫毛覆盖在下眼睑上,面色平静,仿佛还沉浸在一场无梦的好眠之中。

    好心的法医拭去了她口唇边的血迹,只是脖子上的缢痕无法掩饰,在细腻的苍白色皮肤上分外刺眼。

    方木的唿吸急促,整个人也摇晃起来。邰伟急忙扶住他,另一只手去拉动白色布单,试图遮住廖亚凡的脸。

    方木却一把抓住邰伟的手腕,手指几乎嵌了进去。邰伟默默地忍受着手腕上的剧痛,松开了白布单。

    良久,方木放开了邰伟,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颤抖着伸出手,在廖亚凡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光滑。冰冷。毫无生机的僵硬。

    在廖亚凡重新进入方木的生活的几个月里,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亲密的身体接触。这对在旁人眼中,即将开始美好的婚姻生活的男女,第一次肌肤相亲,竟然是在这里。

    更何况,已然身处两个世界。

    邰伟静静地看着廖亚凡,喃喃地说道:“她真漂亮。”

    “是啊,她真漂亮。”方木似乎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机械地重复着邰伟的话,“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呢……?”

    杨学武艰难地扭过头去,伸手去拉解剖室的门。刚碰到门把手,铁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随即,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女人冲进室内,先是仓皇四顾,立刻发现了解剖台上的女孩。

    “亚凡!”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从女人的胸腔里喷涌而出。她踉踉跄跄地扑到解剖台前,趴在女孩的遗体上,连连晃动着她。

    “亚凡你醒醒啊!我是赵阿姨啊!”女人满脸是泪,疯狂地打量着那具僵硬的躯体,似乎不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活泼、美丽的女孩,“这是怎么了?亚凡你怎么了啊……?”

    “大姐,你别这样。”邰伟急忙把她从廖亚凡的遗体上拽开,“你冷静些……?”

    赵大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邰伟,转身冲到方木的面前,狠狠地在他脸上甩了一记耳光。

    清晰的掌印立刻出现在方木的脸上,他的头被打的歪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赵大姐宛若一直愤怒的母狮,扑到方木身上又踢又打。

    “你把亚凡还给我!你答应我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去死!”

    方木被打倒在地,可是他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挡,任由赵大姐在他身上狂乱地踢打着。

    邰伟和杨学武冲上去,硬把赵大姐架开。即使被拖到墙角,赵大姐还是不依不饶地朝方木的方向猛烈地踢打着双脚。眼见自己被两个男人牢牢按住,赵大姐也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相信你……?”赵大姐的哭喊声在空荡的解剖室里久久回荡,“我不该把亚凡交给你……?我应该去死……?不应该是亚凡……?她刚过上好日子啊……?”

    邰伟的眼角也沁出了泪花,他朝杨学武使了个颜色,后者点点头,架起赵大姐的胳膊,不顾她的踢打哭号,把她拽出了解剖室。

    室内暂时归于平静。邰伟喘着粗气,转身走到方木的身边。他依旧躺在地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邰伟蹲下身子,掰过他的头,上下打量着:“你没事吧?”

    方木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看着邰伟,浑身颤抖着,喉咙里突然发出呜呜的声音。

    邰伟吓坏了,急忙扶方木半坐起来,在他后背上连连敲打着。

    “你别吓唬我啊。”邰伟边敲边看着方木的脸色,:“想哭就哭出来,千万别憋着。”

    方木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剧烈,双眼几乎要突出眼眶,却始终牙关紧咬,似乎有重若千斤的东西卡在胸腔里。《小说下载|》

    他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却半颗眼泪都没有。

    “我去叫人,你别动,千万别动!”邰伟急了,跳起来向门口跑去,才一迈步,就看到杨学武匆匆推门而进。

    “方木,”杨学武看着瘫倒在地的他,一脸震惊,“江亚……?来自首了。”

    一楼大厅里气氛紧张,十几个警察如临大敌,个个把手按在手枪和电警棍上,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独自站着的男人。

    旁边的侧门里,米楠拎着足迹箱,和几个警察匆匆而入。看到江亚的一刹那,米楠先是诧异,随即就被怒火烧红了双眼,几乎要冲过去,抡起足迹箱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江亚看也不看其他人,只是死死盯着被邰伟等人簇拥着走来的方木。

    “她在哪里?”江亚大声地问道:“告诉我,她在哪里?”

    方木闷闷地吼了一声,抬脚就要扑上去,被邰伟紧紧拽住。方木挣扎了几下,竟伸手去邰伟腰里拔枪。

    江亚居然毫无惧色,又上前几步,脸上的表情也几近狂乱。

    “她在哪里……??”

    杨学武一个箭步冲上去,利落地放倒江亚,将其反剪双手,招唿其他同事:“上拷!”

    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十几个警察忙做一团,几个人在制止试图夺枪的方木,另几个则围在被按倒在地的江亚身边,七手八脚地给他上手铐。

    两个男人都在不断挣扎,彼此凶狠地盯着对方,似乎都渴望在下一秒钟置对方于死地。

    “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江亚的脸贴在地面上,嘶声力竭地吼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用魏巍要挟我?……”

    “你给我闭嘴!”杨学武狠狠地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你要自首是吧?好,给你准备好地方了!”

    “她是病人!你太卑鄙了!”江亚满脸都是灰尘,拼命扭动着身体,“你把魏巍交出来,我就自首,否则你别想让我开口!”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杨学武咬着牙,揪着江亚的头发把他拉起来,“你看我能不能让你开口!”

    “放开他!”方木突然停止了挣扎,用力推开邰伟等人。

    杨学武惊讶地看着他:“什么?”

    “我要和他单独谈谈。”方木举起一只手指向江亚,“把手铐打开。”

    邰伟立刻拒绝:“不行。”

    “你怕我杀了他,还是怕他杀了我?”

    “都有。”邰伟压低声音,“他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为亚凡报仇雪恨是早晚的事……?”

    “不,你不了解他。”方木摇摇头,“你也不知道哪个女人对他意味着什么。”

    邰伟一愣,略略沉吟了一下,对杨学武轻轻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方木和江亚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相对而坐。四目相接,彼此的眼神中都有足以将对方烧成灰烬的怒火,只不过,双方都在竭力克制自己。

    会议室外不时有轻轻走动的脚步声。不用说,邰伟、杨学武和米楠正紧张地守在门口。如果这间会议室中有任何异动,他们都会立刻冲进来。

    方木先开口了:“为什么要杀死廖亚凡?”

    江亚揉着红肿的手腕,看了看方木,平静地说道:“看不到魏巍,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你不会看到她的。”江亚上身前倾,凶狠地逼视着方木,“她是个植物人!如果没有人照顾,她会死的!”

    看到他焦急的神态,方木突然感到巨大的宽慰。

    “她不是植物人。”方木冷冷地说道,“昨天晚上,在龙峰墓园,她和我在一起。”他指指自己脸上的伤痕,“你觉得一个植物人可以做到这些么?”

    江亚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木,足足有半分钟后,才拼命地摇头:“不可能,你在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你。”方木打断他的话,“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龙峰墓园看看。有一块被烧焦的墓碑,碑主叫孙普。”

    江亚大张着嘴,看看方木,又茫然四顾,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难以置信。

    “不可能的,她已经昏迷快一年了……?”他眼神发直,喃喃说道,“我每天都和她在一起……?”

    “她的确和你在一起,甚至在你外出杀人的那些晚上!”方木继续说道,“每次你杀完人之后,她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个编码——你知道那是什么?”

    江亚呆呆地看着方木,半晌才问道:“是什么?”

    方木冲门外喊了一声:“学武!”

    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就听到一阵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你了解魏巍么?你知道她为什么接近你么?”方木重新面向江亚,“你以为那只是一见钟情?”

    “你住口!”江亚突然吼起来,“我不相信,除非我亲眼看到!”

    杨学武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几分钟后,他就把一叠复印资料摔在江亚面前。狠狠地瞪了江亚一眼之后,杨学武冲方木做了个手势,示意一有情况就叫人。

    区区几张纸,江亚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他无力地把那些印有编码的照片仍在桌上,颓然向后靠去,不说话了。

    “怎么样,是魏巍的字迹吧?”方木平静地说道,“我没有骗你,你从始至终都被魏巍利用了。”

    良久,江亚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孙普是谁?”他的目光中甚至带有一丝乞求,“那些编号是什么?”

    方木想了想,决定告诉他实情。

    一件往事。九年的隐忍待发。一团迷雾般的过往与现实,渐渐在江亚面前显露出原貌。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从嫉妒到不甘,最后归于一脸木然。

    听罢,他依旧呆呆地看着方木,直到一声叹息。

    “原来,她那么爱他。”江亚喃喃说道,眼中如梦似幻,“我一直以为,我才是她最爱的人。”

    “该轮到你了。”方木突然攥紧拳头,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为什么要杀廖亚凡,仅仅因为她摔倒了魏巍?”

    江亚把目光转向方木,却仿佛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依旧茫然地自言自语:“……?每次她看到那些令人生气的人、令人生气的事,都会说,要是他们统统死掉就好了……?这个世界会美好许多……?我不能救她,但是我可以给她一个更强大的我,更美好的世界……?”

    “现在你知道了,你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方木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自首吧。我保证你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自首?”江亚似乎刚刚回过神来,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仿佛在揣摩这两个字的含义,“自首,自首……?”

    突然,江亚笑了一下。随即,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木。

    “方警官,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么?那个叫狗蛋的孩子的故事。”江亚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永远只是个故事。”

    “我要你自首。”方木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逃不掉的。”

    “不。‘城市之光’宁可自己熄灭,也不会屈从于不公平的法律。”江亚提高了声音,:也许他过去是为了别人。但是,现在,他是为了自己——我向你保证,你会看到一个更加纯粹的‘城市之光’。方木再也按捺不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被他撞倒,轰然坠地。

    几乎是同时,邰伟和杨学武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紧张的米楠。

    “你们来的正好。”江亚平静地看着他们,“我刚才说要自首是吧?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

    他伸出双手。

    “你们处罚我吧。”

    在廖亚凡被害的市人民医院杂物间里,警方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手印和足迹都在凶手作案后被细心地抹去。由于这里是医院的视频监控的死角,在监控录像中也没有发现线索。

    “城市之光”保持着一贯的谨慎作风。

    没有口供。没有证据。江亚在会议室中与方木的对话虽然被警方录音,却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当做指控江亚的依据。

    即便他承认,在没有任何刑事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依然不能将他绳之以法。

    江亚因妨碍公安机关正常工作秩序,被处以治安拘留十五天。

    廖亚凡的遗体将做进一步的尸体检验,如果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经方木及赵大姐同意,将在一周内火化。

    入夜,邰伟送方木回家。

    他把车停在楼下,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给方木点了一支烟,默默地陪着他吸完。

    “要不,”邰伟小心地看着方木的脸色,“先去我那里住一段时间?”

    方木摇了摇头,起身打开车门下车。

    站在走廊里,站在那熟悉的门前,方木竟不敢去开门。足足十分钟之后,他才掏出钥匙。

    进门。开灯。温暖的黄|色灯光霎时盈满整个客厅。方木站在门口,像个陌生人似的打量着这里。

    一切没有变化。一切又有很大的变化。

    那个女孩,已经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门口摆着那双旧运动鞋。泛黄的网面,磨起毛边的鞋带,鞋底还带着干涸的泥巴。

    对了,是那天。c市今冬的第一场雪。这傻丫头不肯穿着新靴子踏雪回家……?

    方木忽然感到唿吸困难,他移开目光,慢慢地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轻轻地推开房门。

    顿时,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味道?方木每天都在这种味道中生活,却从未想过它来自哪里。

    是洗发水?是沐浴液?是香水?还是只属于那个女孩的特殊的体香?

    廖亚凡的味道。

    方木点亮电灯,室内的一切清晰无比。

    床上,是她的被子、她的毛绒抱枕;椅子上,是她的睡衣;桌子上,是她的化妆品和镜子;敞开的衣柜里,是她的衣服。

    一切都和她有关。一切再也和她无关。

    巨大的悲痛猝然袭来,方木摇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定。

    所谓心痛,并不是心理感受,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物质性的疼痛。它埋在内心深处,无法减轻,如影随形。

    在这十几个小时里,方木的脑海中闪现出无数种可能。

    【;文】如果他没有遇到南护士,那该多好。

    【;人】如果他选择相信廖亚凡,那该多好。

    【;书】如果他没有去龙峰墓园,那该多好。

    【;屋】如果他得知江亚会让他失去最爱的人,首先想到廖亚凡……?

    那该多好。

    一切都无法重来。就好像方木无法在紧急关头欺骗自己的内心。

    爱,是一种本能。是一种自然反应。是一种难以遮掩的感受。

    是第一时间想到的人。

    只是,那个宛若野草般被忽略的女孩,最终死于方木的忽略。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追悔莫及的?

    还没有带她去过公园。还没有好好陪她吃过一顿饭。还没有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还没有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对她说一句——

    亚凡,我们结婚吧。

    她,再也回不来了。

    心脏仿佛被仅仅攥住,唿吸也快要停止。方木感到全身麻木,几乎是飘到椅子旁边,轻轻地坐下。

    他把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揪住头发。

    要冷静。要克制。要面对。要为她报仇雪恨。

    几分钟之后,似乎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流淌起来。方木轻轻地唿出一口气,抬起头,在身上的口袋里慢慢地翻找。

    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烟盒早就丢了。

    此时此刻,方木需要烟草,需要它平复自己的情绪,需要那烟气遮挡眼前熟悉的事物。他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着,很快在床头的柜子上看到半盒香烟。

    应该是廖亚凡留下的。方木艰难地移步过去,拿起烟盒,突然发现烟盒下压着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和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在抽烟,就剁手!

    瞬间,压抑了整整一天的饿悲伤,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唿啸而至。

    方木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第二十五章夺走

    一夜无眠。

    他摇晃着走下阁楼的时候,并不知道已是几时几分。时间,似乎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lostparadise”咖啡吧的店堂里一片漆黑,卷帘门和厚厚的绒布窗帘把阳光和嘈杂的人声尽数的挡在外面。与一墙之隔的热闹街道相比,这里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幽闭空间。

    寂静。黑暗。有周而复始的绝望和期盼。

    他趿着拖鞋,慢慢地在店堂里走来走去。视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光线,店堂里的一切从暗影中浮现出来,仿佛是从墨汁里挣扎而出的古怪事物,还带着撕扯不断的淋漓液体。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心中仿佛这个店堂一般,空荡荡的,除了黑暗,只剩下一些毫无生机的物件。

    女店员留下一封措辞简单地辞职信之后就离开了,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没拿。也许,她真的发现了那个医生的头。不过这不要紧,那颗可恶的头颅已经被他烧掉头发,煮熟,撕脱所有的皮肤和肌肉,砸碎颅骨,扔进俪通河里了。

    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再没有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玩具了。

    可是,他真的还有必要发泄么?

    一切都是骗局。所谓的爱,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而已。他只是一个供人驱使的棋子,即使在“城市之光”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保护神的今天!

    他并不恨她,甚至连寻找她的欲望都没有,更别说去追问那个可笑的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失去了她,却得到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名号——城市之光。

    多么响亮的名号,炽热,猛烈,带有强大的气场和不容否认的正义感。

    她既然没有昏迷,就一定听过“城市之光”。

    如果有一天可以再见,他会平静地面对她,感谢她曾经在自己的生命中扮演了无比重要的角色。一切拜她所赐,但是他不后悔。她激发了他内心强大的一面,让他知道自己不仅可以在这个城市立足,更可以改变它。

    也许她会怅然若失吧,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远远超越了她试图将其塑造成的那个人。

    突然有人轻轻地敲打着卷帘门。他一怔,立刻从沉溺其中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会是谁呢?那个警察?

    他第一次对杀人感到一丝悔意。她并不是植物人,也许那次摔倒,是她有意为之。诱使他杀死那个无辜的女孩,也是她的计划之一。

    他来不及多想,顺手操起桌子上的一个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