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罪4:城市之光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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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既然已经公开了自己的意图,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如果围绕任川展开调查,也许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正说着话,杨学武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他拿起电话说了几句之后,站了起来。

    “不用去找任川了。”杨学武指指门外,“他已经来了。”

    推开五楼会议室的门,方木暗自吃了一惊。几乎所有专案组的成员都来了,大家或坐在椅子上,或靠桌而立。长条会议桌的另一侧,孤零零的坐着一个人,正是任川法官。

    分局长见方木和杨学武进来,挥挥手,示意把门关好。

    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门外,会议室里一下子静的出奇。不知为什么,大家都选择和任川相对的位置,并且一言不发。从那些或疑惑,或厌恶的眼神中,方木已经猜出个中端倪,没有人愿意和这样的一个人坐在一起。

    身处这样的气氛中,任川显得坐立不安。看得出,这是一个很注重个人形象的家伙。纹丝不乱的偏分发型,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只不过,他的神情和这身标准的公务员打扮不符,目光慌乱,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大家都不说话,知识默默地看着这个已经被“城市之光”和c市市民宣判了死刑的人。的确,就连方木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任川的所作所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劝慰和开解都是毫无意义的,相信不止一个人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人,着实该死。

    在这样的注视下,任川更加局促。他不停地在专案组成员的脸上来回晙视着,每次目光接触后,都忙不迭地低下头。

    分局长也觉的尴尬,清清嗓子之后,指着他说了一句:“这位是任川法官。”

    大家还来不及作出回应,任川就像被火燎了似的跳起来,一躬到底,额头几乎都碰到了桌面。

    “给大家添麻烦了。”

    有人窃笑起来,气氛也稍稍缓和。分局长颇沉得住气,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开口问道:“为什么来找我们?”

    任川掏出一包纸巾,擦擦额头上不停向下滚落的汗珠,略定定神,结结巴巴地说起来。

    齐媛案宣判以来,任川就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判决书千夫所指,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这些都给他的生活和工作带来很大的影响。宣判当天,他的车窗就被人砸坏了。之后,他的办公电话和手机几乎每天都会接到大量的马蚤扰及辱骂电话。法院领导曾建议他暂停工作,任川拒绝了。一来,他不想让公众觉得他为了这个判决感到心虚;二来,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公众会慢慢的单位这一事情。

    当投票帖第一次出现在网络上的时候,任川觉得这是个别网民的哗众取宠,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当各大网站和在线论坛、微博对投票帖开始疯狂转载时,他感到了一丝担忧。尤其是他得知,近九成网民投票选择让他去死的时候,他开始害怕了。投票帖第二次出现后,任川的同事私下告诉他,警方已经对投票帖开始关注,并且第一时间前往“城市之光”发帖的地点展开抓捕。这说明,投票帖绝不是一起恶作剧。而且,任川在网络上对“城市之光”的种种评论和猜测中,已经意识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前段时间连杀三人的凶手。他彻底慌了神,考虑再三后,决定向警方求助。

    “现在,大家看看我的眼神……”任川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一样。”

    说罢,他充满希望地看着大家,似乎想听到的“别那么想”、“没那么严重”之类的话。然而,没有人开口,大家依旧默默地盯着他。

    这意味着,即使在警方眼里,任川也已经是一个至少“死”了一多半的人了。

    他的笑容随即消失,整个人也微微地抖起来。

    分局长把烟头摁灭,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我们能帮你什么?”

    任川打起精神,试探地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你们的侦破进展?”

    “那不可能。”分局长干脆利落地拒绝。

    “那……?那个人的基本特征呢?”任川还不死心,“他长得什么样?或者……”

    有人笑起来,随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如果我们知道他长什么样,早就抓住他了。”

    任川有些失控了,大声追问道:“如果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保护我?我怎么办?”

    分局长皱皱眉头:“谁说我们要保护你了?”

    任川一怔,结巴了半天说道:“我打算申请……警方对我的人身安全进行保护。”

    “人身保护令?”分局长依旧不动声色,“那只限于离婚类案件——你媳妇是‘城市之光’?”

    大家轰的一声笑起来。

    任川的脸一下子红了,越发的语无伦次。

    “不是……我的意思是……”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分局长一挥手,“这事我说了不算,得上级领导研究决定。不过,我个人对你提几点建议,仅供你参考:第一,尽量不要外出,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最好下了班直接回家;第二,如果有身份不明的人敲门,绝对不要看门,别管他是收电费的还是推销保险的;第三,减少外出就餐,用自己的杯子和餐具;第四,最好记一下你家附近的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如果有管片民警的手机号就更好了,如果出了意外,110出警没有你想的那么快,还不如直接找派出所;最后……”分局长顿了一下,“祝你好运吧。”

    任川一直用心听着,听到最后,脸色又是一变。他定定神,舔舔干裂的嘴唇,似乎还有话想说,可是眼见分局长已经垂下眼皮,拿出烟来抽,也只能道谢后起身离开。

    任川刚走出会议室,就有专案组成员鼓起掌来。

    “解气,真他妈解气!”

    分局长嘿嘿的笑了几声招唿大家坐下。

    “这混账东西,应该有人敲打敲打他。不过,他说的事我们还得重视。”分局长正色道:“”城市之光“已经公开了他的下手目标,这对我们来讲,既是挑衅,也是机会。其实,都不用任川申请,我们也打算对他采取监护措施。”

    接着,他和几个负责人开始研究对任川进行监护措施的细节。谈了几句,分局长发现大家的情绪不高,不是低头查看手机,就是吸烟发呆,不由得大为光火。

    “都他妈给我精神点!”分局长敲敲桌子,“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城市之光“得手。人家已经指名道姓告诉你要杀谁了,如果任川死了,咱们还他妈有脸混下去么?”

    的确,任川该不该死尚在其次,既然已经知道凶手的意图,身为警察,就得把个人好恶放在一边,全力保护任川,同时力求吧凶手缉拿归案。

    于是,大家都打起精神,商讨对任川的监护措施,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

    方木静静的坐在一旁,留意倾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很快,他意识到,大家都已经习惯把那个人称作——城市之光。

    习惯这个称唿的不仅是警方。每当c市的市民谈及那个连杀三名“恶人”,为无辜者“伸张正义”的连环杀人凶手时,也是用“城市之光”来称唿他。这个名字的热度越来越高,某网站的贴吧上甚至出现了“城市之光”吧,且访客络绎不绝。在大多数民众的眼里,这个当代的“梁山好汉”、21世纪的“侠客”,似乎真的像一缕强光一般,让这个城市的黑夜来的晚一些。

    有些警察私下打趣道,干脆别抓这个家伙了,有了它,警方省了多少麻烦。

    也许,唯一希望这个名字尽快消失的人,只有任川。他约见专案组的两天之后,上级就布置了针对他的准们监护措施。据说,是和平区法院的院长亲自带着他来到公安厅,要求警方提供人身保护。专案组早有准备,很快就拿出一整套监护方案。其中,一组四人暗中跟随任川,监护范围从他的工作地点覆盖至私宅;同时,要求任川随身带着手机,并实行24小时定位。而且,刑技部门在仁川的手机上设置了快捷键,直拨一条专用线路,按键即可接通,并派专人值守。

    方木也被编入其中一个小组,第一次执勤的时间段是白班,从早八点至晚六点,也就是任川到达法院至下班到家的这一期间。

    当天,天色阴沉,气温骤降。方木被手机闹铃叫醒时,看看窗外依旧漆黑一片的天空,还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反复确定了时间之后,方木这才意识到,已经要入冬了。

    房间里很冷,方木哆哆嗦嗦的披衣下床,看到餐桌上放着盖好的碗盘。掀开一看,白粥和煎蛋还冒着热气。廖亚凡的鞋子却不在门旁,也许已经上班去了。

    方木的脸上露出笑容,心底却轻叹一声。

    吃过早饭,方木径直开车到和平区人民法院,在停车场入口处恰好遇到任川的车。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贴身保护,锁好车门后,就朝停车场里张望着。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商务车里跳下一名男子,四下观察一番之后,慢慢地向任川走去。

    任川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动作僵硬的向黑色商务车里挥挥手,就和男子一前一后地向法院大楼走去。

    方木把车停好,转身走向黑色商务车。此时,另一辆灰色吉普车也停在了商务车旁边。一脸疲惫的杨学武拉开车门跳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浓重的烟雾从车内冒了出来。杨学武吐掉即将燃尽的烟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方木,声音粗哑的说的:“交班。”

    方木抬头瞄了一眼吉普车内,三个警察东倒西歪的靠在车座上睡得正香。他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记录了任川昨天下班后的活动情况。看来,这家伙还挺听话,到家后就闭门不出。

    方木签好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看看不住地打哈欠的杨学武,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赶紧找个地方休息吧。”

    “休息个屁!”杨学武没好气地说,“查验笔迹那帮人快整理出结果了,我得去看看。”

    被专案组安排查验第47中学杀人案物证的小组曾反映,在单张演算草纸中没发现类似的编码,怀疑被凶手存放在呈叠放状态的数张纸上。并且,即使写有编码,也可能被血迹覆盖。因此,小组又临时借调了几名笔迹勘验人员,在近百张演算草纸中进行组合,查找不属于死者魏明军的字迹。这项工作耗时且费力,不过好在就要出结果了。

    方木点点头,说了句你辛苦。杨学武摆摆手,转身上车驶离法院停车场。

    方木则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和其余两名警察打了个招唿,让他们一一在记录本上签字后,开始了枯燥的监护工作。

    说它枯燥,其实一点也不夸张。每隔半小时,方木等人就要和贴身保护任川的警察进行通话,得到的答复却几乎一致。

    “任川在办公室看案卷,无异常。”

    “任川和其他法官探讨案情,无异常。”

    “任川做开庭前准备,无异常。”

    最后,大家都懒得细说,回答一句无异常就挂断步话机。

    闲得无聊,方木就和两外两个同事聊天。东拉西扯了半天,话题自然就回到任川身上。一个年轻警察抱怨道:“他妈的,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个混球身上。老百姓如果知道了我们花了这么大的精力、这么多钱保护这个狗官,指不定怎么骂我们呢。”

    “就是。”另外一个警察附和道,“让那个”城市之光“宰了他得了,大家都省心——当然,最好不是我们当班的时候。”

    大家都笑起来。方木也跟着苦笑连连,目光不由得瞟向四楼右起第三个窗口。那正是任川的办公室。正在埋头工作的他,相信也是满心忐忑不安。在全民对他皆言可杀的当下,如果任川知道警察也恨不得他早点死的话,不知该作何感想。

    真的怪不得这些警察,虽有职责在身,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善恶观。怒其判决不公的,绝对不仅是那些网民。其实,大多数参与侦办此案的警察都有这样的困惑:“城市之光”真的错了么?保护这样的人,就是对的么?

    对还是错,对警察而言其实没有意义。只要触犯刑法,不管是什么人,都得承担刑事责任。相应的,只要生命安全面临威胁,不管是什么人,都应该加以保护。

    只不过这枯燥且让人质疑其正当与否的工作,着实无聊。上午10点左右的时候,贴身保护任川的警察主动进行通话,听声音颇有幸灾乐祸之感。

    任川即将出庭审理一起民事案件,被告方得知主审法官是他,居然当庭提出要任川回避,理由是怀疑他不能公正的审理此案。

    “这小子脸都绿了,哈哈。”

    吉普车里的警察听了,也是窃笑不已。

    时近中午,天气更加阴沉,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大风。午饭之后,今冬的第一场雪,在c市上空缓缓的飘落。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顿时呈现出一片苍茫之色。方木靠着车窗,静静地看着大风卷集着雪花飞舞。街上的行人都脚步匆匆,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都没有心理准备。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几乎是跳着脚奔向街边的出租车,脚下那双薄薄的皮鞋显然已经无法抵御降雪所带来的刺骨寒意。

    方木的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到,廖亚凡一直还穿着网面的运动鞋,这样的天气下,肯定会冻坏的。他不由得连连责怪自己的粗心,随即又为自己开解:最近工作太忙了,每天只能在下班后见廖亚凡一面,对她有所忽略也是难免。然而,想来想去,还是无法摆脱越来越强的内疚感。

    方木看看手表,现在还不到12点半,还是法官们午休的时间。他犹豫了一会儿,委婉地跟另外两个同事说要出去办点事,并保证很快回来。他们正闲的发慌,很痛快的答应了方木的要求。

    方木立刻跑去发动自己那辆吉普车,开到附近的一家商场,买了一件紫色的羽绒服和一双棉皮靴。买鞋的时候,他实在不知道现在流行的款式是怎么样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打给米楠咨询一下。刚摸出电话,方木就意识到万万不妥,也被自己的年头吓了一跳。

    情绪随之黯然,方木再也无心挑选,随便买了一双就马不停蹄的奔向市人民医院。

    廖亚凡却不在护工休息室。几个中年女护工显然知道方木就是廖亚凡嘴里的“未婚夫”,一边带着笑意不住的打量他,一边掩嘴窃窃私语。最后,还是上次那个打毛线的女护工告诉方木,廖亚凡在二楼的19号病房里。

    方木道谢之后,拎着购物袋又去了219病房。

    这是一间单间病房,廖亚凡正在擦地。凑巧的是,江亚也在病房里,站着和一个女护士说话。

    看到方木进来,廖亚凡非常惊讶。

    “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的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这才几点啊?”

    江亚和女护士也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了方木。在这样的注视下,方木显得很不自在,他拎起手中的购物袋,结结巴巴的说:“下雪了……我给你送衣服和鞋子……”

    廖亚凡的脸腾地红了,看上去却很愉快。她接过方木手里的购物袋,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女护士说:“南姐我去试一下,很快就回来。”说罢,她就放下拖把,一路小跑出了病房。

    南护士笑着答应了,转身打量着方木。

    “你就是小廖的男朋友吧?”南护士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欣赏和羡慕,“你对她可真好。”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感觉奇怪,不过没好意思细问。”江亚也说道,“方警官你的眼光不错,小廖是个挺好的女孩。”

    方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挤出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那就这样,你放心吧。”南护士又转向江亚,“后天一早就回来,是吧?”

    “对。”江亚的表情恳切,“给你添麻烦了。”

    “别客气。这也是我该做的。”说罢,南护士冲方木摆摆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方木和江亚两个人。四目相对。江亚先笑了笑,拉过一把凳子示意方木坐下。

    “今天是特意给女朋友送衣服和鞋子?”

    方木搔搔后脑勺:“算是吧。”

    江亚轻轻的笑起来:“真是个好男人啊。”

    “哪里。”方木摆摆手,目光投向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和你相比,我可差远了。”

    “唉,我是没办法。”江亚坐到床边,拉起女人枯瘦的手慢慢摩挲着,“总不能丢下她不管。”

    女人虽然一直沉睡,脸色却还算红润。也许是肌体的本能感应到江亚的动作,双颊各飞起一片潮红,唿吸也略略急促。

    江亚伸出手,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轻柔的抚摸着。

    “我相信,她能听到我说话。”江亚的动作轻缓,似乎女人是一件无比珍贵、脆弱易碎的瓷器,“总有一天,她会醒来的。”

    方木下意识的看看病床前的患者卡片——魏巍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不自觉的轻声读了出来。

    江亚察觉到了方木的异常,笑了起来。

    “是呀,《谁是最可爱的人》。”他转头面向女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女人聊天,“你就是最可爱的人。”

    看到这令人心酸的一幕,方木的心下也有些黯然。

    “她这样……”方木试探着问道,“已经多久了?”

    “半年多了。”江亚平静地说,“医生说,她恢复的挺不错的。”

    “什么原因造成她昏迷的,疾病,还是事故?”

    “她这里长了个瘤子,需要动手术。”江亚指指自己的脑袋,“结果,下了手术台之后就再没醒过来。”

    “哦?”方木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不知道。”江亚摇摇头,“我要求主治医生解释的时候,才发现病历什么的,统统的被修改了。”

    “这么说,医院有责任?”

    “我觉得是。不过医院不承认,只是答应留院观察,费用全免。”江亚轻叹一声,“我手里没有证据,也只能听医院的安排。”

    方木见他说得无奈,心下也颇为不忍,想了想,岔开了话题。

    “刚才听你和南护士聊天——怎么,要出门?”

    “是的,进一批货。”江亚也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委托南护士帮我照顾魏巍。好在时间不长,最多一天而已。”

    “嗯,如果南护士忙不过来,亚凡也可以来帮忙。”

    江亚笑笑:“好,谢谢了。”

    “不过,二宝怎么办?”方木想了想,“要不,先接到我家去?”

    “没事。我让我的店员照顾二宝。”江亚拍拍方木的肩膀,“你放心吧,只要给小家伙准备足够的食物,他很乖的。”

    方木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摇摇头,说道:“这小家伙,馋猫一个啊。”

    正说着话,廖亚凡兴冲冲地闯进来。她穿着新羽绒服和棉皮靴,站在病床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好看么?”

    方木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衣服还勉强合身,就问道:“鞋子合脚么?”

    “还行。”廖亚凡倒是挺大度,“稍微有点大,不过没关系。”

    “方警官很细心。”江亚笑着说,“亚凡够幸福的。”

    廖亚凡粲然一笑,双眼闪闪发亮地盯着方木。方木慌忙垂下眼睛,看看手表说:“那我先走了,下午还得上班。”

    说罢,他和江亚挥手告别,走出了219病房。刚迈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方木回过头,廖亚凡连蹦带跳地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我送你出去,顺便把衣服换下来。”

    “换了干吗?”方木稍稍挣扎了一下,“就这么穿着吧。”

    “不,干活时穿这个怪可惜的。”廖亚凡低头瞧瞧光可鉴人的皮靴,“反正医院里也不冷——下班后再穿。”

    “行,随你。”方木无奈地摇头。

    直到方木的车开出很远,还能看到廖亚凡在冲自己挥手。漫天风雪中,她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紫色的小点,最后完全消失了。

    方木从倒车镜里收回视线,廖亚凡收到礼物时的欣喜若狂让他感到更加歉疚。这个女孩在叛逆、狂躁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卑微到极点的心。

    从今天开始,对她好点。

    方木对自己说。

    大约十五分钟后,和平区法院的大楼出现在前方。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交通显得有些拥堵。在一个路口足足等了五分钟后,绿灯终于亮起。方木刚踩下油门,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方木瞄了一眼,是同一监护小组的同事,他拿起耳机塞进耳朵,又按下接听键。

    “喂?”

    “快回来,出事了!”

    方木心头一凛,脚下也猛然发力。吉普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晃了一下,风驰电掣般向和平区法院驶去。

    方木一直把车开到法院大楼门口,跳下车的同时,他向停车场方向扫了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车门却大开。是什么让他们慌张到连车门都来不及关?

    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上午还戏言让“城市之光”把任川宰了得了,不会这么邪门吧?

    方木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楼上跑。刚跑到二楼,就看到几个法警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团团乱转。方木抓住其中一个,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一晃,厉声问怎么回事。

    那个法警一脸惊慌,结结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你们的人说……任川失踪了。”

    方木骂了一声,指示法警立刻封锁法院大门,任何人都不许出去。这时,杨学武的电话又打进来了。电话刚一接通,他就直接告诉方木,从手机定位的结果来看,任川的手机还在法院里,位置在大楼东侧。手机呈接通状态,但是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隐隐的水声。

    方木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转身向四楼跑去。跑到三楼缓台的时候,正好看见负责贴身保护任川的警察从楼上跑下来。看得出他精神高度紧张,手里拎着的九二式手枪机头大张。方木急忙拦住他询问情况。后者已经跑得说不出话来,按着胸口喘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把情况说明白。

    大约十分钟前他见任川还在办公室里看案卷,一切平静如常,就留到楼梯间抽烟。一根烟还没抽完,忽然接到专案组的电话,说任川的手机突然拨通了那部专线报警电话。他立刻返回任川的办公室,发现已经人去屋空。他慌了神,急忙通知楼下接应的同事立刻上楼搜寻任川。

    “他们俩呢?”

    “应该还在楼里。”

    方木让他用步话机联络其余两名同事,搜查三楼到一楼,重点放在东侧的卫生间里,自己则快速跑向四楼东侧卫生间。

    这是距离任川办公室最近的一个卫生间。然而,卫生间里空空如也。方木迅速查看了一下,没有搏斗和厮打的迹象。他吸吸鼻子,在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中,似乎也没有乙醚之类的残存气味。

    他没有多停留,拔腿又向五楼跑去,东侧卫生间里也是空无一人。此时,方木已经跑得两腿发软,他不敢休息,咬着牙,沿着楼梯直奔六楼而去。

    刚跑到六楼的卫生间门口,方木手机又响了起来。

    “找到他了,二楼东侧卫生间。”同事的声音如释重负,却透着一丝怒意,“那混蛋没事!”

    方木应了一声,感到浑身的毛孔瞬间张开,汗水一下子就湿透了衬衫。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分钟,才迈开酸痛的双腿,慢慢地下楼。

    刚转入二楼走廊,方木就看到杨学武带着几个人大步走来。他的脸色铁青,见到方木也只是微微点头,低声问道:“人呢?”

    方木指指东侧卫生间。小组的其他三个同事站在门口,脸色悻然,见杨学武过来,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杨学武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卫生间。任川一脸紧张地靠窗而立,手里还捏着那部惹祸的手机。

    杨学武一脚踢飞了摆在门旁的水桶,半桶清水哗啦一声泼洒出来,转眼就流到了任川脚边。

    任川本能地躲开,却没躲过杨学武的手。他一把拽住任川的衣领,鼻子几乎要凑到对方的脸上。

    “你搞什么鬼?”杨学武的声音虽低,却透出刺骨的寒意,“玩我们,是吧?”

    任川的脸憋得通红,连连否认:“不小心按到的……?刚才上卫生间……真的,我不是有意的……?”

    大家急忙上前把杨学武拉开,生怕他会动手打人。杨学武甩开众人的手,先是四下扫视一圈,最后从紧抿的嘴唇里蹦出几个字。

    “继续吧。”随后,他伸出一只手,冲任川点了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方木始终抱着肩膀冷眼旁观,看杨学武离开,也招唿小组的另外三个同事下楼。

    回到车里,两名同事忍不住大骂任川。方木的心情也很不好。任川摆明了是在考验警方的反应能力,否则不会从四楼跑到二楼去上卫生间。他既要依靠警方的保护,还不信任警方。估计“城市之光”发出的死亡威胁已经快把他折磨的精神分裂了。

    终于挨到下班,五点之后,法院大楼内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很快,方木就看到任川提着公文包走向停车场,身后是那个依旧板着脸的警察,紧跟着任川坐进了他的蓝色马自达轿车。

    方木拍拍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的同事。随即,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和平区法院。

    一路无话。半小时后,任川和监护小组回到了任川居住的蓝岸名苑小区。

    a座17号楼下,一辆白色面包车早已停在车位上。随着黑色商务车驶近,面包车前灯闪烁了几下。商务车也作出同样的回应。

    停车后,方木下车,任川把车锁好之后,老老实实的帖在楼门前,等待面包车上的人。一个警察跳下面包车,和方木打了个招唿。三个人一起上楼。

    电梯停在18楼。三人鱼贯而出,任川打开家门后方木先进门,在房间里四处查看一番后,对站在客厅门口的任川和那个警察说无异常。

    任川这才脱鞋入室,把风衣和公文包甩在茶几上,随即,整个人就缩在沙发里不动了。

    方木掏出记录本,和那个警察交接后,抬眼看看任川,说了句先走了,就准备出门。

    忽然,任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颇为恳切地说道:“方警官,能不能和你聊几句?”

    方木有些惊讶,想了想示意那个警察先下楼。

    “麻烦你告诉那三个哥们,不用等我了。”

    那警察看看任川,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去。

    任川关好房门,冲方木笑了笑,指着餐厅里的椅子说:“坐吧。”说罢,他就自顾自地忙活齐来,几分钟后,一瓶威士忌、冰桶、两个杯子、一盒中华烟和烟灰缸已经摆在餐桌上。

    方木一直没动,直到任川往自己面的杯子里倒酒时才抬手阻止他。

    “对不起,我不喝酒。”

    任川也不勉强他,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加冰之后一饮而尽。方木看着那张脸从苍白慢慢变得潮红,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呵呵,公检法不分家。”因为酒精的作用,任川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我忧几个朋友在公安系统,也听过你的大名。”

    对这种客套话,方木既没表示出谦虚,也没欣然接受,接着问道:“你想跟我聊什么?”

    任川没说话,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又把烟盒推向方木。

    “是这样,我听说你在专案组里负责给那个凶手做心理画像。”任川深深地吸进一口烟,“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城市之光’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木没动他的烟,面无表情地说道:“男性,年龄在25岁至35岁之间。身高在170至175之间,体重在75至80公斤左右。”

    方木一开口,任川就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最后,满脸仍是期待的表情,见方木低头点烟,似乎再没有开口的意思,脸上的希望瞬间变成失望。

    “就这些?”

    “对,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方木直截了当地回答他,“也许将来会收集到更多的信息……”

    “什么时候?”任川打断他的话,手中杯子也重重地顿在桌面上,“等他把我干掉之后?”

    方木不再说话,默默地盯着他吸烟。

    任川也自觉失态,坐着踹了半天粗气之后,忽然裂嘴笑笑。

    “抱歉,我有点失控了。”他又倒了半杯酒,抿了一口,“请你理解我,等死的滋味……太他妈不好受了。”

    “我理解你。不过,情绪再机动也无济于事。”方木平静地说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只要你服从我们的安排,别再玩什么花招,我们可以保证你没事。”

    任川听出方木的弦外之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然后他尴尬地笑笑,低声说:“下午的事……实在抱歉。”

    方木移开目光,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可是,我就是搞不明白,这个‘城市之光’为什么要杀我?”任川又喝了一口酒,“我把身边的人翻来覆去地捊了好几遍,还是想不出我到底得罪了谁。”

    “你不用费那个劲了。”方木说道,“他不是你认识的人,甚至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那他为什么要杀我?”任川瞪大通红的双眼,“就为了那个判决?”

    方木不说话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显然已经默认了他的结论。

    “操!”任川一脸愤懑加无奈,“那可真他妈是冤枉我了。”

    方木有些不解:“冤枉你?”

    “绝对是冤枉我!”任川急赤白脸地说道,“那判决是审判委员会定的!”

    方木点点头,似乎已经知道任川为什么觉得委屈了。

    所谓审判委员会,是我国特有的审判组织形式。也是法院审判工作的一个集体领导组织。通常,审判委员会可以讨论以及决定重大、疑难案件的结果。换句话说,审判委员会可以改变合议庭做出的判决,且合议庭必须服从,并以合议庭成员的名义发布。按照中国现行法律,审判委员会实行集体负责制。这个“集体负责制”意味着,没有人需要为决议负责,出了事,由“集体”扛着。

    “我们那个破法院,上头放个屁都当响雷听着。”谈到齐媛案,任川满腹牢马蚤,“今年,有家权威法制刊物发了篇文章,叫《司法活动不应被社会舆论绑架》。我们院那个重视啊,专门组织法官们学习、讨论、写心得体会。让我们不要被社会舆论左右,必要时,要敢于对舆论说不。齐媛的案子起诉到法院之后,我是真心觉得小姑娘没说谎,那老太太就是想讹俩钱,弥补一下经济损失。所以,我最初拟定的判决时小姑娘没责任。可是,坏就坏在这案子的社会反响太大,院里讨论了一下,决定拿这个案子开刀,说是坚决维护司法机关权威。你们不是嚷嚷着小姑娘是见义勇为么?好!我们就判她给赔钱给老太太,让你们知道知道,法院究竟是谁说了算!”

    任川越说越气,双眼几乎要凸出眼眶,嘴角也满是飞沫。

    “我找领导谈了好几次,说这么判不行,老百姓肯定不干。领导说没事,司法权威大于个人利益,出了问题有审判委员会担着——担着个屁!最后还不是我他妈背这个黑锅!”

    听罢,方木点点头。对于这个判决的形成过程,外界乃至新闻媒体是不可能了解的。不管任川对判决结果的意见有多大,最终仍然要以他所在的合议庭为名发布。面对镜头时,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的也是能是他。

    想到这里,方木有些同情这个委屈的法官。一个违背其本意的判决,却给他带来了死亡的威胁。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承受,他总不能去电视上大声疾唿:“作出判决的是审判委员会,‘城市之光’,你杀错人了,去宰了我们院长吧。”

    这就是体制之恶,它摧毁的是信仰,伤害的是个人。

    连珠炮般的说出一大段话,任川有些气喘,却依旧余怒未消。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光,又慢慢倒上一杯。刚要举起,就被方木拦住了。

    “别喝了。”

    任川顺从的放下杯子,双手按住额头,不停地向后捋着头发,曾纹丝不乱的偏分发型已经乱得像一蓬荒草。

    良久,他停下双手,直勾勾的看着方木,声音嘶哑:“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跟你说过,只要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就可以保证你没事。”方木想了想,缓缓说道,“你保住命,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做。”

    任川点点头情绪似乎放松了一些,甚至还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他递给方木一根烟,又帮他点燃,试探着问道:“我听说,你在给‘城市之光’的心理画像中,对他的下一步行动,提出了一些预测?”

    方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城市之光”目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验证了方木的推测。第一,他再次选择具有轰动效应的社会新闻当事人作为下手目标;第二犯罪再次升级:他这次选择的受害人不再是普通人,而是代表国家司法权威的法官;第三,“城市之光”在网络上发布的投票帖,实际上是一种杀人预告,其公开性已经远超前两起案件。

    任川看到方木的肯定答复,显得十分兴奋。他把椅子拉近,凑到方木身边,很不必要地压低声音问道:“‘城市之光’会怎样……?嗯???对付我?”

    “这只是我的推测,未必准确。”方木决定还是对他透露一些,“‘城市之光’是个追求轰动效应的人。所以,他会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采用一种公开性很强的方式……对付你。”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回避“杀”这个可怕的字眼,任川是觉得晦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