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住下去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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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楠点开一看,禁不住笑了。

    发帖的是个非常文艺的id,叫风中歌唱,帖子的标题是“寻找10月18日遇到的一位郁金香苑的妹妹”,发帖时间是10月20日,内容更是文艺得让谢楠瞠目。

    “郁金香苑的妹妹:

    你还记得幾米的漫画《向左走,向右走》吗?幾米用漫画讲述的都市寓言,还在我们身边一遍一遍地演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居住在同一个小区,却从未遇见。但是直到18日的夜晚,在530路公车上,我终于相信,即使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只要时间到了,我们终究还是会相遇。

    我们在同一个站上车,我们一起下车。我们一起进同一扇院门。我们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及,可是我们又素昧平生。我们在郁金香苑门前擦肩而过,也许就错过一辈子。不知名的妹妹,那天你长发垂肩,穿白色上衣,在秋风中纯洁如白莲。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也不知你是否已为人凄。但如果你也象我一样,在这个繁华又荒芜的城市寂寞而单独地生活着,请你一定要联系我啊。

    因为两个寂寞的灵魂如果有幸结合在一起,那就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我们的世界。如果你已是别人的新娘,就请把这个邀请当作个美丽的误会。在这个现实而功利的社会里,这样的举动也许太幼稚,太荒唐,但请不要怀疑我的真诚。今夜我再次路过郁金香苑门前,已是秋风乍起,黄叶满地,唯不见惊鸿照影的你。也许你从来不来小区论坛,也许你永远不会看到这个帖子,也许我们自此不再相见,,那就请你接受我默默的祝福,,祝你幸福平安,到老了的时候,,也许还会记起。

    如果有幸,你能看到这个帖子,请你一定要联系我。因为我相信那不经意的对视间的感觉,应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谢楠低头看下自己今天穿的白毛衣外套,再摸下头发,知道许曼为啥和自己打招呼了,可是她最自恋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纯洁如白莲”,更别说她十月一日就拿了富康再没坐过530了。

    这样的天真和深情还是让人感动的,她倒是有些希望自己是故事女主角,至少也不用去什么姻缘大会撞大运了嘛——真是对不住人家的痴心和抒情,谢楠为自己如此实际的想法汗颜。

    这个帖子热得异乎寻常,点击已经过了5000,后面跟帖的楼也很高。有人回“楼主一片痴心苍天可鉴”,有人说“这个最好还未为人凄,否则罪过大了”,有人出主意“你还不如到你们遇见的地方去等,比较实际,呵呵”,有人鼓励“勇敢一点,再看见她了直接上去搭讪”,有人呼吁“郁金香苑的邻居都来提供线索帮楼主圆梦”,有人委婉批评“楼主太过文艺细腻欠缺行动力,可能会一再错过”,有人猜测“有点象我们隔壁单元的那个美女”……

    谢楠看得大乐,也注册了一个网名“家住郁金香”,上去回了一帖祝福楼主能早日找到真爱。她已经好多年没用qq了,犹豫一下装了个qq,输入以前的qq号,密码倒是烂熟于心,居然还能登陆,上面所有的联系人头像全是灰的。她申请加业主群,很快就通过了。

    这个业主群居然有100多个成员,谢楠把群名片改成“新邻居”,刚一进群,就受到了在线几人的热烈欢迎。一个名叫“霸王龙”的管理员直接就拥抱她了。

    “欢迎美女新邻居。哇,六位数的qq,眼红。”

    “我不是美女,我是三角龙。”

    “欢迎加入恐龙家族,我是刚才在郁金香苑门口跟你搭讪的那个疯子,哈哈,论坛帖子看过了没有?”许曼的网名还真是彪悍。

    一听到郁金香苑,几个人全激动了,都问是不是郁金香妹妹现身了,谢楠赶快声明:“我刚看了帖子,很感动。我住郁金香苑不错,不过肯定不是故事女主角,我最近刚买了车,已经一个多月没坐530了。”她没说她从来上公汽都是有位置坐就闭目养神,没位置坐就直视车窗外,没有和任何人对视眉目传情的习惯。

    “没关系,没结局的故事更浪漫。”霸王龙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发上一句话,惹得几个人纷纷给她白眼。

    谢楠正在笑,突然qq头像闪动,她想不到居然还有人待在自己这个多年没用的号上看自己诈尸,连忙点开。

    “是你吗,楠楠?”

    谢楠吓得“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是项新阳。她的心怦怦乱跳,口干舌燥地盯着前方。当年项新阳花钱申请了两个相连的六位数号,一人用一个,连两人的密码也是设置成相同的两人生日加姓名缩写组合。隔了一会,她定下神重新打开笔记本,项新阳发来的对话一行接着一行。

    “我知道是你,楠楠。”

    “跟我说话呀。”

    “我回来了,很想见见你。”

    谢楠关掉窗口,对群里正聊得起劲的邻居说:“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先下了,很高兴认识各位。”

    “美女以后多上来玩。”几个人纷纷跟她道再见。

    谢楠下了qq,关上笔记本电脑。她并不怨恨项新阳,但也无意再和他说什么了。她脱下外套,开始一周一次地做房间清洁,126个平方的三房两厅两卫,虽然家具简单到只有生活必需,但也要花不少时间。她先把厨房通通擦拭一遍,好在几乎不炒菜,没什么油烟。再打扫两间浴室,整理卧室,把整个屋子用拖把全拖上一次。似乎必须再去买一台洗衣机了,以前住出租房用的是房东提供的旧洗衣机,现在总不能什么都手洗吧,费时又费力。她已经陆续添置了空调、电视、冰箱、微波炉各一台,发现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倒是越来越有规模了。这还要男人搞什么呀?她一边拧着拖把一边对自己说。

    中午吃过青菜鸡蛋面条,谢楠开始例行地炖汤,今天准备做的是清炖牛肉汤。把牛肉切好,用清水烧开打去血沫,加进料酒、姜和花椒,一齐放进电子紫砂汤煲,设置到自动不用再操心,只需要过两个多小时把切好的萝卜加进去就行了。她总是在周末炖上一锅汤算是给自己补充营养,多余的分成几份装保鲜盒里放进冰箱,一个人差不多可以对付上一周。

    她拿上一本专业书,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秋日阳光和煦,她撑起大伞,只将头遮住,晒着太阳百~万\小!说,倒也悠闲自在,不知不觉有点倦意,正在迷糊间,一个声音轻轻唤她:“楠楠,楠楠。”

    谢楠猛地睁开眼,书掉到了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院门外站着的那人,是项新阳,扶着矮矮的铁门,披着阳光,正看着她,仿佛他每天都这么回来,每天都这么唤着她的名字让她开门。

    谢楠用手遮住眼睛,有些绝望地想:这个情景有点莫名的熟悉,好象只在几年前的梦里出现过。但愿眼前也只是阳光下的一个白日梦,但愿放下手后那里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她终于也只能放下手,起身走过去拉开院门。眼前的项新阳彻底裉去了往日的青涩,俨然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他穿着白色衬衫加一件灰色背心,外套挽在手里,不复以前的瘦弱,身材壮实了一些,清秀的面孔有了几分沉郁。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谢楠无意识地回头一看,对面车位那里,于穆成从车里走出来,对她微笑点头致意,她心不在焉地也点了下头,然后招呼项新阳:“进去坐吧。”

    项新阳坐到沙发上,谢楠沏了杯茶端过来,她的老家旁边是茶叶产地,这茶叶还是上次回家妈妈硬要她带上的,她一向不怎么喝茶,没想到这么快派上了用场。项新阳伸手接过,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样式简单的白金婚戒落入谢楠眼内,她移开视线,坐到旁边那张沙发上。

    “楠楠,这几年你还好吧。”

    “还不错,你呢。”

    “老样子,这次我们公司中标了一个大项目,我可能要在这边待很长一段时间了。”项新阳的公司是做建筑施工的,这几年房地产市场火爆,发展得自然不错。

    “我听冰冰说了。”

    “院子里应该种点花草,这样空着太可惜了。”

    “我才搬过来,懒得收拾,明年开春再说吧。”谢楠随口应着,只觉得荒谬,隔了六年多时间,这样重逢,居然对答得如此礼貌周全客套流利,仿佛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过往。

    项新阳看着面前的茶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楠更是无意寻找话题。

    “我希望我没打扰到你,楠楠。我只是放心不下,想亲眼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谢楠有点疲惫地回答,“谢谢关心,我猜你应该过得很好,所以倒是从来没有不放心过。”

    这话听来有些讽剌的味道,项新阳苦笑。眼前的谢楠其实没有以前那么锋芒毕露,时间一样给她留下了痕迹,她的肌肤不再是昔日那么娇嫩,眼睛没以前那么灵动,面孔也不复圆润而变得清瘦,倒是保持着秀丽。最大的变化是表情平静得没有波澜,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言笑无忌的少女了。

    “那就好,我希望我也能放下心来。”项新阳端起杯子,他一看知道这是她家乡产的毛尖,这几年他一直喝这种茶叶,透过玻璃杯看去,汤色碧绿而明亮,喝一口,果然是他早已熟悉的鲜醇而有回甘的味道。他放下杯子,知道自己再不能坐下去了,“我走了。”他仓促地说。

    谢楠送他出去,他再没看她,头也不回上了一辆深灰色沃尔沃s80,很快发动开走了。谢楠扶着院门站了好一会,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疲惫感笼罩了全身。她慢吞吞走回客厅,躺倒在沙发上。

    于穆成在自家露台看到了这一幕。

    他倒不是有意窥探别人的生活。只是这个星期天的下午,他应酬完了刚回家,比较闲适,看到难得的秋日好天气,也出来坐在露台上竖的遮阳伞下,拿着笔记本处理邮件,无意中一低头,尽收眼底。他把笔记本放在防腐木制成的小圆桌上,起身看着谢楠垮下肩膀,如同被打败一般进了屋,再次为她感到难过。他并没有过很深刻的为情所困的体验,但似乎也被她的伤痛触动了。

    谢楠头次深深感谢有这么一个独处的空间,让自己可以无所顾忌放任自己的情绪,不用向任何人解释。

    可是其实她已经没什么情绪了。

    “我们以后,再不要联系了。”

    “嗯。”

    “忘了我。”

    “放心,我会的。”

    “答应我,你要好好生活,过得比我好。”

    “去死吧,项新阳,别对我做出这么一副深情的样子,我希望你过得不好,不好。”

    那么年轻意气,带着绝望冲口而出。过了这几年,还是一样也学会了掩饰情绪,礼貌地祝福。

    其实有没有祝福都一样,生活还是要继续。大家都过得还不错,好吧,见这一面也好,可以永远地放下心来,过各自该过的生活,谢楠想。她脱了力一般躺着,一动也不动,直到暮色渐浓,光线昏暗下来。她慢吞吞爬起来,出去收了伞,把书和椅子拿进屋,再走进厨房,不抱什么指望的看炖的汤。

    时间太长,牛肉全熬烂了,不过也无所谓,她将萝卜改一下刀切得更小一点扔了进去,不管怎么样,还是一锅汤了。

    接到李锐的电话时,是12月一个星期四的下午。谢楠正下一层楼到业务部门去处理一笔财务支出。每到周四这个时间,公司的酒推都会回来开会报道,高挑明艳的女孩子穿着带点金属感的银色短裙济济一堂,莺莺燕燕,语笑嫣然,很是赏心悦目。谢楠每次看到如此青春,都忍不住要起感慨。手机响了,她走到楼梯间那去接听。

    “谢楠,你好,我是李锐。”

    “你好,有什么事吗?”她公事公办的口气显然让李锐有点继续不下去的感觉,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想约你明天一块吃个饭,你有空吗?”

    谢楠有些为难,她一向不善于直截了当地拒绝别人,何况她也不想伤害李锐,虽然交往时间不长,但她知道李锐自尊心十分强烈,打这个电话想必都是经过一番挣扎的。

    “只是吃个饭而已,如果明天你不方便,我们另外约时间也行。”

    “那就明天吧。”谢楠不愿意吊着人家,答应了下来,两人说好时间地点,挂了电话。她想了想,拨通了高茹冰的电话,想问问她的意见,毕竟她和李锐是同事,她不想因为自己弄得高茹冰为难。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茹冰了,结婚以后,果然是有了自己的世界,再不是那个业余时间大半和她腻在一起的蜜友了。

    高茹冰接电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谢楠觉得不对,追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这会在医院呢,我没事,就是郭明突然生病了,在留院观察等检查结果。”

    谢楠吃了一惊,问清医院病房,下班以后连忙开车赶了过去。她拎着一篮水果匆匆跑进病房,郭明半靠在床上输液,高茹冰坐在床边,两人脸色看着都算正常,谢楠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呀,谢楠。”郭明问。

    “你病了我能不来吗?冰冰,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刚出了结果,应该就是胆囊炎加胆结石,主要昨天发作得太厉害,他爸妈又特紧张,非送进来详细检查。”

    谢楠知道郭明是独子,家里重视异常:“吓到我了,没事就好,”

    正在这时,一个女医生走进病房,叮嘱郭明吃药,谢楠一看,居然认识,是她的邻居许曼。

    “你好,霸王龙。”

    许曼看到她,笑了:“你好,三角龙。真巧,这是你家人吗?”

    “是我朋友的老公,许医生,他的病没大碍吧。”

    “放心,目前可以保守治疗,先消除炎症。注意调整饮食,多运动,别喝酒,避免久坐,如果具备了手术指征,再开刀也不迟。”许曼很轻松地说,高茹冰和郭明都松了口气。

    郭明说:“我说吧,你们都大惊小怪,非要把我关进来住一天什么都检查到才算完。”

    “这可不对,全面检查肯定是必需的,排除其他病变嘛。而且现在就是你这个年龄的人以为自己身体好,反而容易忽略隐患。”许曼严肃地说。

    高茹冰连连点头受教,许曼对谢楠招下手:“哎,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谢楠随她到走廊上,许曼笑咪咪地说:“怎么老没见你上qq呀。”

    “这段时间有点忙。”谢楠哪里还敢上qq,“我们公司也不让qq,全部sn,不过论坛我倒是抽空会上去逛一会。对了,你怎么叫霸王龙这么威风的名字。”

    “他们以前欺负我,老说我是女博士,第三种人。我怒了,索性说我连第三种人都算不上,就是一恐龙,还是肉食的霸王龙。”

    谢楠不禁大笑,眼前的许曼斯文秀气,非常符合女医生的形象,和网名反讽得十分有趣。

    “哦,这个周六你有没时间,下午三点,我们论坛打算在我家版聚,那个‘风中歌唱’答应露面了,哈哈。”

    “风中歌唱”发了那帖后引起了众多跟帖,可是事情也没见有下文,谢楠还真有点好奇:“好啊,我上午会有事,下午正好有空,这还是我头一次见网友呢。”

    许曼笑着将自己的房号告诉她,挥挥手走了。谢楠返回病房,发现郭明茹冰两人正眼巴巴看着她。

    “她没说什么坏消息吧,还特意把你拉出去。”茹冰着急地问。

    谢楠连连摇手:“没事没事,她是我邻居,跟我说小区里的事呢。”

    “切,你想吓死我呀。”高茹冰瞪她。

    郭明笑了,拉着高茹冰的手说:“都说了要你不紧张了,去吧,快去吃点东西,谢楠肯定也没吃晚饭,顺便给我带点不是喂兔子的东西回来给我吃。”

    “你拉倒吧,你家老太太和医生的话都白说了呀,老实吃几天素吧你。看着点输液,完了喊护士,我一会就回。”

    两人没有走远,就在附近一家川菜馆吃饭。高茹冰透着倦意,谢楠安慰她:“许医生也说了,病情不严重,以后注意就行了,别担心。”

    “你是不知道,他家老爷子老太太才走,老太太话里话外都怪我没把她的宝贝儿子伺候好。”

    “这要怎么伺候才能不生病呀?再说你们不一块吃饭吗?你得叫她调整一下饮食结构才对。”高茹冰和郭明住的地方离郭明父母家步行只几分钟距离,一向自己不开伙,晚饭去那边吃过了才回家。

    “老太太可不这么想,幸好老爷子还算讲理,唉,也不想想我们结婚才几个月,我就有心让他长结石也没这本事呀。”

    谢楠只好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种婆媳争执她没主意可出,只知道茹冰的婆婆是妇联退休干部,气势十分厉害的一个老太太:“反正你就每天跟她打一个照面,别跟老太太争,随她去好了。”

    高茹冰倒笑了:“放心吧你,这年头哪有受气小媳妇呀,我懒得理她,反正又不打算和她过一辈子。哎,李锐是不是跟你打电话了?”

    谢楠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呀?不是你让他打的吧?”

    “我会做那掉价的傻事吗?”高茹冰白她一眼,“他心事重重来找我,说挺放不下你的。”

    放不下?谢楠觉得不可思议,两个人也没深入的恋爱多久,都分开三年了,而且还曾路上偶遇扭头走开,她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份魅力让人念念不忘至今。

    “我看他挺真诚的。据说还有人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也没相处多久,说不定一比较还是觉得你好。”

    “这个,还有可能吗?”

    “谢楠,人生就是妥协,我们越长大,需要妥协的地方就越多。”高茹冰突然正色说道,“你不能太认死理,我觉得李锐就是想明白了。至少他不会再跟你追究房子的事了对不对?”

    “可是我有什么好让他追究的呀,那根本和他啥关系也没有嘛。”

    “你看你又认死理了不是。咱讲道理好不好,房子的事的确是你自己的事,可是如果一个男人认真要和你交往,对你大学就能买房有好奇心是正常的吧,你能对你想嫁的男人理直气壮说那个关你屁事吗?如果他想通了,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比你真上姻缘大会撞大运不好得多吗?”

    谢楠被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茹冰一向的有理,自己一向的无理。

    “乖,他要约你,你就去看看再说,合得来能发展下去就是意外惊喜嘛;合不来,再说喽。”

    谢楠只好点头。

    第二天,谢楠如约去了李锐订好位置的餐馆,李锐已经等在那里了。这间是新开的准扬菜馆,装修得挺有情调,生意也不错。谢楠虽然平时喜欢吃辣,但也决心听茹冰的话,尊重人家的好意并好好表现一下,她在套装上搭了条漂亮的丝巾,下班后还特意在公司洗手间补了淡妆,再洒了点茹冰送的香水。看得出李锐见到自己是很开心的,谢楠当然也高兴。

    两人聊天还算轻松,不过是说些各自的工作情况。谢楠正斯文地吃着大煮干丝,不经意却看到于穆成带着几个人走进了餐馆。他也看到了她,微微一笑眨下眼睛,也做了个“不坏你好事”的表情,转身进了包房,谢楠不禁好笑。

    “吃得习惯这个吗?”李锐问她。

    “不错。”谢楠说的实话,偶尔换下口味也不坏。

    “你肯出来,我很高兴,”李锐语气十分诚恳,“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太拘泥固执了,我一向对人对己都太严苛,有时会先入为主,不给别人解释的机会。”

    李锐一做自我批评,谢楠简直惭愧了:“别这么说,过去的事了,”她试图也做下自我批评,可不知说什么好,“那个,这个蟹粉狮子头不错。”

    她分明看到李锐有点失望,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李锐刚才这话一说,她就知道其实他并没对房子的事释怀,还是等着她拿个合理的、说得过去的解释来,才能和她重新也好继续也好地交往下去。可是她没法在短时间里解释清楚。特别是在才见了项新阳以后,现在她更不愿意翻腾旧事徒增烦恼。

    她猜她只能让李锐失望了。不过她更愁的是怎么跟茹冰交代。

    两人吃完了饭,出了餐馆。李锐准备拦出租车,谢楠忙说:“我开车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买车了吗?”李锐看向谢楠,目光一时间颇为锐利,谢楠倒坦然了。

    “就是个二手富康。”

    李锐摇头:“晚了,不大方便,我自己打车回去好了,再见。”

    “再见。”

    李锐拦了出租,头也不回上车先走了。谢楠知道不会再见了,她觉得抱歉,但也无可奈何。她上了车,一时有些无力感,伏到方向盘上。突然有人敲下玻璃,她抬头一看,是于穆成,正弯下身子看着她,十二月的天,他居然只穿了衬衫,并无一点瑟缩之态。谢楠怕冷,一向羡慕不畏严寒的人。她降下车窗玻璃。

    “你没事吧?”于穆成的神情很是关切。

    谢楠掠下头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急于转移话题,笑着问:“我怎么总能在酒店呀餐馆呀碰到你?”

    于穆成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千万别把我当酒肉之徒,我其实是很居家的一个人,到这些地方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带点戏谑的严肃表情逗乐了谢楠:“你怎么穿这么点呀,不冷吗?”

    “里面太热,我出来透会气。”他不抽烟,但也只能忍着客户吞云吐雾,刚才借接电话出来了一会,正好看到谢楠和那个男人分手后各走各路。他本来准备进去了,却看到谢楠迟迟没把车开出来,走近一看,她正伏在方向盘上,那显然不是一个开心的姿势。于穆成倒是奇怪,自己怎么总能看到她难过的时候,“上次的事,很抱歉。”

    谢楠茫然了一会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事,女朋友吃醋嘛,很平常,你哄哄她就得了。倒是我,当时说话恐怕冲了点。”

    “我们分手好久了,现在就是普通朋友。”于穆成哭笑不得。

    “那我们扯平了,刚才和我吃饭的是我的前男友,我们也分手好久了,本来以为还能在一起,”谢楠怅怅地说,“不过,还是不行。”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谢楠笑了,点点头,系上安全带:“说得对,让它过去。你进去吧,小心着凉,我先走了,再见。”

    于穆成直起身体:“开车小心。”

    谢楠按许曼说的时间来到丁香苑,丁香苑在小区的三期,她住在一期,很少到后面来,这时才发现小区绿化和景观安排得宜,闲时在这里散散步还是很舒服的。

    许曼也住一楼,院门敞开着,谢楠不胜羡慕地发现人家的小花园打理得非常漂亮,种了一棵桂花树,叶子青翠放了一个带顶篷的双人秋千架,尽管现在正当冬天没什么花开了,但仍然看着舒服,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蜿蜓着着从院门连接到进客厅的台阶下。羡慕归羡慕,谢楠并不打算效仿,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活得挺粗糙的一个人。

    许曼跑来给她开门,她家装修得十分温馨,里面沙发上,地板上散放的蒲团坐垫上已经热热闹闹坐了十多个人了,有男有女,年龄跨度还挺大,从二十多到四十出头都有,于穆成也在其中,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着什么,见谢楠进来,微笑着点头打招呼。

    许曼大声宣布:“各位,住郁金香的美女来了。”

    郁金香三字当真有轰动效应,众人目光一下集中到谢楠身上,谢楠禁脸红了:“对不起呀,让大家失望了,我是住郁金香的另一只恐龙,不是风中歌唱要找的女主角。”

    众人连说“哪里哪里”、“看来郁金香苑盛产美女呀”,恭维得十分真诚。

    于穆成和刘敬群相视而笑,他们平常都不热衷上bbs灌水,在许曼的强烈鼓动下看了那个论坛寻人帖,两人看后不约而同大笑觉得不靠谱,着实惹毛了许曼,说他们两个未老先衰只知言利不懂传情没有情调不可救药……

    刘敬群一向宠溺妻子的小情调,知道她虽然是外科大夫,拿来手术刀的手既稳又准,可浪漫起来不让文青,只好认错:“是是是,太太说得全对,我们工科生太过世俗,不过基本还是可以改造好的对象,你千万别放弃对我的挽救。穆成嘛,就由得他去了。”

    “请问一下哪位是今天的男主角‘风中歌唱’?”谢楠很有兴致地问。

    坐角落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子站起了身:“你好,我就是。”这人看着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瘦高个,长相斯文,果然十分有书生气。

    “祝你早日找到真爱。”

    众人一齐鼓掌:“对,同祝同祝。”

    风中歌唱微笑着说:“其实我不急,我很享受这个寻找的过程。”

    刘敬群悄悄用胳膊肘捅下于穆成,于穆成只好忍笑不语。谢楠坐下,着实有些骇然,她完全理解不来这样的诗意。

    陆续又来了三个人,众人随意闲聊着,气氛很放松。谢楠发现这里没人正式介绍姓名职业什么的,都是相互称呼网名,轻松愉快没有任何压力感。她在陌生场合一般很少说话,只听着也不觉得无聊。于穆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谢谢,你的网名是什么?”

    “我是潜水的那个,没注册。”于穆成说的实话,他实在没时间玩这个。

    这时有一人突然问许曼:“恐龙大夫,帮我看看胳膊上长的这是个啥?要不要紧?”

    许曼让他挽起袖子,仔细看看,然后笑着说:“没事,就一脂肪瘤,你要嫌有碍美观,就跟我上厨房,我现给你割了,我们家刀是全套双立人的,快着呢。”

    那人飞快放下袖子:“得,谢谢您受累了,我不麻烦您了。”

    众人哄堂大笑,刘敬群一把把许曼拽进怀里:“你想把人吓死呀宝贝?”

    许曼坐刘敬群腿上直笑:“别怕别怕,逗你玩呢,绝大多数脂肪瘤不导致直接的症状和并发症。要是突然有异常生长,就得赶紧就医了。”

    很快闲谈变成了商量新年晚会的事情。原来他们入住时间已久,平时经常相约出游。这几年论坛和qq群都会在元旦搞个大的版聚加庆祝活动。每次活动都做得相当正式,有人负责做ppt,把论坛一年的fb活动做回顾;有人出节目,还有聚餐放焰火,费用参加者aa,总之都是尽欢而散。

    风中歌唱和谢楠一样都是头次和大家见面,他的话也不算多,但点子倒是不少,大家一问才知道他做网站策划的,搞活动是拿手。谢楠工作以后过的是异样忙碌的生活,休假也不过是回老家享受妈妈做的饭罢了,现在看人家玩得如此投入,真有些感慨。

    告辞出来,于穆成和谢楠一块往回走。说起风中歌唱的那份浪漫,谢楠边摇头边笑了。

    “我很佩服,只能说。”

    于穆成有些奇怪:“怎么你不相信一见钟情吗?我以为女人都信这个的。”

    谢楠的视线落到远处,淡淡一笑:“年轻时信过吧。”

    “可是你不正年轻吗?”

    “我年轻过,哈哈,所以我愿意祝福他。”

    于穆成理解地点头:“他还小,的确可以慢慢享受这样没道理可讲的一见钟情和寻寻觅觅。”

    谢楠想起姻缘大会,果然是道理充足,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于穆成看她心情明显愉快,一点没昨天的无精打采,心里竟然有点松一口气的感觉。

    和于穆成道别后,谢楠回家歪在沙发上给高茹冰打电话,问郭明的情况。高茹冰让她放心,已经出院回家休息了,近一段时间想都别想喝酒吃剌激食品而且还要健身。

    “我办了健身年卡,陪他去,不许他偷懒,自己也能锻炼一下。哎,我说你,也得注意一下身体,你们那会所有健身的设施吧,别吝啬,为健康投资比什么都值。”

    “我去跑步得了,省钱,效果是一样的。”她接着老实把昨天的约会汇报了,然后等着茹冰的训斥,没想到茹冰沉默一下,并没象往常那样劈头盖脸说她一通。

    “算了,你们没缘分也没办法,勉强不来的。”

    谢楠如蒙大赦,直差没隔电话亲茹冰了:“亲爱的,你太善解人意了。”

    “郭明他们另外一个处有一新提的副处长,才35岁,前途很不错,夫人几年前生病去世了,有一小女孩五岁,你有没兴趣见见?”

    谢楠冷汗一下冒了出来,握着手机不知说什么。她全部悲观的想象力都只到了乱哄哄的姻缘大会,还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给人当后妈的可能性。

    高茹冰长叹一声,知道自己的介绍确实残酷得没有修饰:“对不起,楠楠,你不愿意也没什么,郭明跟我说了,我听了都很难接受。”

    “他也是好意,我考虑一下再说吧。至少过年回去跟我妈有搪塞的了,喏,不是愁我嫁不掉吗?现在有这么一人,您愿意让我嫁吗?哈哈,看她还怎么说我。”谢楠倒乐观起来了,她想,嘿,还能坏到哪里去了呢。

    高茹冰只好也勉强一笑:“你呀,服了你了。不拿这事当包袱就好。一个人住那习惯吗?不害怕吧。”

    “挺安全也挺安静的,头一天安静得我都要失眠,现在习惯了,估计搬回市区该睡不着了。”

    “那就好,”高茹冰又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劝你搬过去是不是害了你,你这么习惯一个人了,越发提不起劲去相亲认识好男人。”

    谢楠当然不认为茹冰应该对她目前的生活状况负什么责任,但她得对自己承认,她还真的是越来越适应这样一个人的生活了,如果父母也能接受,她才不要去相什么亲呢。不过不管是对父母还是对茹冰,她提也不敢提这话,而且已经老实报名,准备参加元旦报社在会展中心搞的姻缘大会。

    一年的最后一天,谢楠先是在公司处理手头的工作,然后再去干自己的私活,并没时间参加小区的活动。

    等她把两家公司帐务全处理完了,回到小区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远远就看到湖边有烟花升起。她把车开过去,下来一看,好多人正聚集在湖边栈桥处放焰火,许曼也在其中。她并没走过去,只倚车静静看着。他们投入的快乐让她羡慕,她已经有点忘了自己上一次纵情开怀是什么时候了。

    于穆成、刘敬群和秦涛三人同车返回小区。秦涛这次是回国度假,他家在本省一个县城,已经回去探望过家人,现在专门到省城来看望住这里的姑妈和老同学。这两天他姑妈给他安排了紧密的相亲活动,并代为报名参加明天的姻缘大会——吃饭时乍听到这,于穆成和刘敬群两人一齐放下筷子哈哈大笑了,直笑得秦涛面红耳赤。

    “你们哪,一点没说帮哥哥我排忧解难还笑话我。敬群你娶了才貌双全的女医生,穆成从来不缺桃花,我一个人独在异乡为异客,苦啊。”

    “我没资源呀,我们市场部的女孩子,肯定不符合你对贤良淑德的要求。我跟许曼说了,她说她肯定帮你留意未嫁的同事同学,这态度够好了吧。不过你要去姻缘大会肯定抢手呀,正经华尔街专业人士,找什么样的天仙找不到?”

    秦涛这两天见各式美女早已经晃花了眼睛,只有苦笑的份了:“现在女孩子太现实了,对出国比对我感兴趣得多,还有直接问我收入的,有点吃不消。”

    “你别太介意这些事,你个人的条件是你的一部分,”于穆成慢条斯理地说,“现在的情况也不可能先装一无所有和人恋爱试出真心来。两人相处得有感觉最重要了。”

    “穆成说得对,你假期也就这么几天,先见见再说,姻缘大会嘛,当然也是去了再说,指不定你的姻缘就在那里呢。”

    三人在外面吃完饭,又坐着聊了好长时间,才开车返回小区。秦涛不愿意打扰姑妈,就借住于穆成家。

    他们也远远看到烟花,于穆成说:“你家许曼真会玩呀。”

    “那是,所以我说她整个还是一孩子。”刘敬群一说到老婆嘴角就含笑了,看得坐旁边的秦涛好不艳羡。

    于穆成将车开到湖边,一眼看到路边独自靠辆白色富康站着的谢楠,她穿着件红色长羽绒服,双手抄在口袋里,半仰头看着天空,她的脸被烟花一时印亮,又迅速隐入黑暗,有种异样的生动神采。于穆成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了。

    秦涛随刘敬群去了湖边和那群人会合,于穆成走到谢楠身边:“嗨,你好。”

    谢楠回头微笑:“你好。”

    “怎么不过去一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