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闷，甚至哭泣，又找上了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死|岤。

    我跟聂亦鹏这么多年，我目睹过他跟别的女人巧笑倩兮、携手离去，我听闻过他与别的女人如何亲密无间。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让我感到绝望。我。有我的骄傲。

    可是，这么跌跌撞撞，像是一场看不到尾声的电影，当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如当初那般幼稚和任性的时候，却还是被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轻易地击倒。

    初一那年，新上任的班主任在课堂上念出每个人的考试成绩，”梁佳瑄，九十八分，第一名。这份试卷上有一道题是我故意出错的，可是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做对了。真奇怪，你该不会是偷看了正确答案吧？“

    或许是戏谑，但却彻底地激怒了我。我当场撕毁了那张试卷，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离开教室。那是我的学生生涯里为数不多的放肆。虽然事后，那位年轻的班主任在向我解释他的无心之举和他自以为是的幽默，但是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后来期末的时候，这位班主任在我的评语上写着类似”自尊心极强“的字眼，然后这样的评语伴随着我所有的青春时光。

    是的，自尊。非常可笑的字眼。我可以放弃，却不允许任何旁人来为我做任何决定。我像一只无助的小动物，叫嚣着自己的独立与自由，容不得旁人稍加左右。这是我的底线。

    所以，聂亦鹏永远都不知道，他那一句话对我所造成的冲击。

    长久以来，我执拗地坚持，以为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和奋斗就能成为他旁边的那颗星，我以为曾经那些激赏和感激都是发自内心，是一种尊重，而非施舍。

    可是，我终究还是错了。

    他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自以为是，以为这样的决定是在为我好。好吧，其实，不过是撑着爱这张虎皮，随意强jian他人意志而已。

    可是，现在，莫一一对我说，不要太好强，否则自讨苦吃。

    或许，我终归是错了。

    但是，我不会承认。

    我与聂亦鹏正式陷入冷战。

    我当然知道他那样的人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说不好，他还以为自己是一片好心，反而是我不知趣而已。那样一个自我意识强大的人，怎么可能会觉得这样的举动是在伤害别人的自尊？他冷眼看着我一个人在房间进进出出，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目光里隐藏的怒气，是的，我们就像一只刺猬和老虎生活在一起。

    他不屑解释。

    我不想解释。

    只是，还会觉得落寞。我甚至会想，其实所有的感情，开始得再轰轰烈烈，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结束得早未必不是一种幸福。总好过现在，跌跌撞撞地到了第七年，我们终于把彼此最面目可憎的一面显露出来，像一对仇人，彼此生厌。

    真恐怖。会不会后悔？居然是这样的终点？

    其实，这是难得的一次假期。就在不久前，我们还曾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去哪里旅行，他说无论如何都会抽出时间来陪我的，那么情深意切，其实不过是短短月余的光阴。

    而如今，这平白而来的空闲，却成为最让人窒息的假期。

    我再也提不起任何心情去做任何事。就这样宅着，挺好。沙文新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是否真的辞职。

    我说还要考虑。

    他说他会尊重我的一切决定。健康第一。

    看，连旁人都知道”尊重“二字，反而是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以为可以随意驾驭对方。

    我越发觉得齿寒。

    5月5日，聂亦鹏对我说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晚上回家吃饭。我妈想见你。“

    我冷冷地回应，”聂亦鹏，小时候你的老师是否只教你用一种句式？还是你不知道什么叫祈使句？“

    我以为下一秒他会冲过来把我撕成碎片，至少他的眼神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终于，他觉得跟我沟通也是一件自取其辱的事情。下午的时候，他独自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

    原来怨偶就是这样炼成的。

    chapter18末日

    清规戒律没有意义三心二意才是魅力末日来临一点儿好奇谁也不会在意

    2008年5月12日。

    距离我跟聂亦鹏的冷战过去两个星期，距离他的彻夜不归已过去三天。

    那天，其实跟平常的若干天无甚区别。

    我早晨九点起床，吃了早饭，打开电脑，收信写信回信。十点半，我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我还记得那本小说的名字叫《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没看多少页，就开始犯困。还没到立夏，我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游魂，跟这个城市匆匆的节拍显得格格不入。

    说那么多，只是想说，事情发生得一点儿预兆也没有。

    我甚至在时针指到2点48分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也意味着这一分钟跟之前逝去的千千万万分钟没有丝毫差别。

    下午四点，聂亦鹏冲回家，我刚迷迷糊糊地从床上起来。

    他看着我，长吐一口气，”你没事吧？“

    我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即使远在北京，那些在cbd上班的人群也感应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震撼，他们纷纷从高楼里跑出来，在那一刻，通讯中断，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渺小如蝼蚁，茫然而又无助。

    我不知道聂亦鹏在交通拥堵的情况下如何能从内环一路杀到这里，然后我从他的口里听见了以下几个字，”佳瑄，四川地震了。“

    我第一反应是打电话，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没电停机了。

    ”我一直给你打电话，还以为你出事了。“

    ”四川哪儿？震级？“

    ”汶川，刚才听广播说是78级。“

    我从小到大，没接受过关于地震的知识，我只知道，那惨烈的唐山大地震也是78级。

    ”汶川？“我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个地名的信息，但完全没有概念，只是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打电话，一直打电话，但一直打不出去。

    聂亦鹏在旁边安慰我，”放心，不会有事的。汶川离你们家还有好几百公里。“

    ”直线距离九十八公里。“我看着电脑屏幕，心顿时降到冰点。

    电话响了，我反射性地拿起来，结果居然是莫一一。

    ”佳瑄，佳瑄，怎么办？“莫一一的家在都江堰，离我的家乡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一一，先不要着急，你联系到你的家人没有？“

    ”还没有，电话一直打不出去。我一直都在打电话。佳瑄，你看新闻没有？已经更正为八级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

    ”一一，你看有没有办法通过别的渠道联系到你的家人，我也没有打通电话。我们都先不要着急，好不好？我等会儿给傅心扬打电话，我们尽快回去。“

    我在安慰她不要着急，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我从来没有如此手足无措过。通讯如此发达，可还是会因为突发的灾难，受困于方寸之地。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兽，要不就是两眼盯着电视，我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看到新闻联播。

    聂亦鹏一直在书房忙碌，打电话，在网络上联络，试图帮我确认我的家乡是否受到波及。

    不一会儿，傅心扬来电话，叫我看中学同学群。

    我怎么没想到！

    有同学在成都，而在家乡的同学头像一直是黑的。但好在，在成都的同学告诉我们，成都只是虚惊一场，他说当地的电台和新闻都在直播，目前得知的消息是都江堰受灾严重，救援部队正在赶往都江堰的途中，许多成都的的士司机也在自发组织前往都江堰救灾。

    都江堰，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莫一一。

    ”c城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应该不太严重。“傅心扬安慰我。

    然后我们拜托那位同学随时保持联系。

    晚上九点，我还没有联系到父母，甚至连李思齐都没有消息。

    然后我看见群里的消息，”向荣小区的楼塌了。“

    我尖叫一声，聂亦鹏冲出来看着我苍白的脸，被电脑屏幕一映衬，像一个无神的女鬼。

    ”双流机场关闭了，目前只允许救灾物资和救援部队的飞机降落，我想办法尽快送你回去。“他抱着我，我终于哭出声来。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我的父母假若有一天真的遭遇了不幸会怎样

    我最后悔的是居然自己没有在他们身边。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生还是死？

    那个夜晚，所有人都红着奶，彻夜未眠。因为通讯时好时坏，聂亦鹏把莫一一和傅心扬都接来了颐和京都。

    聂亦鹏负责帮我们联系最快能回到家乡的事情，飞机，火车，汽车，无论如何，只要能到，都可以。

    傅心扬一直对着电脑，他在想办法联系到家里的人，得知近况。

    我跟莫一一坐在沙发上，从晚上七点，电视上已经开始直播关于地震的消息，我们看着电视屏幕，手抓着手，彼此都不敢看对方的脸。

    我知道莫一一此刻比我更难受，电视上的画面播放的全是她熟悉的城市和角落。她曾经就读的中学、走过的街道那片沦为了半个废墟的城市，而她的所有亲戚、家人和朋友，都生死未卜。

    晚上十二点，我终于接到了李思齐的电话。

    ”佳瑄，你爸妈没事。“

    我听到这句话时，浑身像虚脱了一样，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接着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当时我爸正在单位上班，我妈在院子里跟人聊天，然后楼在剧烈的震动后完全坍塌，一栋七层高的楼房直接陷进地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不到三层楼高。我妈跟我爸在混乱了几个小时后，才终于彼此联系上，然后第一时间托李思齐给我报平安。

    ”他们现在跟我父母在一起，在中心广场的帐篷里。现在还有余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安全。“

    而伴随着父母平安的消息传来，傅心扬也松了一口长气，因为他家是自己修的小别院，损失不算严重，只是掉下了几片瓦，墙裂了几道缝，父母都无事。

    ”我怎么才能跟我妈联系上？“

    ”他们当时什么都没带出来，我等会儿叫阿姨打给你。“

    半个小时后，我终于听到了我妈的声音。

    ”不要哭，我们都没事。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哈。“我妈居然还在安慰我。我都无法想象她当时所受到的惊吓，睁睁睁地看着七层高的楼房在自己眼前沦为废墟。

    ”妈，我会尽快回来。你们这几天小心点儿，注意安全，电视上说还有余震。“

    ”嗯，知道，知道。“

    聂亦鹏走过来安慰我，”好了，没事就好了。“

    ”亦鹏，我要把他们接过来。“

    ”嗯，当然。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早上你们坐军用飞机走，我开车送你们去，是在凤凰山机场降落。现在你们都好好儿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回去还有得忙。“他强制性地关了电视，莫一一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连安慰他人的力量都没有。

    傅心扬说要回去，我突然觉得三个人的场景有点儿尴尬，也不好再说什么，约好明天聚头的时间和地点后，他一个人走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跟聂亦鹏两个人。

    我瘫在沙发上，累得说不出话来，短短的几个小时，我像坐了一次生死的翻滚列车，如今到了终点，才觉得虚弱不堪。

    ”走吧，快去休息。我来收拾东西。“

    我看着他走来走去收拾东西，才发现他把自己的东西也放进了行李袋。

    ”你不用跟我一起去的。“我走过去，把他的东西拿出来。

    ”你一个人怎么处理那些事情？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我回去把他们接过来，家都没了，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

    ”傻孩子，哪里有那么简单？现在情况都还不明晰。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过去了，其实余震才是最致命的。“

    ”你不要吓我。“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总之，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回去。“

    ”你走了，ag怎么办？亦鹏，我真的没事。更何况，我跟傅心扬一起……“我还没说完，看到他的眼神，又把剩下的那半句话吞了下去。

    他终于不再坚持，又把放进行李袋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原位。

    天还没亮，我们就到了军用机场。聂亦鹏在不远处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交谈，我一直知道他家跟部队有莫大渊源，若非如此，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坐军用飞机回去。不知道他又要为此承多大的情。

    下飞机的时候，我第一次晕机。不知道是因为没吃早饭，还是不习惯坐在堆满了物资的飞机上。

    还来不及平复翻腾的胃，已经有车开了过来，下来一位军官，我听见旁边的人叫他郝连长。

    ”梁小姐，你好。我叫郝磊，聂团长叫我送你们到市区。“

    我不敢再麻烦为了救援忙碌的他们，只肯让他送到军区门外，坚持自己打车回去。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言简意赅，可我已明白，这次的损伤足以超乎我贫瘠的想象。他们从接到命令后就再也没有休息过，不断在震中上空盘旋，却苦于降落条件恶劣，至今无法在震中降落。也就是说目前为止，震中与外界都无法联系。

    下车后，莫一一与我们分开走，临分别的时候，我握紧了她的手，试图传达力量。她挥了挥手，独自上了一辆车，我们背道而驰。

    一路上，随处可见安置在空地上的帐篷，偶尔还能看见出现裂缝的墙体。傅心扬握着我的手，我们两个人坐在车里，长久地不发一言。

    见到父母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距离灾难发生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哎呀，不是跟你讲了我们都没事吗？怎么还跑回来？多危险。“我冲过去抱着我妈，第一次觉得她的唠叨都那么悦耳。

    整个中心广场都放满了帐篷，人们成群地扎堆在一起，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一片喧嚣之中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终于得知，其实c城并非受灾严重的地区，城区几乎没有大的波及，大部分只是墙体出现裂缝，或者被震成了危房。我们所在的小区之所以毁损最严重，跟”豆腐渣“脱不了干系。

    我都不敢想象要是我妈当时在家后果又会如何，幸运的是她只是站在小区门口。

    ”幸亏是白天，好多人都去上班了，否则你看我们那栋楼住了几十户人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埋在里面。“

    傅心扬叫我们去他家住，因为是院子，总比住在楼房里安全，更好过在中心广场扎帐篷。

    于是我们带着李思齐的父母一起去了傅心扬家。

    整个城市仍然处于恐慌中，即使房屋没有损毁，也鲜少有人敢在高层的楼房里安之若素。

    安顿好了父母，我才长吐一口气。

    ”去休息一下吧。“傅心扬走过来。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父母们在客厅里闲聊，彼此诉说着昨日经历的惊魂一刻。

    压抑，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胸口；窒息，如同周遭没有可供呼吸的空气；恐惧，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茫然，如骤失光明，看不清来路；不绝如缕的噩耗，在挑战着这座城市可承受的极限；悲观，如同末世来临，静待命运的审判。

    我摇了摇头，不知他是否也和我一样。

    院子里放着一个倒着的矿泉水瓶子，时不时地晃荡几下。

    我眼也不眨地看着瓶内水面的晃动，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荡，剧烈的时候就能听到四周传来惊呼，人们又从屋子里跑出来，聚集在空地上，等到平息，又再散去。周而复始。

    我始终没有动。傅心扬坐在我的旁边。

    许久，他说：”人如蜉蝣。“

    谁说不是呢？电视里在不断播放着救援的情况，从悲伤一流泪，再到流不出眼泪，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意志强大的人也抵不过四下逃窜的命运。

    活着，成为最大的福祉，即使卑贱如同蝼蚁。

    第二天，我跟傅心扬去医院看李思齐。附近乡镇上受伤的病人不断地送往医院，李思齐忙得不可开交。

    所有医生都在急诊室候诊，外科医生不可或缺。

    他戴着口罩，忙得没空理我们。

    医院人手严重不足，来了很多学生模样的人在医院当志愿者，我跟傅心扬在医院做义工，帮忙照顾轻伤的群众，或者维持秩序，去附近的超市买来矿泉水和食物分发给病人和他们的家属。

    只有这样的忙碌才不会让我胡思乱想。

    那是一段我不愿意继续回想的时间，每时每刻，都觉得度日如年。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细叙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人间炼狱，又或者整个城市都是一座伤城。恐慌犹如一只吐着红信的蛇，肆意蔓延。

    白天的伤，是哀伤。

    夜晚的伤，是创伤。

    惶惶惶不可终日，远在他城的人并不能体会的困境。耳旁依旧是警报大作，飞机声的轰鸣。

    脆弱的芦苇。

    若干年前有人如此形容人类。

    信念崩塌，精神溃堤。

    现世安稳的固有价值瞬间分崩离析，感动，哭泣，悲伤，无以尽叙，徒剩渺小。

    大地悲怆，可谁来抚平上亿民众的哀伤？

    在几十万亿年的流光之间，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万千生灵也只是尘土间的一粒灰，顷刻化为齑粉。

    人如蜉蝣，确如是。

    5月19日，国殇。

    也是那一日，电台里反复播告预警，其效果不亚于八级地震。

    我们每日都在经历上百次的余震，可是那一晚，倾城而出。

    情节又岂是露宿两字如此简单。

    我们把父母安置在靠着河边的草坪上，举目看去，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不知道传说中更剧烈的余震何时出现。

    聂亦鹏给我打来电话，”佳瑄，你在哪里？“

    ”河滨广场附近的空地。所有人都在这里。“

    ”注意安全。“

    ”或许又是一场虚惊。“

    ”有备无患。“

    ”真的来了，躲也躲不掉。“

    ”不会有事的。“

    我突然想不起他的样子，四周都有人在聊天、打牌，打发这恐惧又无聊的时光，嘈杂的背景里，我听着手机里传来单薄的声音，居然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有片刻的失神，仿佛我身处的世界跟聂亦鹏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

    太遥远，遥远到我已经想不起那个世界的模样。

    ”佳瑄，不可这样悲观。“

    我知道，我知道，我心情沮丧，内心抑郁，信念崩塌，可是，我无能为力。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而又无助，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可能会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父母、李思齐、傅心扬、聂亦鹏甚至我自己。

    或许这样的失去，只需顷刻。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内心，曾经的虚妄，如今的无助，唯有沉默。

    大人们正在聊天，想起了1976年，那时也是如今这般光景，唐山大地震之后的那几天，他们在帐篷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因为年龄小，尚不知恐惧，只觉得是一段有趣的经历。

    坚强的永远是经历过风霜的人，他们的乐观让我误以为，其实，我们并没有失去家园，虽然此刻的我们早已无家可归。

    ”佳瑄，你这几天好沉默。“

    傅心扬在我身边坐下，真奇怪，我居然看见了星星，灰蒙蒙的星空如今竟像洗过了一样，干净而又深邃，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也曾这样，坐在院子里，分辨着天上的星宿。

    ”你说会不会有余震？“

    ”不会。“

    他的语气坚硬得像一位未卜先知的科学怪人。可是，多可爱，胜过地震专家几许。

    ”我也觉得不会。“我双手环抱着膝盖。

    ”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或许。“

    报纸上有篇专栏，一位成都本土的女作家看见避震的成都人纷纷在打麻将、斗地主，被成都人的乐观所感动。网上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段子，人们在用一种嬉皮的方式去消解现世的灾难。我的父母安慰我，”房子没了，就再买，政府不会无视。“

    我在试图被他们这样的乐观所感染，但现在，好像没用。

    仿佛从小就是如此。我羡慕那些没心没肺大笑大哭的人，可是往往会因为某个细节就让自己阴郁得像一块沾了水的擦布。

    ”佳瑄，我有话跟你说。“

    傅心扬的语气慎重。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隐约明白他要对我说什么。彼此自欺欺人了那么久，终有一天还是要面对的。

    ”佳瑄，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来这里游泳的吗？“

    此时，我们正坐在河边的草坪上，河堤下就是西江。可是，怎么会不记得？

    每年的夏天，河堤总是有络绎不绝前来纳凉的人们。胆大的男孩子们从十几米高的堤岸上纵身跳下西江河，更多的人在浅滩处戏水。西江河畔，是孩子们夏天的乐园。

    河堤的另一边，是一片绵延的草地，有大大小小的沼泽，间或还有牛羊。沼泽里有成群结队的蝌蚪，孩子们拿着瓶子往水里一舀，就可以捉住四五只小蝌蚪。大的沼泽，更像是一潭湖水，清澈冰凉。厂区里的孩子每到晚饭后都会成群结队地到河边来玩耍。我站在远处，看着傅心扬他们爬上河堤，然后高高纵下，每一次沉到河底的时候，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然后他突然从河水里钻出来，顽皮地甩着头发上的水珠，黝黑的皮肤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原来，不是没有快乐的。

    ”每一次我带你来，你都不敢下水。你说你不会游泳，他们都笑你胆小。后来有一次，几个男孩恶作剧把你推了下去。“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湍急的河水瞬间就淹没了我，那些在男孩子眼里的乐园瞬间就成了我的地狱。我看不见、听不见，试图去抓住什么，可是越陷越深，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离河底还有多远，像一叶枯草被顺流而下的河流冲击着越漂越远。

    窒息和恐惧的感觉，如今想来都心有余悸，所以，我从来不会游泳。

    事后，他们告诉我，是傅心扬跳下去，一直游了十几二十米，才把我捞出来。我的手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两个人差点儿同时没命。

    后来，他担下了所有的罪名，承认是他把我推下河的。整个暑假，我每天足不出户，他被家长禁足在家。每到午后，他都会从家里偷偷溜出来，陪我看电视、画画，还带着自己的游戏机，像是一个诚心赎罪的孩子。或许，从那个时候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远远不只是玩伴那么简单了吧。

    ”那年，我十一岁。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竟然能从河里把你救上来。直到看着你呛出了水，我才觉得活过来。真不敢想象要是那时你真的被水冲走了，会怎么样。佳瑄，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好像从有记忆开始，你就已经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我们一起上幼儿园，那时候我父母忙得没有时间管我，放学的时候我就跟你去你家吃饭。困了就在你家睡着了，早上醒来发现是在自己家里，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接我的。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羡慕你和你的家人。梁叔叔和杨阿姨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也一直以为，我们就会这样平安无事地长大。我是你的哥哥，你永远都是我心中的那个小妹妹。“

    是啊，我也以为会是这样。可是，成长就是一个丧失的过程。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小城，一样有贫富之差，一要也有势利和白眼。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明白了原来你的家庭跟我的家庭是不一样的。等我到明白何谓自卑的时候，看你的眼光就不再是童年里想也不想就会跳下水救我的哥哥了。

    ”初中的时候，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远。你不再跟在我的身后，即使我厚着脸皮找你抄作业，你的眼神也是流露着隔离和疏远。那一次你哭了，说是我的父母让你的爸妈下岗失业。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是世事就是如此。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傅心扬，那时候年纪小，谁还会分辨这些？不过是欲加之罪。你的父母人很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我开口解释。此刻，我们的父母在帐篷里喝酒聊天，年轻时候的顺或者不顺，都已成过眼云烟。那是时代的洪流，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谁也不能阻挡。

    ”我在想，如果没有这些隔阂，或许今天我们就不会成现在这样。不会有李思齐，更不会有聂亦鹏。“

    我被傅心扬的话惊呆了。这是我从未假设过的一个可能。在他看来，那竟是我们成长的分水岭，如果没有这些，或许，结局就不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在我心里，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思齐。他性格好、成绩好，没有我那么别扭和叛逆，跟你站在一起，都那么相衬。你们是好学生，而我，不过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而已。你那么敏感、倔强，又故作坚强，对着我的时候，像是浑身都是刺，讽刺、挖苦。可是只有跟思齐在一起，你才会那么心无旁骛地笑。我喜欢看见你那样笑，像小时候那样，胸无城府，宛若天真。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可是没想到错得那么离谱。“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一年，你是故意的。“那一年的青城山，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跟李思齐，”好啊，思齐，你居然跟佳瑄谈恋爱！“

    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让你去北京。可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我知道你来北京的时候，我竟心存幻想，我真的以为你是为我而来。我无数次地试探你，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就自私这一次，不要再去想你跟思齐。可是，人生就是那么奇怪，明明只有一个分岔，就是那么一个分岔，就可以让两个人的路截然不同。我常常问自己要的是什么，真的要成名吗？真的是为了所谓的音乐梦想吗？像我这样的人，在北京城一抓一大把，滥交、颓废，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我还能配得上你吗？“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跟聂亦鹏在一起。你从来不带我去你住的地方，你只说是住在一个同事家。我竟然也信了，我总以为，至少在这北京城里，我是你的亲人，即使只是兄妹。可是那天，我送你走出酒店，等你走之后，我才觉得落寞。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要的，签约，然后成名。可是，当我以为自己得到这一切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边。我走到酒店门口，又返身跟着你。我看见你走进小区门口，看见窗口的灯亮了。我想，原来你是住在这里。我就坐在小区里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窗户，心里觉得踏实而又温暖。我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看见聂亦鹏，那个在两个小时前还牵着别的女人的男人居然也走进了同一栋楼。我以为只是巧合，可是，那扇窗户的灯，却不期然地亮了起来，我从来不知道这十几层楼上的灯光会晃得人那么刺眼，我多希望是自己的错觉。一觉醒来，发现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这圈子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自己有心留意。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么难听的话，我竟觉得像是一把刀在自己的心上一遍又一遍地割着。我真的不相信，这还是我记忆里的小白菜吗？还是一起长大的那个小妹妹吗？我希望这只是一场交易，可是又痛恨这真的是场交易，你跟聂亦鹏？我不敢想象。可是，我又多么惧怕答案不是一场交易那么简单。你生日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出去，要是那时候我能有今天这样的勇气，你会不会就不会跟他离开？“

    世事如棋，我们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如果没有这场灾难，没有这一个多星期来我们亲眼目睹的分离、惧怕和死亡，我是否永远不会听见傅心扬的这番话？

    世间最讽刺的事情莫过于此，你以为最大的遗憾莫过于他站在你的面前，而你无法说出那句我爱你，其实，不是的。是你终于决心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才转过头来凝视着你的背影。在记忆的长河里，彼此都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

    多遗憾。

    ”佳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北京，不顾父母的反对。这一次回来，我想了很多。人不能一辈子都这么任性下去，我知道，有些责任是与生俱来的，逃不脱、躲不掉。这一次回来，我不打算回北京了。“

    ”你不是年底就要发行新专辑了吗？“我惊诧道。

    他躺在草地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个敏感的话题，我们彼此都没有再提。像一块石头砸开了冰层，有些东西裂开了，悄无声息，可是谁都不敢去看它。

    5月20日，我们去都江堰看莫一一。

    都江堰的受灾程度远远超过c城。莫一一的爷爷当时正在家里睡午觉，等她赶回去的时候，八十岁的爷爷已经成为殡仪馆的一盒冰冷的骨灰。

    今天是她爷爷安葬的日子，在都江堰郊区的墓园，莫一一身着一身黑衫，搀扶着她的父母，沉默地看着她的父亲把骨灰盒放进了墓地。在她的身边，站着杨宏昊。那个从北京一路赶过来，始终不离不弃的男子。

    ”你有什么打算？“走出墓园，莫一一问我。

    我摇头，父母坚持不走，我没办法说服他们去北京，现在还在僵持着，所有的事情都千头万绪。

    ”你呢？“我问她。

    她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过段时间再说吧，可能还是要回去。“

    一路上，那个叫杨宏昊的男子都沉默着，只有间或一些细节，才能察觉到他对她的关心和爱护。

    多好，这样一个男子，兜兜转转，始终将她捧在手心。

    ”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像个孤儿。你看这座城，曾经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以为再也不会回来，可是等到它陷落、崩塌，才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

    我与她紧紧地拥抱着。没有失去过家园的人们永远也无法体会此刻我们内心的失落、彷徨和无助，仿佛被连根拔起，无枝可依。

    ”都会好起来的。“我安慰她，其实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许久，莫一一放开我，”我不能留你了。以前我常常跟你说，我家如何如何，等你跟我一起回家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院子里乘凉，摘桃子吃，还说要请你吃我爷爷做的麻辣鱼。现在，都不可能了。“

    说着说着，我看见莫一一的眼眶湿了，顷刻，她又吸了吸鼻子，故作一笑，”我们现在都住在亲戚家，没办法招呼你了。空了再联系。“

    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见她流过一滴泪，不知道是已经流干了，还是真正的悲伤是无法叙之于人的。

    ”以前一一常常跟我讲她的爷爷。她从小就是跟着爷爷长大，父母在山区的医院上班，几个月都见不到一面。从小到大，她最亲的亲人就是她的爷爷。每次她打电话回家的时候，都要跟爷爷说上两句。她爷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就经常听见她说话很大声，常常一句话要重复好多遍，但从来没有看见她不耐烦过，说着说着就在这边哈哈大笑。“

    ”佳瑄，她比你坚强，你不用为她担心。“傅心扬安慰我。

    ”是吗？我们都以为自己很坚强，无坚不摧，谁都以为我们打不挎，其实，不管是谁，都一样。有时候，发现坚强这个东西，其实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凡事不可太悲观，总会过去的。“

    是的，总会过去的，会忘却，会淡漠，会隐匿，会消失，可是，却永远也无法重来。我无法想象，在一片瓦砾断墙中，她看见的只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是怎样的情景，那是她的血肉至亲，是她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是伴随着她的整个成长岁月最温暖的所在和依靠。人终究会死，可是这样的死亡，是否太残酷了？

    chapter19迷路

    情是往日情感时是昨日时针携同着前尘一起远行困在记忆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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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五月到八月，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我都像一具行尸走肉。聂亦鹏渐渐淡出我的生活，一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地叫我回去，使尽百招，从一开始的争论到后来的敷衍，慢慢地，我们很少联络。他在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