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第14部分阅读
墙。天知道,当她想得到那堵火墙时,却又想方设法否定自己,偏要叫他离开。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孩子气。大明若真像冯志永,就不会走开,他会闯进里屋,会表白自己,甚至会……大明不会,他太老实,太嫩。或者干脆说,许鸣鸣此时心头痛苦地颤抖着,干脆说,大明这种人压根儿不是为女人而生的,他和呜呜那一段根本就不是爱情!或者说他那个时候仍是个孩子,没有长大的孩子,他们只是两小无猜而已。
天知道李大明那样一个心智发达的人为什么一门心思地成了一个宗教狂似的人。
他在极力模仿柳刚,追随柳刚,柳刚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他的榜样,柳刚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他也学着柳刚的样子半懂不懂地读马列原著,发疯般地抄他的笔记,可他并不懂,这只是让一种热情驱使着向一个灿烂的目标盲目地奔跑着。
鸣鸣只是在十几年后才明白,她不过是那个亚梅的影子而已。是大明的忠实听众而已。大明需要有个女孩子像亚梅伴着柳刚那样陪伴他,鸣鸣有幸或不幸成了这个人选而已。
大明对生活毫无感知,他是个生活在别处的人,现实不过是他搭乘的一条通往彼岸的船,他自以为身上的光环可以阻挡任何现实的攻击,自以为是个圣徒裹在神圣的光环中奔向理想的彼岸。他就是凭着这个光环吸引着呜呜,把鸣鸣带入了爱的天国可他却毫无感知地抽身离去
鸣鸣最痛心的是大明居然悄然办了回盐城老家当回乡知青的手续,悄然地走了,像贼一样溜走,铺盖还完整地留在知青点。
安顿下来后才一封一封地写信来,信中谈的全是他的打算,谈的是尽早靠伯伯的关系上江苏农学院。他一点也不知道村干部会打女知青的主意,会在月黑风高的雨天赤裸裸地扑向她,他甚至木知道他走了,冯志永会来取代他。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样一个宗教狂似的人,情感和人格上却仍然是个孩子。
三十多岁上,许鸣鸣痛苦地意识到李大明是个人格分裂的教徒,他是为某种非人的目的而生的人,他的光环让他轻易地获得女人的芳心但看不到女人,女人不过点缀了他的理想国。
而冯志永则不一样,他生来是要征服世界,女人是他要征服的一个重要部分,征服世界与征服女人是一致的。这样的人可以像拿破仑一样为一个女人去死。
可是这一切并不完美。鸣鸣后悔自己读的闹书太多,人已经不可救药地成为情调的牺牲品,她渴望完美。
冯志永在获得她之前曾经得到了刘芳,他甚至和农村的守寡大嫂混到了一起。
后来他说那是因为他绝望了,因为呜呜注定是大明的所以当他那个雨夜得到鸡鸣发现她仍然是个完整的人时,他竟大吃一惊:“你和大明没有过?怎么可能?”
那以后他确是百分之百地收心了,可他心里明白许鸣鸣还在想着李大明。许鸣鸣每一次的献身都伴随着对冯志永的负疚,可是她对李大明就是恨不起来。
李大明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可他却那么心不在焉,他的心在遥远的地方。
而冯志永要竭尽全力才能获得,但他并不全懂获得的是什么。对他来说,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女人,就够
做一个女人,做男人的女人是无可奈何的。
许鸣鸣苦笑着。但她入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仍然是:明天去医院做恢复手术,她要为冯志永生个孩子,有可能,生一堆。
第六章情梦
这是古城墙下那条腥臭腥臭的河。二十几年前你还在河里摸过鱼捞过鱼虫,河的一边是城里的住家,另一边是金黄的麦地。
现在它成了这个城市的露天臭水沟红红蓝蓝黄黄泛着油光像镀了一层金。那是长江边上的山城,、一道五彩缤纷的瀑布疑是彩虹落九天势不可挡地铺展下来汇入黄浊的长江,阳光在那条污水的彩虹上无情地照耀着。船上放着一首激昂的合唱领唱伴唱俄们赞美长江/尔是无尽的源泉/我们依恋长江/你有母亲的胸怀/你用宽广的清流/哺育各族儿女/你用健美的臂膊/挽起高山大海/……
苏州河秦淮河无数条河,城市母亲荫道感染,芓宫溃烂。你是早已唱不出这样的歌了,早没了那份激|情。
蓝晶晶的伊萨河在雪山下绿如绣毯的草地上舒展,撒下一路古城堡,铺展着一卷卷童话故事,把这一切带进清明的多瑙河中去。就是这类通明的河水也时时会让“绿色和平组织”化验出点什么毒素来公布于众,德国人便成群结队上街示威游行抗议水污染。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们守着臭河依旧吃喝长膘。倒是为排队买大白菜有人加塞儿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行车相撞都可以大打出手。惯眼皮子底下的气还生不过来谁去生那些大气?
倒是南美有人想得开。木管你发达国家叫唤什么南美森林砍光了生态不平衡了,照砍照伐。你们抢穷国抢够了,你们早一步工业化污染够了,现在怕我们不平衡了影响你们过好日子。日本其实最怕臭氧层破坏气温上升北极南极开化海水上涨就淹了他们那几块小岛,“人或为鱼鳖”。我们不怕死不怕毒就怕穷就得破坏什么平衡,不这样你们富人就不会掏腰包来援助。哈,终于明白了/谁也不是自立的孤岛/人人都是整体的一份/任何人的死都叫我失落/因为我是人类之一/那就莫问丧钟为谁而鸣/钟正为你鸣。
盲目无奈,造就了没脾气的第三世界心态。无论如何,这总比那些杀杀打打的中东柬埔寨之类的状况要好。
在宝蓝宝蓝的伊萨河畔草坪上躺下,让午后最后一抹南德的烧霞抚弄自己,远眺镶了金边的阿尔卑斯雪峰。一对对热恋中的德国青年的身影。男孩子猛然从水下跃起,水淋淋扑上来狂吻女友。儿时小伙伴们在护城河里游泳,带着一身黄泥巴招摇过市。那就是昨天,老地方,老景象已不再,一晃二十年,人老了,河臭了,木堪回首,只有祖先积淀在记忆中的那条清凉凉的北方的河依旧甘冽,它是通向海河再通向大海的,清清澈澈在大平原上荡漾,比伊萨河要美,比这浓绿的多瑞河美多它纯真,清秀,绿得纤浅,像中国的水墨画一样明晰简洁,而多瑙河则太像厚重的油画。什么样的河哺育什么样的画,造就什么样的灵魂。
当年的河上,触舶相继,搞帆如林,能通上百吨的大船。外婆就是坐船从白洋淀嫁到这城里的,常念叨起南关止舫头码头上大户接亲的红火场景。那一队被红挂绿的婚船,两岸高头大马护航,走了两天两夜,一路吹打到北河,是她最美的回忆。
在那河早干
还是在四川的大山中你找到了它,那是离开浑浊的长江突然拐进一道峡谷中,水蓦然清亮起来,山上的青草绿汪汪的很刺眼,山上的小石头屋子正嵌在刚冒顶的大红回头中随它燃烧。-家子一家子的男女老少在河中淘金沙淘鹅卵石。他们赤着身子通体泛着油光,沉入水中再捧着希望浮上来,河面上立时腾起一束束彩色的水柱,时光流水,满目的鲜绿,绿得人心痒心酸。心痛心悸。
那是个满月的夜晚,峡谷里白花花透明,每道山褶子都惨白苍凉。头发让露水打湿了,鼻尖清凉凉的。你躺在草地上和月亮面面相觑。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今人不见古时月/个月曾经照古人/占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便觉得哗哗流水载着你漂荡在峰峰岭岭之间。不知不觉中就除去了衣服,赤条条滚入湍急的河水中,闭上眼睛一任河水冲走。一头撞上礁石时才有了求生的欲望,在险滩上挣扎着爬上岸来,已是伤痕累累,月光下的血黑墨一样浓。一时间觉得自己很像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像普罗米修斯被镣铐锁在高加索山上任秃骛叼食心肝。
那是贝加尔湖的春天景色。仍然白茫茫一片,一朵浩森的白云飘荡在俄罗斯森林中。火车在冻土上飞驰。蒙蒙的水汽中透着泥土和林子的清香。小木屋稀稀拉拉浮在沼活蒙蒙中像船像帆影。积雪中拱出了细细的嫩草叶儿,三套车在湖边压出了一辙辙涟游。这幅西伯利亚的早春图景似乎唤起了一种久理在心底的渴望,那是儿时读俄罗斯小说时就有的一种渴望,想看看那片土地。当火车停在斯柳疆卡时,你扔下一桌红茶汤烤鱼沙拉热咖啡冲出火车蹿向贝加尔。在扑向那片刺眼的白光前,隐隐意识到那些个俄罗斯木屋小镇子从身边一闪而过。在开化的冰上咯吱吱奔跑着,一口气跑到一条幽蓝的缝隙边上,趴下,把头探进厚厚的冰缝中,长长地呼吸一口贝加尔,一胜寒流登时袭人头盖骨传向太阳|岤天灵盖为之味吧吧裂开肠子喀喀断开。
你缩成一团观拳狠狠砸着毫无反应的贝加尔你相信那下面奔腾着蓝色的生命。一条尺把长的鱼突然跃出水又拖着一抹阳光沉下去,你透过蓝蓝的水面一直看着那道阳光沉入湖底。你深知你和鱼是兄弟你们有共同的祖先你知道你是水生物没有水没有清水你就会死。
巫峡上空悬的古栈道已是难以企及。艄公说你看那山腰上的白线,那是许多许多年前长江的水位线。当年长江的水好大呀,我们这是在江底。当年这里没有大山,只有江面上的一座座礁石。世上本无蜀道,也不曾蜀道青天。那时的江是什么气势?
那时的巫山只是小岛,那时的人都是渔民,那时的鱼在今天的山间游来游去,那时我们曾是鱼虾。是山长高了还是水干涸
冷冰冰一丝丝半红半白的阳光被窗帘滤了进来。微微睁开眼,心头一揪,血管中的血凉到了极点。孤独。这是你生长了十八年的老屋。不敢,每次回来小住,每次让阳光刺醒,都不敢一下子睁开眼。为什么每次回家都要漫无边际地做梦;这梦总在清晨纠缠你,躺在生你养你的老屋中却觉得是在茫茫宇宙中,只觉得这小屋就是一片没有航标灯的海中扁舟。
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心都挤碎了,可仍然无泪。这是怎样一种刑罚?这就是家就是故乡
这是童年的魔镜。只有回到这里,才会感到松弛,才会有恶梦,才会一时感到生命的空荡。十八岁上彻底离开故土,就一刻木停地挣扎在汹涌的恶梦中,灵与肉不曾得到片刻休息,甚至在那种节奏中变麻木了,没有了敏感,只是被这东西那东西推推操操就像混在难民堆中躲避鬼子的飞机轰炸一样。人流如大浪如漩涡,随时都会吞没你,便本能地抓住一根半根的救命草拼命想浮上来,哪怕只露出一张嘴和两个鼻孔。有时有一个美梦,梦见的却是童年的美好日子,故乡留给你的只有一丝温馨,那是因为,童年的丑恶比起异乡的遭遇来已成了一出遥远的戏剧。可真地回来了,它如雷贯耳的乡音却让你感到亲切中带有那么一丝无法调和的拒斥。
人真不应该有什么故乡,没有这所谓的根,只像浮萍浪迹才好。故乡和根,往往给人以太沉重的负担。一回到这个地方就抑制不住要缩回童年,浮想联翩起来。
你颤抖地发现,那个童年就是今天的缩影,现在的一切你在过去很早以前就经历过,只是现在成了放大的过去。你当年挣脱的,今天只是更紧地纠缠着你。
你当年向往的,却原来是一团火,你就像一只飞蛾,自以为是扑向外面光明的世界,其实不过是一种自焚。你注定一生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虽然你知道人类就是时时刻刻在以这种飞蛾扑火的精神无可救药地进步着,每个人都在寻找这样自焚的机遇。
故乡实在是一大累,童年情结实在是一个“海老人”,永远挣脱不掉。那年在德国作访问学者,像置身于真空中一样,脑海里想的全是国内的事。白日里精神恍恍惚惚,一遍又一遍地把电脑程序弄错,差点把一个联网给破坏了,阴差阳错中居然制造了一个病毒,让那个联网失灵了二十个小时。只有消除病毒的那一天才算是真正全神贯注了一次,搞了一次大破坏,心情居然舒畅了许多。
慕尼黑的日日夜夜,不堪回首。霍亨佐伦大街的那座公寓,不远处据说是希特勒的情妇爱娃的出生地。那是一片富人住宅区,静得出奇,静得令人心悸。似乎人们白天都不出门,一扇扇门窗永远紧闭着,偶尔能看到阳台上有人在赤着身子晒日光浴。
到了夜晚所有的住宅又灯火通明起来。幽暗的街头公园中会出现牵狗散步的人,那些狗们长得如同高头大马,吐着舌头喷着热气跟在主人身后。散步的人都不说话,一对对夫妻默默无言。偶尔一声狗吠,叫得人打冷战。你从心里往外冷,于是挤进地铁奔闹市区去,那里的夜生活正是一片灯红酒绿,各色人等来去匆匆,人流如水。
电影院,商店,饭店,性商店,se情录像厅,聒噪的夜之声。你那是第一次出国,完全像个乡巴佬第一次进城,惊奇之后便冷漠,那一切与你无关,只有孤独。忽然看见se情录像厅中钻出几个黄种人,一个个面红耳赤擦着汗,倒像是刚吃完四川火锅。那几身颜色一律的深灰色西装,三接头黑皮鞋,抹得整整齐齐的分头,凭这点就可断定是一个公派访问团。刚要去打招呼,他们早步调一致地转身逃走那种寂寞几乎令人窒息。便想到了京华大学教师宿舍筒子楼中热热闹闹的生活。
从机房回来一群人下棋、聊天、听音乐、公共厨房中油里烟里炒菜的日子想起来竟成了奢侈。只想马上回国去。
交流学者理事会主席施奈德教授与你见面时第一件事谈的不是这一期学者的合作项目,而是告诉你这二年中从中国来了四个访问学者,期满后都没回国,而是另找了地方去打工泡在了德国,令他感到尴尬。
“再这样下去中方会停止这个项目的。事实上不是我们在控中国的人才,责任不在我方。是他们自己不回去的。国家选派出来的人为什么不回国?他们不会是持不同政见者吧?”
你听着他的话,憋着没让泪水涌上来。这个虔诚的老基督徒,不是在故意羞辱你,他只是不明白而已。
你断然说你绝不会成为第五个不归国的人。为了维持这个交流计划细水长流,你会如期归国,一天也不会在德国多呆。然后你告诉施奈德教授,欧洲这个古老意识的大陆并不是中国学者最佳的选择,人们往往选择美国,那边似乎更理想,绿卡很容易拿到。“我会去美国定居,再以美国教授的身份来德国讲学,我绝不给您添麻烦。”
施奈德教授紧紧握住你的手说:“其实要来德国的路子很多,只是不要影响这项交流计划,那会耽误更多的中国青年学者访德。”
也许是施奈德为自己的话感到抱歉,也许是他欣赏你的志气,那天他特请你去参加他的二十五周年银婚酒会。
你本不想去,因为你知道在耶种社交场合你这样来自中国的人是没有地位的,混迹其中也是难堪。没有人理会你的。
可你耐不住夜晚的寂寥,还是去了,只想打发一个夜晚而已。
那天午后早早备好礼物,麻木不仁地上了通往施奈德在郊外别墅的火车,你并不知道这是你一生中的一个巨大转折点。只顾欣赏着车窗外诱人但与你无关的景色。
天知道,在德国,地铁中的黄种人比黑人还少,偶然遇上一个半个黄皮肤的,也很难是大陆中国人,多是些日本人或台湾人。常常是一车厢中只有你一个黄种人,成了众目睽睽的希罕物,连黑人都希奇地窥视你。柳暗花明铺展出亮丽的绿色来。远近的村舍,红的、白的、绿的房顶,新的旧的尘项教堂点缀其间。你在湖区一片别墅附近下了车。秋天原野上飘来青草的缕缕幽香,走在草丛中的小径上,时时迈进草丛中像趟着水一样前进,不一会儿就会走得半醉。浩浩森森的大湖,四周环绕着别墅,每家的草坪都铺展到湖边,岸边架着一座座小小的码头,停放着一艘艘游艇。
太阳伞下有人在钓鱼,湖中有人驾着帆船驰骋,男男女女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美好的古铜色,像一个个精灵在湖湘水波中跳跃。
施奈德家的湖边草坪上灯光通明,客人们呷着酒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在伴着乐曲跳舞。一切恍若电影上看到过的外国贵族的夜生活。
你冷冷地坐在栅栏达的角落里,除了施奈德教授你不再认识第二个人。他向你介绍过几个这先生那先生这夫人那夫人,只寒暄几句便又成陌生人,不知该说些什么,人家也不理会你。而你的德文又讲得一点不流利,他们又似乎很不情愿同你讲英文。他们是慕尼黑学术界的名流,还有英国法国和瑞典客人,这些人德文都很流利,宾至如归。在这些同种且半同文的亲呢氛围中,你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恍惚是十九世纪的宫廷舞会。不绝于耳的是你听不大懂的德语。你自顾在阴影中独酌,仿佛在看一部没有译成中文的原版电影。
不知什么时候一位阔夫人飘然而至,这个人竟从此与你结下了情缘。
她操一口外国胜的德文,问你是否不舒服。你说没什么,只是德文讲不好,难以与在场的人对话。
她很同情你,结结巴巴说她也是外国人。“这样的国际场合大家应该讲英文才公平。他们德国人就是自大,恨不得要让全欧洲都讲德文呢。我很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没有国际主义情调。”
“可你们都在讲德语。”
“那是为了礼貌,
但更是出于势利,snobis!人的通病。欧洲人全在淮德国马首是瞻。可德国人一见美国人就会主动讲英语,而且是美式英语。”她开始夹杂着英语说。
她的话很令你欣慰。不知不觉你放下酒杯,邀她跳一曲《多端河之波》。这位太太虽然体态丰腴,可舞步却无比轻盈,整个身子全嵌入你的怀抱中和谐地随你旋转。
你从未拥抱过这样肉感的女人,只觉得十分实在,只觉得你们正融为一体。黑暗中她是那样痴醉地紧闭双目,牢牢地把头靠在你肩上。
多瑙河水在打着漩儿。
你们旋到了另一个角落的桌前坐下。她直愣愣地看着你说她醉了,跳醉“真想不到,你这么棒,日本小伙子,我真怕,怕我爱上你!哈哈!我一点准备也没有,不知道怎么跟日本人相处,你们跟欧洲男人太不一样
不是”
你狂迷的心忽地变冷日本人!
你这条母狗!可就在那一刻,你发觉她是一堆实实在在的诱惑。她紧绷绷的绸衣下雄厚的双||乳|在荡漾,似乎随时会蹦出来。
这一堆现实无声地拖着你下沉下沉。
你呼吸开始急促,眼神无奈地迷离起来,一阵腾云驾雾的感觉,躯体在膨胀”
只想甩掉那套标准的厚重的德式西装。
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伸向她的胸前,她半是欣喜地呻吟了一声,你的手不知不觉中落在她面前的酒杯上。“ceers!”你举起杯。她沙哑着嗓子咕俄一声:
“昆帮瓦,ceers!”
你说:“你不会日语吧?我来教你。”
“你来那波里吧,我教你意大刮文,唱意大利歌!意大利人最eotional,最懂得carnallove我这是第一次和一个日本人跳舞,
ypysicalnsinesswastotally
evoked!我认为日本人了不起,比中国小那么多,比中国强。我要了解你们日本男人,当然要通过这种nscioness你明白”
italianbitc!你心中骂道。我真想马上让你了解一下日本。
“索地斯内!”你用日语回答。
“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也住在霍亨佐伦大街那边。坐我的车走吧。”
“施奈德教授已经为我安排了房间,不留下怕不礼貌。”你有些为难。
洛洛季娜的眼中放着绿光,压低嗓门道:“亲爱的加藤,你千万别住施奈德家,他是个同性恋,小心他找你麻烦。你不知道
他们已经分居十年了,一个子女也没有。”
“不会吧,这太可怕”你说。
“加藤,”洛洛季娜已经肥肥地握住你的手。“我送你走,这样的酒会,不用告别就可以离开。wecantakeafrencleave!”
谁叫加藤?是在叫我你想。对,是你说你叫加藤正一的。这是那位日本同学的名字。你随口对她说的。
对,我就叫加藤,我应该把加藤在大阪的地址给她,让她将来去日本找加藤去、想到此,你有点恶毒地笑了,笑得无比酣畅,例显得像在调情。为此她回报了一个无比滛荡的笑,表明了一种疼痛的煎熬,因着煎熬她透出一丝苍老的娇媚来。
你随着她身穿藏红连衣裙的山一样的身影走出了施奈德家。
洛洛李娜把车开得摇摇晃晃。周围是深渊一样的黑暗,只有雪亮的车灯在这密实的漆黑中刺出一条狭长的隧道。林涛呼吼,湖水拍岸,这巴伐利亚的黑森林恐怖而诱人。偶然树丛中闪过一道白光,不知是月光还是湖光,只觉那是鬼火,鬼眼。
车突然停了,前面就是幽暗的湖水。
“我会把车开进湖里去的!”洛洛李娜痛不欲生地说。“加藤!”
“洛洛季娜!”
那山一样滚烫而陌生的肉体,令你胆怯又引诱着你沉入深渊。
她随着你一点点朝湖边走去,你扭身看到的只是黑夜中一团白亮亮泛着银光的发光物。“加藤,前面就是水”
湖水淹没了她的声音。“太美了,这水还是温暖的!”她狂喜地叫道。
在水中,她庞大的躯体显得很轻盈,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托出了水面。
“这样好”你问道。
“好极了!太好了!真想不到,”她抖着说。
你甩开她,莫名其妙地甩开她,一阵狂喜和完美到来之前,你奇怪地松开了她,只想一个人游一会儿。
“加藤!”
“光游一会儿,我们一起向前游,或许能游到意大利去!”
“再游进大海,就可以游到日本去。”
你自顾在晒了一天的暖暖湖水中游着,那水的温度很妙,上面一层是热的,下面是凉的,你不能立起身子,只能平游,否则脚下是一片冰凉。
你扑打着一颗颗星星,真想就抓住那个月亮坐上去,随它飘向任何一个地方。
越来越近了,茫茫苍穹携着一天的星星压向你,一阵星星雨随时会散落,像冰雹。
小时候最爱天下雹子,戴着草帽在院子里捡,检一个吃一个。可妈妈说下雹子会让农民的心哭碎,庄稼就会给雹子砸死。
湖里的水越往深处游越凉,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它没有小三峡里的水清爽,没有小三峡里雪白的浪头和金子样的沙滩,没有遍滩的鹅卵石。德国的湖水,味道没有小三峡的水甘甜。
风声水声中夹着洛洛季娜的呼喊。“加藤,加藤广你恍惚觉得那是许鸣鸣在叫”
大明,大明!“她早就是冯志永的人了,她也会那样深情地呼叫冯志永
”加藤,加藤!“那该是妻子的呼喊。此时她也许正在未名湖边悲秋,她是真心爱你的。跟洛洛季娜比,她太东方了,柔顺但理智,没有浪漫和激|情,叫你不忍心。毫无激|情,却有了个可怜的结果。那座破筒子楼,家家都前仆后继地生着孩子。不行,我木要,不能那样过。处理掉吧。哭什么,别说别人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还要什么孩子?你仍然能看到从病房里出来时她那张苍白的脸,她说疼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毁灭了一个生命,或许是个天才。也许是个没用的天才,像我一样,你说。”加藤,加藤!“洛洛季娜在身后叫着。你感到了水流中她的体温,感到了生之渴望。
你看见了,洛洛季娜,背负着森林,像一盏航标灯。你奋力去水,游向生命的大门。
“了解日本男人”你喘息着问她。
“很好!日本人很神秘。你很漂亮。”洛洛季娜温情地举起双臂拥住你。她如同一片滚滚的波涛绵绵地起伏托举着你。那是一片温暖的海浪。
“比白种男人还漂亮?你撒谎。”
“taste不一样。我有乔治。桑的性格,喜欢萧邦式的小个子男人,当然是漂亮的小个子,不是萎缩的小个子。你很强壮,在家打老婆”
“我们中国男人不打老婆,男女是平等的,”你迷迷糊糊地说。
“什么?”她浑身一颤,“你是中国人?”
你知道你说走了嘴,让她过早地知道了真相。“是的,洛洛季娜,我是中国人,压根儿不是日本人,不是加藤,我从中国大陆来,不是台湾,我叫李大明。”
洛洛季娜突然一声大笑,白花花地从你怀中滚出,笨重地跑进汽车,赤裸裸地发动汽车。“天啊,中国人!”
你觉得一股怒火立即燃遍全身,猛然腾起,飞步上了汽车。
你紧紧揪住她,操着她,“怎么洛洛季娜!你当我是怪物”
“你是个骗子!你冒充日本人!你这个dirtyc!”
你疯狂地、狠狠地揪着她。“洛洛季娜,是你疯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你和一个中国人zuo爱了,可你后悔了,是”
“太可怕了,”她喃言道。“我怎么会?”
“是你骗了你自己,洛格李娜,”你吻她,吮着她的||乳|。“洛洛季娜,你很有激|情。其实你并不在乎你的伴儿是哪国人,你只在乎对谁产生了激|情,对不对?”
“是的,只是我没想到你是中国人,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中国人,只是看过杜拉的《情人》,你跟那部电影里的中国人不一样。”她平静“你也可以写一部你自己的《情人》。”
“是的,管你是日本人中国人越南人,我喜欢异国情调特别是东方情调。其实我今天是有些迫不及待,向你撒了谎。施奈德教授他不是同性恋。我担心你今晚任在他家,以后难以再同你联系上。我一定要在今晚得到你。”
“你这样诅咒善良的施奈德教授,你是有罪的。你们不是相信上帝上帝会宽恕你”
“会的,因为我是为了爱你,上帝会宽恕一个恋受中做了蠢事的女人。”
“为什么听说我是中国人你会有那种反应?”
“iwasnotprepared,太没准备”
“现在好”
“好在德国住多久?一年?这段时间,我家的大门是为你敞开的。”
“你在德国有家?你嫁了德国人?”
“不,我是客座教授,教意大利文学,我独身。”
“有不少情人?”
“当然。意大利人最讲carnal
love你是我的第一个东方情人。一个中年意大利女人和一个中国的小伙子,我们差十岁!天啊,写一部新《情人》出来,我会得奖的!”
洛洛季娜,一个有血性的女人。她填补了多少个孤寂的寒夜。可跟她毕竟是场戏,一场戏而已。她有好几个情人,黑的白的黄的都有,你不过是其中之一。那天你推门进去,发现她正和一个黑人缠绵在一起,她是那样从容地介绍你们认识。你对此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本以为那就是一个不了了之的句号,没有什么留恋,没有什么抱愧,公平合理地好聚好散而已。可两年后,当妻子把洛洛季娜寄给你的信和那个混血儿子的照片摔在你面前宣布离婚时,你才明白这场游戏对你一生的意义。她不过是寻找一种异域情调,与孤独中的你偶然相遇,她或许还生了黑白混血的孩子,再也没有别的意思,她甚至不希望你去看她和儿子。一场国际玩笑而已。可你无法向你的中国妻子解释清这一切,她根本就不由分说。她那个家也不由分说。一夜之间你又成了单身,搬回你的单身宿舍楼中去。
孤独寂寞中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回头想想那个洛洛季娜,真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一个半老徐娘,风韵没有几分。只因为你孤寂,只因为她那样宽慰了你几句,你觉随她去了湖边,连浪漫都谈不上,仅仅是一种最简单的发泄。在那种非常的状态下,哪里谈得上爱,谈得上感情这样奢侈的东西?混混饨饨地凭本能行事而已。
后来你似乎是在一天之内认识了那么些在慕尼黑的中国人。
从此,你不再寂寞,却陷入了另一种难言的痛苦之中。
聚会,每一次聚会就是没完没了的家乡饭,散了以后是更深的寂寞,你真怕那份冷清,怕一个人无休止的梦。周末的通宵聚会是最难以抗拒的诱惑,困了就横七竖八地睡一屋子,总算有所依傍地踏踏实实睡一夜。大家说这样很像一支行军的队伍,互相依存而没有私心杂念。人们想起的词是“长征”。成群结队西行的中国知识分子,很团结友爱而没有窝里斗,也没有那种在国内的烦恼,什么结了婚无房住,什么真才实学者被不学无术者排挤,什么官僚主义拜金主义,这里是真空,只要打工挣钱糊口,以学生身份泡在德国,苦熬几年赚几万马克,能转到美国就去美国,实在不行再回去,走一步说一步。好容易混出来了就不能轻而易举地回去,再想出来就难
办个出国办个护照,
哪个不是扒层皮才弄成的?如果国内的父老乡亲知道这就叫留学,他们会气炸了肺。所以不能惨兮兮回去,要回就风风光光地回,中国人从来就只认衣锦还乡,
穷困潦倒而归连条狗都不如
再大的知识分子,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能认命,降低你的人格去卖力气挣吃喝,还要记着省下点钱换了美元捎回家去,让他们放心,让他们以为你在德国过得锦衣足食。
天知道中国知识分子何以以这种面貌出现在德国。这种状态,永远甭想进入德国的主流生活,只能自己找自己,像安徽保姆到了北京那样互相串来串去,反正在德国人眼里分不清你们谁是谁,全一样,已经立住脚的中国人早已搬得离学生区远远的,轻易不同穷学生们接触,以向德国人显示他们与你们是不同的中国人。这很可以理解。
后来你去了悉尼,是访问教授,
便远远地离开那挤满了中国人的asfield,基本不与中国人接触。在慕尼黑的学生宿舍关起门来大吃中国饭唱中国歌,聊的话题是王府井西单新开了什么服装店,西藏路上新开的风味小吃店里生煎馒头吸引得老上海去排队。北京人一听京片子就侃劲儿倍增,专拣胡同里的话练,丫挺的,事儿x
,猫儿溺,里个儿愣,一本儿;上海人大谈近期黑话,挺刮,一级来,汰脑子,油模……恍惚中以为一出门就是长安街南京路,像在谁家聚会,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中国留学生,聚在一起侃东侃西离不开那个远方的家乡,人人在叙说自己的家乡,慕尼黑成了上中国地理课最好的地方,讲的免费听的认真,在中国时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些中国的事。某个人来自浙江的平湖,慕尼黑的中国人中竟无一个知道有平湖这么个地方。他便犯急,气急败坏地大叫:“怎么会不知道?自古以来就人称金平湖。它就挨着上海,你们上海人怎么不知道平湖?你们黄浦江的水还是从平湖流过去的,你们吃平湖的西瓜,你们上海的油码头还建在平湖,你们怎么可以木知道?”人人在说家乡好,似乎是什么人把他们逼出了一个世界上的天堂。
这样无休止的聊大天权当是精神食粮
真正丰富的是一碗一碗的家乡饭菜,一夜间可以吃遍全中国。四川的子骗牛肉丝,兰州的拉面,西安的泡馍,山东的煎饼,福建的鱼丸和芋泥,一坛又一坛的泡菜酸菜,干威鱼,我的天,一“代代”留学生留下的各式炊具,都是不远万里从中国运来的,就是西式炊具也能做出烤鸭来。打个电话,不定哪个北京人那里就有刚从北京捎来的干黄酱,电炉上照样摊出了煎饼。
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进门不出一刻钟就能飘起中国菜的香味。什么地方位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