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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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熬,也得熬成。”

    省委副书记,离省委书记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不能抢,不能搞阴谋诡计,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熬。熬吧,反正他王一鸣还年轻,有的是精力、时间,只要捺下性子,不和他杨春风发生正面冲突就可以了。熬上两三年,把他杨春风熬退休,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任一把手了,到那个时候,自己的想法才可能实现。现在这个位子,说白了还是副手,是摆设,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有什么想法,也没人听,更没人用。这就是铁的事实。在官场上混,没有耐心不行,认不清形势不行,更不能盲动。那样结果会适得其反。

    在一个没有明确的竞争机制,只有潜规则决定一切的时代,你就是再有本事,也要等到自己能够发号施令的时候,才出来公开表演。过早了就暴露了自己的目标,成为了活靶子。这样的结果,会适得其反。

    这是一个必须经历的过程。他对这些已经做好充分的精神准备,虽然前面没有惊涛骇浪,但每一处小河沟里,也有翻船的可能。官场险恶啊,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不得不加倍小心。

    在会议期间,王一鸣基本上没有住会议给自己安排的宾馆。汪忠为了照顾王一鸣在京的用车,亲自安排一个司机跟着王一鸣。

    那些政协委员们忙着商量、写提案,有的人找到王一鸣,想聊聊天,找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说几个人提出一个提案,邀请王一鸣参加,王一鸣都以自己有事情推托掉了。

    参政议政了这么多年,他也逐渐明白了,说不说都是一个样,提案不提案,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一年又一年,这个国家在凭着惯性运转,真正关系国计民生的事情,采取什么样的办法,连老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但当官的、执政的,就是在装糊涂,出台的措施也是隔靴挠痒,故意抓不住重点,让你一看,不是他们弱智,就是明显的糊弄人。

    就拿这到处都是的下岗失业人员来说吧,国家要求对国有企业进行改制,能卖不股,能股不租,抓大放小,砸烂铁交椅、铁饭碗,似乎国有企业,成了万恶的旧社会。如今的中国,在这样的政策导向下,出了一大批所谓的改革精英。他们以改革开放的急先锋的面目,走上历史舞台。他们虽然身份上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但骨子里信奉的,却是西方自由主义思想。在他们眼里,公有制就是万恶之源,大锅饭是养懒人的,是低效的,是落后的生产方式。所以他们的任务,就是消灭国有企业,制造大批的失业下岗工人,把他们赶上街头,自谋生路。

    王一鸣知道,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政府,不管它是资产阶级的,还是封建君主制的,不管他们的权力是来自选票还是世袭,或者是强权,他们哪一个都不敢公开地以消灭本国的在岗职工,制造人为的失业为执政目的。就业率永远是一项证明他们政绩的主要标准。只有我们,我们各级政府的任务,竟然是肢解为国家作过巨大贡献的国有企业,把一个一个没有任何生活保障的工人,我们的兄弟姐妹,推向残酷的市场、社会,让他们自谋生路。

    从北京到各地的省城、地级市,再到每一个县城,大街上到处是流动的小商小贩,他们推辆三轮,上面放了几个锅头,卖点小吃。或者站在街道的拐角边,摆个地摊,以焦灼的目光,打量着走过的每一个人。他们不管风刮日晒,都站在那里,为了几角钱、一元钱,而厮守半天。他们的生存,已经濒临绝境。他们没有了固定收入,没有任何保险,不能生病,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上的负担和精神上的压力,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局外人是没办法切身体会到的。

    王一鸣在高中有个同学叫熊小强,中专毕业后,被安排在县机械厂上班。后来机械厂停产了,发不下工资了。他们夫妇两个,就在机械厂的门口摆了一个小吃摊点,卖包子、云吞。风里来雨里去,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起早贪黑干,早上四五点,就起来生火、发面了,晚上十一二点,还没有收摊子回家。长年累月,超负荷的劳动,把熊小强折磨得蓬头垢面,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是六七十岁的样子。

    前几年有一次王一鸣回县城,同学们为他举行了一次聚会,在县城里一家最豪华的大酒店举行,在县城里的同学,来了二十多个。只有熊小强,通知了几次,还是没有来。大家说他忙,来不了,摊子没人看,他老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是好面子,觉得自己参加这样的聚会,自惭形秽,不好意思。

    王一鸣特意问了问他的情况,在哪个地方摆摊设点。

    晚上王一鸣住在县委招待所,几个同学陪他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钟,王一鸣就想到外面散散步。

    同学们提醒说,最好别出去了,现在县城里乱得很,一到晚上,大街上窜来窜去的都是20岁上下的年轻人,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也没有什么职业,就是在社会上靠打打杀杀、比狠过日子。他们靠为人打架找营生。成群,很是可怕。打起架来,不知道轻重,时不时就把人给打死了。他们却跟没事一样。

    王一鸣没想到,老家会变成这个样子,当时他已经进了北京,当上副部长了,血气方刚,年轻气盛,正是想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什么都想了解了解,好在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向更高一级的领导反映反映情况。再说了,他还当着人大代表呢,他有这个义务。

    第六章(58)

    同学们越说,他越是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于是就不由分说,拉着几个同学走出了房间,上了大街。

    几个同学还有些犹豫,说要不要通知县委书记,让他派几个警察跟着,你可是大官,出了问题,我们担待不起。

    王一鸣说,你们每天就住在这样的环境里都不怕,我怕什么。要是通知警察,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我就是想看看实际的情况。走,反正离机械厂的大门口不远,我们就走路,到熊小强摊子上看一看,顺便吃一碗他做的夜宵,也是非常有意义嘛!

    大家看劝不住他,几个同学只好随了他。四五个人沿着大街,在县城昏黄的路灯下,一路散步,走了几乎有一公里,才到了机械厂的大门口。

    远远望去,在大门口的右侧,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在一辆架子车上,摆了四五个炉子,上面有蒸笼、有铁锅、有砂锅,往外面不住地冒着热气。

    一个满头白发,矮小瘦弱的男人,在那里忙活着,往砂锅里放着东西,不时地用筷子在里面搅和着。王一鸣一看,这是熊小强,只是腰有些弯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明显地苍老了许多,从外表看,猜不出他是40岁刚出头的人。

    几个同学想喊,王一鸣摆摆手,示意大家别出声,给他一个惊喜。

    王一鸣走到熊小强面前,说:“老板,你这都有什么吃的?饿了,要吃点东西。”

    熊小强只顾忙活着,头也没抬,就说:“砂锅鸡、砂锅鱼、砂锅丸子,什么都有,饺子、云吞也有,看你想吃点什么?”

    王一鸣说:“你就给来五个砂锅,一样来一个吧,再上两笼蒸饺,我们先吃着,不够了再要。”

    这个时候熊小强才感到,这个声音,自己好像很熟悉,于是就抬起头,看到眼前站了一群人,都是自己当年的同学,有的就住在县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最前面的一个,就数同学里现在混得最好的王一鸣。当了大官了,整个县城里,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熊小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握着王一鸣的手,说:“你,你,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说着就对自己的老婆嚷嚷一声,说:“快来打招呼,你看谁来看咱们了,是我经常给你说的王一鸣。”

    一个40岁左右的妇女连忙走过来,个子不高,胖胖的,看着王一鸣,笑了笑,说:“小强给我经常说起你,说你是全班最出息的人,现在都进中央了,是大官了。没想到还会来看我们这样的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用手中的毛巾,不住地擦眼睛。

    王一鸣一看她这个样子,也受了感染,眼睛立即湿润了,他拉着熊小强老婆的手,说:“嫂子,我和小强是同学,上高一的时候,还同桌半年呢!是兄弟,不管到哪里都是兄弟,别伤心了,你们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早该来看你们了,就是没时间。这一次正好回老家,住在了县城里,才知道你们在这里。”

    小强连忙把大家往桌子旁让,两口子搬板凳,擦桌子,张罗着让大家坐下。这个时候,又有来吃夜宵的人,小强站起来,说:“对不起了,今天有特殊情况,下班了,请您到别处吧!”来人听说,只好走了。

    打发走别人,小强对自己的老婆说:“你去赶快做吃的,什么好吃的,都来一份,我陪他们说话。今天晚上不干了,休息。我陪一鸣好好说说话。我们老同学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难得啊!”

    几个人坐下,小强的老婆为大家做着吃的,大家围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

    几个同学开玩笑说:“谁也想不到,你这个北京城里的大部长,会在这个地方吃夜宵呢。等明天我们的县委书记和县长知道了,也来这个摊子吃一顿,那小强的这个摊子,就火了。”〖小说下载:wen2〗

    小强笑得合不拢嘴,说:“要真是他们来了,免费免费,算是做广告宣传了。”

    王一鸣边吃边问了小强家的情况,几个孩子了。

    小强说:“两个,一个姑娘一个儿子,姑娘是大的,17了,在县一高上一年级。儿子今年14岁,上初二。住的还是机械厂当年给的那两间房子,平房,听说要拆迁了,地皮要卖给开发商了,要建设商品房。我们这个房子没有产权,属于公房,所以我们得不到一点补偿。”

    王一鸣说:“县城里的商品房现在是什么价格?”

    小强说:“每平方米一千一二吧,我们买不起的。我和张桂花都是下岗职工,说是下岗,其实哪里还有我们的岗啊!一分钱都没有。不摆这个摊子,连吃饭都成问题。现在厂子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厂领导把地皮也卖了,说是还银行的贷款。我们600多下岗职工,可能一分钱也得不到。这几天工人们开始串联,说准备阻止商品房开发,把地皮拿回来,我们集资,在上面盖房子或者商铺卖,算是给大家一条活路。我没去,一来你嫂子一个人弄着这个摊子,肯定是弄不了;二来我也想了,闹有什么用,人家早就串通好了,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你就是再闹,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现在谁不知道,官官相护。有钱人帮有钱人,当官的帮当官的,谁还把我们这些小百姓看在眼里。你要是硬闹,人家也有办法,警察别看对治安案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在县城里,大白天的两拨人打架,只要不打死人,警察就是走过旁边,他也装着没看见。但工人一闹就不一样了,就不是治安案件了,他们说是威胁了社会稳定,不但警察,连防暴警察、武警都会出动,一个一个,荷枪实弹,戴着头盔,好不吓人。逮着一个,就像农村杀猪的捆猪似的,把你往车后面一扔,拉到没人的地方,在太阳底下晒个大半天,也不让你喝水,也不让你上厕所,你说你服不服。所以进去的人,都学乖了,想起受过的罪,都老老实实了。就是再委屈,也不敢对抗政府了。活着比什么都好。我还有两个孩子要供养啊,离开了我,这娘儿三口,都得流浪街头,成为要饭的。所以我现在是什么活动也不参加了,他们给几个就算几个,我也不闹了,再闹更没有好果子吃。好歹我还有这个摊子,一天下来,还可以挣个十块钱,够我们一家生活的了。等把两个孩子供养大了,都能够上到大学毕业,找个好的工作,我就满足了。我经常给两个孩子讲起你,说如果你们上到了大学毕业,找不到好工作了,就去找你一鸣叔叔,他现在是大官了,是个好人,他会帮你们的忙的。等老了,干不动了,我和你嫂子就回农村的老家。家里好歹还有一片宅子,可以起两间房子,够我们两口住,就行了。这县城里,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生活的地方,连喝的水都涨价了,什么都贵,我们也花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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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59)

    王一鸣听他讲的,心里一酸,眼泪差点要掉下来,饭也吃不下去了,他没想到,原来在县城里非常风光的机械厂的工人,如今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在计划经济时代,机械厂是全县闻名的著名八大企业之一,生产的农机配件行销全国,效益好得很。厂里有篮球场、足球场,设施都是当时第一流的,县城里有什么重大的体育活动,都要借用他们的场地。

    那个时候,在机械厂上班的小伙子,在县城里随便挑媳妇。工资高,福利好,有食堂,有宿舍,是真正的工人阶级老大哥。没想到,改革开放没几年,厂子就不行了,到最后,竟成了这样的结局。

    县城里其他的厂子怎么样,王一鸣还想了解了解,就问大家:“当年的八大企业,现在还在吗?”

    同学们说:“都垮了,有的地皮早卖光了,上面都开发成了商品房。现在县城里唯一兴盛的企业,就是房地产开发公司。其他的都完了。”

    “那全县工人靠什么就业啊?”

    “哪里还有就业,没人管了,自谋生路。没听电视里天天唱吗,‘从头再来’。整个县城,下岗失业的不下三万人,到外地打工的打工,回农村老家种地的种地,留在县城里的,男的大多蹬三轮,女的大多摆小摊。你看那县城里那么多的人力三轮车,大多数都是下岗工人。女的呢,批发个毛巾、鞋子之类的东西,走街串巷,叫卖东西。有的长得漂亮的、年轻的,嫌弃干这个丢人,又不挣钱,就去了外地,做了三陪小姐。这样的人多了。现在的社会,笑贫不笑娼,只要你能挣到钱,也没有人说你了。你看那满大街的美容美发店,坐在里面的小姐,袒胸露||乳|,里面连一把剪刀都没有,都是干皮肉生意的,她们都是外地人,本地人不在本地做这个,怕熟人认出来。”

    王一鸣问:“那你们都靠什么生活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各想各的门路。上班的,有工资发,虽然不应时,有时候要拖欠个一年半载,但到年底快过年的时候,好歹都会给补齐。平常里没有钱了,只能是求亲告友地借。农村里有地的还好些,回家还可以要点粮食,自己买点菜,可以过下去了。现在就是怕孩子上学的花费,一个孩子,每年学费带生活费,需要上千块。更怕家里有病人,一旦得病,就是倾家荡产。现在好多人没有医疗保险,就是有,也报销不了几个钱,看大病,还是靠东挪西借,家里有一个重病号,全家人的生活都受拖累。在县城里,做个公务员,一个月下来,也就是四五百块钱的工资,门头差事又多,今天你结婚,明天他家死人,都得应酬、封礼,一个月下来,总有几宗事情,这个钱,不花又不行,县城又只有那么大,你接到请帖了不去,下次见了人,没办法开口,你赖啊!没脸见人。于是,就是再穷,也得打肿脸充胖子,鼓着肚子硬撑。所以,现在的生活压力,简直是让人感到喘不过气来了。大街上失业的成群,没有饭吃,就偷就抢,尤其是那些十七八、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早早就辍学了,找不到工作,没有钱,还想活得风光,有酒喝,有饭吃,于是就拉帮结派,闯荡江湖。在县城里打架斗殴,这一派和那一派,为了争地盘,抢生意,经常是大打出手。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谁下手狠,谁是英雄,大家都佩服。在县城里也就成了名人了,到哪里都有人巴结,整天有人请,连那些当官的,也给这些人面子,和他们称兄道弟,有的甚至拜把子。公安局破案也要这些人的帮助,要不然就得不到线索。现在的社会啊,简直是乱极了。一鸣你好歹还是个副部长,有机会见那些大官们,难道下面这些事情,他们一点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糊涂。你得向上面反映反映,现在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的,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民不聊生啊!”

    王一鸣听他们乱七八糟地讲了许多县城里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是触目惊心,这些事情,让王一鸣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没想到,仅仅是十几年的光景,这个偏僻的县城,就是这样一副样子了。这个县城,也就是全国的缩影,其他的地方,也不比这个地方好多少。王一鸣承认,自己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到基层的时间越来越少,就是到了基层,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看到的都是当地最好的一面,所有的阴暗面,大家都对他回避了,谁也不敢讲,谁都怕触霉头。大家一级一级,哄骗上去,就成了村骗乡,乡骗县,一直骗到国务院。

    在北京时,看到的都是欣欣向荣的一面,觉得中国的改革开放简直是太好了,大家一说起来,都是大好局面、蒸蒸日上啊!报纸电台电视台,也是开足马力,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整天向全国、全世界灌输我们取得了举世瞩目的伟大成就,欺人与自欺,让大家都失去了基本的常识,不敢面对现实,整天晕晕乎乎的,在麻醉中混起了日子。

    王一鸣感觉到,坐在北京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确实感受不到危机,看不到这个社会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官当得越大,离人民越远,也就离社会真相越远。想到自己是这个状况,王一鸣从心里真是感到可怜那些比自己官大得多的人,他们离社会真相的距离,毫无疑问是更远了。他们得到的信息都是过滤了多少遍的,他们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像自己的这帮同学那样,直言不讳毫不留情的话语了,没有一个人向他们说实话,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已经是瞎子聋子,怪不得他们的脸上,什么时候看都是带着灿烂的笑容。他们就像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人,这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不能说不是悲哀。连真相你都看不到,你还能有什么正确的判断力呢!讲出来的话,作出来的决策,只能是离广大人民越来越远,你不拿老百姓当回事,长此以往,老百姓也就不拿你当回事了。大家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在相互欺骗中,混起了日子。这里没有发自肺腑的尊敬、爱戴,只有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应酬的神情,这样的领导人,哪能有什么个人魅力可言呢!

    第六章(60)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几个小时,看看快到12点钟了,大家还意犹未尽。小强的老婆还在加菜,王一鸣说:“吃好了,吃好了,嫂子你也忙了一天了,也该休息休息了。”

    大家于是就站起来,王一鸣掏出随身携带的提包,从里面拿出500块,递给熊小强说:“这是我的一点意思,是给两个孩子的,让他们好好上学,争取考上好的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到时候,如果我有能力,一定会帮忙的。别的人不帮,因为找我的人太多,我的能力也不够,但你的孩子,我还是会想点办法的。”

    小强推让了几次,看王一鸣执意要这样做,只好留下,说:“别的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总之,我这一辈子是完了,没出息了,我希望两个孩子比我强,如果他们能够考上大学,到时候少不了还要麻烦你,我们全家,先谢谢你了,感谢你来看我,我两个孩子知道了,对他们就是很大的鼓舞。”

    王一鸣说:“你和嫂子,也要保重身体啊,该休息时要休息,挣不完的钱啊。身体好了,才能多挣钱。”

    小强两口子不住地点头,说:“记得了,记得了。”

    大家握手告别之后,四五个同学,拦了两辆出租车,陪着王一鸣回了县委招待所。这个时候,县城的大街上,空荡荡的,笼罩着的气氛是令人不安的,不时地有成群的小青年手里提着酒瓶,喝得东倒西歪的,大声地说话,或者在大街上公然撒尿。有的把喝过的啤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玻璃溅得一片片的。

    第二天早上,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来陪王一鸣吃早餐。说起对县城的印象,王一鸣说:“这次回来,最大的印象就是县城里像是回到了解放前的上海滩。这样下去,人民怎么会有安全感。你们都是父母官,该抓一抓了,总不能大家都上不了街,憋在家里看电视吧。养那么多警察,干什么用的,连个县城都管理不好,我看公安局长该撤职了。”

    他的话把县长和县委书记说成了大红脸,一个劲说:“是,是,我们这就安排,限期一个月,再整治不好县城的治安,我们就联合向市局打报告,要求市公安局调换人员。太不像话了,整个县城的社会治安,一天不如一天。晚上老百姓连上街都害怕,我们实在是惭愧啊!王部长你也知道,这县公安局,局长不归我们县委管,是上面局里派来的,可以听我们的,也可以不听我们的,有什么事情,我们还得看他的脸色,真是难啊!”

    王一鸣也体谅他们做父母官的难处,知道他们这个位子,也确实不好干。上面千根线,下面一根针,一个大县,没有工业,财政困难,基本上寅吃卯粮,靠借款度日,有的时候,连县委机关都会拖欠工资。所以他们见了王一鸣,就像见到了财神爷,想通过他的影响力,给县里多弄点资金。对于他们的要求,王一鸣有时候也会力所能及,安排些资金,特意交代部里的有关部门,对老家这个县倾斜一下。几年下来,也为老家的县,弄了几百万的资金,虽然不多,但也解决了一定的问题。所以他回到老家,说什么话,这些父母官们,还都买账。

    第二天,王一鸣又在县城里呆了一个上午,抽空到弟弟二虎家看了看。二虎现在是县二中的校长了,副科级,官虽然不大,但管着几百老师,学校的学生,也有五六千了,在县城里,也是一个有影响的人物了。

    最关键的是,大家都知道他是王一鸣的弟弟,他哥王一鸣是个大官,说的话连市里的市委书记和市长都给面子,县长和县委书记,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个副科级,还是县委书记和县长看在王一鸣为县里办了不少事情的份上,特意安排的。

    原来二虎上班后,一直在县城的一个初中当老师,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两口子都是教师,都在一个学校,日子虽然说不上好,但教师的待遇,在县城里还是有保障的,所以比别人还是过得挺好的。

    等王一鸣的官越当越大,先是当了市长,在老家引起了轰动。后来又到了北京,做了副部长,回到省里,连省委书记和省长都要给面子了,二虎在县城里,也成了知名人物。

    有的局长什么的,要到北京办什么事情,都要千方百计,和二虎套近乎,让他给王一鸣写个信,或者打个电话,通融通融,找人的时候方便些。

    二虎这个人,性子爽快,别人三句好话一说,就捺不住性子了,拍着胸脯为别人办事。有的时候,甚至亲自和别人一起,千里迢迢,坐上小汽车,到北京城里找王一鸣为别人办事情。当然自己也落点好处,吃点喝点,还可以分点好处费。

    王一鸣对这个弟弟也是没办法。知道弟弟是个急性子、直脾气,你说得狠了吧,他生气;你不说他吧,他耳根软,容易为人驱使,不明不白地为别人跑腿办事,也给王一鸣平添了不少麻烦。

    所以王一鸣对他也是讲究了技巧的,首先表扬了他的热心肠,为别人办事两肋插刀,这样的性子,在县城里混,肯定有不少朋友,人缘好。但今后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要二两小酒一喝,就拍胸脯保证了,现在办什么事情都不容易,要花钱,找关系,就是不用这些,也欠人情,日后还得弥补。所以那些半生不熟的人,就少交往些,少往自己身上揽事情,少给自己添麻烦。把自己的学先教好,以后有机会,向上走一走。

    第六章(61)

    二虎一听就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哥哥是批评自己多事,虽然马上弄个大红脸,但毕竟是自己的哥哥,不是外人,再说了,小时候哥哥没少修理自己,现在也已经习惯了,谁让他是你哥哥呢。所以饭吃得虽然不痛快,但从此以后,就长了个心眼,不再像原来那样,为了显示自己能力强,什么事情找到他,他都揽。

    过了一段时间,王一鸣觉得自己的弟弟还是可以造就的,就在县委书记在北京出差、拜会自己的时候,在酒足饭饱之际,向县委书记作了交代,想让他关照一下自己的亲弟弟。

    县委书记哪敢怠慢,回到县里,就给县教育局长打了招呼,让他提拔王二虎做了学校的副校长,以后又调到教育局,做了股长。两年之后,就提拔了副科级,到了县二中做了校长。

    在县里,这个二中校长的位子是个肥缺,现在孩子上学都是大事,在农村的孩子,都想去县城里上学,二中虽然比不过一中,但也是重点中学,所以平常里到二虎家送礼的多了去了。大部分是安排孩子上学的,也有的是师范毕业生,想在二中找到一个教书的位子。

    这当个教师,在县城里算是很好的岗位了,工资有保障,住房好解决,特别是女孩子,当上了有编制的教师,连婆家都好找得多,长得再丑,都有人抢着要。因为你有个好工作。但是,要想得到这样的岗位,不找人,不送礼,在现在的社会,是办不成事情的。

    因为二虎的特殊背景,他决定要的人,就是县教育局长,也得给这个面子,所以,找二虎办事的人很多很多。特别是逢年过节,二虎家里简直成了超市了。送烟的,送酒的,送猪肉羊肉牛肉的,一个春节下来,能拉上一车的东西。这些东西,收了又不算受贿,整个县城里都是这个风气,哪一个领导家里,都是这个样子的,大家见怪不怪了,你不说我,我不说你。

    吃不了,就自己办个超市卖掉,换成钱。所以这几年,二虎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除了工资以外,每年都有一大笔灰色收入。手里有钱了,二虎就在县城里买了地皮,盖了房子,楼上楼下,三百多个平方,围着一个大院子。这个条件,放在北京,就是别墅。

    爹娘时不时地会到县城里住几天,享受享受儿子的别墅,吃点好东西,在这个问题上,王一鸣承认,二虎是孝顺的。为父母做的事情比自己多得多。

    到二虎家里,王一鸣才知道弟弟这几年家里变化太大了。别的不说,光是院子里那喝过的空酒瓶,就可以看出他的消费档次。那些酒瓶,不是五粮液,就是茅台,少说也有几百个空瓶子,虽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几个是假的,但这个消费水平,在县城里已经是生活在金字塔顶尖的人了。二虎抽的烟,最差的也是红塔山什么的,大中华也经常不断,一年下来,没有个十几万,是过不上这样的生活的。

    王一鸣看弟弟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心里是喜忧参半。这个结果,是自己当初促成的,没有自己打招呼,他二虎不可能过到今天这个地步。而现在这个结果,确实充满了风险,万一哪一天,二虎犯了事,成了腐败分子,阶下囚,自己也是始作俑者,是自己害了弟弟,让他走上了这样的道路的。

    但屋子里陪着的有县委书记和县长,王一鸣不便说什么,晚上他用手机专门和二虎通了电话。

    王一鸣提醒自己的弟弟,说:“二虎,你现在不一样了,不是我当初艰苦朴素的弟弟了,你变得爱摆阔气了,连吃的喝的,都这么讲究了,你的工资没到这个水平,你这样下去,我真担心你,要是把持不住,早晚非出事不可。”

    二虎说:“哥,没事,现在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在我们县城里,你不这样,人家都笑你傻,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看我们县的书记和县长,哪一个干上年不是千万富翁,他们说白了,都是利用自己的职权,为自己谋福利。当官发财才正常,当官了不发财,谁也不会干。大家约定俗成,都是这个样子的,谁也不告谁。你看我们县,这么多年了,有一个县委书记和县长进监狱的吗?他们都是那样廉洁吗?谁不收礼啊!逢年过节,光礼金就可以收个几百万。全县哪一个乡镇、局委的一把手,不给他们送礼啊,除非你不想干了。多了万,少了也得一两万,几十家单位,一年下来,多少钱,你算算就清楚了。所以个个查起来,都是贪污犯。和他们比,我这根本算不上号。你放心吧,我就是吃点喝点,挥霍点,基本上没敢往腰包里装多少,够不着犯法的。”

    王一鸣说:“人各有志,我也不劝你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但我提醒你,不能忘本,咱是农村娃子出身,你占点小便宜就算了,大的贪污受贿可别干,到时候一旦出事了,谁也保不住你,你还得自己受罪,何苦呢!”

    二虎说:“哥,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你的提醒的,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放下电话,王一鸣感慨万千,看来权力这个东西,真是可以改变一个人,一个多么老实、诚恳的孩子,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仅仅几年,就蜕变成这个样子了,看来,社会风气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回到北京,王一鸣心里老是想起老家那些下岗职工的镜头,想起熊小强的生活。他为这个没人管没人问,在主流媒体上销声匿迹的庞大群体,担心、焦虑、自责,好像他们的下岗,是自己促成似的。

    第六章(62)

    确实,在出台的政策中,王一鸣所在的s部,也是主要部门之一。当时,全中国的主流媒体,都在灌输一个观点,改革开放,需要一部分人作出牺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有的经济学家竟然鼓动说:“要牺牲一代工人阶级,没有3000万到5000万的工人下岗,就无法推进改革进程。”

    基于这样的考虑,国家才出台了一系列政策,这些下岗职工,在为国家作了多年贡献之后,一夜之间,就被当成了垃圾,被扫地出门。他们成了这个国家里没人管没人问的群体,他们独自在社会上打拼,拖着自己的衰老的身躯,没有工资,没有保障,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得了病就只能死在街头或者家里,这样的人加上他们的家属,有上亿人啊,这是一个多么庞大凄惨的人群啊!曾经的工人阶级老大哥,我们竟然这样对待他们,向他们开刀。

    改革改革,一个曾经是多么美好的字眼,如今变成了恐怖的代名词。多少人在改革的名义下,成了这个时代的牺牲品,男人靠出卖劳动力,女人靠出卖肉体,才挣得一口饭吃。他们牺牲了自己的尊严、健康,才能够苟延残喘。不公平,简直是太不公平了。

    什么改革,实际上都是一场利益的重新分配。在这一次改革中,有权的和有钱的,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力资本,堂而皇之地打着改革的名义,实现了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像赵经天,一年的收入就是几百万,这还是合法的,非法的灰色收入,更是不知道有多少。这些还都不算,国家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还可以打着职务消费的名义用公款报销,要不说现在最大的款就是公款了。而普通职工,一年的收入也就是几万元。和这些高管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是抢劫,公然地利用权力抢劫,抢劫国家几十年积累的公共财富,从而在一个最短的时间内,造就了中国的亿万富翁。社会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分化,普通劳动者又成为一无所有的无产者,而官员和厂长经理们,则成为了这个社会的成功人士。

    王一鸣扪心自省,觉得自己就是这场饕餮盛宴的参与者,得利者,自己的月薪过万,在北京虽然不算什么,但自己这样的高官,都有职务消费,是吃喝嫖赌都可以报销的人,你想花钱,为你埋单的人排起了长队。住的房子虽然不是别墅,但国家给的部长楼,也都是200个平方的,在北京,已经算是豪宅了。自己的家人,像弟弟二虎,从一个穷教师,到一个重点中学的校长,官虽然不大,但位置关键,每天都有人去家里送礼,一年下来,灰色收入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也是落了好处的,总之,都属于既得利益者。

    想来想去,王一鸣却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他毕竟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还没有完全消磨掉他的锐气,对弱势群体,他有着天然的感情。本来嘛,没有当年赵老爷子的提携,他王一鸣还是王一鸣,说不定现在还是个小职员,被别人呼来喝去,能当个处长,已经是了不起了。什么时候,他都没有忘记,自己就是个农家子弟,没有考上大学的话,那走南闯北的农民工队伍里,就有自己这个人。虽然现在自己成了高官了,成了既得利益者了,但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