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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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筒。让人简直是说不清,是谁在领导一个省、一个市、一个企业、一个单位。是秘书在执政,还是领导在执政。

    王一鸣觉得,自己不能再做这样的领导人,没有风采,没有魅力,也缺乏自信。在电视、网络、传媒如此发达的今天,曝光率是如此之高,作为一个领导人,如果缺乏人格魅力,那是非常悲哀的事情。到西江省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一定要胸有成竹,马虎不得。

    整个晚上,王一鸣翻来覆去,也没有睡好。一来和梅志宏打了几个小时的牌,大脑也兴奋起来。二来这是一个新地方,新环境新床铺,自己还有个适应的过程。最关键的是,他在脑子里,反复考虑着自己的发言,怎么讲,分几层意思,用什么样的语气,神态如何,讲完以后,会有什么效果。

    脑子兴奋,就把白天见过的人,挨个过滤了一遍。后来实在是没办法,就在脑子里数数,就这样,脑子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夜。估计到早晨的时候,睡了一个多小时。

    早上七点,电话报时就响了,王一鸣睁开矇眬的睡眼,打起精神,洗漱完毕,小龚就来叫门,说准备下楼吃早餐了。几分钟之后,翟俊明和瞿丽雅都来了,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王书记下楼吃早餐。

    到楼下时,梅志宏也已经到了,大家寒暄过后,开始吃饭。早餐也是非常丰盛的,有稀饭、牛奶、面包、鸡蛋,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包子、馒头、大饼、油条等,照顾了每个人的口味、习惯,另外还专门炒了几样青菜,看来瞿丽雅是专门安排过的,确实用了心了。这样的条件,是在家里享受不到的。看来住在宾馆里,也有好处。当然这些费用,王一鸣是不用问的,这属于接待办和西江宾馆负责,照顾好省里几个主要领导人的生活,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至于从哪里出经费,他们自有办法。要么是省委办公厅出,要么在做年度预算的时候,提前就给了接待办和西江宾馆一笔钱,用来招待各个领导人,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王一鸣他就是想自己出钱,也没有人敢要。再说了,这个住宿标准,这个生活档次,完全让他自己出钱,他也出不起呀。

    西江这里,工资水平比着北京,肯定要低了一大截。就说按照北京的水平,一个月一万块,你自己出钱,也住不起五星级宾馆,天天在那里,长年累月,那要多少钱哪!

    这就是当大领导的好处,在中国,虽然名义上官员的工资并不高,但他们可以利用的资源,却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有些东西,根本没法算。是别人花多少钱,也换不回的。比如这顿丰盛的早餐,一天24小时都有厨师、服务员服务,想吃什么安排就行了,下面有人立即做好,比在自己的家里还方便,比用自己的老婆还顺手。这基本上等于是国家出钱,为你养着厨师、服务员、司机、轿车,这样的待遇,都是无形的,你说要多少钱?就是亿万富翁,他也享受不到这个程度。自己掏钱,他不心痛啊!谁舍得这样花!

    但官员就不一样了,他们有这个条件,有这个资格,他就该享受。他不用,设施、人员都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这些人就是专门安排,为少数大领导服务的。他们不对外,只对着关键的几个人。这就是中国的国情。难道还要让我们这些日理万机的大领导,像普通人一样,刚到一个城市,找了个工作,还没有买房子,就在大街上随便找个地方,租一套小房间,或者是城乡结合部的私房,买几件普通的家具,就算安顿下来了?

    人家是大领导,整个省里,有无穷无尽的资源,这些生活上的问题,是早就有人安排的。千万不要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领导们的个人生活,那样你就会永远理解不了。

    八点整,小龚提醒,该出发了。瞿丽雅也来了房间,说翟俊明已经去叫梅部务委员了,大家一起下楼,准备出发。

    王一鸣在瞿丽雅和小龚的陪同下,下了楼,出了门口才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高级轿车。已经排好了队,调好了头,整整齐齐地等在那里。司机都已经在驾驶的位子上坐好了,就等着各位领导上车。

    王一鸣看第一辆,是一辆黑色的奔驰。第二辆,是一辆奥迪。从喷漆来看,基本上算是辆新车了,可能是刚买不久。后面是一辆丰田佳美,估计是翟俊明的车。

    在中国,什么级别的官员,坐什么档次的车,都有明确的规定的。一般的省部级干部,都是奥迪。正厅级干部都是丰田佳美或者是别克轿车。副厅级干部坐本田或者帕萨特的就很普遍。而奔驰轿车,是谁也不能坐的,超标,但政府部门会买几辆,用于接待尊贵的客人。

    不用问,梅志宏和秘书小鲁上了第一辆奔驰,王一鸣和小龚上了第二辆奥迪,翟俊明随后。瞿丽雅站在饭店的门口,目送三辆轿车鱼贯而出。今天的省委干部大会,有资格参加的,都是正厅级以上的干部。各个地市的书记、市长,各个厅局的厅局长和党组书记。在家的副省级以上领导干部,包括在职和退休的,只要身体允许的,都通知到了。而像瞿丽雅这样的副厅级干部,是没有资格参加会议的。这就是官场,什么都有严格的规定,不到一定的级别,你连听报告的资格都没有。

    第六章(41)

    车子出了西江宾馆,很快就拐上了西江大道。这是一条城市的主干道,是省会江城市的门面,东西长约三十多公里,整个路面,有五十多米宽,双向六车道,加上绿化带、人行道、景观带,把整个城市衬托得很是有点现代大城市的气派。大道两边,更是高楼大厦林立,一幢幢设计新颖、装饰豪华的建筑,像是无声的雕塑,在诉说着整个省城这些年的飞速发展。有些地方,和北京、上海的建筑,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尤其显眼的,是各个厅局机关和银行的办公大楼,一座比一座豪华气派,都是二三十层的建筑,外面套着玻璃幕墙,造型奇特,各有特点,矗立在大街的两旁,很是显眼。

    王一鸣透过车窗,看着这些建筑,心里却在想着一个问题。从省级机关的办公条件来看,就是经济再不发达的省份,现在全国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了。西江虽然是落后地区,但这些厅局机关的办公楼,放在北京,完全和国家部委机关不相上下,有的建筑,在设计和占地面积上,甚至比北京部委机关的办公大楼还气派。这说明,就是再穷的省份,政府机关手里,还是握有相当雄厚的资金的,他们一天到晚到中央要钱,哭穷,说这也没钱,那也没钱,但一到修建豪华办公楼和娱乐场所,就有钱了。现在的厅局机关,哪个没有自己的宾馆和培训中心,这说明,他们各个手上,其实都有一定的机动资金的,只要他们想干的事情,他们就会千方百计地筹钱。现在全国的党政机关修建的豪华办公楼和其他的楼堂馆所,所用的资金的和消耗的能源,统计起来,数字是惊人的。王一鸣所在的部,曾经作过一个统计,上报国务院有关领导。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全国乡镇以上党政机关修建的办公楼,所耗费的资金和建筑面积,都是世界第一。公务人员人均办公面积,也是世界第一。整个建筑,所消耗的能源,是全国居民年用电总量的三倍以上。这仅仅是一项办公设施的开支。加上公款吃喝、接待和公车消费,我们整个行政机关的运行成本,毫无疑问,又是世界第一。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各级党政机关的运行费用,已经是旷古未有,全球第一。我国的国民收入,很大一部分,被党政机关的工作人员消耗掉了,我们的政府,已经成为世界上最为昂贵的政府了。这和我们多次机构改革的目标,要建立高效、节俭的政府,是背道而驰的。

    这是一个怪圈,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现象,但在改革开放的中国,却真实地发生了。人员精简了,再膨胀;再膨胀,再精简,循环往复,人越来越多,开支越来越大,办公经费普遍紧张,有的县和乡镇,甚至债台高筑,从经济学意义上来讲,就是已经完全破产。

    王一鸣做副部长的时候,曾经到过几个地方调研。在西江省西北的贫困县五河县,那里的乡镇,有的欠债高达3000万。最少的也有七八百万。乡政府简直没办法办公。每天一开门,要债的就占满了屋子。搞得乡长和书记都不敢呆在办公室,要一天到晚,躲在外面。要债的要不到钱,开车堵政府大门的事情,更是经常发生。

    王一鸣在省市县干部的陪同下,在五河宾馆召开了基层干部汇报会。会上,有的乡长、镇长,说到自己整天躲债,没有钱,工作还得干,有的乡干部,一年也拿不到工资,连吃的喝的,都是从农村的老家拿的。有的更是辞职,干脆到沿海地区打工去了。有几个镇的副镇长,都出去干建筑工,领了一班人,做了包工头。现在的基层政府,尤其是乡镇这一级,基本上是彻底瘫痪了。除了计划生育这项工作还有人抓,老百姓还听你的,还可以罚款,有点收入,可以弥补乡政府的日常开支,其他的工作,基本上没人干,也没人听了。农村的社会治安,也基本上处于无序状态。打架、斗殴,根本没人管了,也管不过来。一个乡镇,几万人,大的十几万人,就配备了几个警力,还要办户口迁移,配合县局侦破大的刑事案件。至于小偷小摸,根本没精力管,也没有经费。现在各个派出所不仅有硬性的任务要完成,还有创收任务。县局不仅不拨付够你的办公经费,相反,还要让你上交一定数目的钱。大的乡镇,一年要向上上交几十万。小的也有七八万。你不交你这个派出所长,就不要干了。什么任务都是靠压来完成。逼得下面的人也没办法。现在派出所干什么都没劲头,就查赌博有劲头,因为可以罚款。小偷小摸的也没人管了,因为没有小偷,派出所就没办法罚款了,又少了一项收入来源。卖滛嫖娼更是没人管了,就是最偏远的乡镇,现在美容美发店也都有了,他们打的是按摩、保健的牌子,其实谁都知道,是挂羊头卖狗肉。他们就开在派出所的眼皮子底下,也没人管,也没人问,知道内情的,都知道他们和派出所已经达成了默契,按时上交一定的保护费,大家就可以相安无事,共同发财。

    这就是中国,浮华光鲜的城市背后,是衰败凋敝的乡村。城市高度发达,车水马龙,熙来攘往;高楼大厦,光怪陆离。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力充足,装备精良,社会治安良好,而乡村,基本上成了无政府状态,分崩离析,一盘散沙。

    第六章(42)

    对这些情况,王一鸣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出身的高级干部,他还是非常敏感的。他对农村有感情,他还是觉得,不管城市里如何发展,如果没有农村的现代化,不让农民们分享改革开放的巨大果实,我们这个社会,无论如何是实现不了长治久安的。农民的利益得不到维护,他们的后代在巨大的城乡差距面前,就会有不满,有不安,甚至开始对抗这个社会,破坏现存的一切。现在信息这样发达,不要以为农民工的后代,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接受自己无奈的命运,成为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候鸟。青壮年的时候,在城市里打工,住最差的工棚,吃最次的饭菜,挣最低的工资,他们的薪水,只够他们维持自身的再生产。每到春节,他们才回到家里,享受那短暂的假期,和自己的女人孩子团聚,过上几天正常人的日子。炕头还没有暖热,女人的怀抱还尚有余温,他们的假期又结束了,不得不离开家,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漂泊。城市是他们挣钱的地方,却从来没有做好接纳他们的准备。高房价,高消费,和他们的低收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按他们的收入,就是一辈子不吃不喝,他们也攒不下在城市安家的财富。这个门槛太高了,已经完全超过他们的能力和想象。于是他们只好接受自己的命运,在年轻的时候,把自己出卖给城市。在年老的时候,他们只好无奈地离开残酷的城市,回到生他养他的农村,终老一生。

    农民工的后代们,有许多在城市里长大,和他们的父辈一样,打工为生,但他们目睹城乡的巨大差别,他们是不愿意再回到农村去的。现实的巨大不平等,会带给他们巨大的挫折感,让他们产生仇视社会、反社会的心理。城市不接纳他们,他们从正常的渠道,实现不了自己的理想,他们就会铤而走险,把动荡带给城市。

    这是王一鸣一直在认真思考的问题。作为党的高级干部,他一直在思考,怎么样逐步改变这一切,和谐社会的建设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西江省今后就是自己的平台,就是自己的试验田,如果自己真有那么一天,能够像赵老预测的那样,主政西江,成为一把手,那自己带给西江人民的,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西江呢?这是一个现在就应该好好思考的问题。凡事预则立,不豫则废,如果命运给自己机会,自己决不能像那些官场的老油条那样,一天到晚,光想着做官,做大官,想着出人头地,风光无限,这是无聊的政客的做法。他们尸位素餐,令人唾弃。还是要像魏正东提醒的那样,要做政治家,不做政客。“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尚且能想到、做到的事情,难道一个共产党员,一个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宣誓要奋斗终生的高级干部,还不如古人,不如那些封建官吏吗?!

    车子在上班的洪流中,拐进了省委大院。今天虽然没有用警车开道,因为西江大道畅通,也没有堵车,所以还是在8点20分,准时停在了省委礼堂门口。

    车子停稳,小龚还没有来得及打开车门,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笑逐颜开地为王一鸣打开了车门。王一鸣看他,中等个子,鼻梁上和自己一样戴着一副近视镜。头发稀稀疏疏的,一看也是个脑力劳动者,估计也是写稿子累的,就判断他是办公厅的副主任什么的。

    王一鸣今天穿的是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虽然没有休息好,脸上透露出一点疲惫,但想到这是自己的第一次公开亮相,精神上还是有些兴奋,所以表现出来的样子,还是那么精神抖擞,和蔼可亲。

    王一鸣下车后,连忙微笑着,和中年男人握了下手,说了声:“谢谢你了。”

    那中年男人连忙弯下腰,说:“欢迎王书记,请多关照。”

    前面梅志宏也下车了,先和等在那里的高天民和秦大龙,分别握了手。高天民看王一鸣下来了,连忙走过来几步,伸出手来,一边握手,一边问候说:“王书记,西江这里,还习惯吧?休息得好吗?”

    王一鸣说:“还好,还好,谢谢你的安排。”

    高天民说:“不用客气,照顾好王书记的生活,是我这个总管的工作。有什么你尽管提。”说着又指着站在旁边的男人说,“王书记,这是我们省委办公厅的副秘书长游金平,杨书记说,这一段就先由他来配合王书记工作。有什么事情,让他先向你汇报。”

    王一鸣一听就明白了,这个游金平,就是伺候自己的专职副秘书长。每个省委副书记,都有一个专职的副秘书长伺候,好开展工作,这是基本的规矩。王一鸣忙说:“好,好,那就辛苦你了。”

    游金平忙谦恭地说:“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大家逐个寒暄完毕,高天民说:“各位领导先去休息室吧,离开会还有十分钟,常委们等一会儿在那里会合。”

    于是大家一起往二楼主席台后面的接待室走。

    这个时候,小龚也已经和游金平握了手,交换好了电话。小龚看到,整个停车场上,停了上百辆汽车,从里面三三两两走出来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但精神矍铄,上台阶的时候,那些在职的厅局级干部,一见这些人,都热情地迎上前去,握手,问候。不用问这些都是省部级退休的老干部们。

    更多的是器宇轩昂的在职官员,男男女女,都是挺胸抬头,一看都是在省里有职有权的头面人物。这是一次全省政治精英的大聚会。整个西江省里的高官显贵,几乎都来了。

    第六章(43)

    小龚和小鲁自然是不用参加这样的会议的,他们是大领导的身边人,随时跟从,到了接待室门口,就有专门的服务员出来,另开了一个接待室,让两位秘书进去喝茶,聊天。

    小龚和小鲁忙把自己老板的包提好,把该用的讲话稿装在最外面的一个口袋里,急匆匆地进了常委们的接待室,找到各自的老板,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才退了出来,看电视,聊天。

    常委们的接待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省委副书记周广生,李耀,纪检书记老谭,组织部长秦大龙,宣传部长李志斌,临海市委书记马正红,河东市委书记范一弓,省军区司令员裘新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郑天运等。

    梅志宏和王一鸣挨个和大家握了手,寒暄了一下,算是见了面。又过了几分钟,省委书记杨春风和省长刘放明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秘书长高天民。

    大家又站起来,握手的握手,问候的问候。

    杨春风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已到了八点半。于是就对众人说:“怎么样?我们入场吧?”

    众人说:“好,好。”

    于是杨春风第一,梅志宏第二,大家依次走上了主席台。

    这些大领导一出现,下面立即就有了反应,没有人组织,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的人可能是不由自主地,见了领导,就想鼓掌。有的人觉得,既然台上的领导们没有要求鼓掌,自己就不鼓掌,于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向台上打量着。他们的目光把出现在主席台上的每个人的脸,扫视了一遍。更多的人把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王一鸣的脸上,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的主角,就是这个刚刚上任的省委副书记,未来西江省的老一。

    王一鸣出来的时候,右手提着自己的公文包,迈着矫健的步子,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台下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一个个脑袋都像聚光灯,从眼睛里投出两道光线,聚焦到自己的脸上。王一鸣找到自己的座位,上面的牌牌上写有自己的名字,紧挨着省长刘放明。王一鸣坐下去的时候,特意用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微笑着点头,像是和台下的每一个人打了招呼。

    今天的会议由省委书记杨春风主持,他干咳了一下,说:“同志们,开会了。今天的会议内容有两项:第一项,请中组部梅志宏部务委员,宣布任命文件,并致辞。第二项,请新任西江省委副书记王一鸣同志讲话。请各单位领导认真做好记录,回去好好传达会议精神。下面,请梅志宏部务委员讲话,我们大家鼓掌欢迎。”

    下面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梅志宏的讲话共分为两个部分,他先宣布了一下任命文件,另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份讲话稿,念了起来。

    他这个讲话,不能随便发挥,因为事关上级机关,也就是中央组织部门,对西江省委领导班子的集体评价,一句话都不能说错,讲话稿都是经过反复推敲斟酌的,他的讲话,就是组织部门的意见。是讲给在座的厅级以上干部听的,也表明了中央对以杨春风为班长的西江省委领导班子这几年所做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关于王一鸣,他特意讲了这样一段话。他说:“中央从西江省的大局出发,从维护西江发展的长远利益出发,也本着培养干部、锻炼干部的目的,决定任命王一鸣同志,出任西江省委副书记。一鸣同志有长期的领导工作经验,在各个岗位上锻炼过。熟悉基层工作,又长期在国家综合经济部门担任重要的领导职务,熟悉国家的宏观经济政策,对大政方针有较好的把握能力,能够时刻注意和党中央保持一致。责任心强,作风扎实,谦虚谨慎,平易近人,为政清廉,一身正气,在各个岗位上,都有较好的口碑,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多次肯定。中央认为,由王一鸣同志担任西江省委副书记是合适的,有利于促进干部的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优化省委领导班子的结构,实现老中青三结合,对于西江省今后更长一段时期的发展,都是有利的。希望一鸣同志继续发扬谦虚谨慎、不急不躁的作风,配合以杨春风同志为首的省委领导班子开展工作,大家同心同德,奋发图强,共同把西江省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巩固好,维护好,发展好,为在中西部地区率先发展,早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而努力奋斗!”

    他的话讲完后,下面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出席会议的这些领导干部,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没有人是政治的门外汉,对于梅志宏讲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已经心知肚明了。他们判断,这个王一鸣,看来就相当于西江省的储君,摆好了架势就是要接一把手的位子的。三年之后,或者说用不了三年,整个西江省,就是这个戴着眼镜的标致的中年后生的了。以他的年龄优势,或许今后数十年,就是这个王一鸣说了算,他就是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的人。和他的私人关系如何,将直接决定你的政治前途和命运。

    看着坐在台上的王一鸣,面色庄重,不苟言笑,两道目光,不时地扫视一下会场,他的目光,深邃、悠远,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看穿了下面每一个人的心思。

    台下的各级官员,不自觉地迎合着他的目光,但内心世界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各人动了各人的心思,各人想着自己的出路和前途。

    那些已经退休的省级老干部们,摆出一副对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他们是经历了太多风雨的人,对谁当一把手,已经没有兴趣。反正老子已经退休了,我的待遇还在,谁怎么干,也不能动我的待遇。我就是得罪了你,说了你的坏话,不配合,你对我还是没办法。最多找我的后代下手,给他们穿点小鞋而已。当然他们知道,不管谁出任一把手,他们对这些省级老干部,都是不敢得罪的。他们这些人,你别看不在台上了,但却还有很大的影响力。他们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各个部门各个岗位上,都有他们的嫡系或者亲友故交,有些人早已经在他们的关照下,走上了非常关键的领导岗位。不管谁当西江省的一把手,你总是一个人来的,最多带一个秘书而已,相当于赤手空拳,两眼一抹黑,谁是谁的人,你也搞不懂。下面盘根错节的关系,你就是呆上一二年,也不一定能够摸得清。说不定你的身边,就有的是这些老干部的人,你干了什么事情,想干什么事情,想排斥谁,打击谁,提拔谁,重用谁,你还没有行动,你的信息,早已经传到这些神通广大的老干部耳朵里了。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沙场老将,对于政治斗争,有非常娴熟的经验,他们又是坐地虎,情况熟悉,该怎么出招拆招,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一股最不容易对付的势力,能量惊人。谁当一把手,都不能得罪他们。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会上蹿下跳,找上级,告黑状,搞得你焦头烂额,里外不是人。轻则丢人现眼,重则卷铺盖走人。所以各个到西江主政的人,到了西江,第一件事情,就是安抚这些老干部。给他们待遇,让他们享受。老干部们想出国了,连忙组织考察团,让他们公费出国考察。老干部们想锻炼了,连忙给他们建设娱乐场所,什么台球室、门球室、乒乓球室、健身房,只要是老干部们提出来的,历届党委、政府的一把手,都是不敢怠慢,立即解决。没有资金,筹措资金,千方百计也得首先满足他们的胃口。所以在谢青松和钱名贵主政的时候,投资几个亿,为省级老干部建设了一个全省超豪华的活动中心,整个建筑面积有几万平方米,放在北京,也是首屈一指的。花费的金钱,更是上亿。里面的设施之豪华、齐备,超过了省委和省政府的办公楼。这下老干部们算是有了一个好去处,退休之后,还有一个专门供他们玩耍的地方,比社会上收费的高档娱乐场所,不知道要高级多少倍。这就是当大官的隐性好处,退休了还可以享受到普通人不敢想象的待遇。

    第六章(44)

    一个又一个的领导,主政西江之后,为了维护自己尊老爱老的形象,巩固自己的位子,不得不对这些省级老干部格外关照,层层加码,一个比一个口号提得高,叫得响。从关心老干部,照顾老干部,到依靠老干部,老干部们高兴不高兴,愿意不愿意,答应不答应,成了各个省委书记和省长们首先关注的一个目标。这样也逐渐吊起了老干部的胃口,让他们可以倚老卖老,继续发挥自己的余热和政治影响力。逢年过节,工人你可以不慰问,农民你可以不关心,但这些老干部,却没有哪一个当省委书记和省长的,可以漠视不问。他们的家里,是各个在职的省级干部经常慰问的地方。有什么重大的活动,都邀请他们参加。让他们感到,虽然退休了,但没有人一走,茶就凉,还可以发挥余热,发挥影响,还有人看着他们的脸说话,给足了面子。这样他们的心理就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不再说你的怪话,挑三拣四,横加指责。当新闻媒体采访的时候,他们才会为你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好话,为你的脸上贴贴金。

    这些老干部啊,是当今每一个主政西江的人,最不容易对付的群体。打不得,骂不得,冷淡不得,只有采取拉拢、合作、分化、瓦解的战术,要不然你根本就站不稳脚跟。

    而那些年龄差不多快到60岁的厅局长们,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每当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装出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在笔记本上胡乱地画上几个字,以证明自己还是用心听讲的。等镜头划过去时,或者是坐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他们就会止不住地打瞌睡,有的人干脆闭目养神,就差打起呼噜了。他们中大多数人标准的形象就是五短身材,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显然是营养过剩,但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洪福齐天的人,能吃、能喝、能吹、能干,精力充沛,是整个省里掌握实权的人。他们要么管钱,要么管政策,要么两者都管。随便批几个字,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资金或者项目。得罪了他们,你的什么资金和项目,根本连立项的这一关都过不了,你就是不服气,告到省级干部那里,他们也有办法。要么说不知道,不清楚,要么说你硬件不达标,违反规定,不给你办是合法的,正当的,英明的。连省级领导,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这些人,都是官场通,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小官做起,做到了正厅级高官,对于官场上的弯弯绕,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要经验有经验,要关系有关系。他们能够混到这个位子,都是和上层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他们的背后,说不定都站着一个或者几个更大的领导。同学、同乡、上级、亲戚,他们在省里,在北京,说不定都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你动了哪一个,都有相当级别的领导为他们说话。所以这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谁当了省委书记和省长,也没有办法一夜之间,把这些人打回原形。他们的官是熬出来的,送出来的,拉关系拉出来的,或者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干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有实力,有背景,哪一个都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尤其是又到了他们接近退休的年龄,他们也知道,自己官运就到此为止了,既然升官无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天不怕,地不怕,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该捞的捞。他们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一旦年龄到限,一纸令下,他们就什么也不是了。退休的正厅级官员在省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了,省城里满大街都是。他们想吃什么,也没人请了;想喝什么,也没人送了;想玩女人,不那么容易了;想批发乌纱帽,卖官发财,也没有机会了。这一切的一切,之所以改变得那么快,其根本就在于,他们失去了权力,无法用来交换任何东西了。所以这个年龄的官员,最懂得只争朝夕的道理。要大胆地干,大胆地闯啊,要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许多官员,就是在这个时候,心理开始波动,思想的防线开始动摇,成了有缝的蛋,经不起苍蝇们的进攻。金钱、美色,这个时候,一发起进攻,他们就纷纷举手投降,热情笑纳。甚至笑纳习惯了,一天没有进项,就坐卧不安,心里像是缺少了什么似的。“59岁现象”,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这些正厅级的官员,已经对谁当一把手不太在乎了,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乌纱帽还可以戴多久,自己还能从中捞取多少好处。为了延长自己的政治生命,他们会对每一个主政西江的人,采取配合、巴结的态度,他们会露出可怜相,让每一个想动他们位子的省委书记,下不了手,心有不安,让你念他为党和人民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临到老了,晚节不保,贪财好色,民怨,但鉴于还识趣,还配合,在领导面前还低调,于是就网开一面,放他们一马,让他们平安落地,安心回家抱孙子。

    只有极少数的愣头青,误判形势,才对自己的仕途发展不满意,认为自己劳苦功高,应该再上一个台阶,升个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的,才是对得起自己。对省委主要领导不满意,不配合,软抵硬抗,说怪话,使性子,成为领导眼中的刺头,不剪除他们,简直是要天下大乱。于是领导会雷厉风行,一纸令下,解除他们全部的职务,轻的丢官卸甲,重的就安排有关部门严厉查处,老账新账一起算,很可能下半生,就在监狱里呆着了,半死不活,从天堂一下掉进了地狱。

    第六章(45)

    那些年轻的前途正远大的正厅级官员,却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这个刚来的王一鸣。他们对他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羡慕王一鸣的好运,年纪轻轻,资历就已经这样无可挑剔了。嫉妒王一鸣,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却已经是大展宏图,振翅高飞了,上面有高人关照、指点,朝中有人好做官,马上就要成为西江省的一把手了。这样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还会进了中央,成为国家领导人也未可知。

    所以他们迫切期待的,就是要和王一鸣拉上关系,让王一鸣对自己有个好印象。等以后王一鸣主政西江了,自己的官还可以升一级。就是升不上去,起码保住现在的位子,或者从不太重要的位子,换到更加重要的位子。

    而那些在职的副省级官员,心思更是五花八门。像坐在台下的胡副省长胡方达,他就很高兴。他和王一鸣是老相识了,以前王一鸣来西江,大部分时间都是他陪同。到北京开会的时候,他还多次拜会过王一鸣。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的问候。要说现在整个西江省里,谁和王一鸣关系最亲近,胡方达认为,非自己莫属。王一鸣现在当了省委副书记,眼看着几年之后,就可以当书记,最差了也能混上省长,那自己这个抓农业的副省长,到时候还是有机会再上一个台阶的,说不定还能够混上常委,当个常务副省长什么的。

    他王一鸣孤身一个来到西江省,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也不熟悉。而自己,在西江省里已经混了几十年,这里是自己的老家,土生土长,虽然当兵时在外面混了二十多年,但对于西江省的情况,自己是了如指掌的。他王一鸣要想好好做下去,就需要一个贴心人出谋划策,最关键的是,还需要有人在省政府这边,为他帮忙、掌舵。到时候他要是担任省委书记,和省长要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那我这个副省长,一旦担任了常务副省长,位子就非常关键了,可以在这里兴风作浪,干一番事业。说不定临到退休,还可以到政协去谋个正职,升任正省级干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听到王一鸣要来西江任职的消息,胡副省长心里就一直在笑,他高兴,他觉得,自己的春天也要来了。在官场上混,谁能有知足的时候啊!官大一级,能压死人啊!

    思想最为复杂的就是省委副书记周广生,他觉得自己的命不好,组织部门不公平,原因就是自己上面没人。凭能力,论资历,自己三年前本来有机会做省长的,结果没有竞争过刘放明。前几个月因为自己女婿提拔的事情,和刘放明更是差不多撕开了脸,对着干了。他不让提我的女婿,我就给他的秘书使绊子。这样旗鼓相当,谁也没有吃亏。

    和省委书记杨春风,他们俩的关系一直就是不温不火的,也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