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生活第10部分阅读
姻视为爱情的产物,不然天南地北两个人怎么会有勇气匆匆踏入婚姻的大门,“我把我的名额让给你们,你们生两个宝宝,我帮忙带。”
程奕文直言不讳,“我觉得你像是会喂孩子吃安眠药的那种人。”他告诉陆念,“琪琪读中学时,有次邻居有事,把孩子寄放在我们家,说一小时后来接。我出门买包盐,回来就发现那孩子被她扔到了门外,坐在地上哭呢。”
韩英补充说,“五岁的宝宝哭得皮下出血,害我道歉话说了一箩筐。”
程奕琪说:“谁让他们不看好自己家的宝宝,我这么做虽然大家一时面子上过不去,至少以后没麻烦了,不然成了习惯,动不动放过来让我们帮忙,谁吃得消?而且那个孩子特别顽皮,把我们家的抽屉都拉开了,东西翻了一地,我没揍他已经很好了。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你们爱我,一方面是因为我和你们有亲缘关系,另一方面不是因为我不但不给你们添麻烦,而且还很出色?”
韩英纳闷儿地问:“怎么你会突然提到孩子?还说了一大堆话?”
程奕琪噎了下,她最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不接受王若愚是为了两人好,与其将来痛苦,不如现在一刀两断。“我是说,阿哥和阿嫂可以生个宝宝了,妈妈你就不要回上海了,留这帮忙带孙子。”韩英不想干涉儿子的生活,“生孩子这种事要顺其自然,自己想要时再生。不过要是你们需要帮忙,我肯定留下来。”
婆婆虽然说哈子由他们做主什么时候要,但陆念感觉,可能婆婆短期内也不想回上海,如果有个理由让她心甘情愿留北京,那无非是帮忙带孩子。但是,陆念要问自己,做好准备了没有?
18
领结婚证时体检自愿,但陆念和程奕文为了对彼此负责,选择做了体检,但那只是简单的。说到生孩子,陆念有些拿不准,现在不孕的人那么多,自己的身体有没有问题。婚后也有没当心的时候,每次遇到险情,程奕文总说要是意外了就生下来,但一直幸运得没发生意外。她经常容易小腹胀气,风吹了又容易胃痛,是不是有隐患?
陆念趁午休时间时区隔壁的医院做了个检查。这家医院是民营的,但建在写字楼区,窗明几净,医生护士特别和气,加上能用医保卡,所以她有好几个同事来这看过病。陆念也是听了推荐来的,果然进去就觉得舒服,一路都有导医服务,只是出来的结果不妙:双侧输卵管都不通。这仿佛一个晴天霹雳,陆念大大吃了一惊,吃不是搞错了?她没生过任何妇科病,怎么可能堵塞?
当晚陆念就把这事告诉程奕文,他也不敢相信是真的,“改天我陪你去大医院看,这种民营的说不定想骗你化纤。”有他的安慰,陆念总算才睡着,可到了半夜又醒了,仿佛又回到了无依无靠一个人在医院的那天。
那个梦又回来了,陆念说不出的不舒服,可能是检查让人回忆起过去的事,才触发了重复做梦。她背上发冷,忍不住靠在丈夫身边来温暖自己发冷的身体。程奕文没醒,迷迷糊糊中伸手抱住她。陆念恨不得天亮就再去大医院查个仔细,但想到那些检查又格外害怕。
程奕文早上醒过来,看到陆念睁着双眼在发呆,眼下有明显的青影,难道整晚没睡好?
“别担心了,今天我就陪你去。”他说。
韩英见儿子媳妇不像平时那样急着出门上班,问下来是打算看病,而且竟然是这种病。
婆婆的目光锐利地盯了自己几眼,陆念立马想到,难道婆婆在嫌自己不能生孩子。随即她又有些好笑,还没确定是不是,怎么先疑神疑鬼起来。
不过陆念这次的感觉是真切的,韩英听到“输卵管不通”这五个字,顿时浑身难受,这不是做过流产手术的人最容易得的病吗?难道媳妇从前生活不检点。她想了想,“我陪你们,免得有些地方文文不方便进去。”去当场听听医生是怎么说的,儿子现在完全倒向老婆,肯定会帮着隐瞒。如果真的是生活不检点,韩英想,哪怕抱着被儿子埋怨的可能,也要拆散这段婚姻。
到了医院才知道刚做过造影的人不能马上再做,医生让陆念隔两周再去。越是想早点笑得,越是不让人省心,韩英难受得像吃到了坏东西,说不出的烧心。好不容易忍到晚上程奕文回来,韩英看准陆念洗澡的机会,赶紧追问,“她……是不是……”
韩英哽了几哽,“你们领结婚证时,她是不是原装货?”
程奕文不懂意思,韩英又难以启口把话说得太白,好不容易迸出来想问的大实话,“她是不是处的?”
程奕文惊讶地瞪大了眼,没想到妈妈居然也会轻易怀疑媳妇。韩英看着儿子的眼神,毕竟母子连心,连忙解释道:“一般人不会得这个病。你怪妈妈封建也罢,我是关心你才问的。我知道结婚前你没有碰过她,所以到底是怎么得上的,值得推敲。”程奕文刚想开口,韩英又说:“你不用讲了,就算不是,这会儿你为了敷衍我,肯定也说是的。反正大人操的心都是白费的,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这时,程奕文突然打断她的话,“妈妈。我和奕琪都已经长大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干吗扯到奕琪身上,韩英还没问出口,就发现媳妇已经洗好澡出来了,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韩英只好趁势下台,回自己房去又把这事和程奕琪说了遍,“不是知根知底的就是难搞。唉,你还是还是跟我回上海吧,免得找的对象不清不白。”程奕琪劝道:“现在婚前有几个男朋友的人多得是,哥哥也不在意的话,你何必当中插手。而且我看陆念也不像很花哨的人,平时一起玩的除了王若愚之外,也没有什么男性的朋友。但他们肯定是没问题的,我敢保证,他一直当她妹妹那样。”韩英睡下去又爬起来,很严肃地说:“程奕琪,我不在乎你是否交过几个男朋友,毕竟多看看才晓得什么样的最适合。但是,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如果没有保护措施,千万不要跟别人乱来,否则将来吃苦头的还是你。”程奕琪哭笑不得,所谓躺着也中枪,说的就是她爸,好端端靠在床头看会书,会招来老娘这些话来,“妈,您放心,除了r我谁也不从。”韩英奇道:“r又是谁,你在英国认得的人?外国人比中国人更不可靠,你趁早给我分手。我管不了媳妇的事,管自己女儿总可以的吧。”程奕琪说:“r就是oney,钞票、铜钿的意思。明白了吗?放心了吧?睡吧,妈,你这脸挨了不少针才恢复,就不要为不相干的事耗神了。”
那边陆念也在生气,她恨得使劲踢程奕文,“刚才你明明可以告诉她的,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还没问你从前交过几个女朋友呢,居然先怀疑起我来了。”
程奕文解释,“我让她别管我们的事,不是已经表白我的态度了吗?”
陆念气得直哼哼,“男女思维果然有差异,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事实,而不是态度。她会觉得你在包庇我,为什么刚才你不直接告诉她。”
程奕文妥协,“明天一早我就去跟妈说。”
陆念“唉”的一声倒在床上,“明天说没用了,她会更认定你在庇护我。”她哀号道:“我的清白哪!都是你的错,我恨死你了!”
程奕文说:“我现在就去说。”
陆念一把拉住他,“现在跟明天说也一样。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爱怎么就怎么吧,反正我问心无愧。早知道就不让你这大嘴巴在餐桌上说看病的事了,洗都洗不清了,我冤啊。”
陆念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自己父母也知道了。她妈打电话让她回家一次,“别说回娘家,就说在公司加班。”陆念说:“怎么了,我回自己家还得鬼鬼祟祟的。”陆念妈气道:“让你怎么你就怎么吧,哪那么多话。”
陆念进了家门,陆正兴扔下手里的报纸,从沙发上蹦起来,迅速来到陆念跟前,“你这孩子干什么了,连个蛋都下不出?”又是这事啊,陆念没好气地回道:“爸,全世界的人都能怪我,就你和妈不行,谁让你们生我出来的,就得母不嫌子丑。要是我有什么不好,也是你们遗传的基因,反正不是我的错。”
陆念妈拉住陆正兴,“听女儿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婆婆嘴还真快,她干吗和你们说,难道想替儿子找公道?”陆念闷闷不乐地说。
陆念妈和陆正兴互相看了眼,不能逼孩子,有话好好说。
陆念妈小心翼翼地说:“是我今天打电话问她连怎么样了,后来就聊到了你看病的事。你也别太敏感,我们聊天一般说的都是你们,否则她和我哪有什么共同话题。也许她也不是存心的,就是无意间提到。”
“她昨天在医院使劲问医生是什么造成的,昨晚又问程奕文我是不是……”陆念脸一红。
陆正兴急道:“我的姑娘,我也想问你哪,到底怎么回事?”
居然连自己的父母都怀疑自己,陆念委屈地说:“你们不记得我中学那次开刀了?你们一个跑长途去了云南,一个在厂里上夜班,我半夜痛死了,还不懂打110,自己硬摸到医院去,才知道腹腔有个良性瘤破了。后来就是妈你从单位里赶到医院,但那时我都进手术室被抢救了。我想起来就想哭,哪有你们这么做父母的,总把我一个人放家里,要那次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恨死你们。光要钱不要女儿!”
陆正兴被数落得没了说话的劲,“跟那次手术有关吗?”
陆念说:“是啊,我不是不懂,去的医院不好。后来还感染了,转到三甲医院躺了两三个月才回家。这次检查时,医生说我是腹腔手术造成的不通。我想想也是,好像很早以前就不舒服了,经常容易肚子痛。外头人怀疑我也罢了,你们怎么也听见风就是雨了,到底还是不是我亲爸亲妈?”
陆念妈早记起来了,“对啊,那时天热,我又要上班又要去医院,等你出院我瘦了十几斤。明天我跟你婆婆解释,免得她胡思乱想,万一小程受了影响,也怀疑起你来就不好了。”
陆念倔劲上来了,“别说了,程奕文说过了,他的态度就是叫别人别管我俩的事,连他妈也是。我相信他,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谁去说我就恨谁。”
陆念妈说:“好好。听说检查挺不舒服的,怎么样啊,闺女?”
陆念趁机撒娇,“特别不舒服,我都想哭。开头只是想做普通检查,谁知道后来那么麻烦。想到还得再做一次,我真是死了的心都有了。”
陆念妈急道:“胡扯,什么死不死的。依我看养孩子都是前辈子欠的债,生了就得替她操心一辈子。”
陆正兴两夫妇晚上商量,这事还是得向亲家母解释。陆正兴说,“她婆婆不是省油的灯。要是以后存了心为难小念,这日子就难过了。你最好还是去一次,面对面说清楚,免得电话里说不清。”
不用他们解释,这一天韩英也挺折腾的,上网查了,又问了熟悉的医生。晚饭时程奕文看陆念不在,趁机把他妈昨晚问的事给答了。韩英又问了几个细节,确定儿子肯定没骗她,才放下心来,但平白无故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程奕琪替嫂子抱不平,“我真不知道老娘你在折腾什么,以后多看点有文化的节目,免得连起码的彼此尊重都要谈不上了。这是隐私,别人无权过问。”
韩英白女儿几眼,“还不是你说带侄子引出来的事,你自己不愿意结婚,倒想玩别人的孩子,想得倒美,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程奕琪心想我当时也是随口说说,谁晓得你们会这样。
第二天陆念妈上门,开诚布公地和亲家母商量如何治疗的事。
韩英听完,总算明白了,陆念虽然是独生女,但在父母忙于工作的情况下,生了病都自己去医院,以至于小病转大病,造成今天的误会。
都是做母亲的人,两人回顾了过去的二十年,都是不容易。
等陆念下班到家,婆婆先端碗汤出来给她喝,“做了这种检查伤身体,多喝点黑鱼汤,补一补。”一夜之间到了解放区?陆念敢肯定,自己妈管不住嘴来说了,一片好意也不能指责。果然程奕琪在旁边漏口风,“陆念,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苦,我们家虽然是单亲家庭,但也从来没尝过吃苦的滋味。尤其哥哥经常带着我这边玩到那边,童年过得还算有声有色。”
韩英对女儿说:“现在你知道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她对陆念说:“你年纪也不大,干脆过半年再做检查吧,我看网上说造影也略微有些治疗功能,说不定已经通了,免得多受一次苦。”陆念看着手里的汤,是奶汤黑鱼,“我还是像尽快再确认一次,挂在心里是件事。”
她低着头,韩英突然想到一年多前刚见媳妇时,只觉得这女孩子像杜鹃,生机勃勃而野性,转眼结了婚慢慢变了许多,下巴也尖了。自己的媳妇也是别人的女儿,韩英安慰道:“顺其自然,你不要放在心上。妈妈我重申一遍,我不是非逼着媳妇生孩子的恶婆婆。我也是从媳妇过来的女人,绝对不会再让自己的媳妇受气。”
程奕琪笑道:“陆念,我妈肉麻起来真厉害。不过我保证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妈妈她说一不二,绝对可靠。”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陆念不表态呃不行了,“我本来也不想这么早生孩子,但不知怎么听说生不出后就很难过,毕竟不能生根不想生有很大区别,我还是想有子女的。”程奕琪说:“有固然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估计我们仨总是差不多时间老的,还可以彼此照顾。我妈当初冒着超生的危险生下我,也是有让儿女互相照应的意思。”
韩英摆手,“别提了,多个子女多操一倍心。你看她,”她指指程奕琪,“总说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也不顾我听了心里难受,妈妈想你们不要走与众不同的路,平凡的幸福最可贵。”
“琪琪不是不想吧?只是时候不到。”婆婆黯然的神色让陆念有种冲动,想告诉程奕琪有人动真格了,“比如说王若愚,我再也想不到他会去公司里正式上班。但这是真的,他要努力干出名目,好配得上喜欢的姑娘。”程奕琪愣了愣,当着母亲的面不便开口,倒是韩英问了些情况,“这孩子不错,祝他早日事业成功,追上喜欢的人。”
程奕文在餐桌上听说了陆念从前开刀的事,晚上又好好慰问一番。陆念头大道:“今天我被安慰够了。不委屈,我成年后就不感觉委屈了,那个年代父母有父母的不容易,如果可以,他们当然也想好好照顾我。但这样我也长大了,还嫁给了你。”
程奕文追问:“当初你答应跟我去上海,是不是觉得我还有几分男保姆气概?”
“是。”陆念坦白,“我当时想,这个男人会照顾人,嫁给他恐怕一辈子不用做家务了。”
程奕文摸着她的发尾。陆念的头发没染过,发量又多,发质又粗,蓬蓬的有一大把。他说:“都说长这种头发的人性格倔犟,决定了什么事绝不后悔,难怪一直都得我让着你。”陆念反驳,“你头上有两个旋,咱们土话说两个头顶心的人犟,我看你确实也是九头牛拉不回头,每次是我哄着你。”
程奕文笑道:“听上去特别委屈,那你还愿意哄我?”
“我是上了贼船,只好随船走。”
程奕文低头亲亲陆念的面颊,“谁叫你上船的,上来了还想下去,没门儿?我缠也要缠住你。”陆念在他唇上狠狠亲一下,“记得不?有回我们买酸奶,我喝完随手把瓶放在玻璃柜上,那玻璃不牢,给整了条裂缝。店主气势汹汹要我赔,你把我往身后一拉,说赔就赔,也不讲价,掏出钱就给人家了。气得我,差点就想把你甩了。”
程奕文无辜地说:“我是怕你受委屈,你不懂好意也罢了,还凶巴巴跟我吵了一架。”
两人斗着嘴,睡意渐渐上来。陆念说:“要是我真的生不出孩子,会怎么样?”程奕文说:“我不和你讨论假设,等发生了再说。”陆念还要说什么,程奕文已经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陆念打个哈欠,也沉沉睡着了。
程奕文虽然没保证什么,但陆念每次想到他说的发生了再说,安心不少,也有了闲情管闲事。
程奕琪痛恨外来的“老三”竟赶自己亲妈出了上海,既然亲妈不许她明面上吵架,她暗地里把人家的手机号放上了征婚网,那边三天两头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想来想去应该只有韩英这边在搞鬼,又打了电话来长篇大论地说了场话。
韩英心知肚明,会这么做的只有女儿。她一边针锋相对地和程进理论,一边想如何和女儿谈,既然要捉弄别人,好歹别留下痕迹。狠不是狠在一时,既然达到了刮着钱的目的,暂时避避风头也好。
程奕琪笑嘻嘻听母亲讲电话,又倒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向陆念吐舌头,“咱妈讲起大道理来,也可以滔滔不绝——每个中年妇女都是从枪林弹雨里过来的,并不畏惧将要发生的,十年媳妇熬出来的不只是婆,也有可能是辣子。”
19
王若愚自从上了班,早晚挤在地铁里,突然有了回归主流的感觉。没想象中困难,上班做事,下班多了同事做朋友,周末去超市看看,空下来发短信给程奕琪。
程奕琪不敢回应,万一这人这回的目的又只是想扯平,她岂不是送上门去找没趣。
两人像决战紫禁之巅般迟迟不出手,惹得旁边的看客都急坏了。陆念妈支持王若愚,韩英虽然觉得这男孩不错,但要定了是他,那真的是回不去了,难道以后就待在这个干燥的城市了?陆念因为程奕文对王若愚有种莫名的反感,也不出来表示支持。
然而王若愚实在是热心的好人,一听说陆念的事,赶紧又联系了个专家。要不是妇科他不方便去,否则肯定仍要陪同的。
走到医院门口,陆念的腿就有些发软。程奕文倒不是那么着急想要孩子,原因很多,年纪不大,两人世界还没过够,生活不算稳定。只不过既然陆念想要,他作为她的另一半,应该也必须做出言语和行动上的支持。说到底连陆念也没急着想生,只是程奕琪的几句戏言让她感觉想先做好怀孕的准备而已。谁知道这一检查出了问题,害她这段时间辗转反侧,一定要在生得出的时候马上生。
程奕文让陆念坐下来,自己去排队挂号。他不放心陆念,时不时回头看,而每看一眼,他就觉得陆念低头坐在那的样子楚楚可怜。
要不不看了吧,顺其自然?这念头只是闪了下,自己的妈哪,虽然现在说得好,但也很难保证以后不出声音。程奕文是知道韩英的性格的,坚韧不拔,也不允许子女轻易放弃。最关键还是陆念,程奕文感觉这段时间她想生的愿望特别强。如果她想要,那怎么劝也是没用的。
看着陆念做术前准备,程奕文觉得嗓子里干巴巴的,说出来的话也颠三倒四。反而陆念镇定下来,反正要受苦,不如放松点,免得吃更大的苦头。
幸亏这场苦头没白吃,一侧略为粘连,另一侧完全没问题,肯定不影响生育。
医生笑呵呵地说:“好啊,一个北京一个上海,隔得远对优生优育有好处。不要有思想负担,肯定没问题。民营医院的诊断嘛,你们都知道的,有营利的考虑。”
陆念走出医院时,本想立马赶去那家民营医院痛骂医生,但走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心头的愤怒慢慢散掉不少。被吓了一场,也哭哭笑笑了,幸亏在考验面前,丈夫、婆婆、小姑的表现都太好了。没这场风雨,她还不知道原来婆婆的心肠没嘴巴那么厉害。
没有身体上的后顾之忧,还需要马上准备要孩子吗?
陆念那股拧着的劲,突然就松了。前几天程奕文安慰她时,说了很多没有孩子的好处,怎么现在想起来,觉得说得很对呢。她忍不住要取笑自己,简直说一出是一出,转变太快了。“至少等办过喜酒再说。”陆念想。
没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韩英,她一上午茶饭无心,又怕自己跟去医院会引起媳妇反感,接到程奕文报平安的电话才放下心。结果出来了,她高兴之余,恨不得去找那家民营医院的麻烦,“告他们,看他们以后还敢乱说,搞臭他们,到中央台去曝光,免得再有人上当。”
看着生猛的婆婆,陆念暗自抹了把汗,“要怪也怪我,去这种医院看伤风咳嗽也罢了,不知当时我哪根筋搭上了,居然跑去看妇科。”
韩英安慰道:“你年纪轻,哪能知道社会上的黑暗。但以后再有什么事,先和我们商量着来。你妈妈和我,虽然不敢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可经历至少比你们丰富。听一听我们的意见,也不会耽搁你们的事。”
程奕琪在旁边忍住笑,摆老资格了,要是听了你的,说不定也没今天的婚事了,所以还是就真的只是听一听吧。
按照韩英的安排,既然在两地,办在上海的喜酒是白天游园餐会,晚上正式宴席。加上陆家重要的亲戚,去上海的人可以组支团队,程奕文看着手上的名单,冒出来句,“要不要改两班飞机走,免得鸡蛋都在一篮子里?”
韩英好气又好笑,“不许胡说八道。”但陆正兴头回认为女婿说得有道理,非要坐火车。他坐了火车,其他人不好安排,最后大部分人改了火车票。只有程奕琪和王若愚因为工作关系,时间凑不上火车时刻,才坐飞机去。
程奕琪听说要和王若愚同个航班,有些不自在,因此早早地上网订了自己的座位。偏偏巧得不行,她上机后刚坐定,看见王若愚边对座位号边走近她,竟然他的座位就在她旁边。到这种时候,程奕琪也只好笑了笑,“很久没见。”
有段时间没见,王若愚的样子变了点,还真是陆念说的“打扮得人模人样”。
程奕琪提起了心,谁知一路上王若愚没口若悬河侃个不停,似乎根本没有他说的为她改变的意思。她放心之余,难免又失落起来,难道男人的热情只有短短几个月?但果然此后的两天,王若愚对她是客客气气,只差没用程小姐来招呼她了。
所有的婚宴,不管安排得多周到,仪式多简略,新郎新娘总会累成一摊泥。
喜酒当天酒店送一间新人房,陆念在浴室里冲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自己折腾回无脂粉状态,出来后倒在窗边的榻上,奄奄一息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还是老样子,灯火璀璨,浦江两岸高楼的霓虹遥相辉映,江上彩船缓缓而过,把城市照出了不夜天的样子。这番景色,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今天却有了不同的滋味。陆念想,看来婆婆是对的,办过喜宴,在众人面前互相承诺相守一生,让她心里的感觉和从前不同了,仿佛这里不再是不相干的地方,而是自己另一个家了。
程奕文喝多了酒,进门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此刻呼吸平静,睡得正香。
陆念独自躺了会,想睡下时才觉得程奕文酒臭惊人,要这样做整晚枕边人,除非鼻子突然失去功能。她轻轻拍他的脸,“起来洗澡。”程奕文睁开双眼,定定地看了会陆念,莫名其妙地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枕在她腰上,竟又睡着了。陆念好笑又好气,捏鼻子拉耳朵的事全做了,最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程奕文,起来洗澡!”
居然产生了奇效,程奕文默不做声,爬起来就往浴室去了。
陆念听着里面哗哗水声,才安下心来。她错过了觉头,加上不习惯酒店的床,翻来覆去没睡着。半小时后水仍在流,陆念打开门看去,程奕文倒在浴缸里睡得呼呼有声。少不得她又施展狮子吼,才把人叫起来。
陆念忍了又忍,在心里下了无数次剥夺程奕文终身喝醉权的命令。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她也睡着了,直到她妈打电话来,“我们在等你们来吃晚饭,什么时候到?”陆念抓到手机一看,竟已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他们睡了这么久?
她赶紧拍醒身边的程奕文,“起来。”
谁知他翻了个身,反而把她拖进被窝,仍然睡得倍儿香。陆念也算拿他没办法了,乖孩子偶尔赖床也是能理解的。她静静躺在他身边,轻轻摸他的脸。程奕文的眉毛十分挺秀,睫毛也长,上唇微厚。
然后陆念一把拉住他的面颊,“醒了还装睡,快给我起来!”
难怪婚前是座上观音,婚后都是母夜叉,陆念哭笑不得,女人婚后的强悍也都是被男人逼出来的。太不像话了,在她满心爱怜时,对方在耍赖皮,以为自己是孩子吗!
程奕文小心翼翼看着老婆的侧脸,她在生气,火还不小。
他念念有词,“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陆念说:“光说对不起是没用的,快保证以后不再犯,要以后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家务全你做,挣钱都归我。”
程奕文说:“好。”
他应得痛快,陆念呆了呆,“其实我只是开个玩笑,家嘛,还是两个人一起撑。”
程奕文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不过我也愿意。”
可惜这种温情时刻,随即被韩英的电话给打断了,“文文,怎么还没到?”
“马上,快了,立刻。”程奕文拉起陆念狂奔。
程奕琪不得不陪王若愚逛了回街,其他客人年纪都不轻了,全跟着韩英去了城隍庙。剩下王若愚想去最有上海味道的地方,地陪工作自然由程奕琪来做了,她把他带去了南京西路,从静安寺走到南京西路和威海路的交界处,然后又去了静安别墅。
这片拿旧式住宅开发的商业点,全是弄堂小门面,走几步就能看见描画的小广告牌,“吃了还要的最好三明治”、“上海最好的丝袜奶茶”。王若愚忍不住咧嘴笑了,“自吹自擂,三分颜色开染坊。”他开口嘲笑,让程奕琪找到了过去的王若愚的感觉,立马回敬道:“依我看,钟鼓楼那些小酒吧也高明不到哪儿。搞套小房子,摆几张旧桌子,杯底一口的百利甜卖三十八,黑心透了。”王若愚说:“愿者上钩,人家逗的就是你这种爱玩情调的假小资。”程奕琪说:“你高明,干吗非要看上海味道,城市有啥味道,天南地北都差不多,当然上海就是比北京调调好,够雅致、够海派。”王若愚说:“我不这么认为,所以留在北京,那是我的家,难离故土;不像你,又说北京不好又跑了来待着。”
程奕琪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拔起脚来就走。阳光透过树枝照下来,身边渐渐人潮如海,她觉得自己是不喜欢上海的,因为从小被要求出类拔萃,做错了事、说错了话都会被妈妈骂。出了国才大大地放松了,发现做人无须那么紧张,然而已经成了习惯,无须别人提醒,自己也时时注意着不能出格。
太累了。
所以看到自由自在的王若愚,她又羡慕又厌恶他,怎么有人能活得这么舒服。
王若愚追了上来,“生气了?我宁可你生我的气,也不要对我不理不睬,像对着陌生人一样。”倒打一耙,程奕琪气道,“难道不是你把我当陌生人吗?在飞机上跟不认识我似的,整整两小时的航程,前后只说过两句话,‘给’,‘不客气’。”王若愚委屈地说:“是谁看见我上机就低下头,还转过头看窗外,好像这样我就能看不见你似的。”程奕琪一字一顿,“你还放我鸽子呢,说要和我扯平。我哪敢再跟你重新开始,万一你又是想跟我扯平呢?我不敢,遇上小气巴拉的男人,我躲得远远的还不行。”王若愚说:“我不是怕你觉得对不住我,吃过饭就一刀两断吗?所以要找点事来让你气一气、恨一恨,好记住我。”
两种思维!他说的全是人话,但程奕琪认为更是废话。她气极反笑,“我不懂你的逻辑,我只知道,你伤害到我了。”
“我道歉。”王若愚看程奕琪无动于衷的表情,补充道,“任你罚。”
程奕琪冷笑,“我什么东西没有?要罚你干什么?”
“你没男人,罚我做你的男人算了。”
“你无耻!”
“我哪无齿了。我满嘴都是齿,一个都不带蛀的。你瞧瞧。”
“滚。”
“大街上我要是滚动着走,别人会当我表演行为艺术,我基本上还是个害羞的青年。”
这季节在北京早已黄叶飘零,但在上海,因为纬度不同,晴天时仍停留在初秋的好时光,偶尔有几片法国梧桐叶掉下来,很快就被经过的车辆卷起的风给带走了。王若愚走在程奕琪的身边,觉得这城市也很神奇。既有程奕琪般精致剔透的女人,也有穿着睡衣蓬头买菜接孩子的,就像豪华的恒隆背面是陈旧低矮的旧楼,但排在一起,居然有种异样的协调,看上去一点也不突兀。
这天程奕文和陆念住回了家里。上次跟婆婆扯翻脸,她哭着要回北京,才有和程奕文一起走的事,陆念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不知当时怎么和婆婆相看两生厌,让程奕文夹在当中难做。后来婆婆和她是看久了习惯了,还是程奕文调解的作用呢?陆念摇头,扔掉那些想法,反正她是想开了,既然接收了程奕文的优点,就得连他其他的一起收下。
吃过晚饭关上门各自休息,被子是婆婆新洗过晒过的,有股阳光的清香。陆念深深呼吸,还是家里好,比酒店舒服多了。她突然想到领结婚证那天婆婆给的安全套,当时被他们放在床头柜里,打开抽屉,居然仍在。
两人惊讶对视之余,陆念感慨道,“咱妈也算个神人。买卖珠宝古玩也不见她皱眉,请客时又大方又得体,偏偏在这种事上想省钱,能省多少啊。”程奕文不想批评自己妈,“不花钱的东西都是好的,要不咱们试试,说不定就试出来了。”
“呸。”
第二天早上,程奕琪起来没事做,整理自己的房间。虽然她两年没在家,韩英还是把房间收拾得很清爽,书桌上没什么灰尘。程奕琪把从前那些爱看的书收到书柜里,再把桌子挪出来点,好把笔记本电脑的线排到里面去。这时“嗵”一声,从桌子和墙之间有东西掉下来了,程奕琪弯腰捡起来,是拿来做镇纸的木头小狗。
程奕琪知道母亲的小摆设大多是值钱东西,也不敢直接用湿布擦,先拿出去问清洁方法。韩英接过一看,竟然是自己找而未得的小狗,蒙了层灰,没想到卡在缝里,害她和媳妇还拌了场嘴,也是因此儿子才跟媳妇去了北京。亏她当时认定是陆念见物心喜偷偷收起来了,后来相处中觉得她也不像那种贪小便宜的人,偶尔也纳闷儿木头小狗怎么会不翼而飞,却没想过原来仍在那。
韩英心思复杂地把小狗擦净了,却不知道要不要跟媳妇提这回事。她拉不下脸向小辈道歉,要么不知道,知道了还昧心不说事实,也是她做不出来的事。所以最后她把小狗仍然放在书桌上,要是陆念看见,跑来质问她,那再说声对不起吧。
陆念当然有看到那只失而复返的木狗,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都是一家人,当场争个你错我对也没意思。”陆念妈说:“对。咱们该争的争,小事嘛就别放在心上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谁没个牙齿磕嘴唇的时候。针尖对麦芒,难受的不是你丈夫她儿子?而且没这事,你也不好说回北京,所以因祸得福了。”陆念想那也是程奕文靠谱啊,要不是他决定下得快,没准就散了。她问自己妈,“昨天你们买了什么?”陆念妈喜滋滋地说:“你婆婆给想办法打了个大大的折扣,我们都买宝石了。不过她说,买金子也不错,所以我给你整了个大龙凤镯,还有以后给外孙子的金锁片。”
外孙子陆念感觉那是很遥远的事。
20
天算不如人算,程奕文和陆念筹划着过年去谁家的时候,陆念发现自己怀孕了。算起来还是免费的套套那出的问题,可见不要钱的东西也不能乱拿。但程奕文说可能放的时间长,过了有效期,说起来还是得怪自己。
这下也不用争假期在北京过几天上海过几天了,韩英来北京跟儿女过年。
亲家母穿着大衣的单薄样让陆正兴摇头,上海女人不懂保养身体,要风度不要温度,难道她们不知道冻出了病、眼泪鼻涕的能有什么美。他挥挥手,好让东张西望的韩英看到站在出口处的他。
依旧是先到陆家吃饺子,韩英照旧地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