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20部分阅读
兄们多叨菜,这也是公私兼顾,既有利于集团经济建设,又有利于个人提高物质生活水平。”
“叨菜”是中原地区的说法,说白了就是挣钱,但很多时候是说挣来路不正的黑钱。大家通常把送礼、行贿说成“上菜”,那么收礼、受贿就成“叨菜”了。
买车这事,是谷总私下给他说的。与他吃饭那天,吃完饭临走,谷总看他打的,就小声对他说:“书恩啊,这两个月你们努努力,多搞点创收,给你们买部车,你也不用天天打的了。”
内参杂志的“叨菜”,在报业集团是众所周知的,但究竟有多少,很少有人能说清。而杂志给宋书恩本人带来的利益,也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这里边,一方面是宋书恩办事的稳妥与内敛,再就是杂志传播的范围很小,集团内部除了处级以上干部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到。
《零度中北》发放有两个渠道,一个是从省委文件交换站转送到省领导和省直厅局委主要领导手里,一个是通过邮政机要渠道送达地市书记、市长和县区党委、政府一把手。
杂志的主要内容,有一半都是反映热点、焦点问题的,其中大部分都是批评稿子,这使杂志有了很大的威慑力。要知道,杂志的读者都是举足轻重的领导。而杂志发稿的生杀大权,基本上都在宋书恩手里,他就拥有了很大的资本。很多时候,外出采访的记者前脚刚回来,被采访单位的领导后脚就到了办公室。
除了跟记者交涉,当事人肯定想见宋书恩。这就给宋书恩提供了很多“叨菜”的机会。为了不让发稿,请吃饭,送礼品、土特产,送红包,拿赞助,当事人是什么办法都能想。人情还是要讲的,宋书恩也不是个铁人,这么多年他对这种潜规则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耻了。但开始他是很小心的,吃饭、送礼品他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一遇到红包,他是坚决拒绝,让记者跟对方洽谈,走公事公办的路子,当事单位出资赞助,内参提供发票。
但时间长了,这样的机会多了,在多次的诱面前,宋书恩也会根据自己对安全程度的判断做出选择,在采访事件能妥善处理、他认为万无一失的前提下,红包该收就收了;如果有一点隐患,他都会拒绝或上缴财务。以前在晚报他一直坚持不收红包的底线,林总也委婉地劝过他。但这种大气候下诱太多了,他是个凡人,最终底线被打破,被无形的力量拉下“水”。
刚刚下“水”的感觉是紧张的,总担心事情会败露,被投诉到省委宣传部——那该是多么丢人的事情,轻了会受处分,重了会注销记者证,甚至撤职查办。当然,除了担心,还有金钱带来的愉悦。不费吹灰之力,就那么一伸手,三两千甚至更多的钱就装到自己口袋,这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跟工资比起来,每月要盼到月底的那种等待,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担心和不安也随之淡化,逐渐变成了麻木。每每有“黑”钱到手,他都会很大方地给自己和老婆孩子买东西,吃穿用度,出手不凡。当然,这种令人不齿的收入,他是不给老婆说来源的。通常,他会给老婆孩子说,又发奖金了,犒劳全家一下。吴金玲对奖金的说法深信不疑,孩子更不会有什么想法。在她们看来,报业集团太牛了,经常发奖金。
宋书恩曾经这样想过,自己因为去了彩印厂,找了吴金玲,经济上一下子翻了身,在以后的几年中,曾经困扰他很多年的缺钱问题,再也不是问题了。在县城,他成了很风光的富人。第一拨用上传呼机,腰里挎着会叫的方盒子出入各种场合的时候,那并不动听的鸣叫给了他很大的面子;第一拨用上了“大哥大”,县邮电局一有那种拿在手里不用接线的电话,吴金春就毫不犹豫地花了六七万买了两台“摩托罗拉”模拟机,他很荣幸地成为厂里除了老一之外惟一一个用上“大哥大”的人,几个副厂长都眼馋得流火。
他总结自己来报社前的人生:到初中教学,基本解决精神饥饿问题;初到彩印厂,基本解决喝酒问题;结了婚,基本解决花钱问题。
正是因为有了殷实的经济基础,他在进入晚报后对钱才有了比一般人更强的免疫力。如今,他的这种免疫力付诸东流,开始迷恋“叨”来的黑钱。他清楚,这结果,缘于他对城市生活的更高欲望。
下部第十七章/同学(70)
更新时间:2011-4-2112:40:28本章字数:2628
70
1988年春节,宋书恩带着新婚不久的吴金玲回老家。作为新媳妇的吴金玲,肚子里已经有了宋书恩播下的种子,如果不是棉衣的遮盖,肯定会原形毕露了。
大年初一早起,在爹的带领下,宋书恩与吴金玲挨家挨户地给五服以内的本门自家长辈磕头。磕头的见面礼少得让吴金玲有点受不了,除了嫡亲的大爷、叔叔给了十块钱,其他的都是五块三块,好几家给的都是一块。宋书恩偷偷地告诉她,这是礼节,再少也得磕。
因为是新媳妇,婚礼又没在村里办,年轻人、半大孩跟了一大群。爹从沙源回来给爷爷奶奶说书恩娶了个好媳妇,爷爷奶奶就把这个信息在大街上广泛宣传。吴金玲就成了金马村新媳妇中的尖子,大家争先恐后来一睹她的芳容。
在围观的人群中,宋书恩再次看到了傻改柱和他的傻媳妇老七,大概是他们因为傻而没有心事,几年间模样几乎没变,四五十岁的人看起来还很精神。傻改柱拉着老七挤到吴金玲面前,仔细看了看,说:“就是不玄,怪好看。”
又说:“小三儿干啥都中,喂兔中,寻媳妇也中,寻恁好个媳妇,又抓住了。”
有人说:“改柱你还是个大伯哥哩,哪有大伯哥那样看兄弟媳妇的?”
傻改柱笑笑说:“我是个傻子,谁跟我一样啊。”
人群发出一片哄笑。宋书恩想,这傻改柱的很多傻话,听起来倒一点也不弱智,还蛮有些哲理。
爹对宋书恩说:“别看改柱傻,每年大年初一都知道领着媳妇挨家挨户磕头拜年,弄一大包核桃、糖果。”
正月初三,宋书恩在家里搞了一个小范围的同学聚会。中午,爹把酒席张罗好,马平川与邢梁早早地赶到。因为一个村,宋书恩对他俩的情况基本清楚。马平川从师专毕业,分到柳青县三高成了一名政治教师。邢梁在参军的第二年考上了军校,如今也毕业返回原部队,成了一名见习军官,过了见习期,就能扛上一杠一星的少尉军衔了。
焦楚扬领着媳妇抱着孩子来到宋书恩面前的时候,他大吃一惊。两年多点没联系,他连孩子都有了。
焦楚扬已经在乡政府办公室干临时工一年多了。因为他能在地区报纸上发点豆腐块火柴盒的新闻稿,加上还喜欢给市报省报写点读者来信反映当地的一些阴暗面,不光在全乡小有名气,也给乡领导带来了一些麻烦。党委书记一句话:这个年轻人会耍笔杆子,得把他弄到乡里来耍,不能乱耍。焦楚扬糊里糊涂就被“招安”了,在乡政府办为乡里唱起了赞歌,还兼写公文信息,再也不乱写读者来信了。
真正走向社会,在生活的压力下,同学之间逐渐减少联系,甚至断绝联系,是人生的大趋势。宋书恩这时候才意识到,友谊在生活面前真的太无足轻重了。
“焦楚扬,你太不够意思了吧?结婚生子都不给我说。”宋书恩把焦楚扬的儿子抱在怀里左看右看,“你不是比我才大一个月,结婚证咋领呢?”
焦楚扬笑道:“没领结婚证啊,这有啥奇怪的,咱这都这样,先举行婚礼,该生孩子生孩子,等够年龄了再去领结婚证。”
宋书恩又吃了一惊。他一直对自己结婚的年龄耿耿于怀,因为年龄不够几次推辞何玉凤提出的结婚要求。当初要是不顾及年龄跟她结了婚,哪有后边的移情别恋,或许也会像焦楚扬一样有孩子了。
穿着军装的邢梁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显得特别潇洒帅气。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只有焦楚扬显得有点土头土脸。几年下来,焦楚扬身上的锐气与棱角几乎被洗刷得无影无踪。
四个人中,宋书恩从在高中时的一号位置,变换到四号,现在最多也只能算三号。马平川在初中学习平平,甚至就没有过考大学的想法,后来竟是那般的顺风顺水,鲤鱼跳龙门,有了找对象也能挑挑拣拣的资格,掌握主动权了,而他身上当初的死板木讷也找不到了,多了几分才气,人似乎也变顺眼了。邢梁走的算是农村青年跳出农门的第二条路,高考落榜能幸运地到部队“曲线救国”,成为一名英姿飒爽的军官,将来转业也是国家干部了。焦楚扬虽然身份还是个农民,但去了乡政府大院,还在乡政府的心脏部位工作,为乡政府首脑摇旗呐喊,也算土鸡变孔雀了,挺令人眼热的。宋书恩应该与焦楚扬的状况差不多,都是农民身份,都没有名分。他比焦楚扬好的地方,是工资高,工厂里没有公派正式工,地位都一样,没有低人一等的感受。焦楚扬也有比他好的地方,那就是工作的场所属于领导机构,属于上层建筑,虽然在政府大院里有低人一等的感觉,而在大院以外的人看来也挺风光。
宋书恩心里酸酸的,有点不是滋味,倒不是嫉妒别人比自己强,而是生活的变化无常。奶奶说的真对,是你的推都推不走,不是你的拽也拽不来。一眨眼,几个亲密的同学结构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爹跟年轻人说不到一块,安置好酒菜就去了堂屋。大哥大嫂带着孩子回家过年,爹的心思都在一对龙凤双胞胎孩子立志和立玉身上,两个两岁多一点的小家伙真是金童玉女,花蝴蝶般地在院子里飘来飘去,谁见了都会疼爱有加。孩子的名字是宋书恩跟何玉凤扳着字典起的,爹和哥嫂都很满意。一想起何玉凤,宋书恩的心里就隐隐地痛。如今自己已经与别人走进洞房,七八个月过去了,她过得怎么样呢?
分手之后大概三个月,宋书恩在县城看见过何玉凤一次,她与程老大一起买东西。他悄悄地在后边跟着,玉凤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在挑选床单被罩之类的床上用品,还有衣服。程老大跟在后边,一脸的讨好,为玉凤挑好的东西慷慨解囊。他们难道准备结婚了?不然怎么会买床上用品。宋书恩一想到何玉凤结婚,不免心中悲哀。这么快,曾经的恩爱,曾经的山盟海誓,曾经的如胶似漆,竟如一场春梦,转瞬即逝了。他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也没有必要说话,远远地跟着她,默默地看着她。那一刻,宋书恩的心都碎了,他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停止跟踪,靠在树上泪水横流。她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可以肯定她的婚姻没有爱情,她今后的生活也许没有浪漫,没有憧憬,甚至没有目标,但无论如何,她的生活中都不再需要他了,再也不会出现宋书恩这个名字了……
大哥陪几个人喝酒。如今他家庭和睦,幸福如蜜,人精神了许多,劝起酒来能说会道,不像是掏粗力挖煤的矿工,有了点城市人的优越感。
下部第十七章/同学(71)
更新时间:2011-4-2112:40:29本章字数: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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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持续到下午三四点,最后酒桌上只剩下宋书恩与焦楚扬。吴金玲与焦楚扬媳妇坐在床上被窝里说话。屋里没有生火,像冰窟一样冷。这两间东屋还是宋书恩小时候跟大哥、二哥一起住的泥棚,大哥结婚时候用报纸扎了一下顶,因为下雨漏水有的报纸浸了水发黄发黑,有的像小孩子尿床留下的不规则图案,有的像淡雅的小写意国画。
焦楚扬说:“生活可以改变一切。”
三四年前的那次见面,焦楚扬对文学还信心十足,成为文学大师的雄心壮志气冲斗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文学也移情别恋。他写的一篇篇小说,一篇篇散文,一首首诗歌,像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呆在抽屉里安分守己,他不好意思告诉人,它们曾经坐着邮车去过省城和北京、上海等地的杂志社,却又被不客气地打发回来。它们在杂志社的牛皮信封里被他从村会计家里拿回来的时候,塞在腋下或捂在衣服里,几乎没脸见人。它们的碌碌无为让他很失望,他对文学也越来越凉——看来文学给他带不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后来他认识了乡广播站的一个业余通讯员,让他试着给广播站、报纸写点新闻稿,真是立竿见影,县广播站、市报很快就有了焦楚扬的名字,最让他兴奋的,是绿色的稿费单,虽然都是三块五块的,却让他有了很大的成就感,自己的文字可以换钱了。
结婚后,焦楚扬有了建设小家庭的责任,更加的实际,拼命地写稿子,写读者来信。为了稿费,当然也是为了被慧眼识珠,有机会被哪个单位录用,甚至哪一天摇身一变,“转正”成为“公家人”。当他被乡政府“招安”,他激动得夜不能寐,兴奋得多少天都平息不下来。他对媳妇说:“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你真是我的福星!”
“文学是属于贵族的,不属于我们,我决定不再跟文学纠缠。”焦楚扬恶狠狠地说。
宋书恩对焦楚扬无话可说。可以说,是文学给自己带来了人生的转机,让他有机会拥有现在的生活。但是,到了工厂,他对文学也越来越淡,创作的欲望被繁杂事务一次次地扑灭。他也思考过,老四靠文学实现了身份质变的愿望,而且成为专职的创作员。他如何不羡慕,何曾没有过成为作家的梦想!但他能把厂里的工作撂下不管去写诗歌、散文?文学之于他,太渺茫,太虚幻了。对文学,他心里没有底,他不知道它会给他带来什么。而当下的生活,是那么的触手可及,是那么的令他满足,他得珍惜——这也是命运对他努力的馈赠!
宋书恩与焦楚扬抽着烟说话的时候,与他们一步之遥的床上的四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焦楚扬愤愤地说:“平川跟邢梁的学习成绩跟你根本没法比,可命运就这么蹊跷,你自己弄了那么一出,后悔吧?”
宋书恩看了一眼床上,两个女人在窃窃私语,吴金玲似乎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他给焦楚扬使了个眼色,焦楚扬意识到自己不该透露这样的真相,话戈然而止。他又说:“你现在不是很好嘛,在厂里也算管理层,挺牛的。”
宋书恩摆摆手,说:“说点别的吧,别说我了,我惭愧!”
又侃了一阵,一直熟睡的焦楚扬家的小伙子醒来发出了警报:过渡性地干哭了几声之后,开始了悠长的哭叫,好像受了什么委屈,悲伤而洪亮。
焦楚扬媳妇风驰电掣般地冲过去,掀开被子抱起儿子,小家伙的小鸡鸡上已经挂着水珠,妈妈把他尿尿的姿势还没有摆好,一道冒着热气的水流已经喷薄而出,落在地面上溅起了欢快的水花。
焦楚扬媳妇喘着粗气说:“王八羔子,你要是给你叔叔婶婶尿床上,他们还不骂你爹娘啊。”
吴金玲看着可爱的孩子,不觉表现出一副做妈妈的温柔做派,说:“孩子家,他尿床上俺暖干,也沾沾你儿子的喜气。”
“臭小子,有啥喜气。”
焦楚扬媳妇嘴里的话是贬低孩子,脸上却满都是幸福。在孩子面前显得特别有耐心,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洋溢着母爱的目光照在儿子脸上,还嗯啊不停地与小家伙交流。
焦楚扬一家三口走了。宴席彻底的散了,宋书恩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屋里,怅然若失。宴席总会散的,总会散的……
宋书恩突然想哭。他走到床边,抱住吴金玲,禁不住抽抽搭搭哭泣起来。吴金玲吃惊地问他:“不是好好的嘛,怎么了?”
好一会他才止住哭,说:“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透明了……”
下部第三十一章/叨菜(127)
更新时间:2011-4-2112:40:29本章字数: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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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宋书恩起初的下“水”是被动的,那么后来的“叨菜”慢慢就成了谋划。当记者采访到一些内幕,而当事方不愿露面接受采访时,按照内参的性质,编辑部完全可以根据反映的情况撰写稿件刊发,不用像公开媒体那样必须对投诉内容进行核实。工作经验让宋书恩明白,批评稿子发不完,即便发了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而有些事件是可以“叨菜”的。能“叨”就“叨”吧,既有利于单位创收,又有利于个人增收,何乐而不为呢?
在“叨菜”理念的支配下,宋书恩对部分有“叨菜”契机的稿件改变了以往直接刊发的做法,换成“操作”。操作的程序很简单,打字员把记者的稿子打好,然后加“《零度中北》内参清样”文件头,并在稿件下边打上:“请某某单位领导阅。如有异议请在三日内反馈信息,不反馈将视作无异议按此清样刊发”,后边是联系人宋书恩、办公室电话、手机,然后将稿件传真到当事单位。这稿子传过去,很少有不理不睬的,大多都是火速联系,来人“灭火”。而“灭火”,无疑是需要经济成本的,对宋书恩来说,“菜”就来了。
在屡屡得手之后,宋书恩暗暗得意。其实,这些经验,来自他结交的一帮“新闻游击队”朋友。所谓“新闻游击队”,就是不在正规新闻队伍的人员。这些人没有记者证,不在媒体的采编岗位。他们有的是省内媒体的广告业务员,有的是媒体外包版面、栏目的业务员,有的是一些北京媒体驻地记者站、工作站的工作人员,总之不是采编人员,但他们是什么样的事件都敢采访。他们拿着媒体自制的采访证或工作证,有的仅仅是一个过塑的胸牌,租辆车或坐长途车全省到处跑,专找问题。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钱,要么是直接拿钱,要么是通过做广告拿提成。
这些人之所以找宋书恩,主要是《零度中北》可以发批评稿子。由于他们的身份问题,如果在采访中当事人不买账,不给他们“上菜”,后边的事情就麻烦了。他们在单位是没有采写稿件资格的,很多时候,他们操作不成,要么把线索给正规的记者,要么认栽。也有一种情况,就是投诉人会出点钱让发稿子。他们就会找各种各样的媒体发稿子,《零度中北》也在其列。开始,他们说拿钱发稿子,宋书恩看选题可以做,会派记者再去采访,用自己记者的稿子。后来多了,就想办法开了一个“八面来风”的栏目,直接刊登这些人的稿子,既省事,也快捷。
别看这些游击队员身份不地道,神通却很广大。当国家对草浆造纸污染开始整治的时候,他们就穿梭于全省大小纸厂,纸厂为了息事宁人,不被环保局处罚,就给他们塞钱,他们自称为领“排污费”;当国家开始整治“地条钢”的时候,他们就四处打听地条钢厂,然后跑过去以曝光威胁老板拿钱摆平,他们自称为“收电费”;当国家对小煤矿安全进行整治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出现在小煤矿安全事故现场,领取“封口费”;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中,在庞大的采访队伍中,有很多都是“游击队员”。宋书恩当然知道,“叨菜”也不仅仅是“游击队员”的专利,很多正规的记者照样干。比如他自己,当初对红包曾经非常鄙视,现在不也随波逐流,甚至开始想方设法谋划“叨菜”了。
这时候,他对圈内流行的那句“妓女是卖身的,记者是卖心的”戏谑之言,有了新的理解与认识。这句话曾经对他的刺激,早就没有痛感了。
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买辆私家车,换栋更大的房子,都不是问题。在“叨菜”带来的满足中,宋书恩为自己的前景作了新的规划。
下部第三十一章/叨菜(128)
更新时间:2011-4-2112:40:29本章字数:2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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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突然感觉到,那双让他淡定、沉静的眼睛远离他好久了。
这天中午,处理完投诉一个县委常委兼国企老总的经济问题事件,那位与他同姓的老总在与他共进午餐之后,将一个大大的红包塞进他包里,他连看都没看,独自一人去洗浴中心放松。在做过按摩、打耳和足疗之后,他躺在暖和的包间里进入梦乡。
梦中,他回到了工地上,在氤氲的黑夜里,再次看到了那只白狐。它默默地蹲在他面前,沉静而淡定,静静地注视着他。
突然,那只白狐一声尖叫,他一个激灵被惊醒。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响声,房间里暖融融的,开着的电视正在播着一部电视剧,女主人公因为失恋而失声痛哭。那声惊醒他的尖叫,大概就是女主人公撕心裂肺的痛哭。他笑笑摇摇头,对女主人公的表现有些怀疑——现在,还有因为失恋如此伤心欲绝的人吗?
他回忆起白狐的眼睛,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慌乱。他坐起来,用湿毛巾擦擦脸,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手提公文包,拉开拉链一看,竟是用报纸包着厚厚的一叠钱,不用数,他就知道是个不小的数。打开报纸,他头上冒出了冷汗。那位老总出手真大方,五打崭新的粉红色钞票,整整五万元!这作为一个给他本人的红包,显然数目过大。如果以这个数目按受贿立案,足够判刑入狱。不行,必须上缴。他没有过多的犹豫,立即拿起电话给小朱打传呼留言,让他马上打的来洗浴中心把钱拿走交到财务。按规定,这个钱交上,单位会按百分之五十的比例给他奖金,虽然少得了一半,但这样就绝对安全了,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打完传呼,宋书恩为自己的决定而欣慰。人,需要见好就收,不能太贪。否则,很容易出问题。就像沙源县那个县委书记罗怀修,就是因为太贪,最后沦为阶下囚。
宋书恩又给那位老总打电话,想问一下发票怎么开,但那位老总一直不接电话。他马上穿好衣服去大厅,小朱很快赶过来。
他对小朱说:“这钱是一个企业的赞助,企业全称我写的有,你交到财务上先开个收据,发票等问好怎么开再换。”
小朱一走,他就给老四家里打电话,问他忙不忙,方便了请他喝酒。老四已经举家搬到省城,过上了稳定的家庭生活。这两年因为写了两本畅销小说,卖得不错,年收入也上了六位数,经济基础日渐雄厚。
老四满口答应。亲眼目睹宋书恩从一个贫寒的落魄学子,成为一个省级媒体的副处级干部,他真为他高兴。
这些年,宋书恩与他联系很少,他能理解。一个要学历没学历、要后台没后台的农家子弟,凭着自己的打拼,一步步走来,真不容易。他知道他的心全都在他的前途上,光运筹那个圈子,就能把人累死,他哪还有心叙旧啊。
今天肯定他是有事,要么是有高兴事,找我说道说道;要么是有苦恼的事,找我倾吐倾吐。他有切身体会,能找个知心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与苦恼,在城市真是太难了。老四想着,把案头正写着的书稿放在抽屉,给老婆打过招呼就下楼了。
两人一见面亲热地拥抱了一下,嘴里都说着想念的话。老四见宋书恩是打的过来的,就问:“没带车,准备大喝一场?”
宋书恩说:“我们内参还没专车,不过春节前应该能解决,老一已经说过了。”
老四说:“想开了其实无所谓,有了专车不一定就好。”
宋书恩点点头,问:“四哥,你看咱俩用不用再找个人?”
老四摇头道:“不用不用,咱好好说说话,找谁能说到一起啊?还是咱俩吧,随便。咱就去十字口那个三大锅,猪蹄、羊肉、驴板肠,过瘾又实惠。”
这“三大锅”宋书恩以前跟老四来过,饭店后院磊着三个很大的筒子火,上边坐着三口大锅,一锅煮猪肉,猪杂什、肥肉方、排骨、肘子全都有;一锅煮羊肉,羊腿、肋条、杂碎齐全;一锅煮驴肉,驴肚绷、驴腱子、驴板肠、驴鞭、驴白血等样样俱全。三盘火在鼓风机下火势冲天,火舌在锅底摇曳;三口锅上烟气腾腾,飘着浓郁的肉香,肉在锅里翻滚,诱人食欲。
“四哥啊,小时候家穷,吃一回肉不容易,到这会对肉还是亲,你一说我就流口水了,哈哈。”
“谁不是呢,什么鲍鱼海鲜,猴头燕窝,叫我说都没猪马牛羊鸡鸭肉好吃。”
“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
时间尚早,大厅里还没几拨客人,二人在一角落处坐好,先点了带壳花生、毛豆两个素菜,又要了猪蹄、猪耳、猪嘴拼盘,两个羊脑,半斤羊肚,半斤驴板肠,每人四两自酿高粱白干。
“书恩啊,四哥那时候就看到你不是个平庸之人,奇迹啊,奇迹。”老四抿一口酒,竖起大拇指,“兄弟,你真是个传奇。”
“四哥,混到这一步,我知足了。”宋书恩满足地喝了一大口酒,“得感谢你对我的帮助与教诲啊。”
宋书恩已经不再跟他谈论文学了,在老四面前,他有了很大的优越感。他举起酒杯与老四碰了一下,豪爽地说:“四哥,经济上,有困难了你张嘴,言一声,多了你兄弟没有,三万两万还不在话下。”
老四点点头,说:“有啥难儿了我会给你说。”
四两六十度的高粱白干下肚,两个人都很兴奋。吃完饭,宋书恩跟着老四去家里喝茶。
“四哥,想想那时候,谁知道有铁观音茶?在工地上连开水都喝不上,吃肉就更别说了,几个月都见不到一回肉。”品着清香四溢的铁观音,宋书恩慷慨地说,“我想清了四哥,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改变生活状况。当初,我爱好文学,是文学让我改变了命运。现在,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文学这块敲门砖对我来说没用了,这辈子我是不再说文学了。”
他不无骄傲地说:“四哥,改变命运需要啥?需要钱,需要权力。现在,我也算都有了吧,官不大,级别也不高,但我挺满足,还算叨菜吧?四哥,我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能有今天,够我的了,够我的了……”
“四哥,搞文学太难了,我不再做文学梦了,我得好好干我现在的事业,争取早日弄个正处,多挣钱。”
老四只笑不表态,他一道道地冲茶。从茶具和他泡茶的娴熟来看,他品茶应该有很深的功夫了。
一直到深夜,宋书恩才从老四家离开。老四发现,他已经彻底变成一个在乎官职和金钱的人,更不会在乎文学了。
下部第三十一章/叨菜(129)
更新时间:2011-4-2112:40:30本章字数:2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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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叨菜”,也是存在风险的,因此也需要斗智斗勇。
以前在晚报,宋书恩采写批评稿件是为了发稿,从大处说是为了解决问题,抨击邪恶,伸张正义。那时候,他怕采访对象活动搞小动作,虽然也能通融,但从来不想“叨菜”的事,从骨子里排斥红包。
而现在,他在处理选题的时候,开始按能否“叨菜”划分选题。问题复杂、影响较大的恶性事件,不宜“叨菜”。这类稿件的采访,派个年轻记者能把问题调查清楚,写成稿件即可。对能“叨菜”的选题,就要派有经验、能交涉的记者,事前还要进行周密策划,记者采访完他要介入操作。一些重大“叨菜”选题,他还要亲自采访。
靠批评稿子“叨菜”,是一门很微妙的艺术。采访者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钱,但表面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第一步接触投诉人,搞清楚问题的来龙去脉,拿到有关证据;第二步采访批评对象,摆出事实,拿出证据,提出质疑。如果批评对象很积极,马上作出主动求和的姿态,安排住宿、吃饭,这离“叨菜”就不远了。一般情况。在饭桌上就会说到解决办法,交谈友好的,就拉背场直接给记者塞红包,记者接了红包角色就转换了,开始站在被批评者一方,“帮助”他们想办法找领导“协调”摆平,请吃饭,送红包,拿赞助,当事方破财“灭火”,媒体得利不发稿子,最后皆大欢喜。至于投诉者的问题,有些记者会把此条件提出来,要求当事方解决,而有些不负责任的记者一推六二五,随便找个理由敷衍一下完事。
倘若第二步做完,当事方并不积极,不予理睬,接下来就得走第三步:写稿发传真。发过传真之后,大多当事方就会行动起来,找到省城“协调”,这“菜”也就“叨”成了。当事方看到传真不予理睬,好,还有第四步:发稿。发完稿,接下来跟踪报道,并且把稿件寄往有关部门和当事方上级领导。这一弄,当事方还得出面活动,花钱摆平。如果还置之不理,就继续发稿,继续督办,直到当事方举白旗求和。当然,也有发了几次稿子最终仍然“叨”不成“菜”的,只能不了了之了。
对于“叨菜”策略,宋书恩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不光自己做到,也要求每个记者做到,一定不能张嘴主动要钱,要让对方“自觉”。交涉的时候,谈赞助时候不能摆到桌面上,一定要拉背场,这时候要注意防范对方录音、拍照。如果有第三方就直接多了,第三方一般是批评对象找的人,跟双方都熟悉,双方对他都不戒备。在这个过程中,有勇有谋才能把“菜”做大,而且不出问题。
宋书恩很清楚,几个搞舆论监督的记者少有不拿红包的,他自己也在拿,但他公开要求却很严格,办公室墙上挂着“收受红包杀无赦”的大字幅,谁敢私收黑钱,除名没商量。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只要安全,不出事,没人投诉你,就没人说啥。
宋书恩自己也很谨慎。他在收钱的时候,嘴上的推辞是很坚决的,手也不会主动接钱,做出让对方强迫把钱塞到口袋里或包里的样子——这是为了防范对方录音和拍照。
在操作过程中,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饭桌上,他都会拿出一副俯视对方的派头,不多说话,更不轻易表态。第三方或记者跟对方谈妥的时候,他会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或借机提前退场,或顾左右而言他。
宋书恩有个理念,越是想“叨菜”,越要做出坚决发稿的样子,还要让对方明白发稿后的后果;越是想发稿,越要和颜悦色,对当事方说没事,不然他一活动发稿就泡汤了。
他自己采访的选题,需要他自己操作,那就更劳神费力了。想“叨菜”,就得把握住,如果当事方留吃饭,一定得留,留下来吃饭是最好的洽谈机会。但又不能一让你吃饭就答应,要推但又不能推掉,留又不能让看出来你想留,得恰到好处。谈话就更要艺术了,既要强调问题的严重性,强调发稿产生的严重后果,强调领导的重视,强调发稿的决心,又要让对方感觉到有通融的可能,同时感觉到摆平的难度很大。
比如那位县委常委兼企业老总的宋老板,宋书恩反复说投诉材料中他自己的敏感问题,贪污等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等。说过这些,他又开始说在基层干的难处,混到副处不容易啊,绕了一大圈,他最后说:“老兄啊,辛辛苦苦十几年,你才干到这一步,咱不能因小失大,影响进步啊。”
“一家子啊,这事我只有拜托你了,无论如何,你都得帮我啊。”宋老板握住他的手,“需要打点谁你看着办,坚决不能发稿。”
宋老板趁他去洗手间把钱塞到他包里,临分手对他说一点小意思,有啥事了回头再联系。宋书恩也想,先收了红包,过几天再让小朱给他打电话拿点赞助。他一出手就是五万,宋书恩也见好就收,没再找他。他清楚,投诉材料中那些关于他的问题,也是反对派在做他的文章,内参也不能被当枪使。
宋书恩的聪明才智,在“叨菜”的过程中得到锻炼与发挥。那个时期,他感觉过得很充实。在他的主持下,杂志很有影响力,对集团又有不小的贡献,一种满足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下部第三十二章/迷在当下(130)
更新时间:2011-4-2112:40:30本章字数:1299
130
感觉2000还没写顺溜,就到了四月。城市开始鲜亮起来,大街上女人的衣服五彩缤纷;路两旁的树木花草都开始绽放青春,用“春暖花开”形容这个季节真是恰如其分。
过了春节,在高上的协调下,晚报帮扶谷寨村的工作进展很顺利,当天气一天天变暖,各项资金全部到位,修路工程如期动工。宋书恩跟着林总跑了几次金柳县,对金柳县大力推进农业结构调整和促进县域经济发展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