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别离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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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了。右手一抬,响声截然而止,一众将士皆是静默以待。

    只听他朗声应道:“多谢上厚爱。为军之人,便是要保家卫国,驰骋沙场,末将承蒙皇恩,得皇上赏识才有机会为国尽忠,报效朝廷,如今幸不辱命,全是得了军中将士的齐心之力,末将不敢贪此高功。”

    一番话说来,沈锦陵不卑不亢,也不贪功自喜,而是将功劳都归于了全军的将士。如此胸怀,怪不得能得此军心。玄昕目光一凝,看向他的眼里多了三分激赏和热力。

    “将军过谦了。”玄昕把着沈锦陵的手臂,状似亲近道:“皇上已在宫中给各位将士摆下酒席,今夜定是要一醉方休了。”

    “王爷,请。”沈锦陵推开一步,示意玄昕先行。

    沈锦陵随在身后,身边的参将走到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便随意的退开了。

    “静安王不简单,将军可要当心啊。”

    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否则怎么能在朝野间地位始终不坠,赢得天下人爱戴。沈锦陵眸光一绽,盯着玄昕的背影极为专注,沉得若一潭深渊。

    华仪殿殿内布置得极其喜庆,没有过多的奢华铺张,但是规格错落间颇为大气,倒是夜宴将士的好地方。宴席若流水般排开,殿中灯火通明,照的亮灿灿的,恍若白日。每个位子都有一个侍女侯着,给殿中官员执壶。

    号子亮起,声声相传,帝王的仪仗行着,皇上则入了正殿。

    殿内大家都在小声地交谈着,等候着帝王的降临。

    由于皇上年幼,还未大婚,所以殿中全是官员,除了一旁的侍女之外,也没有别的女眷在场。

    毕竟是天子设宴,大臣们也不敢造次,都是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与邻桌的几个同僚谈笑几句,共同等待着帝王的到来。

    一道墨蓝色身影来到殿前,高声喊道,“皇上驾道!”一场夜宴终于要拉开了帷幕!

    满殿的官员女侍全都低头行礼,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进,接着就是一声温和的“免礼——”

    沈锦陵缓缓抬头,看着皇上站在大殿之中。今天的夜宴显然玄莳很是重视,穿了正式的龙袍,五爪金龙夺珠,这样的衣服穿在他的身子的,莫名有些怪异。玄莳身材瘦削,一袭龙袍穿在他身子,也无天子威严气度,倒会教人看轻了几分。只见他目光温和,一张皇室独有的精致容貌上端着无害的微笑,很是亲切。

    可是沈锦陵可不敢轻易就信了这皇上外表给人的感觉。就他单从皇上得来的命令来看,这位皇上可是一点都不简单啊,半分容不得人小觑了去。能将隐忍的功夫做得那么好,将自己藏得那么深,可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便是绝佳的例子。其深不可测,比之玄昕更甚。果然是帝心难测啊。

    只听着玄莳含笑道,声音只算是稚嫩,少了天子威严之气,“大家都入座吧。”

    沈锦陵敛眉,隐下眼中的探究,随着众人坐回到位置上。

    酒席已经备好,各色珍馐已然上案,对于常年呆在边关的将士而言,那些菜肴简直就是王母蟠桃宴的一个个水灵灵的桃子,已是眼馋不已。但是皇上没有指示,各人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一片目光中,只见皇上举起玉樽,大家也不约而同的拿起面前的白玉杯,只听玄莳继续道:“愿天佑我大胤,基业不衰,天下太平,长治久安。”

    “皇上圣明。”

    觥筹交错间,一杯黄汤已然见底。

    “这另一杯朕要敬沈将军。”玄莳直奔主题,将目光转到了沈锦陵身上。

    沈锦陵只得端起酒杯,起身,“末将愧不敢当,不敢领受皇上如此重恩。”

    “将军过谦了,你为我大胤征战四方,奋勇杀敌,守我大胤子民,如此丰功伟绩,如何当不起朕这一杯。”玄莳脸上仍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态,含笑望着沈锦陵,一点都不敛着的对沈锦陵表达着帝王的恩宠,其中的用意,他又如何不懂。

    沈锦陵只得跪倒,谢恩:“谢皇上恩宠,末将惟皇上是命。”

    君臣皆是一杯饮尽,倒是君王施恩,将士酬情,场面落在有心人眼里,可是不一般了。

    方才沈锦陵所说的惟皇上是命,惟的只是这一杯酒,还是这江山大业,入得耳中倒是颇教人滋味万千啊,遐想无数。

    一声召唤后,宫中乐伎也随着入殿演奏。

    悠扬的乐声中,一队身着将士衣袍的舞姬由殿外翩然而入,没有了往日的水袖翻舞,竟学起了男儿之姿。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的竟是汉太祖刘邦的《大风歌》。歌虽短,但是在一种歌姬徘徊唱来,配着舞姬之姿倒是别有韵味。

    “平日里看惯了那些歌舞佳人的软绵之舞,今日倒是别出心裁啊。”玄莳端着酒杯含笑道:“恐怕此是出自皇叔的手笔吧,当真是用了不少的心思啊。”

    玄昕坐在座上,也是大方的承认,“皇上命微臣主持着迎沈将军之事,微臣岂敢不花心思打理。微臣猜想沈将军铁血戎马,定是看不惯这女子娇柔歌舞,应是更偏爱这些阳刚之音,所以才用了《大风歌》,不知沈将军可是喜欢?”玄昕话音落,端起酒杯,敬向沈锦陵。

    “王爷心意,末将怎敢说不喜。”沈锦陵也同样将酒杯端起回之一敬,“可惜女子毕竟是女子,平日里多是柔弱,身上本就少了阳刚之气,也就跳不出这歌中的胸怀了。”

    没有想到,沈锦陵竟当众呛了玄昕一句,一时满座都有愕然。

    玄莳手中杯盏也是一滞,随即拆开笑容道:“大家举杯,今夜是为了贺沈将军班师回朝之喜,自然要多去敬沈将军。”

    既然皇上都发话了,满座的官员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自然都跑去沈锦陵身边敬酒了,满座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虚伪的应对在这样的场合是必然的,沈锦陵虽然是一介武夫,常年征战沙场,过的多是刀光剑影的日子,但是这些虚礼也不代表他不会。有时候为了军中将士的粮饷条件,他也是少不得要与地方官员多做周旋,所以这些年他做来不说是驾轻熟路,也称得上是能于应付了。

    觥筹交错间,沈锦陵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射向了玄昕,浅浅的,淡淡的,教人不易察觉,眸中的光彩在烛火摇曳间,晦明晦暗的,在被人察觉前,又笑着一杯饮尽了杯中物。

    八千里相逢泪尤多

    月满西楼形如勾,已是三更独自明。

    月光幽幽的在池面上洒下一寸寸光辉,映得池水散发出淡淡的柔光。池中的游鱼似乎也已经睡去了,整个池面都是安安静静的,水波不兴。

    玉明若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池塘边上的玉阶上,月白的中衣,仅仅外罩了一袭嫩黄披纱,更显得身子的单薄。长过腰际的乌丝散落,落下香肩一身愁绪,偶有微风吹过,几缕散发随风飘散,散在披纱上,似一触即碎的脆弱。她恍恍惚惚的拨弄着底下的池水。都已经是快要入了秋的天气了,池水也是沁凉沁凉的,玉明若全不在意,只是一径任着池水将自己心头的烦躁一遍又一遍的熄灭。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整天心都跳个不停,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是半分睡意都没有,眼前一幕幕划过,有慈云静斋的,有静安王府的,她觉得她被困住了,过去和未来,她到底都曾经拥有过什么。

    命运是没有机会重来的,她原以为她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只想在青灯古佛前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原以为可以安稳地过一生一世,却没想到,她的命运远不如她预料的那般平定,先是一个陡然在她生命中出现的哥哥,为她带来从不曾有过的温情。可是这温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她一瞬间又是变成一个人呢。不可知的变数总是出现在令她所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玄昕出现了,他带着足可毁灭她的一切来到她面前,生生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玉明若不禁想,如果三师兄那时候也在她的身边,那么她的人生,究竟会改变成何等的模样。

    思及此,玉明若的心便跳动的更加厉害了。

    三师兄,这是属于玉明若独有的称呼。慈云静斋是从不曾收取男弟子的,所以三师兄根本不是与她师出同门,他只是师父多年老友,惠通大师的俗家弟子而已,因行三,所以她才叫了他三师兄。

    那年三师兄来到慈云静斋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而他已是少年了,师父受了惠通大师的托付,医治三师兄身上的伤。当时她也不知道三师兄是怎么伤的,记忆里每次师父给他用治病的时候,她都能在门外听到撕心裂肺地叫喊,她想那一定很痛吧。可是每次打开门时,走进去帮师父处理善后之事的时候,他又总是会笑着对她说,没事的,尽管那时候他是那么的气若游丝。

    在玉明若心里,三师兄就像是一个天神般的存在,他什么会,什么都不怕,似乎没有什么事能将他难倒。山里的路,他走一遍就全记住了,有时候她采药忘记了时间,三师兄总能把她找回来。

    心一动,笑容如水般荡漾开来。

    这一刻,玉明若是真心的笑了,连着天边的月色清华也得黯淡了三分。

    她想起了有一回她上山采药,居然遇到了猎户的柴犬,凶厉的犬吠声不断地在山中回响,那个猎户主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后来她才明白,那只柴犬不是有意要伤害她,是她的主人掉入了陷阱里,它要她去救它的主人。可是这都是后话,她印象深刻的是,当她被吓坏了的时候,三师兄忽然从天而降来到了她身边,将她护在怀中,他说:汐儿不怕,三师兄会保护你。

    三师兄会保护你。

    这句话,就像烙印般刻在玉明若的心里。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他会保护她。明若想,她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了吧。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慈云静斋终归不是三师兄久留之地,不久之后,三师兄参军了。师父说,一个有鸿鹄之志的男人是不会被一片云彩绊住的,三师兄是一个注定要飞的人,所以不必哀伤,也不必挽留,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当时的玉明若不明白,她想师父说的话,总是对的吧。时间能将一切冲淡,玉明若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三师兄的日子。只是偶尔抬起头,望向天空的时候,视线会不经意的随着大雁游走,不知道远方的人过得如何。

    师父说的对,三师兄是会飞的人,所以当她及笄的时候,三师兄又飞回来了,还给她带来了一件礼物,是一支玲珑剔透的小簪子,他说,这是小女孩长大后都会有的。可惜,这个礼物她一直都戴不了,因为在慈云静斋,这些都是不必要的。但是玉明若没有说,只是笑着收下了。三师兄看到她收下的那一刻,似乎很开心,很是兴奋地把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圈,吓得她连连告饶。后来,他还问她愿不愿意和他走。

    玉明若叹了一口气,拨弄着底下池水的在月光下显得发白,心里不禁想,若是当初答应了三师兄,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她当初拒绝了就已经是拒绝了。对于她而言,慈云静斋就是她的家,一辈子都不会愿意离开的家,谁也不能将她从佛祖身边带走。

    于是,三师兄失望的走了,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她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师父问她,为什么不跟三师兄走,她不是很喜欢三师兄吗。

    玉明若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喜欢三师兄,可是她也喜欢佛祖,喜欢师父,喜欢慈云静斋的师姐们,喜欢山下的村民们。她留在这里,三师兄随时都能回来看她,所以她不走。

    师父当时听了这话,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口中喃喃念着“痴儿痴儿”的,她不懂,就问师父,可是师父什么也没有说,被她缠得紧了才说了一句,你以后自会明白的。

    现在的玉明若真的懂了,可偏偏却是玄昕让她明白的。

    也许这就是师父口中的缘分吧。

    玉明若收回手,闭上眼睛,任着心中的思绪沉淀沉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她正要起身回房,一个旋转,只觉得眼前一黑,惊得她只想立刻放声尖叫——

    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之人就站在她身后丈余之地,朝着她走来,她正要放声尖叫,那个黑衣人就奔了过来,正好将她那一声惊呼掩在了他手中。

    “别叫,是我!”黑衣人低低地在她耳边说道。

    玉明若的瞳孔一瞬间张大,这一声比她方才猛然转身看到黑衣人还要惊讶。这声音竟是如此熟悉。

    玉明若不可置信的望向黑衣人,眼中氤氲着薄薄的水汽,素净的容颜上,睫毛颤巍巍的抖动着,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是你……”一句话刚要说出口,已然是哽咽了。

    “汐儿,是我,三师兄来找你了。”黑衣人拿下面罩,月光浅浅的,正落在他的脸上,眉峰如剑鼻梁挺直,薄如刀削的嘴唇血色诱人,竟然是沈锦陵,竟然是在皇宫夜宴中酒醉回府的沈锦陵。

    估计连在酒宴中和他拼酒的官员们都不敢相信,那个被他们灌得不醒人事的沈将军居然三更半夜的闯入静安王府,抱着一个女子不放,脸上溢满了温柔之色,连夜风中都染上微醺的情意,这哪里像是那个在战场上的冷面将军。

    身在边关苦寒之地,将士们夜里守营,每日喝的都是烧刀子般的烈酒,哪里会轻易醉倒。皇宫的酒味道尝着美则美,但是对于他们常年军旅的人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中看不中用。而沈锦陵又是军中的千杯不醉,至今边关大营中还没有听说谁能将沈大将军灌醉过。

    古人云,说曹操,曹操到。

    玉明若还没有说,只不过是想想罢了,居然也能将人想来了。她不敢相信的从沈锦陵怀中挣扎而出,手有些颤抖的抬起来,抚上了他的眉眼,开阔的额头,斜飞的长眉,刀削般的面容,这些都是再熟悉不过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曾经。

    “三师兄,你终于来了。”

    泪,喷涌而出,玉明若扑进沈锦陵怀中,终于放声哭了,一滴滴落在他胸前,再融进他心里,灼烧的他的心都要碎了。沈锦陵深深地将玉明若拥进怀中,这个他想要守护一生的人,他再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了。

    “汐儿乖,没事了,三师兄回来找你了,一切有我,你莫再哭了。”沈锦陵抚摸着明若垂落的乌发,眼神的温柔似水,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明若。“再哭就成花猫脸了。”

    (作者言:是啊,若若,你别再哭了,三更半夜的,孤男寡女的,两个人还抱在一起,瓜田李下,如果被玄昕看见了,醋坛子就要打翻了,到时候你就惨了。)

    扑哧一声,听到沈锦陵的调侃,玉明若破涕而笑,想起以前在慈云静斋他逗她的模样。

    玉明若有些不好意思的从沈锦陵怀中退开一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让师兄看笑话了。”

    沈锦陵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怀中,有些遗憾的缩回手,但是心中却是舒服了许多,他最是不能看淡汐哭的,那泪珠子就像是冰雹,一颗颗砸在她心上,他想,第一个心碎的人肯定是他。

    “傻丫头,跟你三师兄说什么客套话。”沈锦陵拉过玉明若的手,“先不多说,你快随我走吧。”

    “走,走去哪里?”玉明若眼中被泪水洗的一片晶亮,蕴藉着迷蒙的光彩。

    “当然是离开这里。”沈锦陵握住玉明若的手,越发坚定,“汐儿,师兄都已经知道了,是那玄昕逼着你离开慈云静斋的,这些日子你都受苦了,师兄马上就带你离开。”

    “师兄……”玉明若眼看着挣扎不出沈锦陵的手,只得唤住他。

    “汐儿,你就放心随我走吧。有师兄在,他不敢为难你的。”这话沈锦陵倒是说得一点也不假。现在的小皇帝拼命想要拉拢他,为的就是他手中的十万大军。所以他将玉明若带走,谅玄昕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玉明若忽然觉得眼前的三师兄很陌生,一点也不像记忆中的那个笑的很爽朗的大哥哥了,难道时间真能将一切改变吗?

    “师兄,你先放开我,听我把话说清楚。”

    沈锦陵蒙上脸罩,断然拒绝,话音间带着军中杀伐决断的金石之音,“不行!时间紧迫,你有什么话,待我们离开这里,有的是时间对我说。”

    玉明若还想说些什么,沈锦陵已经不给她机会的抓起她的手跑了起来,“放开我,我……”

    “她说叫你放开她,你听不懂吗?”

    玉明若的话还没有讲完,一声怒吼陡然间划破天际,将她的话截住。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看清来人,已被沈锦陵突然停住的步伐绊的一个踉跄,幸亏有沈锦陵手快,将她扶住,否则她就要跌倒难堪了。

    她刚想要说声谢谢,那道怒吼声又爆发了,“放开她!”

    玉明若被那道声音吓了一跳,循着声音看向来处,只觉得心神又是一荡,竟然是玄昕。

    只见他黑着脸站在那里,隐在夜色中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玉明若却生生感到一股寒气逼来,直觉告诉她,玄昕在生气,而且很生气。她下意思要挣开沈锦陵扶在她腰际的手,却没想到遭来了沈锦陵更加紧致的怀抱,只听他声调一冷,“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你想要怎么样。”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寒气相接间竟是撞出了火花,是愤怒的火花。

    按照这几日的惯例,玄昕睡前都会去看一眼玉明若。今夜在皇宫中夜宴,他回来了晚些,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一个黑衣人抓着明若的手不放的样子,竟然还要带她离开。简直是不知死活,一幕幕都碍了玄昕的眼,刺得他的眼睛只想将这个大胆狂徒拿下,就地正法。

    沈锦陵明白现在不是拿下面罩的时候,他夜闯王府,错在他身上,就是闹到皇帝那里,吃亏的也必然是他。为今之计,只有力拼了。

    只听玄昕冷冷一笑,清俊眉目一沉,眸光幽焰簇簇,“你以为你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大可一试。”见惯了三军混战的沈锦陵,岂会有害怕之理。他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既有自信的。

    玄昕低喝,“来人啊。”

    只见原本还是安安静静的庭院,一瞬间忽然布满了人,都是一色的黑衣,长发束起,额头绑着一色的缎带,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手上拿着薄如蝉翼的短刀,背上竟是背着一个箭弩,分明是玄昕养在府中的暗卫。

    自从玉明若三番两次受到伤害之后,玄昕就在她的身边安排了暗卫,这一对暗卫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只忠心于他一人,只要他们任何一人还有一口气,就会为了要保护的人战到最后一刻。

    “现在你若是放下人,本王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沈锦陵目光看着包围在四周的暗卫,声音一沉,“静安王府果然是门卫森严,我今夜倒是要见识一下,到底有多少深浅。”话毕,他松开紧握着玉明若腰际的手,改为将她护在身后,从腰际中抽出一把剑,剑锋在夜色中散发出泠泠青光,却是一把好剑。

    玉明若站在沈锦陵身后,悄悄握住了他的衣袖,有些害怕,更有些无措。沈锦陵看了他一眼,眼中传递着让她放心的神色,然后剑花一挑,已然杀了过去。

    一招灵蛇吐信,就将其中的一个暗卫刺刀,回身长腿横扫,将身后靠近之人踹飞,沈锦陵的招式大开大合的,是战场上一夫当千军的气概,面对这些暗卫也是游刃有余,一剑刺来,听那暗卫痛嚎一声,肩胛骨上血如泉涌,惊得玉明若叫出声来,“你们别再打了,快住手!”

    “阿若,你快过来!”玄昕站在对面,对着玉明若唤道。

    玉明若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与暗卫搏杀的沈锦陵一眼,眼神游移不定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玄昕眼见着玉明若眼中的迟疑,心中的火气自然是更大。看着场中自己的暗卫竟是如此的不中用,以一敌十都不能将来人拿下,眼中勃然散发出炙热的目光,“炮枪准备。”

    只见原本还是在场中与沈锦陵斗着的一众暗卫,忽然撤了手,按照圆形的位置摆开姿势,将沈锦陵团团围住,将炮枪瞄住沈锦陵。

    沈锦陵仗剑一缓,没想到玄昕竟然会用这招,他以为他会顾忌着汐儿,不会出此辣手,却不料竟然是心狠如厮。

    “再不束手就擒,我就叫人将你射死。”

    玉明若虽然不谙世事,也是知道炮枪的厉害的,她一把挡在沈锦陵面前,对着玄昕求道:“不要,你放过他吧。我不会离开你的。”

    才止住不久的泪又划了下来,弱不禁风的身子若纤柳般在夜风中抖着,哀哀地向着玄昕诉着,求着他放过沈锦陵。

    “汐儿,不许求他!”沈锦陵又要拨开玉明若,男子汉大丈夫被一个女子这样护着,算是怎么回事。即便是炮枪齐发,他也不一定会输。最后到底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不,你走吧,算是我求你了。一切都够了。”玉明若泪眼望着沈锦陵,声音极是沉痛。

    今夜的死伤已叫她懊悔不已了。若非她心意不坚,又如何会生出这些事端。全是她造的孽。

    心爱的女人,第一次求自己,竟然是为了别的男人,这叫玄昕情何以堪。

    玉明若,你好样的!

    玄昕气得身子直抖,只想将那人挫骨扬灰了也去,但这也是不能将他心头之气解除。他眼睁睁地看着玉明若挡在那人面前,拳握得死紧,指甲几乎要陷在肉里,他咬着牙,爆喝一声:“放他走!”

    “你走吧。”玉明若一听玄昕松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回转身看向沈锦陵,眼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锦陵从来都是拒绝不了眼前这个女子的意愿的,当初他没有带走她是这样,如今也是如此。

    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输家。

    沈锦陵颓然垂下手中的剑,眼神一黯,眨眼间已飞上了屋顶,他站在屋脊上,身姿飒然,居高临下望着玄昕,“玄昕,你给我听好了,若是你不好好待她,让她有一发丝的损伤,即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风吹过天际,那一道黑影,随即消失在夜幕之中,就好似,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有时候大俗大雅才是人间王道,这一章应该叫“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才是最合适的,偏偏我又不能用。嘿嘿,三师兄就是沈锦陵是也,也是一个超有实力的男人哦。言情,言情,我要华丽丽的言情!)

    九迷情痴爱惊心夜

    早在沈锦陵班师回朝之前,皇上就派人赏赐了一座大将军府给他,里面一应俱全,作为他暂时的居所。

    沈锦陵一从玄昕府上出来,就直奔大将军府,未免后面有人跟踪,还特地绕了一些路子,才回到了将军府。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是直接翻墙进去的,进了书房。

    此刻的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想大醉一番。想他英雄一世,竟然还要依靠女人来保护,尤其还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真是可笑和可悲啊。

    沈锦陵拿起酒坛子就只往口中倒。这酒是将士们从边关带来的烈酒,酒味甚浓,和武松当年的三步不过岗也是不遑多让的。素日里沈锦陵为人严谨,又是在行军路上,是轻易不喝酒的,但是真论起豪放之气,他也是铮铮铁骨好男儿,和北辽男子可有一拼。

    “将军进京,难道就是在此一醉方休的吗?”

    房门静悄悄的开了,酒坛子忽然被临空握住,若非是沈锦陵握得紧,恐怕酒坛子早已离了手。

    沈锦陵近乎是较劲的握着手中的酒坛子,丝毫不让,似乎那个就是玉明若的手,只要他放开了,就再也找不回他的汐儿了。

    事实证明,只要是沈锦陵想要的,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轻易的在他手上得手。

    沈锦陵抬起头,望着眼前来人,嘴角一扯,道:“这么晚了,怎么你还不去休息?”

    来人真是今日进城时在沈锦陵耳边低语的中年参事,周觅,他也堪称是沈锦陵手下一大智勇,一向以计谋百出和深思熟虑为名,在军中的威信也是极高的。“将军不睡,我这个属下的怎么敢睡?”

    “周觅,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沈锦陵坐起身来,倚在椅子上,眯着眼,斜睨着周觅,“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夹枪带棒的样子,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何必绵里藏针的。一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

    对着沈锦陵的讥讽,他也不恼,“是吗?那将军以为自己如今这个样子就很好看吗?在这里借酒消愁的样子就很好看吗?”

    周觅与沈锦陵在军中也是意气相投的,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以周觅年长,无论作为沈锦陵的参事,还是他的多年好友。他都有义务和责任去惊醒他。

    “我借酒消愁?”沈锦陵有些恼羞成怒的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酒坛子,逼到周觅面前。

    看着沈锦陵强撑的样子,周觅微微一叹,眉头皱得更深,哀叹一声,“古人诚不欺我,红颜果然都是祸水啊。”

    沈锦陵眉色一冷,听到周觅所言,眼中的迷蒙之态尽消,“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将军你到底要做什么。”周觅眼见着沈锦陵眼中恢复一丝清明,于是再继续劝道:“将军难道忘了咱们这次进京的任务了吗?如今大事当前,你却在这里一图酒醉,这是你应该做的吗?今晚你借醉出了酒宴,又去做了什么?”

    听的周觅的话,沈锦陵目光一闪,心中已有悔意,但是听到了他后面的话,眼神又是转而一厉,“你在跟踪我?”

    “以将军的功夫,如果身后有人跟踪,还会察觉不到吗。你这是在低估自己,还是在高看我?”周觅斜眼望向沈锦陵,再好的脾气都被他磨光了,“府中的情报再明白不过,自从你上次私入京城与静安王见面之后,你就变得有些不对劲。竟然派了探子去查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想必今夜你就是去见得她吧。”

    既然事情说到这份上,沈锦陵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没错,我是去见了她,但是此事与我们的大事又有何干?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也无关政事,见了又何妨?”

    “如果她只是一个女子就罢了,可她偏偏是静安王的女人,那就不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女子了。”

    “她不是静安王的女人!”沈锦陵怒声打断周觅的话,心里的那股子气猛然又上来了。眼神阴冷的望向周觅,只要他再敢说一次,是兄弟也不讲情面。

    周觅见他眸中冷光大盛,知道此事触及了他的逆鳞,但是他仍旧不放弃劝说,“她不是静安王的女人?你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人不知静安王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你所说的女子,骑马闯宫,与皇上对着干,你以为,他们之间还是单纯的吗?”周觅毫不留情打击着沈锦陵,“我猜,你今夜就是算准了玄昕还未回府,然后想把那个女子一并带走,是吗?那人家有跟你走吗?”

    “若非是玄昕半路杀出一队暗卫,以炮枪逼,我定是能带走她。”沈锦陵声音一沉,一声巨响拍案。

    周觅全无所惧,依旧与沈锦陵针锋相对,“以你的武功,即便是炮枪在侧,你又何曾惧过。战场上比这凶险大有所在,你又何时退过。如今却是空手而回,在这房里借酒消愁,分明是在自欺欺人——那个女子不是你带不走,而是人家不想跟你走!”

    “住口!汐儿是不会对玄昕动情的!”沈锦陵爆喝一声,脸上已是布满了怒容,空气里霹雳巴拉的,火星子开始乱窜。

    “不管人家有没有对静安王动情,但是静安王对他的心意却已是无人不知了。你今夜不带走她还好,若是一旦将她带走,你又想生出多少波浪来。现在京城的形势暗潮汹涌,连皇上也是受制于人,你这个时候如果被人抓住把柄,你以为还会有人去保你吗?你战场上的睿智都到了哪里去了,只要事情一扯到那女子,难道你就昏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吗?”

    “那又如何?只要我能将汐儿带走,静安王又能奈我何?”沈锦陵飞眉一扬,眼中甚是倔强,“难道我一个堂堂男子汉,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吗?”说到最后,眼中已见沉痛。

    他比谁都明白,汐儿对慈云静斋的坚持,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的,在她心里,到死那都是她的家,她一生有多长,她就会守在那里多久。这种偏执就像是一个死结,连他也解不开。他不相信,静安王能在短短的日子里就说服汐儿离开,除非是他拿什么来逼迫她,否则汐儿又如何会出现在静安王府。

    所以,他一定会将她带走的,即使汐儿仍旧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也要这样做。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待他,哪怕是汐儿还是想回慈云静斋,大不了他就日日守在那里侯着她。

    他慢慢抬起头,眼中的坚持如千年冰雪,经久不散。周觅看着这亦主亦弟的挚友,只觉得那份哀伤与决绝也胸中也浸入了他的肌里,胸中也不禁为之一酸。但是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不能放任沈锦陵继续在此事上纠缠下去,误人误己,“现在根本要不要你保护的问题,关键是人家可曾需要你的保护。如果那个女子真的不愿意留在那里,你拼死也会将她带出的,不是吗?可是你现在一个人回来了,说明她不需要你为她这么做。还有你这样大半夜的闯入静安王府,想要将她带走,放到众目睽睽之下,你又将她的名声放到了什么地方。没有一个男子会忍得下别的男子凯觎自己心爱女子的,尤其是静安王这种身份地位的。若是他知道今夜去他王府抢她心上人的竟是你,后果又会是什么?”

    沈锦陵被周觅逼得无话,因为他都说对了,而且说得再明白不过。去静安王府之前,他早已将时间算好,本来可以在玄昕回来之前,将汐儿带走的。可是汐儿一直拉着他的手,拖延着,才会等来了玄昕。后来也是汐儿求着他离开,他才会放弃的,否则即使一死,他也会将汐儿带走的。他眉心一皱,想起了如今玉明若的处境,又不禁忧心道:“照你如此说来,那如今汐儿不就危险了吗?”

    “人家静安王将她捧在手心,吹口气都怕化了,又怎么会伤害到她。你还是先好好想想,万一那个女子将你的身份说出来,你要怎么办吧?”

    其实周觅这话半真半假的,据消息上所言,静安王对于那个女子很是宠爱,能做出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事的,必然是动了真情。但是因爱生恨已不是没有可能的,若是她将将军的身份说出来,可能静安王还不会计较,但是若她不说,那么今夜那个女子必然是不好受了。但是这话他可不敢告诉沈锦陵,万一他再来一个怒发冲冠就真的将事情闹大了,为了长远打算,也只能委屈一下她了。

    “汐儿不会的。”沈锦陵很肯定地说,“即使她说了,我也不怕。原本与静安王合作,只是一时对策而已。现在皇上还要依靠我们手中的兵力,他未必能动我分毫。”

    “你也说是如今,若是一旦大事得成,你手中的筹码就变得不再是重要的了。而且,皇上现在虽然还要依靠你,但是他也少不了静安王。今日我见到那个静安王就和你说过此人不简单,他在朝中的势力也是深不可测的,只可为友,不能成敌,否则后患无穷。”周觅见沈锦陵仍旧不听劝,只得继续晓以大义,动之以情,“那个女子不说,那么你也不要再去找她了。只要你不再去打拢她,静安王自然会好好待她,你也就不用再继续操心了。”

    “但是……”沈锦陵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被周觅止住了。

    “如果将军能够置咱们一众兄弟的性命于不顾,那你就再继续放任自己的所为吧。”周觅将狠话撂下,他是吃准了沈锦陵的为人,他就是那种为了别人,可以舍弃自己的,责任心极重,尤其是和他同生共死过的人。

    沈锦陵别过头,不想去看周觅眼中的神色,抓起书案上的酒坛子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仿佛砸的就是他的心。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对玉明若放手。

    汐儿,对不起,三师兄违背承诺了。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心中的佛祖,真的能佑护你平安喜乐,让你过得幸福。

    天边的月亮还是从东移到西,散发着淡淡的柔光,照着万户人家,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孤芳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