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小丈夫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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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说是多余的……”还没等到她回答,他便发出干涩沙嗄的声音。

    洪夏衫眼皮一跳,错愕。“你在说什么?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像突然跟她闹上蹩扭,他堂堂大男人当场成了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反正你不需要我,反正我是不是在你身边你都无所谓,你甚至可以去嫁给别的男人。”这仍是他最在意的事。

    她不迟钝,终于感受到这与她成亲了几个月的男人,即使已拥有了她,心里却似乎仍蠢动着不安的情绪。

    “小深……”她试图先安抚下他,但这时一道声音忽然悠悠插了进来──

    “你们才成亲多久,现在就在吵架了?”优雅带笑的男声。

    洪夏衫一愣,随即转头看向声源处,只见在距离她最近的一间厢房门已打开,一名身着金紫华衣、俊美到足以慑魂夺魄、令人屏息的挺拔男子,正手摇丝扇立在门口笑看向他们。

    不可否认,第一次见到这般丰神绝世的人物,她的反应一如平常人一样目瞪口呆了好一下,而让她回过神来的,是她身边的男人──

    “谁说我们在吵架?哼!你是没看过像我们这么恩爱的夫妻吗!”路云深不但马上哼声挑衅地回应他,还大剌剌地将铁臂勾住她的腰、拥着她走过去。

    俊美男子脸上笑意不减,微挑剑眉,目光清朗地望向被路云深“挟持”进来的洪夏衫。

    “小嫂子,久仰大名,小弟今天总算有机会见到小嫂子了。”

    路云深直接揽着洪夏衫进到厢房的桌前坐下。

    原来他们两人真的是熟识──洪夏衫注意到他的话,也注意到这厢房里还沉默立了一名身形相貌均普通平凡的汉子。

    被路云深安排坐了下来,她看了看面色仍未霁的他,再望向对座笑容可掬、愈发光采四射的男子。

    “抱歉,我从未听爷提起你,你是?”在外人面前,她已习惯如此称呼他。

    “关清朗。”轻摇丝扇,关清朗可一点也不意外路云深这家伙提都不提“其他人”的事。“没关系,我了解。若非今天恰巧和他约在这儿,又恰巧小嫂子也出来‘逛街’,某人可还不打算让他的宝贝娇妻露脸。”半讽刺半调侃她身边的“某人”。

    关清朗?她果真没听云深提过这名字,甚或是有这样一个人。而且她听得出这位关公子似乎对她的事知之甚详。

    “你废话真多!”路云深不客气横睨他一眼,手上边替爱妻倒热茶边回嘲:“而且,连我成亲都没来喝喜酒的人,没资格抱怨什么。”

    关清朗手中摇扇顿了下,接着有些理亏地笑笑、摸摸鼻子。“你这家伙还真会记仇。好吧,咱们扯平。”没办法!谁教他也是为了美人才没去喝他一杯喜酒。“小嫂子,虽然两个月前没机会亲去祝贺,不过现在我来敬你一杯,还是可以代表我的心意吧?”朝洪夏衫举起杯,他正经道。

    她自然没拒绝他这一杯。

    经由敞开的大窗子,街道上阵阵喧哗热闹的声浪传了来,不过这倒不影响酒楼楼上客人喝酒聊天的兴致。

    洪夏衫很快就发现,原来从厢房的窗子望下去,街道上的景象一览无遗,连她刚才站的对街也是。难怪路云深会发现正巧被那三个家伙纠缠的她。

    将视线由街道转回面前两个正严肃又快速交换情报意见的男人身上。直到刚才她才知道,这位关公子不但与云深交情匪浅,且他还是京城的名门贵公子,据说还是和皇室关系深厚的贵族世家。云深虽然一言带过,可她却隐约猜得出来。

    老实说,她只是个小乡小镇出身的平凡酒肆之女,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小镇上的地方官;见过最有钱的,就是林员外家。没想到嫁到路家,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虽然她还不习惯路家的排场──尤其最不适应的是老爷、老夫人,也就是她公公婆婆多如牛毛的规矩──可她已没初来时的忐忑,至少现在就算云深要带着她去见皇帝,她也挺得住。

    所以,即使这位关公子身世垣赫,还有一股凛人不可亲近的威仪矜贵,她却不感局促。

    他们在谈的,似乎是在她来之前谈的话题,关于朝廷打算对某些财势过于惊人的钜商采取的课税手段,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官名。

    没去打扰他们,她静静地品尝这酒楼的陈年绍兴,心中思绪已经转到明天要怎么利用她在园子里收集到的松子,酿松子酒的计画。

    “……这酒合格吗?小嫂子。”蓦地,有入朝她发问。

    洪夏衫回过神,随即察觉原来正商议交谈的两人,这时已经停下话题,俱将目光对上她。她微怔,接着放下才啜饮了一口的酒,抬眸向开口问她的关清朗。

    “香气够浓郁,但口感不够醇厚。这酒若再多放十天,应该可以往上加好几个价钱。”她答得很实际。看来他确实知道她的事,否则不会这么问。

    关清朗拊掌而笑。“好啊,小嫂子不愧是专精酿酒的师傅,立刻就能辨出这酒的等级。小嫂子,改日小弟希望有幸能喝到你亲酿的佳酿。”一直耳闻她的酿酒功夫,只可惜某人珍藏如宝,连讨一口来尝都不得。现下她人就在现场,他当然不放过机会。

    “好──”有人捧场,洪夏衫自不吝惜,更何况他又是路云深的好友,所以她答应得爽快;没想到她才出声,她身边的男人便已断然截口──

    “不行!她酿的酒不送人,只给我喝。”路云深把桌上整壶酒“碰”一声放到他面前。“你要就喝这个,不准打她的主意。”就算是关清朗,他也不准备和他分享夏衫亲手酿的酒。哼!夏衫现在是他的妻子,不是酒肆卖酒的女子,她酿酒的,当然专属于他。

    关清朗剑眉动也没动一下,哪会不明白这家伙对心爱女人的独占欲。“唉,枉费我们交情这么好,没想到你连一坛酒也吝于给,你有了妻子忘了兄弟哦。”指控他。

    路云深给他一记白眼。“你还敢说我?为了那个女人,你做的事比我更狠,我这一坛酒根本不算什么。”还以颜色。

    关清朗浅笑迷人的表情略黯了下,可他马上将目标转向洪夏衫。“小嫂子,你知不知道云深这几年虽然在商场上打滚,还沾染了满身的铜臭味、血腥味,不过我确定除了你,他身上从来没有沾上其他女人味。”报复似地揭他的底。

    洪夏衫一时不明了他的意思,难道他是说……

    “关清朗!你欠揍是不是?!”路云深爆出一声狠吼,同时一记大拳头已经捶在关清朗面前的桌上。“碰”一声,桌面上的碗碟汤酒都为之震跳。

    “……你的脸红了。”一道轻微的柔声自忽然像被踩到尾巴、暴跳猛虎一样的路云深身侧响起。

    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不但关清朗不给面子“噗”地笑出来,就连立在他身后一直没开口出声的护卫,也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似地偷偷把头转开。

    不过,下一刻,那恼羞成怒的男人却猛地出手将身畔的妻子捞了起来,阔步往门外走。

    “我娘子刚才受到惊吓,累了,我送她回去休息。”再随口加一句告辞,两人身影很快便从屋内二人的视线中消失。

    慢慢挑起一道眉,关清朗俊美的脸上仍挂着一抹坏笑。

    “……阿克,你也看到那家伙脸红了是吗?”

    他身后的护卫迟疑了下,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的主子用扇柄轻敲了敲自己的下颔,一会儿后反倒叹了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那样,光明正大带着自己的爱妻向人炫耀……”无奈的低喃。

    阿克默然。因为连主子也无能为力的状况,他更帮不上忙。难怪主子会那样羡慕路爷……

    第三章

    人潮川流不息的酒楼外,载着路家主子爷和夫人的马车缓缓往路府的方向前进。

    映着外面光线半明半暗的马车厢内,盘腿靠着软垫坐的洪夏衫,一双明眸仍是紧紧盯在路云深脸上。

    路云深被她瞧得不自在,将双臂盘在胸前,微眯起眼回望她。“不管你在想什么,统统忘掉。”

    樱唇逸出一朵浅笑,她软声道:“难道你不好奇,我现在在想什么?”对这个大男人至极的小丈夫,她早已深深掌握何时该顺着他的毛摸、何时不该对他让步的秘诀。

    关清朗的意思、路云深的反应,让她十足确定,他果真做了一件在她看来大概只有圣人才做得来的事──在她之前,他没碰过其他姑娘。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人,只有……她。

    首次体认到这令人惊讶的事实,她的心感到一阵震撅和激荡;但接下来,她反倒不知道该感动于他对她的痴情、或同情起他对自己的残忍──毕竟对一个正值精力旺盛的年轻男子而言,他的坚持更显得非常人……再说,以他的身分,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应该不少,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反而是她──

    在那六年之中,她可曾将他的痴心悬念当真?

    这是……她的小深啊。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揪着,无法控制地往他的方向更靠近了一分。

    痴然凝睇着她唇畔的笑,路云深生硬的脸色不由得放松下三分。“你……真的相信清朗说的那些蠢话?”混蛋!那家伙什么不提,竟在她面前提这种事!

    “小深,”伸手碰触他交盘起的硬臂,她叹了口气。“告诉我,你到底还为了我做过哪些事?我亏欠你的,是不是太多了……”

    他全身肌肉猛地绷紧,下一瞬,反手牢牢抓住她的腕,结实的手指深深陷入她柔软的肌肤。“亏欠?”从齿缝里低低迸出这句。“我不要你对我的感觉是亏欠,夏衫……”再加一分力道,便将她拉近他身前。他低俯下满是阴霾的脸庞,而他攫住她视线的眼神阴影危险地浓深着。“我知道,你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可是我办不到。我的生命里不能少了你,所以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准你对我用上‘亏欠’这两个字。”语声愈到后面愈低沉有力,愈固执专横。

    他没忘记稍早之前让他们差点吵起来的导火线,没想到现在她竟连“亏欠”两字都说出口了。

    洪夏衫被他的反应弄傻了眼。

    她的丈夫还真是敏感啊。

    “……你抓痛我了。”面对他几乎可以把寻常人吓到跪地求饶的凌盛火气,她倒是镇定冷静得很。

    表情倏地掠过懊恼,路云深喃咒一声,立刻松开抓住她的力道。当他低眸瞧清自己的力道在她柔嫩的细腕上造成一道红痕时,挫败地飙出一句“天杀的”咆哮,一双大掌捧着她红印未褪的纤手,显得有些慌的脸庞,更多的是心疼。

    “夏衫,我……对不起。你你……还痛吗?对了,敷药!车厢里应该有药……”忏悔到一半的男人忽然灵光乍现,马上回头找药厢。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却在这时贴上他的颊,将他的脸扳了回来──洪夏衫的娇颜染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的手没断掉、没流血,你不要紧张好吗?来。”拿起他的手放在她腕上,教他:“替我揉一揉就好了。”

    路云深顿地一醒,胸口一阵动荡,深深凝看了轻淡浅笑的她一眼,双手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像怕多出一点力便会将她捏碎,他以小心翼翼的方式和力道呵揉着这双被他抓出红印的细嫩白腕。“还痛吗?”不舍地边揉边问。

    其实早就不痛了。看着他皱眉认真地揉抚着她的手,一种深切的情思在她心底回荡。

    她知道,他真的把她捧在手心呵护。事实上,能够嫁给他,还备受他宠爱,这是世上多少女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所以她应该是这世间最幸运幸福的女人了,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她对他的感情还不能到“没有他不能独生”的地步?为什么她不能给他他想要的爱?

    也许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对他到底有多少感情,又或者是何种感情。不过,她倒是非常明白,这辈子除了他,她已经不可能再容纳其他男人进她心里。

    “小深……”反握住他厚实的大手掌,她回视他的凝望。“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对你再说亏欠这话;可我也要你答应我,不准再想你对我来说是多余这种事。”非跟他澄清不可。“你现在是我的夫君,我们是夫妻,你以为我还会放开你、自己跑掉吗?”

    “……你真的不会?”沉默了会,他终于低沉而紧绷地开口。

    深吸一口气,她对他的不安还真是无奈又无力啊。

    “小深……你要我对你怎么办?”她都是他的妻了,而且已说出这样的承诺,若还不能够安他的心,她可真没辙了。

    明明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明明是叱咤京城的猛虎,偏偏他在外面、在商场的自信大胆理智,对她就失去作用。

    路云深毫不迟疑地张臂,把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下颚抵着她的额,慢慢吐出气息,也试着平缓下自己对她仿佛永无止境渴求贪恋的心。“夏衫,我爱你,很爱很爱你,你知道吧?”沙嗄喃语。“我……想求你也爱我,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丈夫,而是因为我……”

    他几近掏心掏肺的倾爱之语,竟让她的胸口顿时涨满罪恶感──在他几乎要将她揉碎的绷紧怀臂里安静了一下,她这才缓缓伸出双手回抱住他,仰起下巴,主动寻着他抿紧的唇,印上轻吻。

    “这辈子,我是你一个人的,这样还不够吗?嗯?”无法违背自己的心做出和他同等的誓言。

    下一瞬,不满意她蜻蜓点水式轻啄的路云深以浓烈贪婪的激|情攫住她的樱唇,几乎夺走她体内的所有空气。

    许久后,当行进中的马车在路府大门前停下,马车厢内隐约传出的细微压抑娇喘声也戛然而止。

    “爷,到家了!”对于发生在车厢内春意无限的情事毫无所觉的车夫,在回到路府后,便俐落地跳下马车,扬声报告。

    门口的守门人见到主子爷的马车回府,立即跑过来站在车厢外恭迎。不过,在几个人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主子爷和夫人下车,车夫刘义以为他们没听见,才要再喊一声时,帘子忽地被一只手掌从里面掀了开,接着只见主子爷护着夫人下了马车。

    微低下头的几个人,没人注意到走进屋去的主子爷满脸春风得意,而被他搂在身侧的夫人则是发丝微乱、娇颜泛着酡红,并且含羞带恼地频欲挣出他的怀臂。

    她当然没有成功。

    回到拾楼后,他更是将所有仆役遣退,不再顾忌地拉着她继续刚才中断的巫山云雨。

    第二日,天蒙蒙亮。在经过一夜的恣意欢爱后,好不容易才被放过、立刻倦极沉进睡梦里的洪夏衫,感到自己似乎才合上眼睛,却被一阵叫唤声不断在耳边轰炸──

    “……夫人……夫人……您醒了吗?夫人……”不死心的叫唤持续着,一直到她终于受不了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醒来。

    洪夏衫趴在柔软的床铺上醒来,一时分不清是梦境或现实,可那熟悉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她蹙眉,慢慢在枕上转过脸,这才发现叫唤声来自房门外。

    “翠萍?”叹气,也察觉了房里大亮的光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动了一下,在忽然感到身子像被好几匹马踩过的酸疼与狼狈时,昨夜燃烧整晚的火热记忆立刻排山倒海般涌回脑中,不由得呻吟出声,烫红了脸,她把头又埋回枕里。

    她依稀记得他在天亮没多久便出门,只不过对照他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她真的不免要怀疑他那身旺盛的体力到底打哪儿来的。

    那个……可恶的家伙!她可不可以后悔自己嫁了个太年轻体壮又精力无穷的小丈夫?

    “夫人、夫人!您醒来了是不是?”在房外正仔细注意里面动静的翠萍,一听到洪夏衫的回应,立刻松了口气──虽然爷在出门前嘱咐不许吵了夫人,但来自老爷、老夫人那边的交代,她又不得不来传达。

    洪夏衫再次被翠萍的声音带回了现实。

    她这狼狈的模样可一点也不想让其他人瞧见──忍着浑身的不适,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及时抓住滑落香肩的暖被,她红着脸看了看凌乱的床铺,再将视线转向大门。

    “翠萍,什么事?”即使和路云深成亲已两个月,她还是不习惯让其他人替她整理一切。

    “夫人,是老爷和老夫人!”得到她的回答,翠萍赶紧说明目的。“今天一早老爷和老夫人传话过来,要小婢在您起身后,到他们那儿去一趟。”那已经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了。唉!若不是担心老爷、老夫人以为夫人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或以为她怠慢了职责,她哪里敢冒着违背爷命令的大不讳,将夫人吵醒哪。

    说实话,这府里是爷作主,几乎人人都怕爷,但所有人也都看得出来,众人畏敬的主子爷,唯有对一个人会放软声音、放低身段,那就是夫人。而夫人呢,幸好不是那位很得老爷老夫人喜爱、对他们这些下人颐指气使的表四小姐;所以夫人的随和好说话,自然轻易赢得大伙儿的心──这也是翠萍非得把夫人吵醒的原因。虽然夫人有爷这个最坚强的靠山,不过她可不希望老爷和老夫人对夫人的印象再坏下去了。

    虽然老爷和老夫人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并不满意爷自个儿娶回来的这个儿媳妇。

    洪夏衫愣了愣,接着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

    “好,我知道了。”回了翠萍,她赶紧加快动作整理好自己。

    “夫人,让我替您端洗脸水和早膳进来好吗?”门外的翠萍跟着问。

    其实早膳已经快变成午膳了。

    但她现在连一身的腰酸背疼都顾不得了,哪儿还吃得下饭!拒绝了翠萍的早膳,倒是没拒绝让翠萍进来帮她梳头。

    手脚俐落灵巧的翠萍不但火速为她梳好一个端庄秀丽的发型,并且从一柜子爷替她添置的衣裳中挑出一套典雅的青衫衣裙让她换上。翠萍甚至还为她扑上一层淡淡的粉,好掩去她眼下的阴影和一脸的倦容。

    没一会儿,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娴雅美丽的高贵女子出现在铜镜前──洪夏衫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原本盘据胸口的紧张感略略消减了一点儿。

    翠萍也不知道老爷老夫人要找夫人做什么,而且对向来不曾主动召唤她的两老,直到现在,她仍是在家里每回见、每回感到蹩扭不自在。

    洪夏衫当然清楚他们不喜欢她,更清楚他们有理由不喜欢她,所以当他们在她嫁进路家第三天便免除了她早晚请安奉茶礼时,她没当它是种羞辱,反而松了口气。而之后的这两个月,除非家里有重要活动,否则她极少见到生活作息在路家另一边的两老;到目前为止,还算相安无事,至于此刻──

    稍后,她在翠萍的陪同下,走进了她公公婆婆居住的“筠心园”。守园的家丁进去通报,她在园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得到放行通知。

    穿过重重叠叠的长廊、亭桥,才来过这儿两次的她已经绕得头昏脑胀──老实说,她不是不喜欢这赏心悦目的园林,只是偶尔人在心急烦躁的时候,这曲曲折折的空间还真是会令人更感不耐。幸好深知她喜爱简单直接风格的云深,没把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弄得复杂又累赘,否则她大概会花更多时间待在酒窖中。

    家丁最后领着她来到筠心园的厅堂里。四面开敞的华贵厅堂内,只见福泰丰润、鹤发肃颜的老夫人在两名丫头捶背、按捏的伺候下,安稳地半卧在椅榻上垂眉养神。

    厅堂上并未见到路家老爷的身影。

    “娘,媳妇儿夏衫来给您请安了。”一踏进屋,洪夏衫便直至榻前福身道。

    她身边的翠萍也赶紧跪下请安。

    路老夫人眼皮子动也没动,只略掀了掀嘴唇。“嗯,你可来了。我看你这丫头该打,没想到我一早吩咐你去办的事,你到现在才把我这好媳妇请来。”语中含讽带刺。

    洪夏衫心一惊!而跪在地上的翠萍更是吓得身子抖了一下。

    “不是……娘,对不起,是我睡太沉了,没听见翠萍喊我。”面对这雍容华贵又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夫人,其实她不是怕,只是因老夫人的身分是她婆婆,她非得尊重不可。“娘,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朝老夫人端雅微笑──老夫人的规矩,笑不露齿。在老夫人面前,她会努力做到符合路家夫人的形象──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路老夫人慢慢张开眼睛,总算将视线移向她。对于这个她总认为配不上她路家、配不上她儿子的酒肆女子,她以极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过一遍后,最后盯在她看来平坦的小腹上。“和深儿成亲两个月了,你的肚子,还是没有消息吗?”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

    洪夏衫微愣,这会儿才明白原来她的公婆找她来是为了这事。

    “娘,没有。”她诚实回答。

    路老夫人蹙起眉头,接着把眼光移到她带着恭谨笑意的脸上──她承认,这女子的确有张美丽得足以吸引男人目光;但光有美貌又如何?依她路家的家世,她要找多少像她一样、甚至比她美上几倍的儿媳妇都不成问题,偏偏云深那孩子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只认定她一人,还非她不娶!这几年来,她和老爷不知道用了多少方法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只可怜了已经等他好多年的彩依丫头啊。

    她当然知道,当时若不是洪家收留了被坏人拐走、又失去记忆的云深,说不定他早已不在人世。事实上,洪家算得上是路家的大恩人;不过,要报答洪家的大恩情,路家当初送的许多金银珠宝可是洪家自个儿回绝掉的;本来她还真以为这世上有如此不求回报的人呢,没想到洪家人打的倒是这放长线钓大鱼的主意,而且将主意打到路家唯一的继承人身上来了。

    这小小酒肆家的女儿,果真让她如愿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什么?都雨个月了还没有孩子?你的身子不会有问题吧?”她万分不满意这个当初故意使计要嫁给别的男人、好让深儿着急上钩,忙将她娶回家的儿媳妇;可惜的是,深儿正迷恋她迷恋得紧,所以特意忽视了两个月后,她和老爷才决定趁深儿出门,找她过来先探探她肚皮的事。没想到她架子忒大,拖到这时候,连老爷都出门了才来。哼!“我看我还是赶紧把大夫找来替你检查一下身子,若是有什么问题,咱们也好尽早知道,快点儿处理。”她用让人拒绝不得的端肃语气道。

    洪夏衫却忙不迭直摇头。“不用了,娘!我的身子向来很好,从没生病找过大夫的,要不……您可以问问爷,他很清楚。”老实说,她根本还没想过孩子的事,毕竟,她和他才成亲没多久。

    路老夫人倒是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接着直言:“是吗?不过你的年纪足足比深儿大上四岁,很多女人到你这年纪都已经生上好几个娃儿了,我是担心你,不知道还生不生得出来……”没错!这也是另一个她对她不满的原因。整整大上深儿四岁的她,根本是个老姑娘了,说不定现在连个蛋都孵不出来!

    这也难怪她会担忧,因为她和老爷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要是这媳妇不能生,路家还要她干嘛?

    洪夏衫脸上的笑不由得微微僵凝了住。她当然明白婆婆的顾虑,可她婆婆还真管不着说出的话会不会伤到她哪。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再镇定地开口对婆婆道:“娘,我想孩子他要来不来谁也说不准,再等几个月吧。若还是没孩子,或许是媳妇儿的身子真的有问题,到时候再请娘替媳妇找大夫来瞧瞧可好?”没自怨自艾、没让老夫人完全牵着鼻子走,她退让一步地建议。

    路老夫人抿紧唇,眼神虽凌厉不悦,但考虑到若逼得太紧,恐怕她会

    去跟深儿告状,因此最后只得勉强点头同意。“……好,就依你自己说的。我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你三个月后还没有孩子,我就找大夫来。”

    洪夏衫知道,身为路家媳妇、路云深的妻子,她这担子是非扛不可了。

    三个月啊……

    可若三个月后她的肚子依然没消息,而大夫替她诊察出最糟糕的结果,是她无法生儿育女,那么到时候,恐怕老夫人就更有理由要云深休了她吧?

    定下心神,回望老夫人严肃威严的脸,她努力挥去忽然飘上心头的阴影。“娘,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您和爹已经迫不及待要抱孙子,说不定爷也和您们一样呢。”她和婉笑道。

    是啊,小深是从没跟她提过孩子的事,可也许他只是没说而已。而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让婆婆提醒她有关孩子的问题……

    午后。

    在外面奔忙了一个早上的路家主子爷,这会儿踩着疾快的脚步返回家门;同行的除了胡同,还有几个路家商行的分社副首、重要主事。

    他们全部面色凝肃地直接关进议事书房,就连沿路遇上他们的下人、送茶进去的丫头,也被主子爷和这些商行干部们之间无形散发的森严气氛搞得紧张兮兮。

    虽然主子爷和商行众干部这种几乎十天、八天就有一次的议事场合,对习惯了的路家人来说很寻常,不过能让主子爷的脸色硬酷血腥到简直像要砍人、其他干部也全部一脸苦瓜难看的情形,却是众人少见的。因此,有些私语传言,开始在下人之间流传。有人以为,商行也许出了大事;有人猜测,是不是最近和主子爷扛上的庆王爷二世子,又出了什么阴险的招数?还是,朝廷王宫那边又对主子爷和邻国做生意有意见了……

    总而言之,因为主子爷他们不寻常的严肃脸色,让一屋子的人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猜想半天。

    紧闭的议事书房门,一直到近傍晚时才再度打开。几个商行干部鱼贯走出,并且个个走得飞快地离开。看样子,他们是得到指令下去办事了。

    下人再次送茶进书房。一会儿,连胡同也被差遣出门去。

    又晚一刻,晚霞满天。

    一抹纤丽身影走近了花叶纷落的院子,接着来到半敞的书房门前;只迟疑了一下,原本欲敲门的手在隐约见到屋里的人影后及时放下,改按在门扉上,毫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缓步踏进书房,洪夏衫直接来到安置在大窗边的长椅榻前。

    窗外,斜阳余晖洒落进来,正好有大半光线照在躺在榻上休息假寐的男人身上。

    微俯身,凝眸静静盯着他即使在浅眠中仍浓眉蹙拢、表情未见放松的岩硬脸庞片刻,她的心缩紧。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后,她悄声走到一旁,将他随意挂在架上的大衣取下,再回到他身畔,极轻手小心地把大衣盖上他的身躯。

    似有所觉,路云深紧闲的双眼颤了颤、右肩动了一下──她不禁屏住呼吸、顿住双手动作。

    他没醒来。

    发现他最后又回复平缓的呼息,没再有下一个动作,她这才偷偷吁了口气。放下手,她轻悄地在他身边的小小空隙坐下。

    继续凝望着他的脸,又一会儿后,她忍不住轻轻将右掌心搁在他的左胸口上。瞬间,他胸口下强而有力的平稳心跳由她的掌心穿透上来,她的心,仿佛也跟着安定下。

    她早从翠萍那里知道他午后便已经回府的事了,同时众人对他和商行干部们绘声绘影的各种揣测,她就算耳根子想清静,翠萍那张嘴也像只麻雀似的说个不停,她不想听都不行。

    没有心思再处理松子酒,知道书房的会议已经结束了后,原本并不想打扰或许还有工作要处理的他,但察觉自己在换了事做后仍挂心着丈夫,她还是过来了。

    现在看来,下人们猜想他可能有事的耳语似乎有几分真。

    盯看着他显得多了三分煞气的脸色,连她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只懂得酿酒、卖酒,她甚至不是个称职的好妻子,如果他真的有事,她能为他分忧解劳吗?

    对他,她曾起誓不会再有的愧疚感,这时不但再起,而且还更深了。

    想到自己被这男人无怨无悔地爱着、疼惜着,更兼想到了稍早老夫人的话,她的心莫名揪紧,有些恍惚分神地,她无意识将按在他胸膛上的手移到了他的脸庞。

    指尖怜惜地抚过他纠结的眉。

    下一霎,她抚在他脸上的纤手蓦地被一只大掌攫获,同时一双精光闪闪的黑眸直射进她微讶的眼心。

    路云深醒了。

    洪夏衫不期然地心猛跳一下,轻喘口气,怔望着他。

    “……呃……我……吵醒你了?”总算发觉自己刚才无意识的举动,她对他略显歉意。

    仍握着她的手,路云深坐了起来,这才发现了自己身上多了件大衣。当然知道是她替他盖上的,他的眉眼表情乍地全然松懈,并且还柔软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见到心爱的女人,他早就将烦事全抛到九霄云外。这一刻的他,心情可是全然处在状态。

    明明他昨晚已经爱了她一整夜,为什么只要她一在他身边,他就会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想再狠狠地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永远也要不够她?

    “我才来一会儿。”仔细盯着他的脸,发觉他的面色已经舒展开,她原本略紧绷的情绪也随之放松。站起身,她想去拉旁边的圆凳子来坐,但他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不仅如此,在下一瞬,忽地加重力道,轻易将她圈坐在他的腿上。

    猝不及防地落入他宽阔的怀臂中,洪夏衫回过神。忍不住嗔睨向他。“你……”

    低头迎视爱妻一副拿他无可奈何的俏脸,路云深笑开怀:再坏一点,他毫无预兆地封住她刚好开启的樱唇。

    缠绵的情火轰地被点燃,不过在他的手指差点就要解开她腰间的系带时,她总算及时挣回理智,一边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一边躲开他不断落在她耳后的吮吻。“……不……不行……小深……有人会进来……”勉强喃吐出这几个字,她的脑子又更清醒了几分。

    天爷!这儿是书房,他……他……

    再度感受到他贴着她紧绷炽热的身体、强盛的欲望,她的心脏几乎承载不住这样剧烈的撼动。可她仍咬着牙,努力想让他平静下来。

    偏偏路云深不是这么好打发。

    明知道她害羞,明知道她这一刻无法再承受他的爱,他仍是在她令他老是痴迷深恋的娇柔身子上纠纠缠缠、磨磨蹭蹭了好半刻,才终于肯答应不在这里对她乱来。

    暮色,渐渐涌入书房内,四周也显得暗沉了。

    路云深召来下人下命令。这时洪夏衫已经整理好了被丈夫弄乱的发丝和衣裳,总算没在其他人面前丢脸。而当下人退下后,她也被路云深拉着离开书房。

    “……你的工作全处理好了?”刚才他是在吩咐下人摆晚饭。其实她最近几天也罕有机会能和他一起吃饭,这阵子,他似乎更忙了。

    路云深特意放缓脚步,不急不躁地与她一同走上长廊。“工作可以等会儿再做,我怕你饿了。”想到的是她。

    跟着他踏进夜晚沁凉如水、灯光蒙胧的园林,她确实感受到属于北方初冬的寒意了。

    池塘上的水榭内,下人早已快速地将主子爷和夫人的晚膳送来、摆上桌。

    洪夏衫先动手为他夹了好几样菜,然后自己才吃。

    路云深一脸笑意满足。

    “你今天在家做了些什么?今天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我……”每回为了工作必须离开有她的温暖床被,已经变成他一天之中最艰难的挑战。而他更不可能像以前在洪家一样整日待在她身边、参与她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心里当然会有憾恨。他也曾想过干脆带着她出门工作,可他的痴想立刻被她打回票──她不是他,即使看着她、独占住她了,他还是永远嫌不够。

    她的筷子突地一顿,但又立刻继续动作。“今天没什么特别的,还不是和平常一样。”没打算跟他提她去见老夫人的事。

    他却敏锐地注意到她那迟疑的神色。“是吗?”

    心一跳,可她一转眸,放下碗筷,对他现出恼意。“你扣了贵花婶和翠萍三日的薪饷,是为了昨晚的事对不对?我说了昨晚是我自己的错,和她们没关系,你不能罚她们。”没想到他竟真的责怪她们。

    “她们向你告状了?”他表情一恶。没错!他的确是惩罚性地扣了两人薪饷。

    “她们没向我告状,是我自己问出来的。”因为仍惦记着昨晚他没答应她的事,所以她今天特意问了翠萍,这才知道他已经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