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无泪第6部分阅读
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
七点钟,他下了班,开车回去接苏明慧。他们约了早上来观礼的朋友一起去吃法国菜。
回到家里,灯没有亮,花瓶上插着他们今天早上买的一大束香槟玫瑰。
“你在哪里?”他穿过幽暗的小客厅,找过书房和厨房,发现睡房的浴室里有一线光。
“我在这里。”她回答说。
“为什么不开灯?”他走进睡房,拧亮了灯。
从浴室那道半掩的门,他看到穿著一袭象牙白色裙子的她,正在里面忙着。
“够钟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衬衣。
“快了!快了!”她说。
他已经换过一件衬衣,正在结领带。她匆匆忙忙从浴室走出来,赤脚站在门槛上,理理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
“好看吗?”
他结领带的那双手停了下来,眼睛朝她看。
“怎么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她问。
“很漂亮。”他低声说道,然后,他朝她走去,以医生灵巧的一双手,轻轻地,尽量不露痕迹地,替她抹走明显涂了出界的口红,就像轻抚过她的脸一样。
她眼里闪过一丝怅惘,不管他多么敏捷,她也许还是感觉得到。
他应该给她一个好一点的婚礼,可是,她不想铺张,就连那束玫瑰,也是早上经过花店的时候买的。
读医的时候,他们每组医科生都分配到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给他们用来解剖,学习人体的神经、血管和肌肉。头一天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们几个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动手。
“我来!”他说。然后,他拿起解剖刀划下去。
毕业后,到外科实习,每个实习医生都有一次开阑尾炎的机会。那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小男生给送上手术台。在住院医生的指导下,他颤抖而又兴奋地握住手术刀,在麻醉了的病人的肚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终于,他解剖过死人,也切开过活人的脑袋。他是否与闻了生命的奥秘?一点也不。
当初学医,他天真地希望能够医治别人,使他们免于痛苦。然而,在接触过那么多病人之后,他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肉体的这些苦难?何以一个好人要在疾病面前失去活着的尊严?一个无辜的孩子又为何遭逢厄运?
遗传自父亲的冷静,使他敢于第一个拿起解剖刀切割尸体。然而,遗传自母亲的多愁善感,却使他容易沮丧。
比起上帝的一双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何异于小丑的一件道具?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了出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一夜的谎言(8)
张小娴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似的,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你要买哪一张?”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这一张。”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徐宏志摇了摇头。
“以你的入息,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心头的孩子。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明慧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那天,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个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一夜的谎言(9)
张小娴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纷陈地赶回家。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他把画挂好,苏明慧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拿出口袋里的一面放大镜,专注地看了很久。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为什么?”她瞇着眼,满脸狐疑。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线眼。”他支支吾吾地说。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又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资料。”她说。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你怎知道?”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我想你快乐。我想你不要放弃梦想。”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想她伤心,他止住话。
一夜的谎言(10)
张小娴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要吗就成为画家,要吗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一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柢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
它拿走。
一夜的谎言(11)
张小娴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你还没睡吗?”她走上去,缩在他怀里。
他温柔地抱着她。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张画给我们的。”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他微笑摇首。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去接近那荒芜了的梦想。
她头埋他的胸怀里,说: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一夜的谎言(12)
张小娴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就说出一个谎言。
有些谎言,一辈子也没揭穿。
有些谎言,却无法瞒到天亮。
就在看过那张画之后的那个早上,她打开惺忪睡眼醒来,发觉天还没有亮,她又沉沉地睡去。当她再次醒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枕头是空着的,徐宏志上班去了。那么,应该已经天亮,也许外面是阴天。他知道她今天放假,没吵醒她,悄悄出去了。
她摸到床边的闹钟,想看看现在几点钟。那是个走指针的闹钟,显示时间的数字特别大,还有夜光。她以为自己把闹钟反转了。她揉揉眼睛,把闹钟反过来,发现自己看到的依然是漆黑一片。
她颤抖的手拧亮了床边的灯。黑暗已经翩然而至,张开翅膀,把她从光明的堤岸带走。
是梦还是真实的?她坐在床榻,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等待梦醒的一刻。
“也许不过是暂时的,再睡一觉就没事。”她心里这样想,逼着自己再回到睡梦里。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当她再一次张开眼睛,她明白那个约定的时刻终于来临。
她要怎么告诉他?
她想起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她也能拖延到天亮吗?
一夜的谎言(13)
张小娴
这些年来,都是徐宏志为她读故事。就在今天晚上,她也许能为他读一个长篇故事。
在远古的巴格达,国王因为妻子不忠,要向女人报复。他每晚娶一个少女,天亮就把她杀死。有一位叫山鲁佐德的女孩为了阻止这个悲剧,自愿嫁给国王。她每晚为国王说一个故事,说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吊着国王的胃口。国王没法杀她,她就这样拖延了一千零一夜。漫漫时光中,国王爱上了她。两个人白头偕老。
这个流传百世的故事,几乎每个小孩子都听过。山鲁佐德用她的智慧和善良制伏了残暴,把一夜绝境化为千夜的传说和一辈子的恩爱。
在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曾经满怀期待。虽然,她再也看不见了。她难道就不可以让她最爱的人再多一夜期待吗?期待总是美丽的,不管是对国王,对山鲁佐德,对她,还是对徐宏志。
一夜的谎言(14)
张小娴
她听到声音。徐宏志回来了。那么,现在应该是黑夜。
这一天有如三十年那么长。她靠在床上缩成一团。听到他愈来愈接近的脚步声,她双腿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你在睡觉吗?”他走进来说。
她朝他那愉悦的声音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
“你没事吧?”他坐到床边,手按在她的头上。
她紧紧地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你没发烧。”他说。
“我没事了。”她回答说,然后又说:”我去煮饭。”
“不要煮了,我们出去吃吧。”他抽出了手,兴致勃勃地说。
“好的。”她微弱地笑笑。
“我要去书房找些资料,你先换衣服。”他说着离开了床。
他出去之后,她下了床,摸到浴室去洗脸。她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去自如。
一夜的谎言(15)
张小娴
她洗过脸,对着浴室的一面半身镜子梳头。她知道那是镜子,她摸上去的时候是冰凉的。徐宏志走进来放下领带时,她转头朝他微笑。
他出去了。她摸到衣柜去,打开衣柜的门。她记得挂在最左边的是一件棕色的外套,再摸过一点,应该是一条绿色的半截裙。她的棉衣都放在抽屉里。她打开抽屉,用手抚摸衣服上面的细节。她不太确定,但她应该是拿起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衣。裙子和外套也应该没错。
她换好了衣服,拿了她常用的一个皮包,走出睡房,摸到书房去,站在门口,朝他说:”行了。”
她听到徐宏志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他没说话,也没动静。
她心里一慌,想着自己一定是穿错了衣服。她摸摸自己身上的裙子,毫无信心地呆在那儿。
“你今天这身打扮很好看。”他以一个丈夫的骄傲说。
她松了一口气朝他笑笑。
一夜的谎言(16)
张小娴
徐宏志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场。他习惯了每次都帮她打开车门。她上了车,摸到安全带,扣好扣子。她感觉到车子离开了地窖,驶出路面。
她突然觉得双脚虚了。她听到外面的车声和汽车响号声,听到这个城市喧闹的声音,却再也看不到周遭的世界了。她在黑夜的迷宫中飞行,就像一个初次踩在钢丝上的青涩的空中飞人,一刻也不敢往下看,恐怕自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附近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我们去尝尝。”他说。
“嗯!”她装出高兴的样子朝他点头。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
“你看!”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往前看、往后看,往自己的那边看,还是朝他的那边看。她没法看到他的手指指向哪个方向。
“哪里?”她平静地问。
她这样问也是可以的,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好。
“公园里的牵牛花已经开了。”他说。
她朝自己那边窗外看,他们家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是去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是的,很漂亮。”她说。
他们初遇的那天,大学里的牵牛花开得翻腾灿烂。紫红色的花海一浪接一浪,像滚滚红尘,是他们的故事。
她没料到,今夜,在黑暗的堤岸上,牵牛花再一次开遍。她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一夜的谎言(17)
张小娴
他们来到餐厅,坐在她后面的是一个擦了香水的女人,身上飘着浓烈而高贵的香味,跟身边的情人喁喁低语。
服务生拿了菜单给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徐宏志把菜单读给她听的。菜单上的字体通常很小,她从来也看不清楚。
读完了菜单,他温柔地问:
“你想吃什么?”
她选了龙虾汤和牛排。
“我们喝酒好吗?”她说。
“你想喝酒?”
“嗯,来一瓶玫瑰香槟好吗?”
她应当喝酒的,她心里想。时光并不短暂。她看到他从大学毕业,看到他穿上了医生的白袍。他们也一起看过了人间风景。那些幸福的时光,终究比一千零一夜长,只是比她希冀的短。
玫瑰色的香槟有多么美丽,这场跟眼睛的告别就有多么无奈。他就在面前,在伸手可以触及却离眼睛太远的地方。她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酒,叹息并且微笑,回忆起眼中的他。
“今天的工作怎样?”她问。
“我看了二十三个门诊病人。”他说。
“说来听听。”她满怀兴趣。
她好想听他说话。有酒壮胆,也有他的声音相伴,她不再害怕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听他说着医院里的故事,很小心地用完了面前的汤和菜。
她喝了很多酒。即使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上,徐宏志也许会以为她只是喝醉了,然后扶她起来。
一夜的谎言(18)
张小娴
她在自己的昏昏醉梦中飘荡,感到膀胱胀满了,几乎要满出来。可她不敢起来,只要她一离开这张椅子,她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
正在这时,她听到身后的女人跟身边的男人说:”我要去洗洗手。”
她得救了,连忙站起来,朝徐宏志说:
“我要去洗手间。”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她说。
她紧紧地跟着那个香香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前走。
那个女人推开了一扇门,她也跟着走进去。可那不是洗手间。女人停下了脚步。然后,她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这里是电话间。也许洗手间就在旁边,她不敢走开,也回不了去。女人身上的香味,并没有浓烈得留下一条往回走的路。
她只能站在那儿,渴望这个女人快点搁下话筒。可是,女人却跟电话那一头的朋友聊得很高兴。
“我是看不见的,你可以带我回去吗?”她很想这样说,却终究开不了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忍受着香槟在她膀胱里捣乱。那个女人依然无意放下话筒。
突然,那扇门推开了。一刻的沉默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去了这么久,我担心你。”
是徐宏志。
她好想扑到他怀里,要他把她带回去。
“我正要回去。”她努力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徐宏志拉住她的手,把她领回去。她用力握着那只救赎的手。
一夜的谎言(19)
张小娴
好像是徐宏志把她抱到床上,帮她换过睡衣的。她醉了,即使还能看得见,也是醉眼昏花。
醒来时,她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她感觉到这一刻是她平常酣睡的时间,也许是午夜三点,或是四点,还没天亮。她不免嘲笑自己是个没用的山鲁佐德,故事还没说完,竟然喝醉了。
一夜的谎言(20)
张小娴
她下了床,赤脚摸出房间,听到模糊的低泣声。她悄悄循着声音去找,终于来到书房。她一双手支着门框,发现那低泣声来自地上。她低下头去,眼睛虚弱地朝向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缓缓地问。虽然心里知道他也许看出来了,却还是妄想再拖延一下。
“公园里根本没有牵牛花。”他沙哑着声音说。
她扶着门框蹲下去,跪在他身边,紧紧地搂着他,自责地说:
“对不起。”
他脆弱而颤抖,靠在她身上呜咽。
“这个世界不欠我什么,更把你给了我。”她说。
他从来没听过比这更令人难过的说话。他把她拉在怀里,感到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睛。他好想相信她,同她圆这一晚的谎言。他整夜很努力去演出。然而,当她睡着了,他再也骗不到自己。
“我是服气的。”她抬起他泪湿的脸,说。
她的谎言不到天亮。她终究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即使他因为爱她之深而陪着她一起说谎。
和时间的这场赛跑,他们败北了。她用衣袖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朝他微笑问:
“天已经亮了吗?”
“还没有。”他吸着鼻子,眼里充满对她的爱。
她把脸贴在他哭湿了的鼻上,说:
“到了天亮,告诉我好吗?”
一夜的谎言(21)
张小娴
徐宏志给病人诊治,脑里却千百次想着苏明慧。他一直以为,他是强者,而她是弱者。她并不弱小,但他理应是两个人之中较坚强的一个,没想到他才是那个弱者。
他行医的日子还短,见过的苦难却已经够多了。然而,当这些苦难一旦降临在自己的爱人身上,他还是会沉郁悲痛,忘了他见过更可怜、更卑微和更无助的。
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们同朋友一起吃法国菜。大家拉杂地谈了许多事情。席上有一个人,他忘了是莉莉,还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提到了人没有了什么还能活下去。
人没有了几根肋骨,没有了胃,没有了一部分的肝和肠子,还是能够活下去的。作为一位医生,他必须这样说。
就在这时,苏明慧悠悠地说,她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在造物的法度以外的,上帝并不会事事过问。比如说,人没有爱情和梦想,还是能够活下去的。
“活得不痛快就是了。”她笑笑说。
因此,她认为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寻觅。
他望着他的新婚妻子,觉着对她一份难以言表的爱。她使他相信,他们的爱情建筑在这个世界之外。世上万事万物皆会枯槁,惟独超然世外之情,不虞腐朽。
同光阴的这场竞赛,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失明的人,还是有机会重见光明的。只要那天降临,奇迹会召唤他们。
为了她,他必须挺下去。
一夜的谎言(22)
张小娴
徐宏志在她旁边深深地呼吸。她醒了,从枕头朝他转过身来,轻轻地抚摸他熟睡的脸颊。不久之前,她还能够靠着床头小灯的微光看他,如今只能用摸的了。
她缓缓抚过他的眼窝,那只手停留在他的鼻尖上,他呼出来的气息湿润了她的皮肤。她知道他是活着的。睡梦中的人,曾经如此强烈地唤醒她,使她甜甜地确认他是她唯一愿意依靠的人。
是谁把他送来的?是命运之手,还是她利用了自己的不幸把他拐来?就像那个吹笛人的童话故事,她用爱情之笛把他骗到她的床榻之岸。他的善良悲悯使他不忍丢下她不顾而去。
他为她离开了家庭,今后将要照顾她一辈子。他是无辜的。他该配一位更好的妻子,陪他看尽人间的风光。她却用了一双病弱的眼睛,把他扣留在充满遗憾的床边。她不能原谅自己看似坚强而其实是多么狡诈。
他在梦里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头埋他的肩膀里,想着也许再不能这样摸他了。
一夜的谎言(23)
张小娴
苏明慧眼睛看不见之后的第三天,徐宏志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那封信是她用手写的,写得歪歪斜斜,大意是说她回非洲去了,离去是因为她觉得和他合不来。她知道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她曾经渴望永远跟他待在一起,她以为他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去适应彼此的差异。她天真地相信婚姻会改变大家,但她错了。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做了这个决定,她抱歉伤害了他,并叮嘱他保重。
他发了疯似的四处去找她,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知道她不可能回非洲去了。信上说的全是谎言,她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有那么一刻,他发现他的妻子真的是无可救药。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连他也不肯相信?他何曾把她当作一个负担?她难道不明白他多么需要她吗?
一夜的谎言(24)
张小娴
他担心她会出事。失去了视力,她怎么可能独个儿生活?他睡不着,吃不下,沮丧到了极点。他给病人诊治,心里却总是想着她。
他不免对她恼火,她竟然丢下那封告别信就不顾而去。然而,只要回想起那封信上歪斜的字迹,是她在黑暗中颤抖着手写的,他就知道自己无权生她的气。要不是那天晚上她发现他躲在书房里哭,她也许不会离去。
是他的脆弱把她送走的。他能怪谁呢?
几天以来,每个早上,当他打开衣柜找衣服上班,看见那空出了一大半的衣柜,想着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塞进几口箱子里离开,他难过得久久无法把衣柜的那扇门掩上。
每个夜晚,当他拖着酸乏的身体离开医院,踏在回家的路上,他都希望只要一推开家里的门,就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着,也听到饭菜在锅里的声音。那一刻,她会带着甜甜的微笑朝他转过头来,说:”你回来啦?”然后走上来吻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这些平常的日子原来从未消失。
然而,当他一个人躺在他们那张床上,滔滔涌上来的悲伤把他淹没了,他害怕此生再也不能和她相见。
一夜的谎言(25)
张小娴
又过了几天,一个早上,他独个儿坐在医院的饭堂里。面前那片三明治,他只吃了几口。有个人这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抬起那双失眠充血的眼睛朝那人看,发现是孙长康。
“她在莉莉的画室里。”孙长康说。
他真想立刻给孙长康一记老拳,他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然而,只要想到孙长康也许是
刚刚才从莉莉那里知道的,而莉莉是逼着隐瞒的,他就原谅了他们。他难道不明白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固执吗?
一夜的谎言(26)
张小娴
莉莉的画室在山上。他用钥匙开了门,静静地走进屋里去。
一瞬间,他心都酸了。他看到苏明慧背朝着他,坐在红砖镶嵌的台阶上,寂寞地望着小花园里的草木。
莉莉养的那条鬈毛小狗从她怀中挣脱了出来。朝他跑去,汪汪的叫。她想捉住那条小狗
,那只手在身边摸索,没能抓住它的腿。
“莉莉,是你吗?”她问。
他伫立在那儿,没回答。
她扶着台阶上的一个大花盆站了起来,黯淡的眼睛望着一片空无,又问一遍:
“是谁?”
“是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们面对面,两个人仿佛站在滚滚流逝的时光以外,过去的几天全是虚度的,惟有此刻再真实不过。
“我看不见你。”她说。
“你可以听到我。”他回答说。
她点了点头,感到无法说清的依恋和惆怅。
“你看过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她问。
“嗯。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你么?”
她怔住了片刻,茫然地倚着身边的花盆。
“我比以前更爱你。”他说。然后,他抱起那条小狗,重又放回她怀里。
“它叫什么名字?”
“梵高。”她回答道。
他笑了笑:”一条叫梵高的狗?”
“因为它是一头养在画室里的狗。”她用手背去抚摸梵高毛茸茸的头。
“既然这里已经有梵高了,还需要莉莉吗?”
她笑了,那笑声开朗而气,把他们带回了往昔的日子。
“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回非洲去了?”
“你的故乡不在非洲。”
“我的故乡在哪里?”
他想告诉她,一个人的故乡只能活在回忆里。
“你是我的故乡?”她放走了怀中的小狗。
他的思念缺堤了,走上去,把她抱在怀里。
“乡愁很苦。”她脸朝他的肩膀靠去,贪婪地嗅闻着这几天以来,她朝思暮想的味道。
第五章花谢的时候
花谢的时候(1)
张小娴
乡愁是美丽的。飞行员对天空的乡愁让他们克服了暴风雨,气流和山脉,航向深邃的穹苍。爱情的乡愁给了苏明慧继续生活的意志,也是这样的乡愁在黑暗的深处为她缀上一掬星辰。
圣修伯里,这位以《小王子》闻名于世的法国诗人和飞行员,一次执行任务时消失在地中海的上空。飞行员死了,小王子对玫瑰的乡愁,却几乎肯定会成为不朽的故事。
失明之后,苏明慧想到的是圣修伯里写在《小王子》之前的另一本书:《夜间飞行》。一个寻常的夜里,三架邮机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途中遇上暴风雨,在黑夜迷航。
当黑暗张开手臂拥抱她,她感到自己也开始了一趟夜间飞行。虽然她再也看不到群山和机翼,但星星会看到她。
她就像一位勇敢而浪漫的飞行员,决心要征服天空,与黑夜的风景同飞。她紧握螺旋机的方向盘,她的驾驶杆是一根盲人手杖。
徐宏志把这根折迭手杖送给她时,上面用宽丝带缚了一个蝴蝶结,像一份珍贵的礼物似的。他告诉她,这根手杖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把手杖髹成了七彩相间的颜色。
“就像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手杖糖?”她说。
“对了。”然后,他用清朗温柔的声音把颜色逐一读出来。
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紫色、橙色和青色。
她抚摸手杖上已经干了的油彩,微笑问:
“你也会画画的吗?”
“每个人都会画画,有些人像你,画得特别出色就是了。”
这支七色驾驶杆陪伴她在夜间飞行。但是,她的终点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降落在徐宏志的胸怀里。要是她想继续飞行,每个飞行员身上都带着一根耐风火柴。那火柴燃着了,就能照亮一个平原、一个海岸。
爱情的美丽乡愁是一根耐风火柴,在无止境的黑夜中为她导航。
花谢的时候(2)
张小娴
以后,又过了一个秋天。
当她在夜之深处飞翔,她想象自己是航向一个小行星。在那个小行星之上,星星会洗涤每个人的眼睛,瞎子会重见光明。
那个小行星在黑夜的尽头飘荡,有时会被云层遮盖,人们因此同它错过。回航的时候,
也许晚了。
为了能在这唯一的小行星上降落,她要成为一位出色的飞行员,和生命搏斗。
到了冬天,她已经学会了使用盲人计算机。
拄着那根七色手杖,她能独个儿到楼下去喝咖啡、买面包和唱片。徐宏志带着她在附近练习了许多次,帮她数着脚步。从公寓出来,朝左走三十步,就是咖啡店的门口。但他总是叮嘱她尽可能不要一个人出去。
一天,她自己出去了,想去买点花草茶。来到花草茶店外面,她嗅不出半点花草茶的味道,反而嗅到另一种味道:那是油彩的味道。一剎间,她以为那是回忆里的味道。
从前熟悉的味道,有时会在生命中某个时刻召唤我们,让我们重又回到当时的怀抱。
然而,隔壁书店与她相熟的女孩说,这的确是一家卖画具的店,花草茶店迁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带着她的惆怅,回到家里。
那天夜晚,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告诉她:
“附近开了一家画具店,就在书店旁边。”
她是知道的。
这是预兆还是暗示?她的小行星就在那儿,惟有画笔,能让她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
花谢的时候(3)
张小娴
然而,她更喜欢做梦。梦里,她是看得见的。她重又看到这个万紫千红的世界。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回到肯亚。她以前养的那条变色龙阿法特,为了欢迎她的归来,不断表演变颜色。她哈哈大笑,醒来才知道是梦。
最近,她不止一次梦回非洲。那天半夜,她在梦里醒来。徐宏志躺在她身边,还没深睡。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你梦见什么?”
“我忘了。”她静静地把头搁在他的肚腹上,说:”好像是关于非洲的,最近我常常梦见非洲。”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发鬓上,说:
“也许这阵子天气太冷了,你想念非洲的太阳。”
她笑了,在他肚腹上甜甜地睡去。
可后来有一天,她梦到成千的白鹭在日暮的非洲旷野上回荡,白得像飘雪。
是的,先是变色龙,然后是白鹭。
她不知道,她看见的是梦境还是寓言。
花谢的时候(4)
张小娴
眼睛看不见之后,图书馆的工作也干不下去了,徐宏志鼓励苏明慧回去大学念硕士。他知道她一直喜欢读书,以前为了供他上大学,她才没有继续。
一天晚上,他去接她放学。他去晚了,看到她戴着那顶紫红色羊毛便帽,坐在文学院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朝她走去,心里责备自己总是那么忙,要她孤零零地等着。
她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
“你迟到了。”她冲他微笑。
“手术比原定的时间长了。”他解释。
“手术成功吗。”
“手术成功。”他回答说。
“病人呢?”
“病人没死。”他笑笑说。
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车子经过医学院大楼。他们以前常常坐在大楼外面那棵无花果树下面读书。时光飞逝,相逢的那天,她像一只林中小鸟,掉落在他的肩头。这一刻,她把头搁在他的肩头上。他双手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