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客传奇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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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彩缤纷,香留千古。

    但有人不赞同这句话。我前妻即是。她举例说,妓女也是夜猫子。

    我认为这个例子很不恰当。妓女虽然也在夜晚工作,但她们干的是体力劳动,岂能与我们的脑力劳动混为一谈。

    我认为上等人与下等人的区别就在于两个字:思考──思考的长度与深度。上等人总是比那些下等人更沉缅于思考,更珍惜时间──尤其是夜晚的时间。

    那些下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就睡觉,且睡得很死,尿尿在身上都不知道,等到眼睛一睁──不好,天亮了,第二天了,日又出了,又要作了(当然妓女除外)……

    而上等人常常越接近子夜思维越活跃,他们常常醒着迎接翌日的到来──当下等人念着一日之计在于晨满世界作得叮当响的时候,上等人则在朝阳的抚照下做着关于下一部论文选题的大梦,就像太阳和月亮在完成它们日复一日的神圣交接……

    很久以来,我每天总要坚持到0点以后睡觉。当我眼睛一睁:今天并没有消失──今天还是今天!这多好啊!星期一还是星期一。星期二还是星期二……

    当然我不傻,我知道星期一星期二并没有因此放慢它们无情的脚步,我甚至怀疑它们还加快了它们逃逸的速度。这就是我的不幸所在了。

    1989年那会儿我还写过这样一篇论文:《论时间的不公正性》,认为时间对待每个人是不公正的:一年时间,对一岁的婴儿来说,就是一年;而对三十岁的成|人来说,它只是1/30年。难道不是吗。就是说,年龄越大,时间相对于他们就流逝得越快。

    而那些写退稿信的老先生老太太们总是说我一派胡言,满纸荒谬。这篇论文后来我就一直放在家里发霉,不往外投了。

    这篇论文失败的原因,后来经我自我分析,是我当时不小心仰头看天的缘故。所以我的结论是:天是看不得的。后来我就尽量不看天,也不写这样的论文了。我相信我现在写的论文都会很容易发表,比如《清代小说里宫庭筵席点心葱末的几种切法》(尽管还未写出来),诸如此类。

    7四十如鼠

    一天,又像往常一样地过去了。很不经意、很随便就消磨掉了。

    上午起床已是11点了。外面的天很暗,很闷。风很大。不知来了几号台风。

    没有电视,连天气情况都不晓得。我在想到哪里去弄一台旧电视来摆摆,否则看来看去总不像一个家。就是说,现场还得进一步地制造。

    带来的那只小半导体撂在桌上,从来没得功夫听,那是因为,中午11点之前,我们在床上,12点之后就到了外面。这里只是个假装睡觉的地方。床是两张小铁床(原来部队的财产),到处硬梆梆的(今天我的脖子就睡落了枕,一直歪着头,动弹不得)。

    我让儿子出去买了两包干吃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对快餐我不放心),再让他去医院通知一下他奶奶:今天中午去不成了,不能去吃饭了。浪费了一份病号饭,他奶奶(即我妈)肯定心疼无比,病情说不定要加重。同样由于台风和脖子的原因,今天我也没法去游泳了——让儿子一个人去吧。

    吞完了方便面、火腿肠,我看看表,又到了午睡时间。

    可我不敢再睡。我一个人坐下来,想做点事,比方写写那篇关于葱末的论文──哪怕写几个字也好。万事开头难嘛。

    但不行。可能是气压低的原因,我头昏得厉害,心里闷得慌,浑身出虚汗,气也不大透得过来。过了会儿,胃子也不甘寂寞地疼起来。我想可能是昨晚上受了点台风。年纪大了,身体就这样了,不由你做主了。

    吃了点药,还是躺了下来。心想,不服老不行啊。这部机器连续运转了四十年,钢铁还要生锈呢,何况是肉。

    有位医生朋友告诉我说,人四十过后,骨头就开始发脆,血管就开始发硬,脏器的功能就会慢慢衰退,腰枝劳损,骨质增生,大脑迟顿,x欲减退,肌肉萎缩,皮肤燥裂,等等等等──这些都属于“年龄病”,和锻炼啊补养啊基本无关。

    这是很怕人的,不是吗,人生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走下坡路了,就要结束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男人四十如虎吗?怎么成了“四十如鼠”了?……

    后来很高兴疼痛止住了。我站起来,照照门后的镜子:赤膊的上身还很白,摸上去也还光滑,只是有些臃肿,尤其是肚子那儿,长了很多不该长的肉;再将短裤撩起来,一直撩到腿根,发现双腿的形状还没大坏,摸上去也还光滑,还有些弹性──过去我可是个不错的运动员呢,小时候受过不少训练:田径,篮球,羽毛球……

    就是说,现在这样的身体似乎还不太犯嫌,还可以做点事情,就像一件旧衣服,还没有完全过时,还可以拿出来穿一穿,亮一亮,总之是不该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埋在箱子底下,不见天日,让它过早地发霉、发烂……不是吗?

    8有意栽花

    腰(还是肝?)莫名其妙地疼了一天。胡乱灌了些药,一直躺在床上。挨到下午,屋子里热得实在呆不住了,我就拖着脚出了门。

    想不出上哪儿去,只是随便转转,权当散步。那个医生朋友告诉我,散步对中年人是一项很好的运动,最好是每天傍晚,每天不要少于一个小时。

    可我上哪儿去散步?到处是车水马龙,拥挤喧闹,到处是空调和马达排出的废气。医生朋友告诉我说,人在大街上吸进的有害气体是在家里的3倍。但没有办法,我无处可去。

    往年暑假我早早就下乡了,乡下的亲戚朋友走一圈,五十天差不多耗掉了。可今年不行,今年我有制造生活的任务,我要制造一个生活的现场,一个家的现场,这项任务价值9500元,超过了我一年的薪水,当然更是目前的我一年“生活费”的几倍。

    街上永远有那么多人,他们大都行色匆匆,横冲直撞。也有不急不忙悠然闲逛的,这种以老年人和年轻的姑娘们居多。

    你可以多看看那些年轻的姑娘,可以看出她们出门之前经过一番精心的梳洗化妆,她们穿着很新潮因而也很露的时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街上走来走去,她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很讲究,很有章法,像走在舞台上一样,很少有破着与漏着……

    总之那是很耐看、很有些看头的,我想如果城市里少了她们,这个城市该有多么乏味啊!但反过来说,假如没有了城市,这些姑娘上哪儿去找她们表演的舞台呢?互相需要,互相依存,这就是生活。

    ──而我怎么了?我干的一切就是以上等人自居,主动将自己关在生活的大门之外,连个观众都算不上——我又得到什么了?……

    天色越来越暗。感觉特闷,气压好像低到了胸口以下。一阵阵旋风刮得街上飞纸走沙。

    大商店里有空调,很凉快。听说这个城市最老的一家商场最近倒闭了,那是有百年历史的“水百公司”,报纸上说是停业整顿,可老百姓心里清楚,那是倒闭了。听说现在商场的效益都不行,商场太多,恶性竞争,加上老百姓手里没钱(今后住房、看病、上学、工作都要自己掏钱,有钱也不敢乱用),弄得好多商场都成了展览馆,柜台里的商品则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整天还让人瞧着摸着),想起来是有点让人恶心。这也是我不喜欢逛商店的原因。逛了,又不买,就有点调戏人家的味道,不是吗,至少有蹭人家空调的嫌疑。所以以前陪老婆儿子逛商店我都尽量站在门外,不得不进去时,眼睛也不对着售货小姐瞧,不好意思。

    但今天我大胆地瞧了,心想活这么大,不瞧白不瞧。那太亏了。遗憾的是瞧不着她们裙裾以下,只能在她们的胸部和脸蛋上打转转。

    不料今天一不小心,瞧着个面熟的──她正把头故意扭在一边和同伴说话,我只能瞧到她脸的侧面──那侧面的轮廓看上去相当动人,这刹那间,我想起了她的姓:陈?大概是叫陈娟吧。她是我们学校文秘系的一个毕业生,好像是北方人,普通话说得很好,当时在学校,好几次她参加朗诵比赛时我做过评委,被她的声音、表情和泪花打动过,并多次给她打过高分,没想到眼睛一眨她就毕业了,成这样一个大姑娘了……

    这么想着,我就走了过去。我走到她面前,试着叫了她一声:小陈吧?

    她的脸顿时变得绯红起来,这使我相信刚才她就看见我了,只是装着没看见。

    是马蚤……哦不,是钟老师啊,你好。她为刚才的口误掩嘴窃笑。

    陈小姐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很动人。声音也很动人。现在能感动我的诗不多,能把诗读得令我感动就更不多。一个文秘专业的大专生和柜台有什么联系呢?对了,也许都有文字,也都有一些秘密。一个姑娘,长得不算漂亮,却让你感到漂亮,这就是气质在作怪了。我毫不怀疑她身上流着一种上等人的血液,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她能一眼看出我来吗?有句话怎么说的:“发现天才的更天才”,中国人最缺少的大概就是这种鉴赏力了。

    我说你原来在这儿啊,这工作挺好,挺好的。

    她红着脸说,好什么,临时混混吧。

    这儿效益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吧。她说。

    我看出她不安心,似乎不愿意多讲话。我说不打搅了,下次再来看你。

    9婚姻猜想

    下半夜里起一直下暴雨,台风撕碎了我窗上的三块玻璃。老姑娘趁着雨水将一盂尿作瀑布状倾倒在我窗台上……

    这些我睡在床上模模糊糊地似都知道,什么也逃不过我的感觉。我就这样半梦半醒一直睡到中午11点多。

    我发现人在半梦半醒状态心里特别清楚,总能感觉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你没想过、也没见过的事儿,像有一根线暗暗和冥界接通了……等你完全醒过来,这些事大部分就隐去了,比如今天,就只记得楼上老姑娘倒了一壶尿。

    楼上老姑娘经常往楼下倒尿,特别是下雨天。人家说老姑娘有老姑娘的毛病,有些老姑娘是极其古怪、不可理喻的。他们说老姑娘的毛病大部分是因她们没有男人引起的,而这些毛病又让男人们畏而远之,让她们继续成为更老的姑娘。

    这事也像这幢旧房子一样,进入了一种恶性循环。我们只能眼看着事情一步步地恶化下去,就像眼看着一个人慢慢老去、死去,而无力去改变什么。很多事情就像梨子,你只有亲自咬它一口,才会知道它的滋味。

    我没做过老姑娘,不知道老姑娘长年累月寂守空房是什么滋味。其实找个男人结婚也不见得就解决问题。这幢房子里,哪家夫妻不吵得呲牙咧嘴。像这种大通道的房子,一家开仗,家家受教育──只有老姑娘的屋里没有这种战争的条件,最多就是唱唱卡拉ok,放放原版的美国之音。

    很多名人、哲学家都给婚姻下过定义,有的说是鸟笼,有的说是牢房,还有的说是坟墓,只有钱钟书老先生的比喻文雅一些,说婚姻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十年前我是既想出来又想进去,现在是既不想进去又不想出来。照我18年的婚史经验来看,不结婚胃子会饿得难受,但结婚又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很为我发明的这个“定义”感到自豪。有人说结了婚的男人一不小心就成了哲学家,看来此言不虚(也是结婚的成果之一吧)。

    两个人嫌多,一个人又嫌太少,这个世界就这么怪,就这么极端,几百代人都拿它没辙。

    我想探索一种“有特色”的婚姻,也就是“一个半”的可能性。为此我还准备试行“一家两制”:在保持婚姻法律效力不变的前提下,实行夫妻分居,儿子两边跑跑(就算其中的“半”个)。

    现在我就可进入实习期,进入过渡期,也叫“初级阶段”——条件虽然艰苦一些,但有个伟人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连炎热的夏季都吓不倒我,今后长期住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10实战演习

    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浑身肿得像结茧的蚕,皮肤红得发亮。

    每次我和儿子去看她,她关心的却是查房子的事情,一遍遍地问,屋里是怎么布置的,照片、衣服什么的挂好没有,挂了什么照片,什么衣服,季兰(即我前妻)的衣服有没有挂(还真没想到这个,但我说挂了挂了,挂了好多呢)……

    她躺在病床上没有事,整天就想这个,还假设自己是查房的,假设了一堆又一堆的问题,每次来都把我和儿子问得白痴白痴的没信心——觉得我们的西洋景肯定包不住,肯定要被戳穿了。她说小孩子嘴里掏真话,人家会盯着小孩子问的,所以每次她都重点拿孙子做实战演习:

    ——你家几口人?

    三个。

    你妈妈呢?

    出差去了(教的)。

    上哪儿出差去了?

    ……不晓得(没教)。

    呆子,上北京。

    上北京。

    什么时候去的?

    ……不晓得。

    呆子,去了好几天了。

    去了好几天了。

    什么时候回来?

    ……(摇头)

    过几天就回来了。

    过几天就回来了。

    晚上你们怎么睡觉?

    我和爸爸一人睡一张床。

    呆子,爸爸妈妈睡大床,我睡小床。

    呆子,爸爸妈妈睡大床,我睡小床。

    呆子,呆子不要讲。

    呆子,呆子不要讲,嘻嘻……

    你这个小孩子,真是呆子,长这么大,都要上初中了,一点都不会灵活机动,不会随机应变。再问你:你家电话号码是多少?

    54565……

    不要说。就说没装电话。那破房子里哪来的电话?再问你:你在哪儿看电视?

    在家里。

    又呆了。那房子里哪来的电视?就说还没买。问你为什么到现在不买?就说爸爸说等以后分到新房子再买……

    14(马蚤客)制造现场假装生活

    辣文更新时间:2011-12-1915:29:47本章字数:10085

    11鸳梦重温

    “这本书挺好的,推荐给你看看。”

    柜台后面陈小姐的脸倏地红了,她用手推了推书,说,我们上班不许百~万\小!说的。

    我说你可以带回家去看。

    她表情很不自然地将书翻了翻,看了百~万\小!说名:《鸳梦重温》。

    ──哦,这本书我看过了。她说。

    陈小姐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说你不想再看一遍吗?

    她说谢谢,这本书我家里有的。

    既然这样,我只好将书收了回来。

    我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我已经很久不玩这样的游戏了。幸好事先还准备了第二道题,否则真要在昔日的学生面前出洋相了。

    我强作镇静,挣扎着从书里抽出两张舞票,说:这是银行的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今天晚上7点半,我临时找不到舞伴,你有空吗?

    陈小姐低着头,想了想,然后挺果断地抽去其中一张,说:你别等我,有时间我一定去。马蚤老师,谢谢你。

    (陈小姐说:“马蚤老师,谢谢你”。)

    12梦醒之后

    ——你家厨房在哪儿?在哪儿烧饭?平时吃什么?奶奶问孙子。

    我家没有厨房,我们中午到外面吃,晚上也在外面吃……

    又不对又不对了,不能说在外面吃,就说这里好多人家都没有厨房,都将炉子放在房门口烧,中午晚上都烧饭吃。

    孙子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再问你,平时洗澡在哪儿洗?

    冬天上浴室洗,夏天就站在外面用水冲。

    这就有点对了,但还不准。你要说夏天你和爸爸站在外面冲,妈妈用盆在房间里洗,天冷了就上街上的浴室里去洗……

    我哪记得这么多话?……

    再问你,你在哪里大小便?

    这你不是问过啦──上街上厕所呗。

    还有,你住在这儿,认得哪些邻居?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这我晓得,左边住的是田周家,他爸爸是开出租车的,以前坐过牢,上个星期把一个老太甩到车外面摔死了;右边住的是张池家,他家养了只小狗,脸像狐狸,可好玩了,他爸爸踏三轮车,妈妈开小店卖冷饮;对面住的那个小把戏是小偷,上次我看见他溜到田周家开冰箱偷人家冷饮吃;还有我楼上住的环环家,才有钱呢,她爸爸是一个酒店的经理,她家有三间房子,装了三台空调,三部电话,厕所里还有一部电话,前几天她过十岁生日,她爸爸送给她一只大哥大……

    瞎说呢,奶奶表示不信,才十岁,要大哥大做什么?

    但我相信。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我相信儿子说的都是真的,他还没有学会说谎。虽然他说的事我一件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楼上住着一个据说是一中的老姑娘,经常往下面泼洗脚水和尿。

    今天妈妈又想起一件事来,吓了我一跳。她问:你有房租、水电费收据吗?

    我愣了半天,只好说没有,他们都抗了几年租了,不交房租。

    ──但水电费肯定要交的,这是个大漏洞!你赶快回去找找人,下午就把它办了。

    我点点头。我看着重病的妈妈,泪水又一次模糊了眼睛。过去我陪妈妈的时间太少了,十七岁下放农村,二十岁上大学,然后在苏北工作了7年,娶媳妇、生儿子的那段时间,更是将老娘忘在了脑后,调回来这11年,真正想妈妈的事也想得很少,甚至连妈妈的生日也没记住……我怎么能原谅自己?

    我流泪还因为我恐惧。我恐惧妈妈很快会离开我们,有一天,我──还有我的儿子,也会像妈妈这样老去,死去,对过去、现在和未来再也一无所知……

    妈妈却拍拍我的手说,我不要紧的,你别担心,皮肤上的一点毛病,消了肿就会好的,只要你有这份心,我死也瞑目了。

    可是我知道,事情并不像妈妈说的那么简单,莫名的肿痛已经淹没了她的下半身,离心脏部位也就几寸之遥了……

    有位哲学家说得好:明白过来的事总是太迟,梦醒之后总是无路可走──这就是人生真正的荒诞之处。

    13突然袭击

    大清早的,来了两个警察敲门,说要进来检查。

    当时我睡得懵懵懂懂的,以为一中查房子的老师到了,一骨碌爬起来,把儿子也拽起来,腿肚子都在打晃。

    儿子一见警察,吓得脸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我暗自庆幸昨天下午刚找人用一些物质换来了几张水电费收据。

    警察一进门就要看户口薄、身份证。这些都是现成的,早就准备好了。等验明了正身,又继续盘问了几句,我才渐渐明白:不是为房子的事。

    但这事和这幢房子有关——是楼上的环环家出了事,就是据说家里有三部电话三台空调的、刚过十岁生日没几天的小姑娘环环失踪了!

    昨天下午2:40分左右她从家里走的,说是要到红星小学去上舞蹈班,这中间有60米远的距离,但是沿路的人,学校的老师,谁也没有看见她,哪里也找不到她了……

    14无心插柳

    晚上在舞厅门口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陈小姐。

    快8点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进去了。当时我心情很平静,我只是想:她以为舞票真是什么朋友送的吗?一张票20元钱呢,她不该将它浪费了。

    在舞厅里结识了一个同样单身的姑娘。散场以后,我们一起走出来,漫步穿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这期间,我们东一句西一句说着关于这个城市的一些新闻。我们首先谈论了当天的热点“环环失踪案”:这个案子今天刚破的,凶手是女孩的一个邻居,一个乡下踏三轮车的男人,在红星小学门口开了个小店,他把她骗到小店里,然后j杀了她。那男人的儿子叫张池,和那个女孩是同班同学。

    我们还谈到火车站抓住了一个毒瘾发作的歌星;皮湾那儿发生的一桩开枪杀人案;高速公路上截获了一卡车青蛙……

    这都是今天发生的新鲜事儿。

    后来我们还相互询问了对方的职业,听说都是当教师的,顿生同病相怜之感,距离似又靠近了几分。后来听说她是一中的,我就连忙向她打听他们学校查“挂户”的情况,她说这工作前几天已经结束了,查出了40多户,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

    我很惊诧,问:怎么没有上我那儿去查?

    她说不是每户都查的,凡户口1995年以后迁进这个地区的,都要查……

    我听了差点跳起来,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连声说谢谢谢谢!弄得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后来走啊走的,我发现我们在下意识地往一个方向走。当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我的心也悬得越来越高……

    最后我们走进了“子弟兵路17—1号”弄堂,当走到我那间房子门口时,她站住了,说:我就住这上面,想上去坐一会儿吗?

    ……

    当初(1989年)我离开老婆从苏北调回水江,是抱着很大决心的。老婆的决心也很大,表示只要我答应离,哪怕她不要儿子也可以。直到现在,她还是这句话。

    其实这11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忍辱负重,夹着尾巴做人,不肯和她──潇洒地一分为二呢?既然人民的呼声这么高,我干嘛要这么死皮赖脸,胆小怕事──用前妻的话说,这年头谁离了谁不能活呀?我一直为我自己的行为感到奇怪……

    直到昨天夜里,我仿佛才解开了这个谜——简单地说:不行了,怎么活也就无所谓了。

    这事以前也发生过几次,和别的女人。和前妻倒没出过这种丑。想想也是,谁也不在乎谁了,也就不紧张了。你不怕出丑,往往就不会出丑了。

    昨天夜里,一进楼上的门我就晓得不行,虽然这个老姑娘不象我想象的那么老那么丑,但我心里清楚,今天是注定不行了──

    不行,也就不发动了,不往那方面引导了,尽管她将收音机里的原版美国之音开得那么响,对我做出种种暗示,我只是一个劲地装糊涂,做出一副人民教师、正人君子、正派的上等人的样子,大谈了一通高尚而遥远的理想之类的话题,然后便客客气气地告辞了,表示下次再来看她……

    结果我重新上街溜哒了一大圈,回到原地,再悄悄打开我的房门──这时我发现楼上的外语声已例外地早早停息了。

    15惊人的秘密

    我后悔不该将“查房”警报解除的消息一口气告诉妈妈。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目光就慢慢暗淡、混沌了。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身上像是卸掉了一座大山。这之后她就变得一直没有精神,肿痛也加快速度向她的心口奔来。

    第二天中午我和儿子再去看她的时候,她眼睛都不大睁得开了。她要我抓着她的手,不要离开。

    妈妈喘着气,用断断续续的、轻得听不见的声音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秘密。

    她说,我该说了,她说,云南的姑妈才是我的亲妈,当时她是模特儿,不小心怀了我,她觉得她是个下等人,不配做我的妈妈,就一直留在云南没有回来,写信去也从不回信,据说她现在很有钱,40年前她做模特的画现在成了无价之宝……

    还有,你和季兰别折腾了,我妈妈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闹出什么名堂,人过四十日过午,下半截都入土了,还折腾什么,哪家不是凑合着过,咬着牙忍一忍,就过去了,这辈子就象这难挨的夏天一样,过起来很快的……你要记住,什么都是假的,儿子才是真的,找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几天新鲜劲一过,还不是变成这个样,到最后还不如原配夫妻贴心,不管男人女人,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你不要相信任何女人……

    没想到妈妈最后对我说的是这句话是:你不要相信任何女人。然后她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紧紧地抓牢她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她的手一点一点在我手心里变冷……我除了默默流泪毫无办法。

    她的临终嘱咐我不能不听,我想,它是不是真理我没把握,但至少她说的是真话──这就够了。

    16特殊试验

    从17—1号正式撤退已是处暑以后了。

    一中果然一直没有来查房,不过我们还是等儿子正式接到一中的入学通知书,才放心地从那儿撤退。

    前妻阴阳怪气地说:你回来做什么?那里住着不是挺好吗?

    我一声不吭往墙上挂一幅捰体女人的油画(这是妈妈给我的唯一遗产)。我说你知道这幅画值多少钱吗?可以买十套像你这样的房子。

    前妻当然不信我的话。有一天下午,她请了个搞画的来看,那人一看作者的名儿脸上表情就变了,眼珠都凸了出来。前妻在旁边一眼(!)就看出了怎么回事,问他说:

    将来等我儿子到美国留学,把它带了去,换张绿卡没问题吧?……

    晚上,趁着空调的凉爽,趁着前妻心情尚好,我迫切地和她试验了一回。

    这里的试验有两层意思,一是试试我自己,想看看自己到底怎么样。结果显示:勉强像个40岁的样子。另一方面也是试试我的前妻,看她到底和我绝到了什么程度。结果显示:在一阵半推半就之后,她的表现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这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清楚。我想我还能要求怎样呢?……

    完事后前妻指着墙上的捰体女人说了一句:

    那人挺像你妈的。

    我说:那是我的姑妈。

    前妻又补充了一句:别以为我贪图你这幅画,以后分家的话,画你拿走,儿子归我。

    我一句话也不说,爬起来到我的小床上睡觉去了。

    17冬天还有多远?

    这个夏天就这么算过去了。

    很快,真的很快。妈妈没有骗我。

    我知道这个夏天,有些人出生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结了婚,有些人离了婚,而更多的人在高温下不顾一切地调情、性茭……有些虽不能都亲眼见到,但你完全可以设想。

    在这个暑假最后的几天里,我做的最多的就是望着墙上那个捰体女人发呆:都四十岁了,人过中年日过午了,下半截入土了,却突然冒了个亲妈出来,不由得你不发呆。好像过去的日子都是假的,像是另一个人活的,而不是我自己。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寻找画上的这个人──这个据说是我亲妈的人──现在也不知她老成什么样子了?我倒愿意让她永远以这种年轻美丽青春性感的形象留在我脑海里,永不会衰老,也永不会死亡──在我死亡之前……

    现在对我来说,我更为关心的似乎不是什么财产、情人、职称、论文这些玩艺儿,我特别关心的是:当我到了生命的冬天,当我从这个世界正式撤退的时候,谁站在床头握着我的手──为我送行,才能减消我临行的孤独与恐惧?……

    儿子!当然儿子是不可缺少的(最好还有儿子的儿子)……紧紧地抓住儿子,这才是最要紧的……

    除此以外,我已别无他求。等到我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必再知道什么,管你妈的天下雨娘嫁人夏落雪冬打雷,你们愿怎么搞就怎么搞去,就与我无关了。而这之前剩下的有限岁月,我只祈求能平平安安地度过──平平安安,而每一分钟我发誓我都会加倍地珍惜……

    套用诗人的一句话说:夏天过去了,冬天还会远吗?

    18《马蚤客手记》男人&女人

    1从法律上来讲:建立在金钱上的性关系就是pc,我发短信给妳,我们就有了“信”关系,虽然只有一毛钱,但这辈子好歹也算嫖过妳了!

    2尽管我是骗你的,但你要相信我!

    3女人眼泪是最无用的液体,但你让女人流泪说明你很无用。

    3活着才是硬道理。

    4活着,总有一天生命会燃尽,肉体回归大地,并且会盛开出花草。灵魂化做回忆,在人们的心中永远活下去。

    5在公共场合,我往往选择做斯文人,但在私底下我经常有辱斯文。

    6男人分两种:一种好色,一种十分好色;女人分两种:一种假装清纯,一种假装不清纯。

    7花前月下,不如花钱日下。

    8忙——用心去忙;没了心就成了亡。

    9仇恨似火,恨着别人,却灼烧着自己。

    10活在童话里的孩子,会在童话里死去。

    15(中跃)炒地皮露个脸

    辣文更新时间:2011-12-1915:29:47本章字数:5410

    1里应外合

    初冬的这个星期三早晨,马蚤客醒得很早。因为今天他有个很重要的任务:前往牌城大学文学院,做一个关于“游戏文学”的讲座。

    其实他没有必要醒这么早。他所在的水江与牌城之间,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然而,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爽就容易睡不着,容易失眠。与其说他醒得早,不如说一夜就没有睡好。

    本来马蚤客没有必要这样兴奋。他本身是水江一所三流大专的语文教师。平时,马蚤客不吃不喝不玩,将所有的业余时间花在了“发牢马蚤(写杂文)”上——直到今年夏天,他平生第一套“马蚤客杂文选”终于面世,而且被冠上了“中华当代杰出功勋作家文库”的称号。虽然出这套文集他付出了近二万元人民币的代价,对评职称也毫无用处,但毕竟可以让人聊以自蔚一阵子了。(“自蔚”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相当传神。)

    马蚤客在本校不受重视,受排挤,被“待岗”,现在却受到外地一所本科大学的邀请,去做关于文学方面的专题讲座,不兴奋是不可能的。

    马蚤客之所以会受到牌城大学文学院的邀请,那是因为里面有“内线”。一个叫朴克的作家朋友,在这个文学院里任教。

    这个文学院以前也是一个专科学校,后来合并给了牌城大学,就上升为本科院校了。朴克这家伙,本来他也和马蚤客一样,是个普通教师,后来他通过进修,陆续取得了硕士和博士的头衔,其位置也就相应发生了一些变化,终于熬成了学院的一个中层干部。

    当马蚤客主动提出要来“贵校”开讲座时,朴克确实有些为难:他这个中层干部,无权决定这样一件事。但又“盛情难却”。经过他的长期努力和斡旋,这件事终于办成了九成——最后一成,自然是牵涉到讲课金。

    当时朴克问马蚤客,标准是多少?

    马蚤客说我不计较多少,就按你们学校的规矩办好了。

    朴克说,我们学校都是按职称来定报酬的。你现在还不是副高吧?

    马蚤客说,现在副高多如牛毛,我不用这个,你们出海报就打“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当代杰出功勋作家”的身份就行了。

    ——那你在其他学校搞讲座,他们给你的报酬是多少?朴克狡猾地换了一个问法。

    马蚤客信口胡编说:最少的四百元,最多的八百元。

    ——哦,我有数了。朴克说。你不要计较我们报酬的多少就行了。

    ——不计较,不计较,我计较这个嘛?(有一句话马蚤客想说但没好意思说出口:大家都是为了艺术,艺术是无价的嘛!还有一句话马蚤客压根儿就没提,就是他“被待岗”的现况。)

    在电话里,朴克还要求他带20套“大著”过来,以应付学生签名售书的要求。马蚤客自然是连连应允——心里的高兴也自然翻了一番。

    2带上一个假记者

    话说星期三这天早晨,马蚤客起床后,发现天气欠佳,窗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心里就为20套“大著”犯起愁来——找个什么人帮忙好呢?

    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张扬。

    这个张扬,是一家草鸡毛报社驻水江记者站的业余广告员,连个记者证都掏不出来。当然,像这样的场合,人家也不会去检查他的证件。

    ——对了,只有他去最合适。马蚤客想。说起来是报社记者,也好为自己壮壮声势。

    于是赶紧打张扬的手机。

    这家伙懵里懵懂的,还没有睡醒。大概又是“炒”了一夜的“地皮”。但在听清马蚤客的意图后,他居然一口应允了。本来,“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一般来说,只要听说有饭吃,有酒喝,有牌打,他就没有不去的道理。

    当然,马蚤客开始没有说让他拎两捆书,只是说让他帮忙拍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