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警察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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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打开过那个抽屉拿他儿子的信给施季虹和卢援朝看,杜卫东发现抽屉里放有钱财之后,遂起盗窃意念,临走时暗中拉开了洗漱间窗户上的『插』销,为夜间行窃做了准备,这是同类案件中罪犯常用的手法。可是杜卫东并不是一个高明的老手,他用布揩去了行窃时留在室内的鞋印,正好了他进入现场作案的路线,他是翻窗而入直奔那个抽屉的,目标选择的很准,撬抽屉的工具也是自带的,这都说明他是有准备的,是看好了的!”

    “目标选择的准,说明罪犯对江一明家财物的位置很熟悉,盗窃的目的『性』很明确。可是杜卫东只去修了两个小时的管子,他怎么知道江一明只在那一个抽屉里放钱呢?按说他费了半天劲儿撬开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应该是『乱』翻『乱』找一通才甘心呢,噢,这么几十块钱就心满意足啦?这一点就不合理。”

    “江一明老头儿原来倒是个殷实之家,可是上个月把全部近两万块钱的存款交了党费,这事941厂人人皆知,杜卫东决不会没有耳闻。再说,941厂是每月十九号发工资,发案时间是十六号晚上到十七号早上,老头儿能有多少钱?能偷个几十块就算是大获全胜了。咳,问题根本不在钱多钱少,这些王八蛋贼养的,你就是有一『毛』钱他也偷!”

    “那么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处理这个案件?”

    “这一两天内就写出‘起诉意见书’往报请起诉。这小子,有盗窃前科,刑满不足三年又犯同罪,构成累犯,累犯从重,这回够他一战!”

    周志明还了碗,两人边说边走出食堂。在门口,马三耀说:“得了,你也别上我那儿休息去了,刚才你们处里来了电话,打到我们值班室去了,叫你下午回去呢。”

    “什么事?”

    “木知道,好像是开会吧。”

    “那你晚上还在这儿吗?有些卷我还没看呢。”

    “还要看?你小子能看出什么名堂来?真是犯犟!好,你要看就来吧,我今天晚上值班。告诉你,明天可就看不上了啊,‘起诉意见书’往一报,案卷材料都得跟着走。今晚上你要是还挑不出刺来可就别怪我不给你看了。”

    周志明笑了笑,“行,不怪你。”

    下午,周志明在处里的饭厅听了一下午报告,是政治处从南州大学请来的一位讲师讲国际政治情况。因为是要求全体干部都要参加,所以科里才打电话把他叫回来的。一下午,说实在的,他几乎就没听进去一个字,而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梳理看完卷以后的麻『乱』头绪。搞案子非得这样反复琢磨、反复想,直想得烂熟于胸不可,不把所有的事件、人物、时间、地点、条件、线索、原因、结果统通理清楚,那你就休想挑出『毛』病来。

    散会的时候五点了,在从饭厅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把案卷材料记载的大致情况,向段兴玉叙述了一遍。

    “案情倒并不复杂,你现在有什么看法了吗?”回到办公室,段兴玉第一句话便这样问。

    “我?这个……”他苦笑着摊开两手,“一下子接触这么多材料,还有些蒙,至少现在还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段兴玉靠在桌子上,思索了一阵,迟疑地说:“认定杜卫东盗窃的直接证据,好像弱了些吧?”

    “直接证据?”他心里豁然一亮,一直潜在肚子里的那个说不出来的股俄感觉,竟让段兴玉的这句话一下子提纲挈领地点明了。对了对了,从案卷上看,杜卫东虽然具备作案的时间条件,并且在现场留下了足迹,但这都是证明案件某一侧面或某一片断的间接证据,并不能像指纹那样可以直接认定他的犯罪,也许他那天从晚上十点半到早上天亮的确是在值班室老老实实地睡觉呢;也许那可疑鞋印真的是早上他去寻找弹簧尺而留下的呢!这都是不能排除千万一的事。抽屉上被扁平铲破坏的痕迹,鉴定结论上只说与杜卫东做木匠活儿的那把扁平铲锋口吻合,并没有排除同类的其它工具,至于说社卫东利用修管子的机会窥得财物,预先打开窗户『插』销,则更其属于主观推理了。严格地看,认定社卫东犯有盗窃罪的直接证据似乎一样也没有!

    “对!对!”他不由鼓起掌来,“我就是这个感觉!”

    段兴玉还想说什么,严君进来请他去值班室接长途电话,他临走拍拍志明肩膀,嘱咐说:“这两天你再去刑警队把情况了解详细一些,重点是看有没有政治『性』窃密的可能,有什么想法带回来商量,不管你和马三耀多么熟,在兄弟单位也不要指手划脚的,发表意见千万不要太轻率太任『性』,人家也是经过了大量查证工作才下的结论,况且这个结论还要经过的审查起诉和法院的审判活动两道关口的考验,案子究竟是错是对,大家都在负责嘛。”

    他点点头,心里明白,段兴玉说了这么多,主旨还是叫他尊重别人。

    段兴玉走后,他正想收拾一下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严君走了过来。

    “哎,刚才施肖萌来了个电话。”

    “她回来了?什么事?”

    “叫你下了班到庆丰路第一百货商场门口去,她在那儿等你。”

    “到那儿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呢?”

    “就说这个?”

    “就说这个。”

    “你怎么说的?”

    “我说呆会儿告诉你。”

    “咳,我今天晚上还得上刑警队去呢!”

    “那我怎么知道?你的事什么时候也不跟我说。……”

    周志明笑了:“我这一天到晚,脑袋老跟桶浆子似的。哎,对了,你跟小陆的事究竟怎么样了?真的,小陆人不错。”

    “和小陆,什么事?”严君很超然地问。

    他看出严君的故意装傻,说:“你说我的事从不告诉你,所以你的事也就不告诉我,对等,是吧?”

    严君闷了片刻,“好,告诉你,我的事都可以告诉你,我这一辈子不结婚了。”

    严君动感情了,他赶快用半开玩笑的话把她的情绪隔断,“好嘲!你这话可搁在这儿,我看你能坚持多少年。”

    严君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靠在桌边发了半阵儿呆,周志明转开话题,问道:“该下班了,还不回家吗?”

    ‘林今天晚上去刑警队干什么?”严君却反问他,“要不帮忙?有没有需要抄抄写写的?我晚上没事。”

    “算了,不去了。”他挥了一下手,“本来是准备去看卷的,可我现在觉得都有点儿没信心了,不知道施肖萌约我是什么事,我去看看吧。走吧,咱们一块出去。”

    他们熄了办公室的灯,走出来了。

    便衣警察第九章(1)-1

    地赶到庆丰路第一百货商场的时候,施肖萌已经等得一脸不耐烦了。

    “怎么才来呀?你们单位接电话那个女的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下班前告诉我的,就是严君接的电话,你没听出来?”

    “严君,噢。”

    “你什么时候从自新河回来的?”他从肖萌肩上接过沉甸甸的书包,问道。

    “今天中午才回来,走吧,咱们进去吧。”她挽起他的胳膊向商场的大门走去。

    “干什么呀?你想买什么,还非得叫我来?”

    “嘿,人家别的男的想陪女朋友逛商场还愁没机会呐,你倒好,请你来还勉为其难的。”

    “好好好,逛吧逛吧。”

    “逛吧逛吧,跟应付差事似的。”施肖蔚喷笑着使劲拽了他一万胳膊。

    商场大厅里,灯光亮堂堂的,因为正是晚饭时间,所以顾客不算太多。一楼是卖食品和日用百货的,他们没有多逗留,爬上了二楼,肖萌拉着他直奔卖电讯器材的柜台来了。

    “妈妈好不容易答应了,让我买一台那种二百块钱的小录音机,我是叫你来帮我挑挑。”

    “家里不是有一台吗?索尼四个喇叭的,相当不错了。”

    “那是我姐姐的呀,我又不能带到学校里去。”

    施伯伯和来阿姨对季虹的格外偏爱,是周志明早就感觉到的,而萌萌看来对此也十分习惯了,本来嘛,连她都是季虹带大的。

    他们在一位把脸板得像块三合板似的女服务员那里,买了录音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根本不让挑试,志明本想请她多拿几个比比外观,但一看那脸『色』,话简直就说不出口了。

    他抱着录音机的纸盒子,跟萌萌走出商场,这才想起来问道:“这次上自新河转一圈,怎么样?你也算是旧地重游了。”

    “咳,就那么回事吧。上次去看你的时候,只是觉得那儿荒凉。苦,这次去倒是变了不少,盖了好多新房子,也干净整齐多了。可那种地方,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闭塞,弄得干部一个个的都那么没水平。”

    “谁说的,好多干部还是很不错的。”

    “你跟我说的那个丁队长,我也见到了。”

    “是吗?”周志明兴奋地抬高了声音,“他问我什么了吗?你怎么不早说!”

    “当着那么多同学,我没跟他说你蹲监狱的事,光是随便聊了脚。”

    “噢,”他有些失望地降下声音,“你们聊得来吗?”

    “咳,就那么回事吧,我还好,我们有几个同学差点跟他辩论起来。”

    “噢?因为什么?”他有点惊讶。

    “那天正好是参观犯人劳动,我们一个男生问他,现在对政治犯的待遇和刑事犯有没有区别。”

    “他怎么说呢?”

    “他呀,他反问了我们一句,‘你们说的政治犯是什么含义呀?’后来那个男生说,政治犯就是因为政治目的而不是因为刑事目的而坐牢的人,西方国家的监狱对政治犯就是优待的,比如,要和刑事犯分别关押,免除劳役,木加极刑,提供书报什么的。你猜他说什么?”

    “嗯?”

    “他说你们不是学法律的吗,你们当然知道我们国家的法律是不使用政治犯这个词的。如果硬按你们的分法那么分的话,我们这儿的犯人倒也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普通刑事犯,一类是反革命犯,他们同样都是触犯了刑律的,都得接受相应的惩罚和改造,而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其实他这叫瞎绕,反革命犯和政治犯还不是一回事吗,只不过咱们国家不愿意把这帮人叫得那么好听罢了。”

    “我看不是一回事,反革命犯和西方国家的政治犯在『性』质和对象范围上都有不同,因为国家的『性』质就不同嘛。难道反对无产阶级国家的人和反对资产阶级国家的人是一回事吗,当然并不是说外国的政治犯都是进步的。”

    “你呀,干脆给我念段《『共产』党宣言》得了。”

    周志明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前些年搞阶级斗争,搞得洪洞县里没有好人,现在呢,成了桃花源中没有坏人了,一说起坏人,反革命,很多人都不觉着如何可恨,说起好人,先进人物,人们也不觉着多么可爱,人间的规律,真是物极必反。”

    “那也要具体看,小偷流氓我就恨,全枪毙大概也不会有人惋惜。现在我们正在讨论刑法草案哪,我就觉得对那些小偷流氓太宽了,他不把你杀了,你就不能枪毙他,而政治犯呢,又没抢劫,赌溜撬,只是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而坐牢,结果在十九条罪行中,就有十六条可以判处死刑的。”萌萌争吵般的俄战着。

    他也抬高了声音:“你以为政治犯都是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吗?对那些反对祖国,出卖祖国的反革命干嘛要格外开恩?你周围的那些同学都怎么回事?净是些非驴非马的观点。”

    路边几个行人停下步来看他们。萌萌把声调降下来:“非驴非马也不错,那是骡子,正经也是一物。”

    话不投机,两个人都闭了嘴,默默地在存车处取了车子,又默默地骑了一段路,志明看了她一眼,不无讨好地把话头又扯了起来。

    “哎,萌萌,向你请教个问题成不成?法律方面的。”

    “向我请教?可不敢当。”

    “瞧你,还拿糖。”

    施肖萌脸上的不痛快释解了,但还是矜持了片刻,才说:“什么?你说吧。”

    他稍稍琢磨了一下,说:“某地发生了一起窃案,某人被控告犯有盗窃罪,但是原告只能确认被告去过现场,并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他在发案期间正在现场,换句话说,就是直接证据不足,而这个被告呢,虽然否认发案期间去过现场,但也提不出任何证据来加以证明,像这样的案件法院该怎么处理呢?”

    “这算什么?”肖萌好笑地偏过头来,“智力测验还是实际案例?”

    “你别管是什么,该怎样处理吧?”

    “你是搞公安的,连这个也不懂?别故意考我了。”

    “不是,我不大清楚这类问题在刑法理论上怎样解释。”

    “这个问题跟刑法没关系,这是属于诉讼法范畴内的举证责任问题。按照咱们国家的刑事诉讼原则,只有原告才负有举证责任,被告是不负举证责任的。”

    “……?”周志明费解地把眉头打了个结。

    “也就是说,原告必须负责向法庭提出被告的犯罪事实,并且承担举证证明的责任,如果提不出证据或者证据不完全,就不能认为被告有罪,在这种情况下,被告是无须向法庭提出证明自己无罪的证据的,没这个义务,就好比我说你杀了人,可又拿不出多少证据来,而你呢,却完全用不着来解释你没有杀人或者不可能杀人,哪怕你根本解释不清,只这个原告提不出确凿的证据来,法院就只能宣告你无罪,不能判的。”

    “啊,啊,你的意思我懂了。”周志明又想起徐邦呈脱逃的事了,甘向前他们怀疑是他放跑的,不但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反倒叫他拿出证明自己没放的证据来,简直不讲理。可他仍然用『迷』『惑』的口气问道:“理论上是这么说吧,可实际上,什么叫证据不全呢?找不到直接证据的案件很常见,有时候几个间接证据加在一起不也照样判吗?这种事多了。”

    “这一类案例我们上课的时候也讲过,这就是运用证据的技巧问题了。直接证据找不出来,间接证据如果充足,也可以连结成一条完整的、互相补充和印证的锁链,比如,有证明作案动机的,有证明作案结果的,有证明作案条件的,还有其它证明气候、证明光照度的等等。反正这条锁链运用好了,也是可以定案的。”

    周志明没有再说什么,一脑袋『乱』麻麻的头绪似乎开解了些。看来马三耀是对的,有现场勘查到的脚印,有作案工具,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又有盗窃前科,所有这些间接证据有机地联结在一起,当然,谁能说不可以定案呢?

    “哎,”肖前在身边又开口了,“问你,你觉得严君这人怎么样?”

    “什么?严君,挺好呀,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他心里有点儿明白,可还是淡淡地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认识她嘛。”

    “好好的,干嘛问起她来了?”

    “好好的就不能问啦?我看……我看她对你还挺好的。”

    他装作没听懂,“她对谁都挺热心的,我们处里一个姓陆的小伙子很喜欢她,大伙都想帮着促成这个事呢。”

    “啊,是吗?”萌萌笑了。

    他们回到家,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快要凉的饭菜,萌萌一边洗着手,一边问吴阿姨:“他们都吃过了?”

    “吃过了,都在客厅。”吴阿姨忙着帮他们点火热菜,又带着几分大惊小怪的神气悄悄补了一句:“你爸爸正跟小虹说话呢。”

    果然,他们刚刚吃上头一口饭,就听见施万云在客厅里提高了声音,语气似乎有点异样。

    “怎么能这样比呢,难道这不是‘四人帮’破坏造成的么?”

    “老是‘四人帮’破坏,‘四人帮’打倒多久了,还赖‘四人帮’?”季虹的声音,“我就不服这个说法。”

    “那你说,你说!因为什么?”施万云明显忍耐着。

    “因为什么?因为咱们自己!哼,你瞧人家日本,盖一座楼,十几层,一个星期就交工,咱们呢?神农街那座楼盖了多久啦?别说盖大楼了,就连咱们门口修的那条地下管道,从十一月初,修了半个月,到现在,土还摊在那儿没人管,这还是在太平街,要是在老百姓的小巷里,堆三年也是它。嗅!这也是‘四人帮’破坏造成的?哼,我看纯粹是中国人的劣根『性』,越穷越懒,没治!”

    宋凡的声音:“对了,这真是个事,万云,你明天想着和市政工程局说一下,这门口老是这样堆得『乱』七八糟怎么行,叫他们派人来清理一下。这些人,你不提出来,他就永远不管你。”

    施万云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冲着秀虹的,“我看你们这些干部子弟,就是生活上和精神上都太优越了,那些真正住小巷子的群众,倒不像你们这样牢『马蚤』满腹,怨天尤人的。”

    “牢『马蚤』满腹?我满腹牢『马蚤』还没发呢,你就说我调工作这件事,要是在国外,有什么本事做什么差事,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可咱们国家,哼,事儿多了,什么工转干啦,什么跨行业啦,什么调户口啦,什么名额分配啦,想要干成点儿事真是难透了。”

    “行了!我不想听你再发你那点地牢『马蚤』了,你自己碰过一点儿不顺利,就对什么都看不惯,都有气,你现在的思想成了什么样子,自己都不清楚!你周围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吹嘘西方资本主义的话你都信,可我跟你讲了那么多正确的道理一点儿也听不进,你还要说什么!”

    施万云动气了。志明和萌萌不由都停下碗筷,不无担心地把注意力投向客厅的方向。

    “算了算了,你爸爸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个晚上,你让他安静一点儿吧。”宋凡是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万云,医生木是说过了吗,不要动不动就发火。”

    “我周围是什么人,”季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来,“无非是一些朋友来跳跳舞。”

    “你们要跳着迪斯科走到『共产』主义去吗?”施万云的火却按捺不住了,“那几个男人,留那么长的头发,像什么?你要跳出去跳,我的家里不允许这种假洋鬼子进来!”

    “人家舞蹈演员,都留那么长头发,妈,你瞧爸爸,简直不让我说话了。”

    “哎呀,你们都吵个什么?虹虹,爸爸也是对你负责嘛,那些男的留那么长的头发是不好,还留着小胡子,完全是追求资产阶级那一套,我看着也不顺眼,总带到家里来跳舞对爸爸在外面该是什么影响呢?你们从来不考虑的。”

    “哼,”季虹还是有点嘟嘟嚷嚷,“美国人日本人也留长头发,不也搞得挺富吗……”

    “虹虹,算了,少说两句行不行?那是资本主义嘛……”

    “咱们倒是社会主义,可搞了几十年还那么穷。”

    “咪!”是茶杯重重地扣在桌子上的声音,连周志明和萌萌都吓了一跳。

    “出去!你简直不像我的女儿,木像一个『共产』党员的后代!”施万云终于爆发了,“你们是从蜜罐子里长出来的,以为自己天生就该享福,你们见过中国过去是什么样吗?见过帝国主义杀中国人吗?我们死了多少人才打出社会主义,死了多少人!光攻四平,就死了多少人!……打出了社会主义,是为了给你们随便骂的吗?

    你们这些娃娃,竟然对『毛』『主席』也指手划脚,有什么资格!滚出去!”

    客厅的门砰的一声,一阵咯咯的脚步在走廊穿过,接着,季虹的房门撒气般地狠狠摔了一下。客厅里,宋凡卿卿咕咕地埋怨着,一会儿,全都静了下来。

    “哼哼,”施肖萌的鼻子里很勉强地笑了两声,然后端起饭碗,“没事儿,我爸爸就这样儿,老头们对现在的年轻人总是理解不了,动不动就拿旧社会比。”

    周志明闷头吃饭,心里面沉甸甸的。在感情上,当然,也在道理上,他是不接受季虹的观点的,季虹放这种“厥词”已经不是一两次了,他并不像头一次听见时那么难受,似乎“久闻不知其臭”了。此刻心里的沉重,大半倒是为施伯伯刚才的激动而来的。他能理解他的激动,但对他批评季虹的角度却多少觉得有点简单和陈;日。他觉得季虹对自己的生活道路已经有了相当固定的和具体的看法,远非一两句道理所能改变,如果一味拿她已经幻灭的那些理想信念来说教,只能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适得其反而已。周志明自己也说不出,如果一个人对所有的大道理,革命的信念和原则都已经感到苍白乏味了,那么该用什么来使她警醒和服气呢?他说不出,也许,也许,只有历史吧……他很想把这些话同萌萌交流交流,话至嘴边又止住了口。萌萌最近埋头功课,政治思想方面的事儿不去多想多看,跟着她那些同学人云亦云,他和她一谈起来,每每不投机。特别是他自己还没有搞懂或者找到答案的问题,他现在就避免和萌萌谈,萌萌很任『性』,免得不快。所以他只是低声地对她咕喀了一句:“你姐姐是不对。”

    “社会上本来就有很多阴暗面嘛,咱们国家有的方面就是没搞好,还不让人发发牢『马蚤』?发牢『马蚤』也是忧国忧民,我们大学里的同学也净发牢『马蚤』。”

    “发牢『马蚤』看怎么个发法儿,我也发,可你姐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吧,她有点,怎么说呢,我说是有点自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不能触犯,也不能委屈,真的,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就是有这个感觉。你姐姐有好多优点,我承认,但一个老是觉得个人利益得木到满足的人,看事物的眼光大概会变得越来越明暗的。”

    “我不懂什么叫阴暗,你就说那条破管子吧,从十一月初就开始修,到你来的那天才修完,足有半个月天天回家都得跳沟,晚上沟边还支个二百瓦的大灯泡,照得你一宿睡不着觉,连江伯伯那些天都跑市委招待所过夜去了。到现在,废止还不给清,就冲市政工程队这帮官商老爷,谁没个意见呐,发发牢『马蚤』就是个人主义,自私,眼光阴暗产’萌萌笑了一下,“我看你才阴暗呢,你这职业习惯就老是把别人看得那么坏。”

    “你说的和我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算了。”他觉得还是不该在背后多说季虹的坏话,所以没再恋战,闷着声往嘴里扒着饭。突然,他的筷子一停,霍然抬眼,“你说什么?咱们门口的地下管道是夜里施工的?”

    “可不是吗,等你白天上班了,他们也回去睡觉了,你下班休息了,他们又来了,把我们给气坏了!”

    “原来是这样!”他扔下饭碗,猛地站起来,从饭厅跑出去了。

    “怎么啦?一惊一乍的,什么『毛』病!”施肖萌端起碗,莫名其妙地跟出了饭厅。

    “有电话号码本吗?’他按着电话,愣愣地问了一句。

    “有,就在电话下面的抽屉里,你要干什么?”

    他不答话,找出电话本,把纸页翻得哗哗作响。

    “你到底要干什么,给谁打电话?”施肖萌满腹疑『惑』地走过去,她一眼看到周志明那只在电话本上划动着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城东区,市政工程队。

    东区市政工程队的院子里,凌『乱』地堆满了钢管、缆绳、小推车、十字镐一类的器材和工具,办公室的门都上了挂锁,只有一间供夜班工人休息的小屋子,还亮着混浊的灯光。

    小屋里生起了一只火炉,炉子上坐着一壶开水,几个工人拥挤着围坐在炉子边上抽烟烤馒头,炉盖地被掀得劈里啪啦不停地响着。带着股酸味儿的煤烟气,水壶口上噗噗作响的水蒸汽和人们嘴里喷出的烟草气融会成一片灰暗的浊雾,弥漫了整个屋子。

    靠门边,摆着一张破旧的“两头沉”,挨着桌子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位胖胖的工人,年纪约有五十开外,另一个便是周志明。

    “那么,太平街这条管道是什么时候修完的呢?”周志明用钢笔帽在自己的记录本上轻轻敲打着。

    胖师傅手里捧着一只的洋瓷缸子,一面吹着缸子里的热气,一面竭力回忆着,“干了有半拉月吧……哎,小博,太平街那活你们什么时候干完的?”

    从炉边的烟雾中,抬起一张煤黑熏染的脸,“不是有工作记录吗,查记录木就得了。”

    “对对对,”胖师傅被提醒了,拉开桌子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卷了边的本子,打开来,一页一页地寻找着,“我记得他们是十七号干完的,因为从十八号开始我们就……你看,我说没错吧,是十七号完的工。”他把查到的记录指给周志明看,随后眨巴着眼睛问道:“出什么事了吧?”

    炉子边上的几个年轻人也瞪起眼睛,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志明简单解释着:“没什么大事,有人丢了东西。”

    “是不是和我们这儿谁有牵连?”胖师傅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不不,偷东西的人可能经过你们的工地,所以我是想了解一下你们每天干活儿的时间。”他把询问的目光移到炉子边那张熏着煤黑的脸上,显然,这个工人是在太平街修过管子的。

    姓傅的工人顶多木超过三十岁,慢吞吞地吮着烟卷,一双窄窄的眼睛望着水壶里喷出来的白花花的热气,简短地说:“开头几天上白天,后来改夜班了。”

    “最后几天上什么班?”周志明钉着问。

    “夜班,后来一直是夜班。因为那段管子修到太平街路面上去了,白天施工影响交通。”

    他在本子上飞快记着,嘴却没停下来,“夜班是从几点到几点?”

    “夜班呀,晚上十二点开始,”胖师傅抢着回答,“到早上六点收工,然后白天就休息,我们这儿夜班都是这个钟点。”

    “那就是说,在太平街的最后一班是十六号夜里十二点到十七号早上六点,对吗?”

    “没错儿。”年轻工人说。

    他合上本子,思索片刻,又问:“你能不能回忆一下,十七号早晨是整六点收的工吗?因为那是最后一天了,活儿是不是完得早点儿?”

    “最后一天?噢,那天活地倒是不多了,可干完活儿还得收拾工具,拆电线,归置归置什么的,怎么也得到天亮,我记得我们是五点四十五分到五点五十分这时候撤的。”

    青年工人说完,站起身来,端开水壶给炉子加煤,圆鼓鼓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啊——”周志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胖师傅见他站起来,很负责地问道。

    “啊,谢谢你们啦,打扰啦。”他握了握那胖而粗糙的手。

    出了市政工程队的大门,他的心跳有点儿急促,大概,科学家在突然遇到新的发现之后,神经也是处在这样强烈的兴奋状态之中吧。显然,刑警队完全没有料到这样一个事实,——在作案人进入现场的必经之路上,竟有一大帮工人在明烛高挂地修管子。他刚才的这一收获,至少把有条件作案的时间缩小了五个小时以上,这可以肯定是个重要的发现。

    街上有风,风把地上枯干的败叶扫得哗哗响,他奋力蹬起自行车,没有回太平街,而是向机关骑来。

    那么这个发现究竟重要在哪里呢,价值在哪里呢?他的耳鼓吼着呼呼的风响,脑子里却异常清晰起来。杜卫东在十六号晚上九点钟到十点半钟这段时间,被叫到警卫连去修暖气,江一明和援朝、季虹他们离开家是七点半,距九点钟正好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太平街上人很多,杜卫东在这段时间里匆匆跑来跳窗子作案是不可想象的事。从十点半他修完暖气到十二点市政工程队的工人上班,也是一个半小时的间隔,从941厂骑自行车到太平街,玩命骑恐怕一个小时也拿不下来,坐公共汽车倒来倒去就更慢,如果他真是用十点半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作案的话,就不能不考虑是不是用了其它交通工具,可他能有什么交通工具呢?时间又掐得这么合适,就像是事前反复观察算好了似的,为四十块钱的蝇头小利,值得这么处心积虑吗?或者……果然是政治『性』盗窃?或者根本就不是他干的!

    他骑车赶到处里,已经入夜十点了,跑进办公室,抓起市公安局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刑警队的值班室。

    听筒里传来马三耀困意呼俄的声音,“啊——,是你呀,晚上怎么没来?什么?

    你慢点儿说,又发现哪块新大陆啦?’“你知道吗,我刚从市政工程队来,市政工程队——,对,从十一月十六号晚上十二点,不,是十七号凌晨的0点,到早上六点,他们在太平街施工,对对,就是堆着渣土的那儿,那儿不过离江一明家二十米远,对,这说明……”

    “行了,我明白了!”对方没等他说下去就呢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不高兴了?”他慢慢放下嘟嘟作响的电话听筒,热烈的心情骤然冷落下来,自己是不是太认真了?这毕竟是人家搞的案子,事外之人这样热心会被人家看做挑刺找茬的,可是干公安这一行,不认真点儿怎么得了呢?手里头捏着人命哪!

    他离开办公室,骑车子回太平街,他想好了,明天说什么也要再去找一下马三耀,不管他发脾气也好,连损带挖苦也好,反正这个案件是木该这么急就打上句号的,他得尽一番“苦谏”的责任去。

    施家的走廊里黑洞洞的,静无声响,他蹑足走向自己的房间,从虚掩的门缝里,他发现自己的屋子亮着灯光,推门一看,是施肖萌趴在床边的桌子上睡着了,桌上台灯的幽幽绿光,在她酣甜的脸上泛出一种大理石般的细腻。她的胳膊下面,压着张照片,他轻轻抽出来,这是萌萌几年前照的,那时候头上还扎着两条稚气的“小刷子”,脸上『露』着俏皮的微笑,非常非常的自然,在萌萌所有的照片中,他最宠这张,也许是他心目中最喜欢这样的萌萌吧,可萌萌自己却不喜欢,为此,前几天还对他下过“艾的美敦书”呢。

    “告诉你,以后别把这张照片压在玻璃底下,讨厌死了,换一张现在的。”

    “我就喜欢这张,不带一点儿脂粉气,”他把照片对着她,“4a沽娘,多可爱!”

    “我现在照的相片带脂粉气?”萌萌针问他。

    “脂粉气倒没有,可就是有点儿……任『性』的样子,还有,你总想摆出一副成熟的架子来,让人看了不敢亲近。”

    “那是你老那么别扭,对你就得任『性』一点儿。”

    他借着灯光,对着照片看,照片上的人也对着他看,“再过几年,你又变成什么样儿呢?”他苦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萌萌醒来了,看了看手表,“你到底出去干什么?你现在干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她不无恼火地说。

    “我到市政工程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非今晚上去一趟不可。”

    “你怎么又把这个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了?”萌萌转移了话题,扯过他手上的照片来。

    “好好好,那就换一张吧。”他觉得很累,没心思和她争辩了,“把这张给我。”

    “不给你。”萌萌把照片揣到兜里去了。

    他坐在床上,看了她一眼,讨饶似的说:“困死了。”

    “也不知道你整天瞎忙什么,哎,跟你说,我妈妈明天上医院看病;我明天有大课;我姐姐他们剧院的(货郎与小姐》马上就要彩排了,忙得要死;爸爸明天要上北京开会,我跟妈说了,让你陪她去医院,你明天清半天假吧。”

    他心里明白,只要家里有什么“家务”,萌萌都尽量揽来给他做,为的是联络他和宋阿姨与秀虹之间的感情,他点点头:“行。”

    “那你早点儿睡吧。”

    萌萌哈欠连天地走了。他把闹钟的铃拨到了五点钟上。

    闹钟在早上五点响了,他浑身酸懒地爬起来,轻手轻脚跑到厨房里擦了把脸,然后,搬着自行车出了大门。

    这时候的天『色』还带着浓夜的深沉,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墨黑的天幕上,路灯睡眼『迷』离地亮着,萧瑟的寒气中,浮动着片片冰冻的雾,偶或有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影影绰绰的街对面传来,令人为之一醒!

    他骑着车去刑警队,因为上午要陪来阿姨上医院,下午木知道又会有什么事,而杜卫东案的起诉意见书今天上午就要被报到去,所以他想利用早上这点儿时间和马三耀见一面,昨天晚上马三耀在队里值班,早上肯定不会走得这么早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