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老师第2部分阅读
,他这才放我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怎么这档子事偏偏就摊在我身上呢?这是公报私仇了吗?但看他那副亲切的面容,似乎又不是。于是,一种矛盾的想法在我心头纠缠。往好里想:他这是重视我的成长,锻炼我的组织能力。然而,对于我这个曾经对他不恭的学生,他又没有理由这样对我啊?往坏里想:那就是他是一只笑面虎,让我接管这事,好为实施下一步的报复阴谋打下基础。
晚上我把这件事说给皮坤听,并和他分析了我的想法。他说:好事啊,别把人心想得那么复杂,人家是老师怎么会跟咱们计较呢?你不要想多了,别庸人自扰。我一想也不乏道理,于是就放慢了猜测的节奏,一铺盖蒙到了天明。
我把秋游的消息宣布出来时,全班表现出了狂热的欢呼。但真正一落实到要去哪里时,却发生了争执。有的说想去烈士公园,有的想去江洲,有的想去郊外等等。我想民主也是有限度的,于是就把这些意见拿给排骨老师集中裁夺。排骨老师叼着一根烟,口齿不清地说:这周轮到谁当班长了?我告诉他是我。他说:那就由班长定夺,这么点小事不用找我。我还得上课呢。说完急匆匆地把我从办公室赶了出来。
后来,我就利用课间的几分钟时间来了一次民主表决。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结束分歧。皮坤帮我累计票数。得出的结果是:去江洲的12票,烈士公园的10票,郊外的9票,其余的表示弃权。就这样,想去江洲的同学的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胜出。但当场就有人不满,表示不会跟着去,弄得我很难协调。
江洲小岛对我来说有些陌生。它是由穿过这个城市的一条河流冲积而成的。从洲头到洲尾,河水分叉流去。从高空望去,极像两条美腿中间紧夹了根黄瓜。在这个秋天,我想定会有它独特的风景。我想到了杜甫的诗句:风急天高猿啸哀,煮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诗句中包含着秋意的沧桑,让我不禁产生一种向往。
那天去的只是那么一撮人。这对我来说,无疑是组织上的失败。可我又将这种失败归罪于排骨老师身上。本来我就不是当“官”的料,非要我干这事让我出乖露丑。说实话,当时我的觉悟就这么高,悄悄地将这种单纯的记恨放置在内心深处,不再表露。
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车箱里时而还断断续续地响起了歌声,真像一群笼中鸟儿的啁啾。排骨老师也在其中拍手打节奏,脸上露出的笑容特别无助。
汽车在连接江洲与岸边的桥面上缓缓行驶。不知不觉间就来了洲上。打开车门,跳下车来,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裸露的沙地。柔软的细沙凝集着秋的冷静,松弛的躺在地上,也把那与秋俱来的黄|色基调铺展开来。一些同学飞赴上前,争先涉足其中。有的弯下腰来捧一把再洒向天空,有的在沙地上狂呼奔跑,有的在小沙丘上不断地践踏,像发狂的野马撒欢尥蹶。大家都用无所顾忌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狂欢。排骨老师脱下鞋袜,用赤脚去亲近这些晶莹的沙粒,每一步都走得温柔而坚实。他似乎想要和学生打成一片,可也与学生保留着一眼可辩的距离。
秋是夏季刚烈过后的一阵疲软。风儿从远处仅剩的一处淡绿色丛林拂来,仿佛经过那不败之绿的洗礼之后而变得特别慈善,像一双双细腻的手,将那行将老去却还舍不得落叶归根的黄叶一片片安然扫去,飘飘洒洒,犹如一颗颗流星划破午夜的宁静。我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他们畅快,心里也觉得畅快起来。再加上秋风在我身上轻轻地抚摸,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位衣袂飘飘的诗人。风又不断地把我耷拉在前额的头发卷起,像是在为我抹去不美好的记忆,因而,眼前的一切因忘却而变得崇高起来。
那天阳光不是很明媚。太阳慵懒地从云隙投下几线光明,却也足够地上的我们无比满足。江水带着城市的排泄物在云底缓缓地流过,牺牲了她原有的清澈,因而那悠长而平静的胸怀里却再也藏不住任何事物的影子。它一直流啊,流啊,终有一天会流到人们的怀里。
再长的兴奋也不比平缓的心绪来的持久。当人们沐浴完阳光,呼吸完新鲜的空气后,一切又因审美疲劳而开始变得不新鲜。一些同学三个一伙,五个一群,有的找个合适的地方搭灶生火,准备野炊。有的则在沙地上摊开一张桌布,摆上各种好吃的开始野餐。还有的相互携手继续在江边漫步。照相机的曝光灯不时地闪耀。他们试图要把这美丽的心情凝聚在一张张呆板的相片上,希望因时空的静止而变得永恒。
排骨老师穿上鞋袜,和团支电子坐在了一起。这一周的团支电子是一位女孩,样子十分凶悍。但要是你把她和孙二娘相提并论就有些过分。因为孙二娘至少没她那么平坦。“平坦”用来形容马路那是好事,但如果这条马路建到女人胸部上来就有点不能容忍了。就是因为不能容忍,咱们常把这类女孩称为“太平公主”。其实像这类的黑话还有很多,诸如把有过性经验的人称为“懂事长”,没有性经验的称为“股东”,胸部丰满的女孩称为“文城公主”等等。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使用。我隔很远静静地看着他们,也不知他们聊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就见他帮着“太平公主”那一组炒起菜来,烟熏着了眼睛也不眨一眨。
我在泛黄的一丘草地上欣赏那被秋风掳去绿意的残枝,和皮坤并肩徜徉。我发现不远处升起了袅袅青烟,一群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正在那儿野炊,若即若离的嬉笑声已经蔓延到我的耳朵里。我问皮坤:“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他手搭凉棚朝那边望去,说:“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我说:“过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哩。”其实我又在说着黑话,猎人的收获是猎物,男人的收获是女人。他同意我的意见,于是两个人边做出散步的悠悠步态,边朝那群新鲜的人群走去,反把自己的那一伙抛在了脑后。
突然,皮坤拍拍我的右肩,指向江边,说道:你瞧,那江边有个美女。我说:你别轻易下结论说她是美女。美女就这么不值钱?这么远你怎么知道那是雷公脸还是貂婵容?只不过那身段子看上去确实很有形。他说:不就对了,女孩七分身材三分脸,身材比脸蛋更重要。我说:我不跟你争什么重要,过去看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于是,我们又调转前进的方向,向江边移去。
我和皮坤故作潇洒地走到她身边。只见她一个人蹲在浅水边,把一只只叠好的纸船轻轻放在水上,让它随着水流的脉动摇曳而去。她对我们的靠近似乎没太在意。皮坤抢先一步,温文尔雅地说:“这位姑娘可真有雅兴,一个人玩这种游戏。”我在旁边也补白:“姑娘一个人脱群离众来到江边,不怕突然蹦出个水怪把你给拖下去啊?”“怕,就怕被色狼叼走。”没想到她冷冷地冒出这么一句,有点指桑骂槐的味道。我调戏道:“想要被色狼叼走,那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本啦。有些恐龙时代遗留下来的女孩,色狼还懒得去理她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做到这个份儿上,莫不是一种悲哀。”她没说什么,始终只把背影投给我们看。只见她用手挑拨着几点江水,试图让最后一只纸船快快地飘向江中心。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来看我们。那一刹那,我内心一阵抽搐。高领毛衣衬托着的,不正是那个熟悉脸蛋吗?
我拍拍脑门,眼睛里全是尴尬。她略带反讽地说:“你看我这条件有没有资格?”皮坤忙说:“有有……”我赶忙捂住他的嘴,悄声告诉他这就是我在图电子馆认识的那个女孩。顿时,他惊恐得眼冒金光。我不好意思地上前一步,对她说:“原来是你啊,真不好意思,开个玩笑。今天你们也来这儿秋游啊,真是老天不分有缘人啊。”她瞪着大眼睛,手抱双肘,踮了踮脚尖,说:“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随即旋身而去,只留下那牛仔裤和高领毛衣紧缩出来的线条渐行渐远地婀娜。
回校的车上,排骨老师坐在我身旁,问我今天玩得怎么样。我头倚车窗,从嘴角边撕扯出一丝笑意,说了句:“玩得很高兴,很高兴,真的。”
现在我还在认为,排骨老师和我们一起去秋游完全是一个圈套。让我们在秋游中开心释怀绝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想借此跟我们套近乎,给我们一个容易接近的错觉。尔后再实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至于这目的是什么,我倒是战战兢兢,不敢说出来。
五
五
自从那次秋游回来后,我一直都很沉闷。一是因为那次我不小心给爆米花留下了个坏印象,这从她冷冷的语言中可以看出。二是因为,校领导给我布置的好事,我一件也还没完成。眼见着检查我的日子快来临了,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我对皮坤说:“小子,你看明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校领导给我布置的好事指标我一件都还没有完成,要是明天查起来,我该怎么办?快给我想个办法。”他漫不经心地说:“这还不简单,撒个谎不就解决了。”我说:“这一招我不是没有想到过,只不过要是他们逐事逐人查出来,那我不就更惨了?”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吩咐我如此如此。
晚自习的时候,排骨老师对我说:“冯杰,学生处的陈主任叫你去一下。”我知道是问训我做好事的情况。我带上半页便笺(上面写有我做的好事),遑遑地冲出教室。
陈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瓶子底眼镜,虽然看起来精神矍铄,但脸上深深地皱纹却写满了与我们这一代的距离。他是专管学生思想工作的。我在学生处门口打了声报告,他坐在手提电脑前用那干枯的手指敲着键盘,其迟钝程度像是一个笨拙的茶叶工人在摘着茶。他叫我进来坐下,又问我好事完成得如何了。我说:都写在这张上了。他接过那半张便笺,只见上面写着:10月1日,第1次帮同桌皮坤系鞋带;10月2日,第2次帮同桌皮坤系鞋带;x月y日,,第n次帮z系注:x=10;0<y<31且y为整数;z=“同桌皮坤”;=“系鞋带”;n=y
为了图简明扼要,并节省一点墨水纸张,这半张便笺上不得不出现了方程式一样的东西。
我原以为,陈主任看到这样的记录,定会气得两眼发青,那就达到我的目的了。然而事实上他表情显得很平静。他说:“就是这样啊?每天就是帮人系鞋带?”我说是啊,是真的,不信你去找他来核实。他说,这个好事“好”的份量不高,紧缩一下,顶多相当于一两件好事。要我下个月继续努力。我说:好吧。只要给我改过的机会。
回到宿舍,皮坤跑过来关切地问:怎么样?那老头气得哮喘发作没?我说:发你个头,什么馊主意,不仅没气到,害得我还要重新做一个月的好事。他右手擎着下巴,略作怀疑地说:不可能呀!那就只能说明姜是老的辣。说完,其他人也过来安慰我。其实我哪需要什么安慰,我坚强着哩。不就是做好事么?难得到我?
我在此之前一度认为,做好事不是什么难事。但经过一件事后,我才真正觉得,那是无知者的偏见。
不是那天是星期几,排骨老师又把我叫到他家里。我对这里再没有一种陌生感,显得很自然。他拿出那半张便笺给我看,说道:这是你写的吧?我说没错。他说:你怎么这么会开玩笑呢?竟然开到领导头上去了。我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关系吗?那天陈主任并不在意。他说:没在意?事后他大发雷霆。我说:他怎么没当着我的面发火呢?他说:陈主任说了,当着你的面生气那就中了你的意了。他不想让你得意。我这才明白,原来他真是个老滑头,竟然不上我们的当。排骨老师继续说:他找到了我,说我教导无方,对你的思想工作没有做到位。所以还叫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监督你,一定要把好事的指标完成。排骨老师说起话来,简直像一个无所不谈的朋友。但我的警觉心还是不自主地冒出来。我说:那不好意思连累你了。不过,我一定会好好把这个指标完成的,您放心。他说:你以为容易?以我的经验来说,做好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当好事成为一种硬指标时。首先,你得有每天做一件好事的毅力,如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得要在一天内完成多个指标才能保证整个指标的按时完成。所以每天都不得松懈。这还是其次,最令人恐怖的是,当你使尽心力去做一件好事时,有些人对此还不领情,甚至眈眈相向,怀疑你图谋不轨。这样,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光就是遭到的白眼你都吃不消。有一次,我好心好意牵一个一年级的小孩过马路,正好他爸爸也骑着摩托车赶来了,忙从我手中夺回小孩,边把小孩抱上车,边对小孩说:儿子,不要牵陌生人的手,现在的人贩子可多了。小孩问:爸爸,人贩子是什么呀?他眼睛斜了斜我,俯在小孩的耳边说:就是在你过马路时把你牵走当牲口卖掉的坏人。然后摩托车“突突突”一溜烟地走了,喷给我一鼻子灰。所以啊,做好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记住:唯白发垂髫是远也。明白吗?我摇摇头。他说:也就是说,在大街上看见了小孩或老人就离他们远点,千万不要靠他们太近。否则你要吃大亏。
排骨老师对我说的这番话我很是怀疑,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他告诉我这些有什么必要。为了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好事指标,我不得不利用各种休息时间来找好事做。有时晚上偷偷把厕所尿槽上壁上用红粉笔写的脏话和踩上去的脚印子擦掉,做这事时我心里虚虚的,因为有人发现的话轻则会骂我多管闲事,重则会挨一顿打;有时我会把校园内的各种过时的海报通知撕得干干净净,以维护校容校貌,这中间,也会因为把学生会刚刚贴上去的通知撕掉而被干部指责。有时我还会帮班上漂亮的女生打扫公共区,这中间因为女生的公共区是女厕所而被她们说成是居心不良。有时我还会帮助班里的弱智青年补习《解析数学》,这又被认为是我欺负残障人士。后来,我就只好跑到校外去找好事做。
一个周末,阳光还算温柔。我叫皮坤陪我上街去找好事做,一个人总觉孤单。他有点为难,说道:今天恐怕不行,我有私事呢。我再三恳浼,但他还是很坚决。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比我这事还大呢?他诡秘一笑:反正这事比你的事大。我气愤地说:好小子,咱们走着瞧,有一天你会求到我头上来的。我就一个人,骑上那部从二手市场购来的椭圆形钢圈的自行车,飞出校门。
当时街上的人群车流来来往往,我小心翼翼地骑着自行车,夹在高大的城市建筑之间,觉得空气就不那么清新了。透过长长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各种名贵的衣服,还可以蒙胧地发现我的影子在玻璃上流过。找好事做的念头就在我这静静地欣赏中变得模糊起来。正当我陶醉于城市的繁华时,一位倒在地上的老头出现在了我面前。从他晰白的头发和整洁的衣束上来看,不应该是一个叫花子。旁边还有好些人在围观。我这才醒悟,心里念起诗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正是一个做好事的好时机吗?于是,我挽起老头,把他扶在路边的台阶上坐好。我还准备把他往医院里送。我心里美滋滋的,想道这件好事的份量应该重了吧。可不一会儿,一对男女就指着我来了,自称是这个老头的儿媳。男的气势汹汹地说:干什么你?我说:我干什么你看不见吗?女的又发话了:别做什么了,赔点医药费算了。我听得莫名其妙,解释道:又不是我撞倒他的——对吧,老头?我当时很想老头也能帮我说句话。可他迷迷糊糊开不了口。不是你撞的那又为何这么照顾他?难道你吃错药了?再者,你看你那自行车,连钢圈都撞得变形了,还有什么好抵赖的?女人吼起来,显得特别激动。我一听愣住了。我确实无法给出一个原因来,即便是告诉他们说我做这好事是为了完成任务也没人会相信。于是,我就只好默认我是吃错药了。
以上各种经历被我写进了日记。每当我翻到这一页时,就有点酸雨欲下,同时对排骨老师开始产生一丝信任。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想来思去,我就决心让他作为一个教训留给后代,于是,在日记末尾我注上:做坏事难,做好事更难。
其实排骨老师是一个热心肠。快到十一月月底时,他找到了我,说道:怎么样?好事的指标完成多少了?我打开记录本,将所做的好事一一展现给他看。他边看边数,嘴巴里念念有词。最后告诉我:还差整整三件呢。我说,没关系,明天晚上才检查,我明天就去做三件够份量的好事。他说:一天内完成这么多好事也不容易。我在这个月内也做了一些好事,你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随便挑几件去充数吧。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他做的好事。我接过来,仔细看起来,从他所做的数十件好事中挑出了三件,大体是这样的:一,帮助彭大妈打扫走廊,二,帮助教科所李主编宣传校报。
三,帮助几个女生驱赶流氓,保护了女孩的贞操。
我觉得,以上几条好事都很朴实,我还是有能力应付的。
就这样,等到第二次检查的日子时,我基本上应付过去了。以后我就不用那么辛苦的做好事了。我以为这件事就算划上了一个句号。多疑的我又不禁反思排骨老师的行为,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越是帮我,我心里越害怕,总感觉他在我身上安了一颗定时炸弹。时辰到来定会炸得我血溅肉飞。这是一个非常阴险的感觉。
别看排骨老师身高一米八,可也是一把多愁善感的好手。晚饭过后,我又看到他一人坐到了那棵老槐树下。偶尔有几根枯死的碎小树枝从它头顶上落下来,就砸在他的脚边,而他根本不理会。我再次来到他面前,坐在石凳上想了解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当然也做好了听不到真心话的准备。他见我来了,诚然没有了前一次的冷漠,还主动跟我打起招呼来,收起了他眼神中的幽怨。我说:老师,您都快成佛了。我记得当年释迦牟尼就是坐在一棵树下思考人生的痛苦,后来终于想通了。您也想学他这一招?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我没有他那本事,我只是想在这里休息休息,看看风景。我当然不相信:别再掩饰了,你的神情严重出卖了你。他说:是吗?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小。没想到他又是说我小,给我心灵上严重一击,害得我没法再追问下去。我说:我不小了,虽然还没能成为“懂事长”,可人情事理我可都明白。他缓了缓神,又来一句:是吗?可这对你无益。我说:说来听听嘛。你上次帮我对你也无益啊?权当我是一个葫萝卜,您只管说。我看,您不说憋在心里也不是什么好滋味。他撇开脸皮轻微地笑了。他说:我每次想的都不一样。我本身就是一个胡思乱想的人。我说的,是真是假我可说不清,你相信是对的,不相信也没错。我好歹工作好几年,来这儿也快二年了,曾经也艰难地发表过一些文章,可如今想评个职称都没我的份,上头不把指标发给我。为什么?就因为上次写了一篇《从<动物庄园>看专制政权的绥靖伎俩》。我先是投给校刊,后来被李主编上交到校长处,说我这文章有含沙射影的思想问题。校长看后也同意。后来还找我谈了一次话,教育我要端正思想,不要有任何异端邪说。还要我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可至今我都还没写。就这样,所有的评优评先都没我的份儿,说我政治思想不合格。前几天,我女朋友来,看到我那间低矮的房子就说要跟我分手。所以,小子,我现在劝你,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写文章;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说真话。你看我身上瘦骨累累,就是因为写出来的。
说完,排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燃猛吸了一口,又狠狠地喷出来。然后讪讪一笑,对着我说:小伙子,你可以听不懂。
我听了很惊讶,原来他还写文章。我一直以为他都是那种站在讲台上靠嘴皮子吃饭的人,从没把他和文章联系到一起。但是一想到他因写文章受累,我又联想到了被腰斩的晁错,被阉割的史太公。相比之下,排骨老师就显得很幸运了。只不过是评不了职称,长不了工资,住不了套间,恋爱出现问题而已。然而,我还真不明白为什么写篇文章会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后来我才知道,写文章本不可能带来什么灾难。只要你不写自己的文章,而写别人的文章;不说自己的话,而捡别人的话说,这类灾难完全可以避免。并且还可以得到一笔数量可观的报酬。至于我何从得到这个公开的秘密,还得要感谢李主编。
自从那次我被心仪的爆米花误解后,我一直都处于伤情中。每次打她宿舍的电话想作一个自我辩护,但对方总说不在或在的时候说不认识我。令我更是难堪。于是,我潜在的一些文学细胞就被激发出来了。天天写诗,有时还写一点抒情小调。有些还在团委主办的文学杂志上发表过。其中:有绵绵煸情式的:思念的嘴唇啊无情的挑逗,我何时告诉你,我将永远的离开眼泪?
我确实不能。
那遇见你的一刻,时间里可是镶嵌了黄金。
蜉蝣一样的生命啊,看你能几经憔悴。
从来没有把美丽当成是命运的赏赐,是你。
痛苦的种子像针一样扎下。
我仿佛听到了来自闺房中的你的笑声。
有刚硬绝决式的:你狠,不接我电话,有种,打过来试试?
你跩,说不认得我,有种,不要再让我碰见!
还有隽永六言律诗:送上一杯咖啡,为伊消除疲惫。
二人世界从容,一生何求知己。
背井求学孤寂,抬眼赏云无力。
几许风雨飘零,终度伞下共依?
还有七言绝句:夜幕蒙眼睡难眠,月色无光思绪迁。
回想伊人图电子馆,未成红颜情已攀。
这些诗都已经发表,并对校园爱情文化产生过一定的影响。渐渐地,我在爱情诗的创作上也有了一点点名气。当时身为校报主编的李主编看到了我写的这些诗后很有感慨,说是勾起了他对自己美好私生活的回忆。并要我加入到校报的文字编辑工作中去。我先是不答应,后来排骨老师又鼓励我去,说对我将来的毕业找工作有好处。本来,他的话我是持怀疑态度的,但上次由于不听他的话,白白让我吃了亏,所以这次也就勉强听了。于是,我又多了一层身份,校报文字编辑。为了体面,我常常把中间的“文字”省掉,说自己是校报编辑。不知内情的人一听,对我的前途十分看好。于是,我又感谢起那个女孩来。不是她,也激发不了我的写作情趣,更不可能当上编辑。
李主编看起来很严肃。在一般人看来是个正派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高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我原以为文字编辑是一个什么好差事,后来工作起来,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检查有没有印错字的校对员。甚至连修改标点符号的权力都没有。我心里只好大呼上当。可选择退出已不可能。李主编反复强调,要我反反复复地校对,因为这校长要过目的。出了纰漏要我负责。而我心里因为早有不满,这时已经是敷衍塞责了,一目十行的看,以尽快完成任务。可总有完不成的任务出现。
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李主编叫我到他家里去校稿。我当时心里想得挺美:或许是顺便为我做顿好吃的以表达对我工作的感谢吧,也就一无反顾地去了。谁知刚一跨进他的门,他就脸带微笑,指着餐桌上的一叠稿件说:坐那儿去,我都准备好了。我说:可我还没准备好呢。他说:那你尽快准备好。于是,我边扫视他的房间边走向桌边。他住在校教工宿舍八楼。可谓高处不胜寒。房间是三室一厅的。室内各种布置十分华丽,与排骨老师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左墙上挂着一幅八骏图,右边挂着他的夫妻结婚照。天花板仿照的是蓝天白云。挨着厨房边有一缸金鱼,鱼缸中还有鲜红的灯泡为金鱼照明。再加上各种家具和电器,整个房子显得流光溢彩。
我刚刚坐下准备校稿。可还没看几个字,李主编就把我叫过去,说:你今天是初次来到我家,不防先带你参观一下我的房间。他打开夹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一个小房间,介绍说:这是我的电子房。我伸进脑袋看了看,即便是开了灯,里面还是很昏暗。电子架上、地上挤满了各种电子刊杂志。他对这个电子房似乎非常满意,好像是拥有一种成就感。他从最显眼的位置抽出几本期刊,边翻开早已折好的页面,边对我说:你看看,这些都是我曾发表的文章。我拿过来,随便翻了翻,确实有署着他名字的文章。他还从抽屉里拿出一些笔会的邀请函。看起来很是不得了。随后,他又说:其实发表文章对于我来说并不难。我说:您怎么这么厉害?他显得很调皮,完全失去平时的那种严肃,说:天下文章一大抄。我还不是这里参考参考,那里借鉴借鉴,一组合起来再稍加润色不就是我的文章了么?我说:那还不是别人的文章么?他说:管他呢,只要能发表就行。你不知道,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一篇,学校奖一万块,在省级刊物上发表奖得就会少点。所以我尽量往国家级刊物上投稿。这对以后的晋级评职称也有好处。再说了,拿别人发表过的再来发表,危险性小多了。稿子一般不会被枪毙。再有,我和很多编辑都很熟,跟他们说说一般都会给我面子。你看看,我准备将这些已经发表过的文章集合起来,准备争取下个学期评上教授。我说:您还真了不起,排骨老师就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了。李主编一听到排骨老师,眉头一皱,说了句:那是活该。谁叫他写的全是那种自己的文章!小冯啊,我告诉你,你最好与他保持距离,不要受他影响。我说:那是自然的。接着,他还带我参观他的卧室、厨房、阳台、卫生间,告诉我学校给他配的一台手提电脑多么多么贵,如何如何好。我羡慕得眼球突出。他见我眼睛有点异样,便安慰我道:这些东西,只要你听话好好干,将来也会有的。
我心里清楚得很,当然会有的。只不过还不是时候。参观完之后,他说要上网查一些资料,叫我辛苦一下,把密密麻麻的十几张稿件校对好,事后不会亏待我。吩咐完之后就溜进了他的卧室。于是,我就一个人坐在客厅,认真地看稿件,直到看得我眼角肌发紧,满头发汗。我撕了一点卫生纸,擦擦额头的汗水,然后把沾满汗渍的纸巾稳稳当当地扔进垃圾篓。就在扔纸巾同时,我在那垃圾篓内发现一张残缺的稿子,一看便知是被枪毙过的稿件。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草电子。据我的经验来看,那应该是排骨老师的字迹。于是,我便借着自己对草电子的一点辨认能力,饶有兴趣地看起来。只见上面还残留着这样的字迹:,奥威尔一外国之作者,藉对政治政客之知,着诙谐之笔法,虚拟《动物庄园》,鞭专制之霸道,刺政客之蛮横,嘲嘴脸之昧忠,揭谎言之欺侮。其程度之疯狂与无情,无可匹敌。怪乎历代王君,先借民生之力,举新朝之大事,开国之初皆绥靖大赦,许各种信诺,诺民以愿民之诺,休养百姓之生息;拟千百之条规,规己以及人之规,彰显王法之平等。然随国日日下,诺渐不信,法已不法。大凡专制之政体,必不容四海之言,以批评为攻击,认讴歌为拥护。惧动乱以削其权,固必锁信息,箝思想,一口径,独其是为是,唯其非为非。佞邪j险之徒,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政当道,下不能宣德布恩,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j,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蚁民为之寒心。民生复申怨无门。史周而复始。而现今
由于纸张残缺,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这些文字单个的分开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来读,我就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了。我一直把文言文当作是一种语言糟粕,所以这方面就学得很不扎实。后来我把它拿给排骨老师看,让他给我解释解释,可是他却笑笑,拿在手上把它撕了个粉碎。我说:干嘛这样呢?他说:你不明白,这就是我的那篇文章的一部分。害得我什么都搞不成,我要报复它!我说:你到底写了些什么呀?《动物庄园》是本什么电子?他只是笑笑,说:没有什么,你不用知道,对你没好处。我就只好不问了。
那天我好不容易把稿校完,李主编对我说:谢谢你啊。以后有什么文章只管拿来,我给你发表。我笑笑说:我哪会写什么文章,我只会写些情诗。再说,排骨老师曾讲过,一篇文章就是一个灾难。一听到我提到排骨老师,他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不知为什么,我对排骨老师的戒备心越来越小,有时还把他的话作为经典拿来转引。我本身是非常讨厌这样的。可那是一种不知不觉的行为,远非我能控制。我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六
六
自从我把好事任务完成后,自以为以后的日子会相安无事,不会再有什么扰乱我平和的心绪。可有一天,学生处的陈主任又把我找去问话。“你说,上面打红线的这三件好事是你自己完成的吗?”他透过眼镜射出一线咄咄逼人的光,手上拿着上次我交上去的登记本。只见上面写着的我借用排骨老师的三件好事被重重地打上了红线。我壮着胆子说:是啊,没有错,是我做的。说这话时我还挺着胸拍拍,增加一点可信度。另外是想在气势上压倒他。可是他说:还撒谎呢!有人向学生处举报说你的这三件好事是借用的某某老师的。还不老实交代,难道还要我带着你去一一核实?坦白从宽,狡辩从严!这一次陈主任失去了上次的随和,字字句句几乎都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所以面色很不好看,脸上的皱纹怎么看都像是凿出来的横撇竖捺,分布得很不均匀。
我想:看来,他对我弄虚作假的事实掌握得相当充分。要不然底气不应该这样足。我只好蔫蔫地说出了事实真相,还把责任推诿到排骨老师身上,说是因为他不让我把做好事进行到底,作假完全是一种被压迫的行为。后来,我不用说,还害得排骨老师受到株连,活活挨了领导臭臭的一顿骂。说他是助纣为虐,为坏思想坏行为推波助澜,使学生得不到锻炼得不到发展。但是领导们从来不说是骂人,他们放出去的消息是说跟排骨老师善意地提了一些意见和建议。但是有些教师也替排骨老师说点好话,说他是关心青年心理成长,对僵化制度的身体力行的反叛。可这些声音只是在私底下言语,对排骨老师免除受批没有一点作用。我就想,中国的语言文字真是精深博大,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可以这样描摹,也可以那样炒作。而对我,领导为了以正视听,严肃作风,戒其后来者,只好罚我从头再来。到此时,我已经觉得我与排骨老师是同病相怜的亲密战友了。
到晚上我把这事告诉皮坤时,他顾左右而言他,一点没有想听下去的意思,更不可能为我分担什么。问他是谁举报我时他只是“嗯嗯呀呀”地摇肩耸头,语无伦次。面对他如此反常,我就知道他肯定有什么鬼。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怎么了?变得像一只想躲想藏的猫。他说:没没什么,只是有点想睡觉了。明天再说吧。于是一头栽进被窝。他就睡在我对面,一举一动都被我瞧得清清楚楚。当然反过来也是。有时他躲在里面看se情小说,说是在吸收性知识;有时躺在被窝里把内衣内裤剥下来,说是最新科学表明,裸睡有益身心,还煽动裸睡普及化;有时闭着眼睛在被窝里打手抢,说是疏通精血管道,弄得满床都是蛋白质的腥味,只要谁在他床上坐一下,准会沾上一屁股的dna这一切都被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从没想过要去替他宣扬。而我的事,是谁宣扬到陈主任的耳朵里去的呢?
第二天一醒来他就把我拉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旮旯,神秘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