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致拳拳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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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宁听了笑着接口:“你说得倒是轻巧,就你那地图画的,那叫一个精确!沿途每一个岗哨每一个标志都显示得清清楚楚,给谁看不吓一跳啊!警卫厅当天晚上就来人了,给人看了还以为老顾家竟然出了什么反动分子了呢!”其实这些事情他也是从顾凌波那儿听来的,按道理不应该他来插嘴,可今天他的心情看上去不错,喝了两杯酒,脸颊便透出一层淡淡的粉红,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噙了一丝笑,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眼底眸光流转。薄言的印象里,陆东宁这个人似乎总是很正经的。平时课堂上就算开玩笑,也只是微微勾勒起嘴角,眼角会有两条淡淡的小细纹,因为他已经不年轻了,三十二岁,一个男人冲动的年龄已经过了。

    可林薄言觉得此刻的陆东宁竟是不同的,因为眼角眉梢都似在笑,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人,而是微微低着头,暖黄|色的灯光罩在他英俊的面孔上,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的柔和。他说完这话整桌人都笑起来,林薄言也跟着笑,很夸张地说:

    “什么呀?顾俢捷,看不出你小时候竟然……竟然还能笨成这样!”

    顾俢捷一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反驳:“这怎么能叫笨呢?这叫单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林薄言闻言立即毫不客气地转头,“切”了他一声道:“你就臭美去吧你!”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才散,顾俢捷对林薄言说:“我送你回去。”陆东宁听了阻止:

    “算了,还是我送,你那宝贝车子载不了他们这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顾凌波,又说,“都是我从学校里带出来的,务必要平安送回。”顾凌波没说什么,倒是顾俢捷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我送姐姐回去。”

    车子从学校东门进去,经过小卖店,蓝天说要买点东西,陈夕佳也跟着下去了,齐少凯说:“我女朋友在教学楼那儿等我。”也下去了。刚才热热闹闹地坐了一车子人,现在只剩下她和陆东宁两个。奇怪的是刚才车里坐了五个人她都不觉得拥挤,现在只剩下她和陆东宁,她倒觉得极度压抑起来,仿佛车子里所有的空气都在一刹那间被人抽光了,她紧张得连心跳都快要静止。陆东宁从后视镜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要不要坐到前面来?”

    其实车都已经快到目的地了,坐不坐到前面去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她略略思考一下,打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车子从东门进,却又从西门开了出去。她问:“去哪儿?”陆东宁看了一眼,其实也没有去哪儿,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超市前停了下来,她看他推开车门走进去,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见他坐进来就问:“买了什么?”

    陆东宁这才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了瓶牛奶递给她,两条好看的眉毛微微向上扬起,说:“难道你不觉得嘴巴里难受吗?”

    薄言“啊”一声,这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他们刚刚吃饭的时候,她和顾俢捷比赛谁更能吃辣。其实刚开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口味嗜辣,几乎是无辣不欢。刚刚那份水煮鱼味道下得不够,于是她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里面的辣椒子儿来吃,也不知怎么就让顾俢捷给看见了,他很好奇很惊讶,说:“薄言,那菜里面的辣椒很好吃吗?”

    “当然。”她很认真很严肃地点头,“这红辣椒都是用油榨出来的,特别香特别脆,不信你尝尝!”顾俢捷不敢相信地蹙起了眉头,又问:“辣不辣啊?”

    辣椒难道还有不辣的吗?何况还是用油炸过的红辣椒!她只觉得这孩子有时候吧也是真天真!于是更认真更严肃地告诉他说:“不辣!一点也不辣!”他本来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可是她看着他,用那种特真诚特乖巧的眼神,他给她那水盈盈的目光看得心里直痒痒,于是很迟疑很小心地伸出筷子夹了一截红辣椒,看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肯放进嘴里。她眼睛一转,也夹了一小段辣椒放进嘴里,给他做示范。于是顾俢捷照猫画虎地就吞进去了,吞进去不要紧,可把他给辣坏了,嘴巴里跟着了火似的。这少爷从小到大饮食起居都是由专人照料的,特健康特养生,长到14岁的时候出国留学,吃的都是西餐,跟“辣”字绝对无缘,这一下可有够他受的。抓起手边的杯子就往嘴里灌,没想到这一下嘴里辣得更厉害了,连舌头都麻了,因为那杯子里盛的是杯冰镇过的白葡萄酒。他在那边拼命咳,她在旁边拼命笑,因为顾俢捷那样子实在太狼狈了,一边咳一边抹眼睛,竟然连眼泪都掉下来了。她“咯咯咯”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他姐姐坐在一旁拼命给他拍背,笑着让服务员给他倒水,一桌人正在闹腾,坐在顾俢捷对面的蓝天忽然把自己面前的牛奶递过来:“喝这个吧,冰水不解辣,牛奶才行。”

    顾俢捷伸手接过猛灌了几口,急切的模样逗得大家又跟着笑。除了陆东宁谁都没有注意到,林薄言已经辣得偷偷吐了好几次舌头了。

    软软的丁香小舌,颜色鲜艳得吓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辣椒起的作用。他只觉得这个小丫头实在挺闹腾的,上次课堂上也是,这次也是,有时候调皮得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仅如此,上课她还睡觉,看闲书。有两次他经过教室窗外的时候都看见她趴在教室里面呼呼大睡。其中有一次还是趴在书上,一本精装的《泰戈尔诗选》,排版得特整齐特气派,他经过窗边的时候看清楚了,那一页写的是泰戈尔的那首很著名的《系一根心弦》,有两句他记得特别清楚:

    “从此白天黑夜,在你绝世的娇颜之间,我的心放光,开花,怡然轻晃……”

    他只觉得心里“怦”的一下,那两句诗仿佛一下子通过他的眼睛蹦进了他的心脏里一样,心一下暖洋洋的。因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此刻如此乖巧地睡着,长长的睫毛低垂,样子又安静又好。

    第七章

    只是没想到她肠胃那样差,知道她生病已经是从外交部回来两天后的事情了。因为在课堂上没有见到她,所以就问:“2班那个姓林的女孩子呢?”

    “林薄言进医院了。”一个女孩子回答他。陆东宁扭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生,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皮肤并不是很白,模样倒是十分抢眼。略一回想,记起是那天同去的那个名叫蓝天的女生。

    下课后他就走了。本来那天公司是有会议需要他回去主持的,他让秘书给延期了。上车以后给她打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他不知怎么竟有些生气,沉着声音问:“怎么回事啊?”

    “就是肚子有些不舒服。”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因为生病实在太难受了,急性肠胃炎,她在医院住了两天,一直打吊针,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早上洗脸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一张脸本来就小,现在再看连下巴都尖了。年轻姑娘谁不爱美呀?尤其还是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所以当陆东宁问:“是哪家医院?”她“啊”了一声,在电话这头急得连连摆手,说:“你不要来你不要来,就是吃坏肚子,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

    其实她这邋遢样子已经不知道多少人看过了。这两天除了医生,来得最勤的恐怕就要数顾俢捷和蓝天。蓝天跟她住在同一个宿舍,倒是难为了顾俢捷,因为他是第一时间知道她生病的。那天陆东宁给她买了牛奶以后,其实哪儿也没去。就把车子开到了她们宿舍楼下,他没说让她走,她也坐着不动,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子里,橘黄|色的灯光慢慢地从车顶倾泻下来,车里车外俱都静悄悄的,这样安静的时刻,让她整颗心都变得懒洋洋的,一动都不想动,手里下意识地摆弄着那瓶喝剩的牛奶,最后还是陆东宁说:“先上去吧。”她才“哦”一声,点头答应。起身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去扣住她的一只手,其实他的动作很轻,却把她给吓了一跳,以为要对自己做什么呢!原来只是自作多情,他只是轻轻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然后就拿开,眼睛注视着她的眼,她这才发觉那一刻的他眼光竟是柔软的,眉梢随意地弯下来,整个人都不似平时凌厉。那样柔软的眼神,湖水般深不见底,看得她整个人都仿佛要被吸进去,她那一刻紧张得连呼吸不敢用力,心里百转千回,表面却僵硬地笑着:“怎么了?”

    其实也没怎么。他不知怎么竟然自顾自地笑了开来,轻轻的,眉眼都舒展开,虽然吃饭的时候已经见识到这男人开怀笑起来的时候是很好看的,可是他也不能老这样啊,笑得人心里跟一万只蚂蚁在爬似的,酥酥的,痒痒的,又慌又乱,薄言被他笑得恼了,一着急就要推门离开,说:“我走了!看你还这样捉弄我!”动作那样快,他想阻止时她已经溜出去了,溜得那样快,叫他怅然若失。

    她一溜烟直跑到宿舍楼上才停下来,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稍稍平息的时候回头一看,他的黑色奔驰竟然还在原地泊着,昏黄的灯光下其实看上去十分模糊,但她就那样站在楼上看着,仿佛那个车就是那个人,叫人不知不觉间怅然出神。

    同寝室的蓝天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桌子旁上网,不知究竟都看了什么,见她进来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隐藏起浏览窗口,林薄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一脸坏笑地问:“你干什么这么紧张?干什么坏事了啊?”

    蓝天听了白了她一眼,说:“去你的,我能干什么坏事啊?!”这倒也是,她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像自己,虽然成绩优秀,多多少少却仗着一点小聪明。林省长在身边的时候就已经非常中肯地评价过她:“有点小聪明,却不够脚踏实地,性子急躁,容易感情用事,薄言这丫头,没人看着早早晚晚要闯出点祸事来。”

    回头想想也不是没道理的。因为刚才那样的情形,对她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新鲜的,感觉十分刺激。像一个别有用心的小贼,偷偷觊觎了原本应该属于别人的东西。然而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内心里的快乐和甜蜜却仍然无法压抑。坐下来的时候,眼睛垂落到手中的瓶子上,这才发现瓶中的液体竟还剩了大半,刚才因为紧张所以被她用力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心和瓶身上黏黏的全是汗。她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一只手握着瓶身,一只手捏着吸管,慢慢地回想起刚才的情形,想着想着忍不住红了脸,醒觉过来的时候,那一瓶牛奶竟然已经被她全部吃进了肚里。

    第八章

    难怪说爱情让人头昏脑胀。她原本是不吃牛奶的,因为从小肠胃孱弱。说到底还是没妈的孩子,她爸爸工作忙,有时候自己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并不能时时想得起家里年幼的女儿。上小学的时候她爸爸官做得还没有那么大,平时也不是那么忙,兴致好的时候也会自己买菜下厨,但那厨艺烂得,第一次煮面条连先放水还是先放面都不知道,最后干脆把眼一闭,水和面一起放下去了,弄出来的东西可想而知有多么难吃。后来家里条件倒是好了,请了保姆,就是一天到晚总一个人,林省长经常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更别提陪女儿吃饭了,她一个半大的女孩子,有时候细想起来,跟没爹没妈的孤儿差不了多少,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保姆是从不敢多管她什么的。再说也犯不着呀,亲生的爹地都经常十天半月地不着家,谁理她死活呀!

    所以就这么由着她,有时候她要忘恩负义起来,也会对段惠雯说:“都不知道我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不知道也就那么长成大姑娘了,看上去还挺美,林省长偶尔带她出去见人的时候还挺沾沾自喜的,说别的我倒不敢说,就我这女儿长得,那可真叫一个水灵!

    害得薄言每次听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头抗议,暗暗地说:我可是跟盘古似的,天生天养,根本没你什么事儿!

    现在想想,那时不是不怨恨的。因为太寂寞了,一个女孩子,六岁开始就独自成长,虽然物质上富裕,但真正想拥有的东西,父母的关爱和陪伴,太贫乏了。

    她晚饭吃得太辛辣了,又稀里糊涂地喝了整瓶的牛奶,到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就已经觉得难受,腹部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有人拿着钻子在里面拼命拼命地绞着,只痛得一口气吊在嗓子里上上不来,下下不去,不行了,浑身出虚汗,眼睛都快模糊得看不见东西了,偏偏这时还有人打电话马蚤扰她,深更半夜的,她本来还有些上火,谁知道竟会是顾大少爷。救星啊!顿时感动得热烈盈眶,接起来,才叫了一声:“顾俢捷……”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他来得其实很快,但她却仍然觉得那样迟。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疼死了,被他抱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疼得一阵阵地抽泣,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叫着:“妈妈……”

    他对小周说:“快一点!”

    小周回答他:“不能再快了。这里是市区,虽然是晚上,可是仍然限速。”

    他有些气急败坏,说话连声调都变了:“你紧张什么?出了事有我在,你只管开。”

    其实小周也就怕他出事,因为这金贵的祖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赔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让他紧张成这样!

    一连闯了好几个红灯,到了医院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因为事先已经安排了人,所以很快被推进了急诊室。只是那病人实在太不可爱了,疼成那样还知道发脾气,小细胳膊甩得跟什么似的:“不打针!薄言不打针!”咬牙切齿的一副样子。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林薄言睡着了。小周就又建议说:“要不咱们先回吧?”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了,门口的警卫执意不肯放行,他好说歹说,最后几乎发火。现在如果再不回去,只怕明天早上报到上头去,到时候他吃不完也该兜着走。其实顾俢捷他爸爸还算是开明的,就是那老的,那是真真正正的老革命,爬雪山,过草地,一拳一脚才有了今天,什么事儿都讲原则,纪律,亲孙子也不例外,其实照他看老爷子也就是紧张孙子,因为虽然绿树成荫子满枝,也就这个最能逗他开心,说是够随性,够真实,够自我。总之一见了就眉开眼笑的,吃饭也能多吃小半碗。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轻易把这主儿给弄丢了。

    顾俢捷把身子一拧,满脸黑线条,说:“我不回去。”把个小周急得,立即跳叫起来:“不回去?您要是不回去我这回可就彻底死翘翘了!”

    顾俢捷一听也跳起来,急赤白咧地说:“你别这么大声行不行?没见着这是病房吗?注意点影响!”

    小周就立即接口说:“我注意着呢!您今儿要是不回去,明天我的影响可就大了。”

    气得顾俢捷脱口就说:“明天我就搬出来住,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这么为难为了谁呀?谁知道到了中午他又去看她,她大概是睡饱了,虽然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但精神还算不错,见了他,假模三道地摆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说:“哟,这谁呀?是顾大少爷啊!我还当是谁发扬风格救了小女子一命,原来就是您呀!”

    他当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不错嘛,都已经有力气跟我贫嘴了。吃了饭了没?要不要我再发扬一回风格,给你买点儿吃的去啊?”

    她一听有吃的两只眼直放光,因为的确饿了,早饭没让吃,昨天吃得又早已归还大地母亲了。她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给我买份灌汤包行不?贾三家的,我都惦记好多天了!本来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的,我几乎天天吃,可惜后来不知怎么搬走了,害我一直垂涎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眼巴巴的样子,小孩子似的,带着一丝讨好一丝谄媚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都懒得理,直接说:“川菜你吃不吃?要不我再帮你叫?”没等她再说话,又说:“美不死你!医生说你现在忌食,就这么饿着吧你!”

    她不依:“顾少爷,顾公子,顾先生,拜托拜托,嗯?”脸皮竟不比他薄到哪里去,最后他白了她一眼说:“怎么跟猪似的,就知道要吃!”

    第九章

    结果那汤包她到底还是没有吃到。不是他没有买,而是买了根本没让她吃,自己捧着打包盒在旁边吃得那叫一个香,就给她单独买了一份粥。她本来盼汤包都盼得望眼欲穿了,看见他拎着盒子进来,当即兴奋得从床上跳坐起来,那急不可待摇尾摆首的样子,简直跟他们家的仔仔饿极了时一个模样。

    她老远就闻到肉香了。那美味,那可口,那馋人呀,引得她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可没想到顾俢捷根本不让她吃,说是医生说了,她现在还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她不依!不能吃你还买它干嘛?最后她终于彻底被他惹急了,右手握成拳在床板上“嘭”的一击,大叫道:“顾俢捷,我记你一辈子!”

    顾俢捷也半点儿没有跟她客气,一边吃着又美味又诱人的汤包还一边不忘跟她斗嘴:“你记,你拼命记!千万别跟我客气啊你!”

    她赌气将头一甩,连粥都不吃了,说是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他看她那副样子都忍不住觉得好笑,嘴上还逗她说:“看看你的这副样子,跟我们家仔仔生气时简直一模一样!我们家仔仔也挺娇气的,不是他喜欢的东西他一般都不吃,宁愿饿着!哎,改天我把他带出来你们互相认识认识,说不定上辈子你们还是一家呢!”

    林薄言说:“去,谁跟他一家呀!”顿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不对,慢慢扭过头来瞪着他,问:“仔仔是个什么东西啊?”顾俢捷本来还憋笑憋得眉眼弯弯的,现在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大笑出来,开心地说:

    “终于反应过来了,够迟钝的。仔仔是我养的一条雪纳瑞,三岁半了,下次让它来这儿见见它姐姐。”其实顾俢捷笑起来是极好看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笑如朗月入怀!他现在的这副样子,倒让人想起山顶云巅挺拔刚健的青松来,他的美是极健康的,丰神俊采,两道剑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睛璀璨只如寒星,笑的时候唇角弯弯,带着一点属于大男孩的淘气,甚至还略微有点羞涩。林薄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就问:“顾俢捷,以前有人跟你说过没有啊,其实你这小模样儿长得倒还不赖!”

    顾俢捷听她那口气,跟个小流氓似的,忍不住,微微挑起眉来斜了他一眼,眼角几乎斜飞入鬓,说:“怎么啦?不会突然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爱上我了吧?”

    林薄言一听他这轻佻的口气,突然想起初次见面时的那个激烈的吻来。忍不住,心想公子哥儿果然是公子哥儿,连调戏人都调戏都这么流畅自然!那些嬉皮的话都跟长在他嘴上似的,说出来脸不红气不喘。想到这儿鼻子里忍不住就哼了一声,说:

    “别介!想得倒是挺美!本小姐还想找个温厚纯良的男人好好谈个恋爱呢,你这样公子哥儿的免谈!”

    顾俢捷听了抗议:“哎,我怎么公子哥儿了我?我是吃喝嫖赌样样全啊还是整天花天酒地眠花宿柳啊?我飙车赛马,我一掷千金,那都是我自己挣的钱!报纸上整天说我怎么怎么乱花钱,怎么怎么讲究名牌,我每年为国家公益事业出多少力捐多少钱呀?这些他们怎么不多拿出来宣扬宣扬?老说我仗着我爷爷和我爸爸他们!也不想想就我们家老爷子那脾气,怎么能容得下一个纯粹的公子哥儿!生下来也得塞回娘胎里去!算了,”他突然有些气冲冲的,站直身体背对着她说,“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呀!没事杵这儿找气受!我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你!”说完头也不回,竟然真的走了。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露面。薄言想是不是自己真说错话了?人家顾俢捷怎么了呀?从认识到现在除了一时发情亲了她一口,别的什么也没干呀!人家是出身富贵,出身富贵怎么了呀?不就是因为人家命好嘛,所以她嫉妒,她心里不平衡,这心态现在这社会很普遍很流行,就是仇富呗!都是让穷荒给闹腾的。段惠雯当初就跟她说了,那顾公子跟叶俊尧那些人不一样,人家也爱玩,但从来不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挥金如土,可那都是人家自己挣的。顾家的那老爷子早八年就已经放下话来了,只养他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这儿子就没他什么事儿了,决不能仗着家里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所以那老爷子才从来不惮在外人面前提起儿子。他每年大大小小参加多少比赛啊,可仔细想想不少都是公益性的,而且所得基本上都是回馈了社会,绝少有装进自己口袋里的。所以国内国外好评如潮,有外国友人甚至赞他仗义疏财,“大有旧时侠风”。就是国内老有一些媒体总跟在他屁股后面不依不饶的,说他什么惺惺作态沽名钓誉呀,顾俢捷倒也从从不怕别人说,因为早习惯了,要生气他早八百年被就已经被气死了。还轮到她林薄言撮着他公子哥儿的小辫子不放?

    所以说活该呀,他没事杵医院那儿招人嫌干什么呀?那小丫头有什么好?不就长得比一般姑娘干净点儿?不就笑得比人家甜一点!不就那两片小嘴唇比人家柔点软点咬起来可口点儿?!说到底红口白牙伶牙俐齿,得了理不饶人,是个彪悍的主儿!想到这儿心里越发郁闷,心脏鼓鼓得涨得人难受。回头再一细想,她那白净净的小脸啊,她那黑葡萄般的小眼睛啊,她那红彤彤的一张小嘴啊……

    当时在医院说的时候林薄言不知道他有多么介意别人说他是个公子哥儿,一直到很久以后很久以后,顾俢捷跟她求婚,那天她记得下了很大的雪,柳絮般的雪花大朵大朵地从空中降下来,他和她站在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外面天早已黑了,路灯橘黄的光映在素白的积雪上,把半边天空照得雪亮,他抱着她说薄言你相信吗,只要我愿意,一定可以比陆东宁做得好。她当时怎么回答的自己已经忘了,因为那时心乱如麻,不知道具体都想了什么,只知道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她根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很荒凉很不知所措,要结婚吗?哦,原来这并不是非得跟心爱的人一起才行啊……

    第十章

    睡得正模糊时听到外面有人讲话,隐隐约约,似乎是在询问自己的病情。一个男人恭敬的声音,说:

    “是。不严重,只是因为饮食不当所以引起肠道感染。多休息一下,注意调理,问题其实不大,随时都可以出院的。”然后她模模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唔”了一声,倒没说什么,她还沉沉睡着,神智只有一丝清明,但很快便又重新被疲惫翻卷进了幕天席地的黑暗中。

    半醒半睡间察觉到有一只手正在自己额头上缓缓地游走,九月的天气酷热难当,可他的指尖却是冰凉,指腹竟然还有微微的薄茧。薄言心里隐约知道这人是谁,可她那一刻竟然完全不敢睁眼。因为陆东宁的动作实在太轻柔了,小心翼翼,仿佛自己对着的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

    她不敢动,但被他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又实在睡不着,简直觉得针芒在背,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只得假装打了个呵欠,然后慢悠悠地醒过来。睁开眼,他果然正在看她,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眼角竟似乎带了一丝疲惫。他看见她醒来,先笑一下说:“终于睡醒了么?”听口气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她一向是很嗜睡的,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不由有些头晕,饥肠辘辘的,浑身都已经软成了一团。头昏脑胀地从床上爬起来靠坐着,见陆东宁竟然还看着自己,不禁有些脸红,低着头,她声音闷闷地说:“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

    陆东宁“嗯”了一声,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说:“为什么不说你不能喝牛奶?”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薄言竟仍能从这样平淡的口气里听到他似乎努力隐忍着的怒气。她竟然一下子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他,紧张地解释说:

    “我不是的。我……我只是肠胃不好。从小就有的毛病,真的!不是牛奶的过错……”那么急,生怕他以为她生病是因为他给她买的那瓶牛奶,其实不是的,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就不是一瓶牛奶,他结了婚,他有妻子,他有身份有地位,他甚至还是她的老师,而她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学生。可那时的她多傻呀,只担心他会因为那瓶牛奶而突然间推开她,所以急着解释,因为年轻所以不知道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所谓的飞蛾扑火,自始至终焚烧的也许只有她自己,真正被感动的,也只有她自己。但那时的她那样年轻,而他已过了为爱痴狂的年纪,早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商场上磨砺出一颗粗糙的心,然而她却看不清,至少那时看不清,他一身黑色衬衫,配着同色休闲裤,淡淡地坐在自己面前,虽是坐着,却仍是显得身长玉立,一身黑衣衬得面孔越发沉静如玉,她甚至觉得这样男人好奇怪啊,如此炎热的夏季里,一身黑衣居然也能被他穿得如此清爽干净,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看上去非常精明爽利。眼神暗沉沉的,看得她几乎不敢抬头,所以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小声问他:“你生气了吗?”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动作依旧十分轻柔。可是她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因为除了上次在车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他,她紧张得连身体都在发抖,他察觉了。心在那一刻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缓缓地抬起她的头,她是极美的,一双黑宝石般的眼,长长的睫毛微微地向上卷起,鼻子小巧挺翘,一双柔软的嘴唇,唇色绯红柔嫩,他看着看着突然俯下头去亲吻她,唇压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一震,他的嘴唇很凉,她觉得真是奇怪,这样炎热的季节,这个男人的嘴唇和手指一样,竟然全是冰冷的。她只觉得吻上去像是冰,可是这样的季节,那一点凉仿佛是条小蛇般般顽强地钻进她的心脏里,奇迹般地让她觉得舒畅。

    他吻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额头抵在她小巧的鼻梁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鼻息和唇齿间喷出的热气痒痒地洒在她的脖颈间,她浑身都在轻轻地抖动着,右手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似乎是想把他推开,又似乎是害怕他逃开,一直这样过了好久才听见陆东宁说:“饿不饿?你想吃点什么?”

    他这么一说倒好像提醒她了,她的肚子竟然很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她顿时红了脸,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饿了……”

    他不说话,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从嘴角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意来,然后这笑意慢慢扩大,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睛里,起初只是低低地嗤嗤声,后来竟然放声大笑,她都不知道他笑的声音这样好听,像是夜晚沙漠中叮当作响的驼铃,为这孤寂的天地带来难得的一片生机。最后她终于被他笑得恼了,红着脸啐一口他,嗔怪道:“你还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没说话,站起身来把她的衣服递给她,说:“换衣服,我们出去吃吧。”

    第十一章

    去的是一家极有名的私房菜馆。馆子座落在胡同深处,建筑古老,青灰色的围墙堆砌出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地,门口挑着两盏半旧的牛皮灯笼。这样的地方车自然是开不进来的,胡同口有人力黄包车正在那里候客,看见陆东宁,竟似认识似的,叫了一声:“陆先生。”可见他是常来的。陆东宁朝着那人轻轻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说:“今天我们走一走。”

    三进式的清代私家花园,环境十分优美,一排排的雕花回廊从门口延伸进去,院子中央有两株茂密的石榴树,火红饱满的石榴密密地结了满枝。类似的地方薄言并不是没有来过,那还是他父亲在的时候,偶有闲情逸致,也会带女儿出来饱饱口福。那时的父亲在薄言眼里是极慈爱的,因为工作太忙所以没时间陪她,其实他心里也是非常内疚的。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他亲自开车把她从学校接到餐厅吃饭,还送了她一条tiffany的手链做礼物,让服务生给她煮了长寿面,还一起切了蛋糕,跟她说薄言啊,爸爸平时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陪你,你千万不要怪爸爸啊。

    其实怎么可能怪他呢?再多的委屈也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因为收到了礼物,所以只是开心。根本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神色是那样的颓唐。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她在学校里接到电话,才知道父亲突然被双规的消息。

    这以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慌乱。她的脑子里一片茫然,只觉得身边人来人往,多是些穿着制服的大盖帽,或是严肃或是鄙夷或是不屑地看着她,他们不断地找她谈话,希望能从她的嘴里获得有关她父亲的罪行。她瞪着眼,张大嘴,只是茫然地看着众人,连那句“不知道”都完全没有力气说得出口,有人不耐烦地敲着自己面前的桌子,威胁说林薄言,你如果再这样不配合,我们不排除会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她怎么配合呀?她什么都不知道!他爸爸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她都想不通她爸爸怎么可能贪污呢?要那么钱干嘛呀?他唯一的亲人就是自己的女儿,他们父女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就跟普通人一样平平凡凡地生活着,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呀?!

    她不懂,那段时间只觉得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该好了,一切就会回复原样,然后一纸判决书决定了父亲和她自己的命运。

    林正洪,a省原副省长。其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索取、非法收受贿赂共计人民币786万元。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依法作出一审判决,以受贿罪判处林正洪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并剥夺其政治权利终身。

    然后她便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舅舅把她接回家,给了她一个暂时的栖息之所。舅妈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对她倒是不差,就是言谈之间难免不会刻薄两句。也罢,很正常,过去她是林省长家不可一世的千金小姐,今朝寄人篱下,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她很认命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想到这里薄言的手脚冰凉,直到一双宽大的手掌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她才不知不觉间安定下来,转过头,看见陆东宁正站在他的面前看着她,眼里含着一丝担忧,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她轻轻摇头,微微笑了一下,说:“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所以一时出神。”

    鸡丝粥用文火熬成蓉状,入口即化,口味绵软清淡,倒叫薄言根本舍不得将它一口吞下。她喝粥的时候表情十分投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十足一个爱吃鬼的模样。不过她并不贪心,吃饭的时候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然后慢慢地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品尝,这个样子,可见她的教养是极好的。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宝蓝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精致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款很复古的钥匙形状,长发披散在肩头,这么寻常的打扮,灯光下竟也是极美的。他只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食物,心里也是暖暖的,温暖饱胀得几乎快要溢出来。

    回到病房已经是半夜了。她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陆东宁,脑子里有一千一万个片段,每个镜头都是他。这个男人如此沉着安定,像一条闪电一样骤然劈开她的身体钻进她的心脏,她抗拒不了,也根本完全不愿意抗拒。她还不到二十岁,还没有谈过哪怕是包括暗恋的任何一场恋爱。她想要去爱他,迫切的,热烈的,几乎是打算用焚烧自己的方式去爱他。她还年轻,所以不惧怕伤害,何况就算是受伤了,那又如何呢?成长总是需要代价,青春也需要些疼痛来深化和见证。所以薄言不怕。道德或是良知,这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子,不知道其实爱情从来就不单单只是她和他的事,只要他们相爱,那么其它的一切都没有关系。天真,单纯、固执地只想要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殊不知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没有人的爱情会是无条件的,毫无道理的,哪怕是陆东宁,哪怕是以后的她自己也不例外,可是这时候她多傻呀,把那样炙热单纯的爱寄托在陆东宁身上,所以,注定了会是失望。

    第十二章

    薄言从医院回到学校后,同寝室的傅晶晶给她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上学年的奖学金已经发了下来。这对于她这样纯粹依靠奖学金和打工度日的穷学生来说,无疑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薄言因为前两天住院,奖学金便由傅晶晶代领。从傅晶晶手里接过那叠钱的时候她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口袋里的钱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