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杀天下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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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允为官只两年,朝中毫无势力,而楼平两朝为官,朝中官员皆以他为马首是瞻,苏允既不讨好他,也不与他为敌,在朝中一向中立。楼平虽忠心耿耿,但权倾滔天,父皇心中早已对他不满,而对苏允这样的新秀自是有提拔之心,笼络为自己的亲信。

    上一世,自苏允被钦点为驸马之后,便利用这一点,从中挑拨,击垮了楼平在父皇心中本就动摇的信任。最后和父皇联手将楼相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再加上苏允请旨击退蛮夷,更是获得了父皇的信任,加封进爵恩泽无数,成为东国的丞相。

    楼相虽权倾赫赫,但对父皇和东国向来忠心耿耿,她清楚地记得,楼相被午门斩首前的那一刻,她躲在高高的城墙上偷偷地看着,听着这位一生赤胆忠心的老臣发出了一声愤恨不甘的绝望高喊——j臣当道,东国亡矣!

    这一世,再不能重蹈这样的悲剧。

    只要苏允一除,她便可安心和亲。保护东国,便是护了她的亲人。

    “父皇,请听儿臣一言。”回忆起上一世,东惜若不禁悲从中来,“楼相的孙女身份虽高贵,但即便封了公主名号,终究不是皇家血脉至亲的公主,难保他国故意拿此事挑唆。楼相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没有冒昧推荐自己的孙女,所以,此大任只能是儿臣。”

    “不过,”她话语一顿,接着道,“北国虽军政最为强盛,但北国皇帝年仅八岁,且萧重月一手掌握北国政权。此人诡计多端老谋深算,若是他有谋朝篡位之心,和亲便成了一把杀人利器。而西国内忧外患,太子懦弱无为,好色贪欲,众皇子争权夺利,此内忧;各地诸侯林立,割据纷争,威胁皇朝,此外患。相比而言,南国虽有皇子纷争,但并无诸侯外患,且南国太子南宿臻经纬英才,是为明君之象。”

    东惜若最后道:“所以,儿臣认为南国是最好的选择。”

    楼相震惊不已,看着那个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透彻的小女孩,仿佛被那不可逼视的凌然之气所震慑,他不由自主地拜倒,高呼:“公主千岁!公主钟灵毓秀,蕙心纨质,此乃我东国大福!”

    苏允亦吃惊地看着她,眼中暗芒一沉,先前尚不能确定的事,眼下已然明白。今日离妃母女获难,果然不是巧合。

    东帝却始终沉默,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似惊怕,似叹息,又似理所当然。过了许久,他才挥手,语气疲累:“你们都退下去吧,朕自有主张。”

    三人都礼拜退了出去,东惜若临行前回过头看了一眼坐着的东帝,蹙眉沉思。

    她方才分明看见,当她请旨和亲的时候,父皇那后怕的神情。父皇为何要怕?在怕什么?

    东惜若想不明白,便离去。走出兴庆殿外门的时候,正要上肩舆,却听一道声音响起。

    “下官见过公主,公主请留步。”

    她转过身来,夜里,苏允一身朝服显得有些冷意,他正恭敬地静立着,一如昔日的清俊佼佼。

    东惜若心中作恶,恨怒之意汹涌而上:“外官不得擅自私见后宫女眷,夜已深,苏尚书请回避。”

    苏允讶异,只觉困惑:“长公主似乎对下官有敌意,下官可是有何地方冲撞了长公主?”

    “呵,谁人不知苏尚书人中龙凤,恭顺谦谦,岂会不知好歹冲撞本宫。”东惜若言语讥诮,眼色宛如天上的冷月,清清冷冷地说了一句,“苏允,别企图对我父皇阿谀奉承,挑拨君臣关系,你以为方才那番说辞,本宫便会对你感激?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那点伎俩。”

    他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傻傻分不清是非善恶的蠢公主么?

    语罢,东惜若毫不留情地上了肩舆,只留苏允一人身形僵在原地。

    那凛凛华贵之气令他震慑,苏允若有所思地望着渐渐消失的肩舆,心思莫测,只觉心冷如冰。

    东国的长公主,东惜若,年方十二,却有那般高阔心智,到底是传闻有误,还是她本性如此?

    第24章北国重月(1)

    东帝的寿辰,三国臣使来贺,借这次贺寿的机会打算向东帝提和亲一事,虽都未曾明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于是,当夜寿宴结束之后,三国臣使都在东国的行宫内暂住几日。

    沧澜大陆和平多年的四国鼎立的格局,终究要破局了。

    行宫内,万盏灯火摇曳,漆黑的夜幕下,仿佛无数明珠闪烁。一处寝房内,灯火辉煌,金色的光散发着,拂过白玉作的棋盘。

    一枚黑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棋盘上,将对方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

    男子放下手里捏着的黑子,苍白修长的手稳定而迅捷,点死了对方的去路。冷玉般秀白的脸庞冷然凝定,他有着贵族也难以企及的气质,优雅沉静、散淡超然。

    他正是北国摄政王,萧重月。

    白子已然没有了退路,坐于他对面的一个男子约莫二十左右,年纪和他相当,男子手执白子,看着棋局,不由赞叹:“重月棋力之高,堪称国手!”

    “赢长谬赞了。”萧重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墨玉般的眸子里却有隐隐的笑意,仿佛是从海底深处弥漫出来一般,如水般平和温凉,“尚未到绝地,如何便弃子?”

    李赢长心中暗自叹息,即使两人是多年的生死之交,像萧重月这样沉静平和的人,他始终看不出深浅。

    “你真的打算替那个小皇帝说亲?”想起萧重月让他暗中查探东惜若所有过往的事,他终于没忍住问出口,“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这对北国称霸有利无弊。”萧重月拿过他盒中的白子,放在了布满黑子的某处,“赢长下了这一步,我们便是平手了。”

    李赢长低头看去,吃惊,接着便立刻明白了,猛一拍脑袋,大笑道:“重月,难怪你能在那琼楼玉宇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却只能落个江湖草莽。”

    萧重月只微微一笑:“赢长何必自谦,你乃英杰之才,武林称霸指日可待。”

    “重月,你这是在笑话我!”李赢长无奈,谁让当年二人刚认识的时候,他吹牛吹得差点背过气去。

    萧重月似是也想起了当年的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诚挚的笑意。

    “好了,我也不说废话了。”李赢长立刻正了脸色,将他所查到的消息娓娓道来,“重月,你确定今晚你见的是东惜若,东国的长公主?”见萧重月沉默,他蹙眉,百思不得其解,“东国皇宫有我安插的眼线,她称东惜若自小胆小怕事,怯懦无能,但单纯善良,过于亲信任何人,她和离妃母女二人也相处亲密,从无嫌隙,和你说的那位长公主完全不同。”

    萧重月从棋盘上拿掉了一颗白子,下了一颗黑子,语声平静无波:“今日一见,东惜若并不像传闻那般,只是金钗之年便聪慧敏俐,胆识超人,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深的城府。”

    但,令他费解的是,东惜若贵为东国第一长公主,身份超然尊贵,有东帝和惠皇后庇护,何苦伪装那么多年?以离妃的背景,定然威胁不到她,更何况,东惜若今年约莫才十二岁。

    他又将黑子下在白子大龙旁的某处,棋局忽然逆转:“赢长,我让你查这些,只是想确定一些事罢了,至少知道,东惜若此人不容小觑。”

    李赢长不以为然:“区区一个毛小孩不足为惧,再怎么聪慧,终究是个姑娘家,成不了大事。”

    萧重月凝视棋局,摇头:“赢长,轻敌乃大忌,要知道当年只是武氏庶族出身的武则天,身份低微,最后却取李唐江山而代之,一朝成为女皇,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说着,又将一颗黑子拿走,落下白子。

    “你担心东惜若不会答应和亲?”

    萧重月点头:“东帝视东惜若胜过自己,以他爱女成痴的性格,定不会强迫东惜若,除非她……”他忽然沉默。

    李赢长好奇:“除非什么?”接着又凝重神色说,“重月,你何不将东惜若占为己有,可助你一臂之力,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心中怀有鸿鹄之志,不屑做那君子脚下的屈膝之臣。”

    萧重月微微笑了笑,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笑意隐秘莫测:“我心中早已有打算。属于我的东西我自然会一一讨回。”

    “重月……”感觉到他身上骤然深重冷凝的气息,李赢长再也忍不住问出了隐藏在心中多年的疑虑,“为什么你从不相告你的过去?我当你是唯一深交的朋友,那你呢?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发自内心地让人害怕。”

    萧重月收了笑意,低声说:“赢长,你知道我的性格,我永远不会在相信别人的基础上去做事,即使我知道,仇恨和欲望只会让人更寂寞。但我不得不这样,即使是你,也一样。”他忽然一声重重的叹息,“赢长,但我是将你当成我最好的兄弟的,我那样的过去,只会给你徒增危险和麻烦,毕竟你将来会是称霸一方的英雄。”

    “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罢了罢了,不管如何,你萧重月一直都会是我李赢长的好兄弟,有我李赢长一碗粥喝,必有你萧重月一杯羹!”李赢长不在意地挥手,接着皱眉,“你总说我将来会称霸武林,号令群雄,说得你好似和神棍一般。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游手好闲的德行,我老爹都气得快从棺材里跳出来恨不能掐死我。”

    他玩世不恭地笑笑,“当然,这是我老娘自个儿说的,我有那样强悍如天的老娘在,我做什么事她都不如意,老窝囊废窝囊废地叫我,在她眼里,我老爹是最强最好的男人,其他男人都是窝囊废,包括她的儿子我。”

    听他那般絮絮叨叨的闲话常聊,萧重月只觉心情渐渐开怀起来,不由感喟:“你别不知足,我倒是极为羡慕你的。”他抬头看李赢长,又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提醒,“赢长出来那么久,你娘不会担心么?”

    闻言,李赢长顿时面色煞白,惊得立刻跳了起来,脚下运气用力一垫,如箭般飞出窗外。片刻,又忽然折回来,趴在窗边低声:“忘记和你说一件事,我曾在我娘的密室里见过一幅画,那画中人看着挺像东国的惠皇后。哎,我走啦,这一走不知又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说罢,身形迅速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第25章北国重月(2)

    房中只剩下萧重月一人执着棋子,静静地凝视着那一盘被他改过的棋局。

    白子绝地逢生,黑子陷入危境。萧重月脸上浮出了一个深深的冷笑,尚未到绝境,如何便弃子?

    想起方才李赢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望向窗外,外面夜色如磬,黑沉沉的苍穹之上如同潜伏着一头沉默的野兽,沉沉的令人压抑。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眸光难得露出了一丝温柔的流光。

    当年那个人,会是惠皇后谢锦惠么?

    “公子,属下有事禀报。”门外,忽传一声低低的声音。

    “进来。”萧重月恢复神色。

    一人一身黑衣,推门而入,朝他握拳禀报:“昨晚西楼玉从寿宴出来之后,并未回到行宫,去见了东国的长公主。南宿臻回到行宫之后,就没再出去。”

    萧重月点头,黑衣人退了出去。

    他起身站到了窗边,静静思忖。

    西楼玉动手竟那么快,这可不像他的行事作风,或许,他和东惜若一样,只是多年来的伪装而已。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荣耀和地位,权谋和争斗,仇恨和复仇……身处在那个权力巅峰的皇宫,长年累月,对于那个傲视天地的帝座,任谁都会觊觎。

    傲娇厌世的西楼玉也不例外。

    正想着,窗边突然露出了一颗头来,竟是返回来的李赢长。

    萧重月诧异,蹙眉:“怎么?”

    “算了,我不回去了,打算就此跟着你混得了,我可不想回去做那个忍辱负重的孝顺儿子,我见我老娘那眼神就后怕。”他歪着脑袋,仰头望着萧重月,目光希冀,“你别不说话啊,你不会要赶我走吧?”

    萧重月笑道:“怎么会?想留就留吧。”

    李赢长立刻直起身子,重重拍上他的肩膀,豪气冲天道:“果然是好兄弟!兄弟,出去小喝一杯?”

    萧重月摇头:“不了,喝酒误事。”

    “那……要不去窑子找姑娘乐乐?听说,这东国盛产美女……”

    他话还未完,萧重月就说:“醉生梦死只会让自己麻痹,过度纵欲只会让自己陷入危境。”

    李赢长下巴掉地,望着眼前这个超然于世、淡漠冷静的人,无语至极。

    “萧重月,我看你也别当什么摄政王了,出家当和尚算了。”接着他又郁闷道,“和尚都没你这么清心寡欲的!你看人家辩机和尚,背地里和高阳公主谈个小情说个爱,临死都不后悔。我看你以后死了,找女鬼谈情说爱去吧。”

    “算了算了,无趣,我自个儿喝酒找乐去。”

    李赢长头也不回地消失,只留下脸色苍白的萧重月独自站在黑夜里,怔怔地出神。

    冷冷的夜风吹到他的脸上,却令他浑身发寒,犹坠冰窖。

    爱欲情痴,这些东西有何用?到最后只会成为自己的负累。就像他当年那样,年少轻狂倾尽一切付出自己所有的深情,最终得到的却是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伤害。

    这种致命的弱点,他怎么能保留?这些只会在成就大业的道路上阻碍自己。

    想着,他心中越发沉冷,正欲关窗就寝,黑夜里一道凌厉的芒色激射而来,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咔叮”一声,两截断裂的飞刀掉落。

    萧重月竟岿然不动,依旧站在窗边,神情又清又冷,朝外面虚空处淡道:“壮士在梁上待了许久,可否出来一见?”

    隐匿许久的苏允吃惊不已,飘然落地,对着他笑道:“摄政王大人好深的内力,在下佩服!”见他沉默,看也不看他一眼,苏允心中一沉,神情却恭谦温润,“摄政王大人,在下有要事相商,可否进屋一谈?”

    “请。”对于苏允深夜到访,萧重月有些意外。

    苏允缓步走进屋内,看到桌上那一盘棋局,眼色不易觉察地变了一变,只听负手立在窗边的那人静静问来:“苏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苏允缓声道:“在下想和摄政王大人做一个交易。”

    “哦?什么交易?”萧重月依旧静立不动。

    苏允微微一笑,将棋盘上的黑子悉数拿去,只剩白子,“摄政王请看。”

    萧重月转过身来,注视着那棋盘上用白子写成的“皇”字,不由定了定,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下知道像摄政王这般人物,定是心怀沟壑之人。”苏允的笑容渐渐莫测,“只要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在下许诺,一年之内,北国的帝位定是你的囊中之物。”

    “哦?是么?”萧重月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蔑笑声,“苏大人好大的魄力,如今你在东国区区尚书之位,无权无势,你怎就有信心和能力助我一臂之力?”

    那种不屑的语气,令苏允的神情当下一僵,接着他的眼神有些尖锐起来:“自然是有,摄政王以为在下为官两年,就只得了个尚书之名?只要摄政王答应,我便能许诺,希望大人能好好权衡。”

    萧重月漫不经心地转过身,神色淡定:“以我在北国的地位和权势,何须苏大人的帮助。何况,我要那区区皇位有何用。”

    苏允从未料到他竟然一口拒绝,他身形僵在那里,看着在窗边负手而立的人。

    燃起的青檀香,在房间内绕出了一圈圈诡谲的白色痕迹,窗外的夜风吹来,白色雾霭只萦绕在萧重月的周身诡谲万变。

    这个多年浸润在诡谲波澜的政治权谋之中的男子,性格沉稳,安宁平和,恭谦有礼,然而,那种“非人”的淡漠超然却令苏允忍不住对萧重月寒颤起来。

    如此深不可测之人,怎会对那皇位毫无野心?

    不知想到了什么,苏允的眼神瞬息万变,他不确定地问:“莫非摄政王要的是整个天下?”

    萧重月却沉默不语,依旧静默凛然地站在那里,仿佛天下万物任他予取予求。

    没有想到,这个人竟有如此野心和心思。

    苏允神色隐晦不明,缓声冷道:“摄政王好大的野心,要知道这沧澜大陆赤炼城的城主才是世间的主宰,摄政王这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夜已深,苏大人请回吧。”萧重月也不辩驳,直接下了逐客令。

    闻言,苏允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天上清辉皎皎,夜幕如拢薄薄的蜜色,萧重月抬头望天,只觉这繁华万千也比不过此时浩瀚如海的心境。

    赤炼城强悍如天的神力只是世间以讹传讹的传说,不足为信。即便有,能者为王,只要他找到赤炼城所在,挟制城主控其神力,整个沧澜大陆,便落入他一人掌控了。

    第26章乱点鸳鸯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开,晨曦初露,万物如生光辉,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狩猎的围场上,旌旗飘飘,号角鼓吹,马蹄嘶吼。

    东帝寿宴的第三天,神庙祈福之后,便要进行一次为期两天的大范围射猎,射猎最多者可以向皇帝讨一个恩旨,这是东国皇族素来的一个礼俗。由于今年贺寿的还有三国的臣使,因此,三国臣使也在邀请之列。

    东国长公主向来得东帝宠爱,所以也被恩准与太子东清焱同行。

    东帝坐于上席,东惜若和东清焱各居两旁,三国臣使于下席分别左右而坐,之后便是朝官,其余武将皆身着骑装,参与围猎。

    东帝依礼将酒洒地,紧接着张公公高呼一声礼成后,隆隆的敲鼓声霎时响成一片,直冲云霄。东帝举起手中的红旗,挥下的那一刻,顿时乱马奔腾,尘烟滚滚,武将们策马奔去。

    东惜若静坐着,远远望着绝尘奔去的数十个身影,略微蹙了眉。事情已经和上一世的发展相去甚远,前世,因为她的缘故,苏允从不参与。然而这一世,他竟也在参与围猎之列,恐怕是为了东音嫆讨个恩旨。

    “若儿在想什么?”东帝见她眉宇轻锁,似是心头有事,便低声问。

    东惜若回过神来,不经意说了一句:“儿臣在想,若是苏大人得了彩头,会向父皇您要什么赏赐。”

    东帝一怔,看了她许久,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若儿这是情窦初开了?”大笑声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只听东帝十分开怀道,“苏允年少英才,甚得朕心!”

    东惜若心下一沉,父皇心中的驸马人选不言而喻,她怎能让苏允那负心薄情之人再得逞?

    “父皇,儿臣并无此意。”当着众人的面,她故意提高声音,认真说,“儿臣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君子成丨人之美,不成丨人之恶。小人反是的道理。苏大人心有所属,儿臣岂能夺他人所爱。况且,儿臣今年才十二,情智未开,哪里懂得男女之情。”

    众人不由想起了前日东音嫆当众对苏允眉来眼去的情形,都沉默了。

    东帝也想到了,皱眉不悦:“苏允和音嫆两情相悦?他们二人从未和朕提及过。”

    “父皇,东国民风向来保守,未有婚约之前,怎会向您明说?”东惜若娇嗔佯怒,“再说,父皇老有意无意把苏大人和儿臣扯在一块儿,他们二人听了,心里苦着,怕触怒龙颜,自然不会明说了。”

    见东帝眉宇蹙得越发紧,东惜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低声撒娇:“父皇,儿臣根本不喜欢苏允,何况他心中有人。儿臣只喜欢对儿臣情深意重之人。”

    “好好好,父皇以后不提便是。”东帝无奈,对这个宝贝女儿的撒娇向来招架不住,一颗心霎时柔软,低声问,“那若儿喜欢什么样的人?”

    东惜若有意无意地看向南宿臻,却见他也看过来,眉色凌然,眸光深邃,一眼望不到底。她凑向东帝耳畔,以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回了一句后,羞红了脸色立刻跑开了。

    东帝听完,朝南宿臻望过去,皱眉沉思,并没有一丝欢喜之色。作为一个父亲,他并不希望若儿嫁给任何一个和皇族扯上关系的人,以致于,东帝对毫无背景又才华绝艳的苏允十分满意。

    然而,他想到若儿所说的苏允心有所属,竟是那被他冷落多年的嫆公主,当下便有些偏心地觉得,只有苏允那样年少风流之人才配得上他最宠爱的公主。

    他万没料到,只是一面而已,若儿却对南宿臻有了那般心思。

    东帝又看了一眼坐于下席的南宿臻,却见他脸上露出难明真假的笑意,举起酒杯朝他敬酒,东帝勉强扯开笑容,也举杯,仰头喝下。

    此人太过霸道强硬,城府极深,像他这般一生都为权力斗争斡旋的人,并不是良配。

    况且,若儿那样特殊的身份,绝不能嫁皇族中人!

    礼尚往来,敬酒之后,南宿臻不动声色地看向场中央的摔跤比赛。方才东惜若看过来的那一眼,有着少女的娇羞和不安,然而他却捕捉到了隐藏在眸底深处的那一抹冷光。

    不管东惜若对他有什么样的算计,只要她和亲南国,就不成问题。

    只有东惜若自愿和亲南国,那么,他在南国的太子之位便会越发稳固不可动摇。

    南宿臻渐渐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眼角的余光看向萧重月和西楼玉的方向,却见座位上只剩下西楼玉一人,萧重月不知在何时,悄然离开了。

    -

    围猎场的尽头,是一片飞虹瀑流,在艳阳下流珠泻玉,如霓虹般七彩生辉。

    东惜若只身站在飞瀑的对面,任飞珠四溅。听到后面一声轻缓的脚步声,她仿佛预料般转过身来,那人靠在身旁的一棵树上,树上细小的白花扑扑簌簌地落下,落了他满肩。

    一身一发的碎花,眼角眉梢皆是光华。

    东惜若顿时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摄政王?”原以为那一眼已经足够让南宿臻明白意思,却不想来的竟然是萧重月。

    “公主以为是南国太子?”看出她的心思,萧重月神色平静,轻袍缓带,从飘扬的碎花里缓步走过来,站定在她的身侧,“公主向南国求盟,倒不如选择北国。”

    东惜若看着他,这个人极其冷静自制,淡漠如九天上的皑皑白雪,仿佛世间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撼动他半丝半毫。越是这样的人,她越是无法攒测。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萧重月,她都会发自内心地后怕,就如此刻,心底一丝惧意油然而生。

    和他这样的人求盟,简直是与虎谋皮!

    东惜若极力镇定内心起伏,声色不动问:“何以见得?”

    萧重月只笑答:“在下日后定会善待公主,南宿臻非良配。”

    暧昧不明的话,令东惜若忍不住轻蹙起了眉。

    “摄政王什么意思?”

    萧重月伸手去触飞溅而来的水珠,波澜不惊道:“就是公主心中所想的那意思。”

    东惜若沉默了,思忖着,与他同盟是与虎谋皮,可是,和他敌对更是自寻死路。

    “我知道公主心存顾忌,可是我也知道,公主需要我这样的人相助,也只有我能助你。”萧重月眸子深处竟有一丝温温凉凉的笑意,“南宿臻虽为太子,但南国皇子众多,争相夺权,南宿臻顾虑太多,不可能因为你而不顾他的身份地位。”

    东惜若静静地听着,沉默半晌,她问:“摄政王要的是什么?”

    第27章微臣倾慕公主已久

    萧重月低声说:“东国的玉玺。”

    什么?!东惜若震撼,吃惊地看他,潋滟的眸光渐渐变得尖锐无比。

    “摄政王这是开玩笑?”她冷笑一声,“摄政王好大的野心,本宫为东国长公主,岂会做那叛国之事。”

    “公主别误会。”萧重月嘴角只是噙着猜不透的笑意,静静地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公主只需将玉玺图画于我便行,并无他意。”

    “听闻摄政王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区区小事何必让本宫襄助。”东惜若心怀疑惑,“摄政王要玉玺何用?”

    萧重月不答,只笑:“此事不便相告,在下不会让公主背负那叛国的恶名。”见她依旧不信,一脸警惕戒备,他忍不住笑得轻蔑起来,“公主何必如此提防,区区一个东国,在下还不曾放在眼里。”

    他安静地看着东惜若,道:“公主若是想好了,今晚亥时相约在此,在下会在这里等候公主,直到公主到来。”

    “告辞。”萧重月微微作揖,离开了。

    东惜若望过去,那人端然行走,如采风流,在漫天碎花里,越行越远。

    的确如萧重月所言,南宿臻身为南国太子,顾虑太多,且听说南帝并不怎么喜爱这个太子。先前她对父皇提议和亲南国,也只是顾忌萧重月会谋朝篡位,她会成为前朝阶下囚,以此要挟东国。

    可是,萧重月那样的人……

    东惜若静静而立,飞瀑如银河千尺流泻,细细的水珠飞溅着,微湿了她的一角裙裾。

    -

    萧重月与东惜若二人先后回到了坐席上,南宿臻状似不经意地来回看了两人一眼,虽然二人的神色并无异样,他心中却不由一沉。

    倘若他猜测得不错,萧重月应是尾随东惜若而去。

    南宿臻面色平静,静静地喝了一杯酒,暗自思忖。倒是西楼玉,只兴味盎然地一直看着两人,他喝了不少酒,却仿佛千杯不醉,眼色依旧清明。

    高台上的香火已快燃尽,围猎也快结束了,众人皆在席上翘首以待。

    不过片刻,马蹄声渐近,远远地,带起一片滚滚的尘土。漫天尘烟之中,为首的苏允策马奔腾,将一干武将全都甩在尾后。

    待到高台近前,他翻身下马,将马背上的猎物全数拿下,早在一边等候的侍从立刻上前数了一下记录在册子上,待其余武将都到了,也一一数过。

    那侍从记录完毕,朝席间方向小跑而来,呈上册子。东帝接过,扫了一眼,不由龙颜大悦,哈哈大笑。

    “传苏允!”

    张公公一声高喊,苏允一身骑装从容而来,跪地抱拳一揖:“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帝显得十分高兴,大笑:“想不到爱卿能文能武,天纵英才,实为我东国大福。今日爱卿夺得头彩,说,你想什么样的赏赐?”

    闻言,苏允抬起头来,朝东惜若的方向看过来,东惜若只觉心中一个咯噔,只听他高声回道:“陛下,微臣不要任何赏赐。恕臣胆大妄为,微臣倾慕公主已久,却无缘相见,想借今日之机将微臣的家传玉送于公主。”

    众人噤声不语,却面面相觑。

    东帝皱眉,忍不住问他:“爱卿说的是哪位公主?”

    苏允作揖,斩钉截铁道:“恕臣斗胆,是长公主殿下。”

    这个事实,像一个巨雷轰然炸开在席间,在东帝寿宴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谁都没料到苏允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长公主表达爱慕之情,当即就有不少朝臣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虽然长公主没有嫆公主那般闭月羞花的美貌,但这东国除了皇后娘娘,长公主便是第二个身份高贵的女子,水往高处流,即使苏允和嫆公主两情相悦,可是在荣耀和地位面前,即便是苏允那样清高自诩的人也会折腰。

    已有不少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人等待着一场好戏,方才长公主已然表明心迹对苏允毫无男女之情,苏允却突然来这么一出,这攀龙附凤的戏码注定是要被人看笑话。

    东帝倒是极为满意,神色大喜过望,然而,在看到东惜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由叹息一声,只说:“爱卿,此事不急于一时,朕今日可允你另外的赏赐。”

    苏允却说:“陛下,加封进爵绫罗绸缎都比不上微臣对长公主的心意,微臣自知配不上长公主,臣今日只想把家传玉送于公主,并无其他想法,恳请陛下成全。”

    “罢了,准。”东帝一声叹息,心中的决定不由越发坚定。

    苏允大喜:“谢陛下。”

    “慢着。”终于忍不住,东惜若忽然站起身来。

    这苏允为了东音嫆真是铁了心要做她的驸马,若他再以此相逼,那就休怪她不近人情。

    她眉宇清冷道:“父皇,儿臣不愿。”

    苏允当即变了脸色,握着玉的手不由一僵。不知为何,东惜若两次不留情面地拒绝,令他心中升起莫名的异样情绪。她那般凛冽清华之态,遥不可及触不可摸,她越是远远地拒他千里之外,苏允心中越是莫名难安。

    然而,一想到那个被软禁在宜阳殿楚楚娇弱的女子,他心中禁不住怜惜和沉痛。

    苏允正欲说话,东惜若抢先一步,言语凄凉:“父皇,像儿臣这般身份,世人也只看到依附在儿臣身上的荣华富贵,难保苏大人也是那攀龙附会虚情假意之人。”说到此处,她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父皇,难道你就忍心看到儿臣日后像离妃那般?”

    提及离妃,东帝的脸色霎时一变,因为她的话,他不由想起了昔日的过往,对惠皇后的愧疚越发深。

    只沉默了一瞬,便轻叹了一声:“罢了,确是父皇考虑不周了。”接着他下旨,“赏爱卿绸锦布匹千匹,黄金千两,掌太子少师之职!”

    东惜若大惊,她不曾想到拒绝了苏允的虚情假意,却让他成了太子少师!这官职虽无实权,只是太子太师的副职,但却是掌奉太子以观三公之道德而教谕之人。

    冷眼看着苏允虚伪谢恩的嘴脸,她袖中的手指紧紧握起,苏允在侧,焱弟岂不是更危险!

    东惜若迅速看了一眼那白衣胜雪之人,既然萧重月已表明心迹,北国何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第28章刺杀惊魂

    飞瀑悬空千丈,月光清冷照拂,仿佛散发雾一样的迷光,绕着那一条飞如白练的瀑布。

    萧重月早已在那等候,飞珠溅湿了袍底,他却不觉,只负手静静立着,听着周围如吼千雷的激流声,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四周都是飞瀑四溅而来的水的味道,风里有少女花铃一般的笑声,如同一层层纱,挽起、淡去,越来越清晰——

    “阿萧!你看,这里好看么?”

    少女笑靥盈盈,明艳如海棠,她拉着他的手飞奔到瀑布前,张开双臂,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少年却只羞涩地望着她,手足无措,只觉今日的女孩特别的明艳动人。

    “阿萧,我没骗你吧,这里很好看吧。”少女睁开眼睛,欢喜地看他,“阿萧,你不用担心,师傅的行踪神神秘秘的,我们偷跑出来他不会知道的。”

    她嘻嘻一笑,“我们,保密!”

    少年点点头,其实他早已来过这里数次,只是不想拂了少女的好意和欢喜。

    “可是接下来几日要为京都来的客人接风做准备,怕是来不了了。”少女嘟着嘴,一副十分遗憾的口吻。

    少年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我们像今日这般,可以偷偷跑出来。”

    少女便又喜笑颜开起来:“真的?”接着又担忧,“可是明日师傅就要回来了,万一被师傅知道我们擅闯禁地,定要被逐出师门的。”

    “不会。”少年摇头,神秘一笑,“我有办法。”

    闻言,她的笑容渐渐明亮,少年只觉心中满满的甜蜜,情不自禁地低喃:“玉儿,你真好看。”

    “真的吗?”少女满脸娇羞地低下了头,却心事重重说:“阿萧,我……我已经许了人了,可我并不想嫁给那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

    “我知道。”少年一样地羞涩,看着少女,想了许久,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话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口,“玉儿,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少女将头垂得越发低了,不敢抬头,只感觉到头顶那一道炽烈的目光。

    “玉儿,可喜欢我?”见她许久沉默,少年有些急了,“不喜欢也没事,只要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我便知足了。”

    “谁说我不喜欢!”少女忽然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亮闪闪的,宛如一池碧波映照着天上的星辰,却忍不住埋怨起来,“平日里你冷冷清清的不像个人,对人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谁敢靠近你啊!”

    轰然的瀑布声里,萧重月恍恍惚惚,看着眼前飞流直下的白练,耳边似又响起了那个少女的娇憨软语——

    “阿萧,这辈子我只喜欢你一个人,生生世世不分离。即便负了天下人,也不会负你。”

    ……

    多少年了,他只容许自己想起那个人一瞬。

    然后他就会克制自己,缓缓抽离。

    不回头,不留恋。

    可是,今日再一次回到这里,他抑制不住地想起了当日种种过往,心却越发如死灰。

    “摄政王?”发怔之时,东惜若已走近他的身旁,?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