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回天 六
夜色已经笼罩在战阵之上。无数熊熊燃烧的火炬堆叠在战场上,火光摇曳,映照着背后的燕京雄城,在黑夜中拉出了雄浑的身影。
喊杀声在这夜色当中回荡,撞击在燕京城墙上又四溅开来,给这个夜里,更增添了十倍的杀气!
辽军军马,不住的在夜色中来回调动,一队队的人马填了上去,伤卒死士,也流水一般的抬了下来。数十架石炮,因为高频率的发射,已经散架了一小半,也没人去收拾。只是拼命的发射着剩下的石炮。夜色当中,虽然有火光照明,但是石炮这种武器已经完全谈不上准头了,抛射出去,也不知道砸在宋军营寨当中的多,还是砸在自家人头上多。
下午的时候遭受攻击的宋军营寨已经被破,这营寨四下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头,辽军已经没功夫去收集宋军营寨当中他们辽军极为缺乏的军资。干脆一把火全部点燃,还能做为战场照明之用。这宋军营寨四下望楼,已经烧成了四个巨大的火炬,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之声,将周遭一切映照得通明。
火光之下,黑色的辽人甲士洪流,红着眼睛又扑向了下一个宋军营寨。突破此处,就直扑到了刘延庆中军大营面前。十余面辽人军号旗帜在四下火焰映照下飘扬翻卷,几乎就插在了宋军留下的尸堆上面。数十上百面大鼓就在这些旗号之下,敲出了震天价响的鼓声。
这些旗号代表的辽人各军,不少已经打光,但是这些旗帜还是竖立在这里,寸步不退。最为醒目的正是辽人飞虎飞熊两支皮室军的大旗,在这大旗之前。身披双层重甲的辽人甲士死兵蜂拥而前,已经填平了宋军营寨的壕沟,一次次的向宋军寨栅扑击而前!
双方箭矢弩箭,在夜色当中密集交织,仿佛没有尽竭的时候。每一处在宋军寨栅上面打开的缺口,都有无数人在那里死斗。没有了辽人石炮的压制,宋军可以在寨栅上立足,将一切能扔下来的东西都投向了寨栅缺口,还烧热的热水滚油,朝着缺口处倾倒。这些热水滚油顺着辽人死兵重甲的甲缝直渗进去,随着这些死兵的惨叫声,甲叶缝中直冒出升腾的白气,生生的将他们在这铁罐头里面烤熟。一辆正堵着缺口的塞门刀车被辽人甲士用重兵刃推开,就看见数架一枪三剑箭的床弩已经等着,蹦蹦蹦的发射声响起,拥挤在寨栅缺口的辽人重甲死兵,身上盔甲仿佛跟豆腐一样轻易被破开,惨叫着倒下一片,尸首堆叠之多,仿佛就要将这些大大小小的寨栅缺口再度塞住一般!
死斗到现在,环庆军守军也知道,退后一步,就是崩溃。让辽人冲到了中军大营,砍倒刘延庆旗号。将为军中之胆,失却主旗,不仅是失却了调度指挥,也让全军顿时就能丧胆夺气。高梁河浮桥已断,老种小种他们的泾源熙河秦凤援军不知在何处,一旦崩溃,则这数万环庆军子弟,就不知道死所何处了!
环庆军也开始竭尽全力抵抗,辽军只是牵制两翼,主力中间突破。现在被牵制的两翼营寨,也开始抽调兵马出营反击,双方在夜间开始野外混战,营寨之间,处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厮杀战团,双方一个拼命要突入宋人中军大营,一个是要拼命阻挡辽人前进。夜间厮杀,向来是最为惨烈的死斗,阵型完全无法控制,无非就是以人命来拼人命。宋辽双方战士伤亡数字飞快的直直飙升,谁也无法知道,在这夜间的殊死混战当中,到底倒下了多少人!
随着宋军反击,辽军的预备兵马,一支支的抽调出去迎击。正面攻击的精锐突上去又退下来,宋军当面营寨似乎随时都摇摇欲坠,可是总在咬牙支撑。谁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在今夜踏平这个挡在中军大营之前的最后一个宋军营盘。而且就算突破了这里,辽军上下,是不是还有力量,直扑进刘延庆的中军大营之中,将宋军彻底击溃!
~~~~~~~~~~~~~~~~~~~~~~~~~~~~~~~~~~~~~~~~~~~~~~~~~~~萧干已经亲临第一线,就站在那些飘扬的旗号下面,身边数十面大鼓敲击得震耳欲聋。一个个辽军将领浑身是血的被抢下来,不少辽军将领就在萧干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其中更有萧干子侄在其中。
可是此刻萧干却看也不看这些伤亡的军将一眼,高瘦的身影站得笔直,背后披风在夜色火光中猎猎而动,他只是抿紧嘴唇,死死的盯着眼前宋军营寨!
又一场铁甲洪流在宋军寨栅之前撞得粉碎,残存士卒拼命扯着负伤袍泽溃退下来。领兵将领是一名奚人,素来最为萧干亲信爱重。他吊着一支胳膊,头盔也打掉了,披头散发的直跑到萧干旗号之前,扑通跪地嚎啕大哭:“大王!俺的一营几百儿郎,差不多拼光了一半!儿郎们已经竭尽全力了,让他们退下来喘口气罢!明日再攻,俺怎么也为大王踏平了这宋军营盘!”
萧干还没有答话,就看见从旁边又驰来一名亲卫,在马上就朝着萧干大呼:“大王,蔑儿惕罢,难道俺们就甘心死在高梁河北?后面可没有退路了!俺们出陕西以来,一直觉着打得有些窝囊,就数今日杀得痛快,谁还敢说俺们环庆军不能战?”
韩遵扫了他一眼,笑道:“好汉子!”
一支重剑嗖的直射过来,韩遵弯弯身子就躲过去了,还有闲笑骂一句:“直娘贼,夜里面也射得恁准!”几名亲卫涌上前,举起排盾遮护住韩遵身子,韩遵却不在意,举剑指着对面萧干在火光下翻卷的旗号:“等到天亮,俺们去将辽狗四军大王的旗帜拔下来!入娘的,杀得痛快,这才是俺们大宋西军的本色!”
听到韩遵的豪言壮语,底下宋军士卒都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音,有的人实在是没了气力,就坐在身下辽人甲士的尸首上面,在他们尸身上翻检,看有没有带着水葫芦。仗打到现在已经麻木了,身后就是刘延庆的旗号,难道大家还能就这么退了,将刘太尉丢给辽狗?只要是一支正规军队,阶级之法就是深入骨髓的,所以才有将为军中之胆的说法,刘太尉旗号不退,底下士卒就只有血战到底,无非和辽狗一命换一命罢,丢下刘太尉先逃,是件想也不敢想的事情——除非全军都被打得崩溃了。
可是现在辽人兵锋,已经被阻挡在中军大营前面最后一个营寨处。两翼也开始向这里援应,环庆军仍然是以一个整体在作战,军中节制完全。打到现在,大家也没有其他什么心思了,就是和辽狗较量下去,看他们到底还有多少血气,还能发起多少次决死冲击!
看着麾下士气不堕,韩遵满意的笑了笑,这才从寨栅缺口处退了下来。宋军士卒忙忙碌碌的抓紧这辽人下一次攻击前不多的时间,赶紧修补寨栅缺口,能补多少,就是多少。韩遵此刻,才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身上明伤内伤,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厚实的家传柳叶甲,再加上里面一层软甲,已经杀得破破烂烂。他有点支撑不住,但是此刻正是要营中将士看清他身影的时候,也不能坐倒,只能抓住一名亲卫肩膀,低低喘了两口气,咳出了一口血痰。
身边亲卫悄悄扶住他:“将主,要不要退下去歇歇?”
韩遵摇摇头,回头看着身后刘延庆中军大营,看着刘延庆旗号仍然在那里静静的矗立着。白天到今夜一场血战,刘延庆还称得上指挥若定,一层层调度军马,指挥节节抵抗,消耗着辽人的攻势。虽然两翼被牵制住,白天不敢出寨野战支援,刘延庆仍然利用辽人攻势的间隙,从两翼不断的抽调兵马出来,加入中间战场。临阵调度,本来就是考验将帅功底的一件事情,更不用说在辽军全面压制下了,稍有不慎,防御体系某处就可能动摇。但是刘延庆做得极熟练又谨慎,源源不断的向韩遵提供着生力军补充,还能稳住两翼营寨的防御体系,向深入的辽军保持着侧翼压力。
有刘延庆在后面指挥若定的稳住局面,韩遵才能放开手脚在前面拼死而战,才在辽人疯狂的攻势下支撑到了现在。
夜色中看着刘延庆稳稳不动的大旗,韩遵心里面叹息一声:“刘太尉的本事又回来了!太尉啊太尉,这战阵上的本事,您怎么不早点捡起来呢?不然何至今日?可惜了曹累曹近节,可惜了俺们环庆军追随你转战数千里的那么多弟兄!太尉,你可千万不能退,只要您稳住了,俺们怎么也为您当住萧干这厮…………辽狗,已经没有太多气力了!”
~~~~~~~~~~~~~~~~~~~~~~~~~~~~~~~~~~~~~~~~~~~~~~~~~~~~萧干仍然站在他的大旗之下,簇拥在他身后的将领,已经不多了,这些将领一个个的派出去,领兵或者正面猛扑,或者向两翼援应,抵挡拼命杀过来的宋军。不多时,这些派出去的将领,或者战死,或者重伤抬下来,再或者就仍然鼓着最后一口气力抵在最前面。
辽军攻势冲力,已经接近耗竭干净。
从白天一直战到深夜,辽军士气再高昂,毕竟人也不是铁打的。一场搏杀下来,对人的精力消耗,是平时的十倍百倍。虽然有干粮食水,算是战阵当中辽军轮流也填了肚子。但是杀到现在,退下来的死兵一个个也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有的人更在尸堆当中发出了沉重的鼾声,杀到现在,人都已经麻木了,肾上激素消退之后,就是最为深重的疲惫。
辽军虽然是以近四万优势对三万环庆军,做为攻击一方,更是有着能够集中兵力进行突击的便宜。但是宋军以善守著称,突破他们一层层营寨,真的是拿命换来的,伤亡倍之于宋人环庆军。而且牺牲消耗的,都是最为奋勇敢战的甲士!
能参与攻击宋军营寨的,不是随便拉一个士卒上去就成。过多次,南人就是这样的心性!只有将眼前宋军逐退,俺们才有余裕收集余烬,集合对大辽忠心之士,带上俺们亲族子弟,离开燕京这处死地…………天下之大,哪里不可重建大辽?”
萧干每句话,都敲击在在场辽人将领的心头,这些大辽帝国最后的战将,衣甲破碎,呆呆看着萧干。这是萧干第一次吐露了他要放弃燕京的本意!
在场每个辽人将领,都有不惜和燕京同殉的决心。但是他们也知道,虽然现在在战场上面对环庆军,他们还算占据优势。可是以燕京一处残破之地,对着两面女真和宋人这样的敌人,最后覆没也是一定的。哪怕现在就算对着环庆军一支孤军,还因为后路截断士气大挫,他们都打得这么艰苦。
萧干毫无疑问已经拿出了全部本事了,就算耶律大石在场,也不可能比萧干做得更好。
难道,燕京真的保不住了。他们只能离开这里,去另一个不可知的地方,重建起大辽?
放弃燕京城,如果说在以前这些辽人将领,特别是契丹将领心中,根本是从来未曾考虑过的事情,现在也完全动摇了。
率领他们走上另外一条复国道路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昂然直立的高瘦身影…………可是到时候在这位萧干大王率领下,就算觅地站住了脚,以这些余烬在万难当中建立起来的,还是大辽么?或者就是一个奚人的帝国?
如果不赞同萧干的抉择,他们就真的在燕京城和大辽同殉么?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头颅沉重到了万分,在萧干面前怎么也抬不起头来,就算最为忠心的契丹将领,这个时候也不能在萧干面前再说出什么话来。
自从从耶律大石手中夺权掌握大辽这支最后的武力以来,萧干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用宋军的逼迫,才在此刻,逼得这些契丹将领,不得不追随他的步伐!
~~~~~~~~~~~~~~~~~~~~~~~~~~~~~~~~~~~~~~~~~~~~~~~~~~~在萧干背后战场,突然传来呜呜的号角呜咽之声。所有人像是被针刺了一般,从这沉重的气氛当中惊醒过来,抬头向萧干大旗后面看去。
就看见混乱的战场上,辽军用两翼的拼命抵抗维系着的一条直到萧干旗号下的通路上面,大队大队的骑兵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涂染得或明或暗,当先一名骑士,举着号角吹动,声调凄越低回,直撞进每个人心底。
这些骑士,就是辽人大军的远拦子。前面激战最烈的时候,也没有到动用这些远拦子的时候。这些辽人的菁华骑士,是整个大军的耳目,要遮护整个战场,要用来探知周遭敌军的情势。虽然这些远拦子骑士都是精壮的战士,完全可以披甲冲阵,可是辽军上下,从来都没有想过将这些太过宝贵的远拦子投入到攻击宋军营寨的血肉磨盘当中!
萧干淡淡一笑,手向后一招,已经有他的亲卫抱来甲包,给萧干再披挂一层重甲。另有一名亲卫扛来了长柄的重斧,默不作声的侍立在萧干身边。
“…………不管某家如何盘算,不管某家想怎样为大辽找到一条生路,也只有击破了刘延庆再说…………此人某家已经看得清楚,只要俺们再努一把力,只要杀到他的中军大营前面,刘延庆,已经再没有了血战中死中求活的勇气!某亲自上阵,去破宋军营寨,谁愿意跟随某家脚步,就跟着来罢!”
先是一个奚人将领跳起,不吭声的抢过一盾一刀,跟在萧干身后,接着就是更多的辽人将领跳起。就连那个刚才和萧干抗声而论的契丹大将也紧紧跟在了萧干身边。金鼓之声,再一次的轰响起来,比刚才战事最烈的时候还要响亮了十倍!
在萧干旗号下,数百上千的远拦子骑士翻身下马,纷纷披甲,在火光映照下,这些辽人甲士容色如铁,等着发起最后的冲击!
~~~~~~~~~~~~~~~~~~~~~~~~~~~~~~~~~~~~~~~~~~~~~~~~~~~~~~~~在燕京城墙的两层箭楼之上,耶律大石已经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不远处这场惨烈的厮杀一天半夜了,他高大的身形,同样一动不动。
在他前面,是狂乱惨烈的战场,是如血的火光。在他背后,是黑沉沉的燕京城,安静得有如死寂。但是耶律大石知道,燕京城中辽人每家,都在为眼前战事心悬。每家都在等待这场战事最后那个不可知的结果。
战场火光,将箭楼之中映照得忽明忽暗,在燕京高大的城墙上涂上了一层晦暗的血色。让每个侧身其间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的是不是还在人间。
远拦子参与战场的号角声,同样传到了箭楼之上。耶律大石身形一动,低声道:“真的拼命了么?萧大王啊萧大王,就算是某家,也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以一场必须要胜利的血战以立威,以宋军之势示燕京不可保。最后领大辽余烬,抛弃燕京城,在别处立国…………某家没有你这份狠心,舍不得燕京城这个大辽最后剩下地方!
…………耶律大石啊耶律大石,你苦心孤诣,想系耶律家一脉与万难之间,你却又做到了什么?皇上托付居于燕京的血脉没有保住,军马失却于奚人手中,你什么也没有做到!也罢,也罢…………舍掉燕京此处,也许将来就是大辽的复国之机,只要某耶律大石,还有一口气在!皇天后土,不负此誓!”
耶律大石低低的声音,为他周围每个监视他的亲卫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他们同样为这场惨烈战事心旌摇动到了极处,谁也没有发出一声。
耶律大石闭上眼睛,又猛的睁开:“…………萧大王,既然如此,某就助你彻底打赢此战,只怕燕京城中,还有用得某耶律大石之处!至于将来大辽如何,但凭天命而已…………某就在此处,看你如何破刘延庆此人…………他撑不住了,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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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