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日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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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算得了什么?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封妈妈再无法忍受,单手握拳捶着自己的胸口悲声道,“你做了父母,就会明白我们的感受。我想做坏人,专门拆散好姻缘?天底下哪个父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往火坑里跳?你还不如拿刀来扎我的心。不过,你要照着这条路走下去,未必能像我一样有资格为儿女操心,我怕你晚景凄凉,最后落得孤单单一个人的下场。”

    封爸爸赶紧低声劝慰老伴。封滔也帮着打圆场,说:“封澜,你有什么事好好说,跟爸妈说不通,还有哥哥在。爱一个人当然没有错,但是爱不代表完全盲目,我认为你这次做得过了。一个犯了法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代表他的行为是有偏差的,你有必要再好好考虑考虑。”

    “我考虑得很清楚。”封澜回应道。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感到抱歉。

    封爸爸终于开了口,沉重道:“多余的话不说,你非要这样做,总要拿出个说服我们的理由,你到底图什么?”

    封澜说:“我爱他。”

    封妈妈忍无可忍地斥道:“除了爱,还有什么?哪怕你给出一个实际的理由,哄哄我们这两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也好!”

    “没有了。”她不能骗家里人,“爱”这个理由太俗气,说出来轻飘飘的,像烂俗剧情里的对白,但这就是唯一的理由,想不出别的可以替代。爱他,所以心甘情愿去做别人眼里的傻事,就算日后后悔了,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你找个服务员,我们也忍下来了,你连把他带回来的本事都没有。现在又要告诉我,他连服务员都不是,是个杀人犯!”封妈妈声泪俱下,家里另外两个男人也面色沉重。

    封澜解释道:“他不是杀人犯,人不是他撞死的,他有错,但情有可原。妈妈,如果你们有危险,我也会冒着犯法的危险去保护你们……”

    “别跟我说这些,我都怕脏了我的耳朵!”封妈妈厉声道,“我们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好歹几代清清白白。我们就是太纵着你,什么都让你自己做主,结果你给自己选了条绝路!早知这样,我宁可你书少读一点,钱少赚一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嫁人,糊涂过一辈子也好过现在这样。”

    封澜没有再辩驳,虽然在她看来,父母的价值观是矛盾的。他们从小教她自强独立,巾帼不让须眉,末了又试图说服她,安稳的婚姻才是女人生来最重要的事业。

    84第84章活该却不犯法(3)

    “你傻,别人可不傻。他没被揭穿身份的时候,哪里把你当盘菜了?走投无路才拉你当垫背。你要是家里一穷二白,或是个普普通通的工薪族,他会看得上你?”

    “所以妈妈您说得对,女人要努力赚钱。”封澜面色平静如水,“妈,您不是说我从小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投入吗?还说这是个好习惯。我认真学习,卖力考试,辛辛苦苦打拼事业,图什么?不就是为了当我爱的人出现时,不管他富甲一方,还是一无所有,我都可以坦然地接受?”

    封妈妈被女儿的一番“谬论”说得连连摇头,绝望透顶,“没救了,没救了。”她扭头去看丈夫和儿子,“你们听听,她说的是什么糊涂话?”

    封爸爸闭目锁眉,封滔若有所思。

    封澜移步到妈妈身边,抽了纸巾替她擦泪,被妈妈狠狠地拍开手。她毫不在意,半跪在妈妈身旁,“我也想好好过日子,不是非找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来猎奇。真的,我比谁都希望他根正苗红、事业有成,带回来你们舒心,我也有面子。但他不是,我还爱他,这是我选的,我就要接受全部的真相。他本性不坏,我没有傻到爱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这点判断力还有。”

    封妈妈声如游丝,“你现在说得轻松,等过了好些年,你吃了他的亏,人老珠黄,回不了头的时候,有你后悔的时候!”

    封澜不是没有想过这种结果。她像孩提时代那样依偎着妈妈的腿,低声道:“比起现在就开始后悔,还不如把它留到以后。妈,您把我教得很好,要相信您的女儿就算十年后、二十年后,吃了任何男人的亏,被骗到任何地步,一样有本事站起来活得很好。”

    封妈妈没有再劝,封澜离开家的时候,走到楼道,听见家里碗碟碎裂的声音。

    半个月后,封滔返程,父母陪同他一道离开。封澜这个他们一度想要留在身边养老的小女儿让他们伤透了心,于是下定决心留在那边替儿子媳妇带孩子,能待多久是多久,烦心的人和事,眼不见为净。

    封澜送他们去机场。封妈妈给女儿留下话,他们干涉不了她的决定,但绝不赞同她的选择。并且最后一次提醒封澜这条路的尽头等待她的是什么:从此以后,她会羞于参加同学会、朋友聚餐以及任何现实中的场合,别人问起她的爱人时她会始终尴尬。就算丁小野能活着出狱,他们走到了一起,总有一天封澜会发现两人的差距,从而数落他、嫌弃他。丁小野对封澜的新鲜感和感激也会在这些琐碎的摩擦里耗尽,最终两人沦为怨侣,到时封澜会明白,她忤逆父母、散尽千金、耗透青春换来的是什么结局。

    封澜长久地拥抱妈妈,让她和爸爸保重身体,只有他们好好的,长命百岁,才能证实这些预言的真假。妈妈永远是孩子的依靠,即使封澜七老八十受了欺负,妈妈还是会张开手臂等待她,护佑她。

    封妈妈不再和她怄气了,面上始终淡淡的。她走出安检口,背对着女儿,才落下泪来。

    丁小野名下那套房子顺利出手,心安下来,钱也到位之后,事情便按着原先计划好的步骤往下走。在曾斐的极力斡旋下,他的旧同事老钱同意组织再一次的取证,韩律师负责法理上的细节和联络有利的认证,封澜要做的则是一再登门道歉,她将丁小野售房所得与自己所有现金积蓄用以补偿冯家二老,不管吃多少软硬钉子,也要取得他们的谅解。

    那些日子,封澜耳边的质疑声从未停止过,走哪儿都是劝她的人,不管出于善意还是窥探欲。

    人们都说,她疯了,疯了,疯了……

    封澜心一横,别人管不着,管不着,管不着……

    她没有必要向旁人解释,也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丁小野犯了法,坐牢是他活该;可封澜爱上丁小野,活该却不犯法。

    85第85章住在谎言里的人(1)

    同样是鸡飞狗跳,曾家面对前所未有的难堪事,又是另一番情景。

    曾斐领着人回来之前,曾雯已给曾老太打过“预防针”。曾老太这大女儿脾气和她年轻时如出一辙,心里藏不住半点事,去了弟弟家一趟回来,魂都丢了一般。老太太不过是随口问了句“出啥事了”,曾雯脸色更如同撞了鬼。

    曾老太自认活到这个岁数,再多幺蛾子也见怪不怪。曾雯哭丧着脸,先说出崔嫣怀孕了,然后又说曾斐闯了大祸。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还在想,坏事怎么赶一块来了。没等她追问儿子闯的是什么祸,曾雯却告诉她,这“两件坏事”其实是同一桩,崔嫣的孩子是曾斐的。

    她眼前险些一黑。

    曾老太年纪大了,火爆脾气尤在。曾斐带着崔嫣跪在跟前,她没有把多余的精力浪费在讲道理上,他们若是心中还容得下“道理”这两个字,就做不出那些糊涂事,况且很多话她说不出口。

    平日里用来挠痒的竹制“不求人”,有一下擦过崔嫣的胳膊,其余的都落在了曾斐的肩背上。

    曾斐幼时调皮捣蛋,不是揍了东家的小子,就是打碎西家的玻璃,没少在爸妈跟前吃苦头,光是教训人用的藤条也不知在他身上断过多少根。可他成年后脾气收敛了,像是变了个人。曾老太为此感到过欣慰,老伴去世后,儿子终于有点出息,像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除去他的婚事,再没有什么可让老人操心的。她做梦都想儿子领着女孩子回家,让她早点抱上孙子,但绝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至于崔嫣,当初曾斐想把她寄养在曾雯名下,反对最强烈的是曾老太,后来的日子里,最心疼崔嫣的也是曾老太。在她心中,崔嫣是个聪明懂事又讨人喜欢的孤女,模样也出落得好,在外不愁没有男孩子喜欢。曾老太从未担心这孩子的人生大事,还对女儿女婿说过玩笑话,要是崔嫣的桃花运能分一点给曾斐就好了。没想到这朵要命的桃花被他俩揉碎了各得一半。

    他们曾家虽说是从北边迁过来的,但是在这里也不是一点根基都没有。曾斐父亲坐到过那样的位置,攀亲带故的人不在少数。崔嫣在他们家七年,稍微熟悉点的亲朋谁不知她的身份?现在倒好,曾斐和崔嫣妈妈本是旧识,现在又和崔嫣不清不楚,辈分全乱了套,居然还有了孩子,这就代表着他们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尽了。儿子是曾老太生的,但她想到那一层,自己都替他们臊得满脸通红。她心里恼恨,手下更不留情,两指粗的“不求人”生生折在了曾斐的背上。

    “再去给我找一根来!”曾老太仍不解气,对身旁的女儿女婿吼道。

    曾斐的姐夫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在市图书馆做流通科科长,平时在家里说不上什么话,唯老婆岳母是从。他正目瞪口呆,听到岳母嘱咐,忙不迭地去找“家伙”,被曾雯在后脑勺上用力地抽了一巴掌,又急着去关窗户,免得隔壁邻居听见。

    曾雯刀子嘴豆腐心,到底心疼弟弟。她强扶着老母亲坐下,劝慰道:“都是年轻人,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妈,您别光顾着打,我们还等着您拿主意。”

    崔老太扔下手里那半截“不求人”,险些打中崔嫣,曾斐赶紧用手护了一下,“不求人”落在崔嫣脚边。崔嫣怕姥姥一时找不到“凶器”捡起来又要再打,就悄悄拾起来藏到身后。

    这些小动作更刺得曾老太两眼冒火,骂道:“你们眼里还有我?曾斐,她不懂道理,你也不懂?早知道这样,当初死活都不该让你把她带回来!我还以为经过了段静琳的事,你多少有了分寸,不再任着性子胡来。还相信了你对她好,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哪知道你存的是那样龌龊的心思!”

    “曾斐,姐不信你有那么糊涂。你说,是不是有别的隐情?还是一时喝多了?”曾雯大声问道。

    曾斐低头咬牙,说:“没喝多,我喜欢她。她不愿意,是我主动的!”

    崔嫣望向他,怔了一会儿,嘴唇哆嗦。曾斐抓得她腕骨生疼,“还有什么好瞒的?你别说话。”

    曾老太毕竟活得比他们都长,见过的事也多,见状偏去喝问崔嫣:“你真的有孩子了?是曾斐的?”

    崔嫣眼睛一闭,一行泪流了下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她说:“是!”

    “肚子是遮不住的,这孩子怎么办?”曾雯六神无主,“留还是不留?”

    曾斐沉着脸道:“姐,我答应你回家把事情说清楚,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祸是我闯的,孩子也是我的,这种事除了孩子爹妈,谁说了都不算!”

    曾老太原也没下定决心不要孩子,可曾斐理直气壮的样子再度激怒了她,她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指着大门的方向喝道:“那你就给我滚,别留下来丢人现眼,我没你这种儿子。”

    86第86章住在谎言里的人(2)

    曾斐拉起崔嫣就朝门外走。曾雯追了出来,心急如焚地数落:“越活越回头了,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横什么?”

    曾斐把她往门里推,“你去看着妈,别让她气过头了。我的事你别管,等她气消了我再回来。”

    曾雯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事,一听这话也有道理,赶忙回去守着老母亲,唯恐她气出毛病来。反而是曾斐姐夫一直陪他们走到楼下,他在家存在感不强,但毕竟也是长辈,崔嫣有些抬不起头来。她先上车等了一会儿,曾斐才坐上来发动车子离开。

    经历了刚才的激烈,他们两两无言,沉默着开了半小时,崔嫣才问:“刚才你们说了什么?”

    “什么?哦。”曾斐随口道,“他安慰我,说都是男人,可以理解!”

    崔嫣哑然,实在想不出老实巴交的人说这番话的情景。曾家家风彪悍,曾雯管家甚严,她文弱的丈夫习惯了高压政策,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绝对服从,还常常主动在人前提起“好男人每天身上不该超过五十块钱”、“严妻出高士”这样的论调,从不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曾斐这个小舅子是他常年羡慕和模仿的对象,时常表现出亲近。曾斐虽不像父亲生前那样看不上这个姐夫,但到底混不到一起,无论是年轻时还是现在。

    “我还以为我们家包括你在内,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曾斐说。

    崔嫣偷瞄了一下曾斐的脸色,他专心开车,还有心情挖苦别人,偏偏那轻松又不似假装。她常听曾雯和姥姥说起曾斐以前的张狂,可自从他走进她的世界,就一直是成熟和可靠的化身。她真有那么了解身边的这个男人?

    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暂时淡化了崔嫣心中的阴霾,她应付地笑笑,看着窗外出神。

    曾斐岂会觉察不到崔嫣的神不守舍?从他决定带她回家“说清楚”的那时起,每朝前走一步,他都感觉她的魂丢了一分。如果他没看错,她这种状态意味着恐慌,这不是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那个崔嫣。

    “你要挟我时的狠劲上哪儿去了?”曾斐嘲弄道。

    崔嫣并没有把头转过来,“你为什么对他们说是你主动的?”

    曾斐说:“这还用问?我不那么说,你以后在这个家还抬得起头来?”

    “我以后还能留在这个家?”

    崔嫣说完,曾斐没有应她。她感觉车速逐渐放慢,最后停了下来。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曾斐有些不耐地把她的脸扳过来,意外地发现巴掌大的脸上全是眼泪,“都这样了还怕什么?你愿意的话我就娶你。”

    崔嫣想表现出高兴,这是她做梦都想听到的话,然而这时从曾斐嘴里说出来,平添了她心中的不安。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问道:“因为孩子?”

    曾斐没有回答。他的车停在高速公路紧急停车道上,隔离网外是一整片柿子林,明明枝丫掉光了叶子,偏有金灿灿的果实缀在上面,极致的荒芜杂糅着极致的热烈。

    自从母亲随姐姐到邻市生活,这条高速路曾斐跑过无数回,从未留心看过途中风景。他在意的只是和终点、开端和结局,崔嫣不也是吗?然而中间的那段他从未细想,不一定意味着那是一片空白。就好像眼前的这片柿子林,他得停下来,才能看得见。

    曾斐一直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谷,终于摔下去,伤了筋骨,才发现这死不了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甚至可能另有一番洞天。比悬崖更要命的是顾虑和恐惧本身,最难的那一跃他已经历了,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从姐姐家里出来,受了一顿打骂,他反而难得地轻松。做逆子的感觉曾斐并不陌生,也许他生来如此。

    曾斐想通了这个,抽了一大团纸巾去擦崔嫣的脸,他不想看她再哭了。

    “我说的也不是谎话。这种事,男人不主动,女人怎么会得逞?”他的手重,眼泪没擦干净,反倒蹭得崔嫣的皮肤发红。她还像个孩子,居然要成为他孩子的妈。无可选择的“礼物”,拆开时一样有喜悦。

    “孩子来就来吧,也好……”

    他那个“好”字的后半段被崔嫣含在了嘴里,她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曾斐片刻的停顿后,第一次在完全清醒时回应了崔嫣,然而他毕竟比她理智,在最后关头稳住了她,也稳住自己。

    “为什么这次不让我得逞了?”崔嫣掩饰着失望,泫然欲泣。

    曾斐抱着她说:“老实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崔嫣仍不死心,在他怀里拱着、缠着,说:“我不怕。”

    “我怕!”曾斐拍着她的背,“别闹,任何事都等我陪你去问了医生再说。”

    崔嫣不说话了,动作也慢慢地停了下来,只是长久地依偎在曾斐胸口。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瑟瑟发抖。

    87第87章住在谎言里的人(3)

    午间的医院显得有些冷清,崔嫣低头坐在长廊边上,隔着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不锈钢椅子的刚硬和冰凉。

    站在崔嫣面前的是身着白大褂的吴江,他的电话号码是封澜给的。看来封澜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至少吴江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在她提出那个荒谬的要求后,脸上也未表现出明显的讶异。

    “我不是妇产科大夫。”这个两个多月前还被崔嫣唤作“吴叔叔”的人,用了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来拒绝她。

    崔嫣并不意外。封澜给她电话号码时就已告知了这种结果,但她已无退路。她和曾斐从家里出来后,当晚就接到了曾雯打来的电话。崔嫣刚叫了一声“阿姨”,曾雯赶紧阻止,让她再也不许那么叫,光听着已经要疯了。

    曾雯的意思很明显。他们曾家堂堂正正,从来不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也容不下始乱终弃的白眼狼。曾斐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扛,唯独一点,老太太信佛,堕胎是大罪孽。至于崔嫣,过去的七年就当他们家做了场善事,以后再也不要提起。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把休学手续办了,该领证就领证,该生孩子就生孩子,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能不见的亲朋好友都别见,省得丢人现眼。户籍方面的问题他们会想办法处理。

    大家心知肚明,这些话与其说是曾雯的嘱咐,不如说是曾老太的意思。据康康告密,他周末回家听到妈妈和姥姥说起这件“丑事”,曾雯埋怨母亲下手太重,也不知道伤了崔嫣没有,要是有个万一……曾老太口口声声说这张老脸被他们丢尽了,以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可是当曾雯劝她“抬不起头”就索性“低头看孙子”的时候,她竟也没再反驳。

    康康让崔嫣放宽心,老人家暂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但也做不出什么“棒打鸳鸯”的事来。

    事情发展得远比想象中顺利,崔嫣知道这并非她的幸运,一切的根源都在她的肚子里,那个已不存在的孩子才是左右这件事的关键。没有孩子,曾家人必然没那么轻易接纳这段尴尬的关系。可曾斐呢?他所有决绝的信念不也是因为崔嫣的怀孕逼得他回不了头,才硬着头皮往前?

    昨天,曾斐下班回家的路上给崔嫣买了枚戒指。曾斐说他不懂浪漫,但崔嫣那么年轻,应该享受她应得的过程,所以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最近公司事忙,他又为丁小野和封澜的事奔走,等他找个时间陪崔嫣好好做一次产前的检查,顺道就去把手续办了。即使谁都不来道贺,他也会给她一个简单的仪式。

    曾斐鲜少给女人买首饰,戒指尺寸有偏差,套在崔嫣无名指上有点松,稍稍用力就会脱出。他打算拿去首饰店修改戒圈,崔嫣坚持不让。从戒指戴在她手上开始,她便不肯让它离开自己身体片刻,仿佛拿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曾斐觉得她有点傻气,说服不了,也由得她去。

    一整夜,崔嫣带着戒指入睡,她必须紧紧握拳,才能确保它留在手中。吴江是不是妇产科大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所知名医院的地位会让他找到办法,让曾斐暂时相信孩子还在崔嫣身体里,虽非长久之计,却能解燃眉之急。

    崔嫣想嫁给曾斐想到疯魔。他日后怪她也好,憎她也罢,明天的事留给明天,总会有法子的,为此她会做一切努力,一如她把戒指牢牢固定在手中,哪怕它看上去注定不属于她。

    在吴江眼里,崔嫣是个奇妙的人。她哀求的样子楚楚可怜,逼急了似乎也只会未语泪先流,可任他拒绝多少次,理由从委婉变成直接,她都不改初衷,绝望而不退却。

    休息时间已过,吴江回到工作岗位。下午他坐门诊,三个半小时过去,当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崔嫣却依然坐在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

    “你没必要浪费时间。作为朋友,我不可能帮你去欺骗曾斐;作为医生,我必须有最起码的医德,这是原则问题。走吧,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吴江留下最后一句劝说的话,掉头离开。

    走廊两旁诊室的灯逐一熄灭,很多人从崔嫣身旁经过,离去。有护士过来询问她是病人还是家属,是否需要帮助。崔嫣摇头,弯下腰去抱紧自己的胳膊。

    或许明天她还会再来,在曾斐得知真相之前,崔嫣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可能。只要往前一步,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即使打回原形,也不过做回当初的可怜虫,有什么豁不出去的?然而,当走廊的灯也暗了下去,崔嫣觉得身上一阵冷过一阵,她像一只饿昏了的流浪狗坐在雨中。

    身边再度传来脚步声,崔嫣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吴江。他还没鄙视够吗?崔嫣想说话,来不及开口就遗忘在嘴边。吴江身后站着的人不是曾斐又是谁?

    吴江明明答应过会替她守密!

    88第88章住在谎言里的人(4)

    崔嫣徒劳地闭上双眼。她还是太嫩。对于吴江来说,朋友和路人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曾斐走过来,语带责怪,“我说了会陪你来做检查,为什么要麻烦吴江?”

    崔嫣喏喏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觉得事情似乎不像她想的那样。

    吴江笑得温和,“我们医院的妇产科人实在太多,她害怕排队也正常。这点小小的后门,偶尔开一次也没什么。”他又转向曾斐,说,“她还年轻,情绪难免波动大一些,你应该多陪陪她。”

    崔嫣跟在曾斐身后,听他与吴江道别,又随他走出医院,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依旧在脑海里盘旋。

    “下班高峰期,这一带太堵,我的车停得有点远。”曾斐回头来牵她的手,皱眉道,“难怪吴江说你低血糖,手怎么凉成这样?”

    “吴江还跟你说了什么?”崔嫣小心地问。

    “说什么?说你可怜巴巴地求他帮你插队。你就这点出息?”曾斐低头看她,眼里带笑,“好在检查结果一切都好,吴江都跟我说了。下次我陪你来……你哭什么?越来越莫名其妙。”

    他赶着来接她,把车停在了靠近医院的住宅小区里。离开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两人拐进了一条路旁种满了三角梅的小巷,卖凉皮的小贩在前方吆喝,走不了一会儿就有三两步台阶。

    “小心点脚下。”曾斐提醒道。

    崔嫣像孩子一般求道:“你背我好不好?”

    曾斐一愣,见路旁并无太多人经过,竟也同意了,笑道:“就知道偷懒,不许把鼻涕眼泪蹭到我身上。”

    他弯下腰,让崔嫣趴在他背上,缓缓地往前走,那些曾有过的画面也如老旧的胶片在眼前拉过。

    送走静琳的那天,从殡仪馆出来,曾斐也是这么背着崔嫣。她刚止住了哭泣,伏在他身上问:“我妈妈真的死了……人死了就不会难受了吧?”

    曾斐承诺:“我会照顾你。”

    崔嫣的脸贴着曾斐的脖子,少女鬓边毛茸茸的碎发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肌肤。她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固执地索要保证。

    “真的,一辈子都照顾我?”

    曾斐说:“当然。”

    ……

    刚接到吴江的电话时,曾斐心里不是没有过愤怒,他颠覆了自己的生活,换回来的竟然是个拙劣的谎言。然而这愤怒转瞬屈服于无尽的心疼,崔嫣活在她自己的梦里,他是那双造梦的手。

    “其心可诛,其情可恕。”这是吴江劝他的话。

    曾斐想起的却是丁小野刚自首时,他和封澜的一次交谈。

    曾斐问封澜,为什么会陷得那么深,难道从来没有发觉过丁小野的不对劲?

    封澜说:“很多时候,我们选择不拆穿一个人,是因为还不想失去他。”

    崔嫣的腰肢纤细,体态轻盈,可毕竟和七年前那个半大的孩子有所不同。曾斐笑道:“不是你变重了,就是我老了。”

    崔嫣刚想说话,却被哎呀一声取代。稍一分神,她手上的戒指又松脱出来,落地之后顺着下坡的斜度骨碌碌地滚进了路边的花丛中。

    这个变故把崔嫣吓得不轻,她挣扎着要下来找。曾斐将她扣紧在背上,脚步不停。

    “掉了就掉了,反正也不合适。这件事我不该自作主张,待会儿你自己去挑一个。”

    他又走了几步,听到崔嫣发出类似于抽泣的声音,打趣道:“又哭?嫁给一个老男人,最大的好处是没必要那么心疼钱。”

    崔嫣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的背上,“谁说我哭了?我是在笑……曾斐,我昨晚上做了个梦,在梦里又做了个梦……”

    曾斐觉得有点意思,她连梦都有那么多曲折。

    “我在梦里,梦到我其实没有孩子,我骗了你。”她搂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小区停车场旁的绿地上,有好几个孩子在吹泡泡。有一两个泡泡随风飘到了他们跟前,碰到崔嫣的胳膊便化为无形。肥皂泡就如同谎言,看似美丽却一戳即破。然而有些人却甘愿藏身在里面,在自造的七彩屏障里,他们心甘情愿,心想事成……最后,心安理得。

    曾斐停下来一会儿,调整了姿势,把崔嫣往上颠了颠,说:“那也没什么,以后会有的。”

    只要他们把梦做得再长久一点。

    89第89章早啊,老板娘(1)

    封澜作为仅有的几位列席者之一参加了曾斐和崔嫣的结婚仪式,一周后,丁小野的案子判决下来。

    七年前的各种调查结果和新一轮的取证,都证实了崔克俭身上的弹孔与子弹在驾驶座前方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吻合,当时在方向盘上确实也采集到了他的指纹。由此推断在追捕过程中,冯鸣与崔克俭驾车在事发路口相遇,冯鸣试图逼停崔克俭,开了三枪,一枪警告,一枪打偏,另一枪则击中崔克俭左肩下方,随后崔克俭加速冲撞冯鸣驾驶的车辆,造成冯鸣当场死亡,一小时后崔克俭也因失血过度而身亡。

    崔霆(丁小野)究竟事发时还是事发后出现在犯罪现场未能证实,综合现场证据、犯罪动机以及时间推定,公诉机关指控丁小野故意杀人罪证据不足,法庭未予采纳。最后丁小野以妨碍公务和包庇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四年,比预期短,比想象长;比一生短,比……女人剩下的青春长。

    封澜不知道她和丁小野的一生可以拆解成几个四年,但等待是她必须学会且习惯的东西。韩律师和曾斐都认为以案件的恶劣程度,这个刑期相当合理,已是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结果。丁小野放弃了上诉。

    判决书生效后,在丁小野被移送至正式服刑的监狱前,封澜又去看了他一次。如今尘埃落定,少了许多担忧和忐忑,也再没法将明日事推至明日愁,悬着的心仿佛绑上石头回归原位,踏实,又沉重。

    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无休无止地斗嘴,现在相对坐着,却只是长久地看着对方,然后她笑了,他也露出了颊边的酒窝。

    封澜三十岁了,她想过,要是早几年遇见丁小野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她或许会多一点底气,才可以无所畏惧地对光阴说:我等得起!

    但早几年的封澜扛得住这副担子,足以应对眼前的压力和未来的风险吗?答案是“未必”!若可以选择,她更希望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他,这可能吗?那时遇见了,恐怕最后的缘分也不过是擦肩。

    孤魂般游荡的丁小野遇见一路寻觅的封澜,算他走运,是她的劫。世间的安排自有定论,她走得快一点,他来得慢,所有的弯路都不是枉费,谁的步伐乱了一步都不会有今天。

    探视结束前,封澜询问民警,她是否可以抱一抱丁小野?陪同前来的韩律师拉着民警去门口抽烟。

    封澜走向丁小野,在他面前停住。丁小野的手无法张开,只能双手一道举起,摸了摸她的脸,问:“你今天化妆了没有?”

    封澜警告道:“不许说气我的话来破坏气氛,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

    “你少折腾点,也一样是察尔德尼最潮的女人。”丁小野的手在她的腮边停留,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你瞎折腾我也习惯了。”

    封澜用力地拥抱他,说:“丁小野,你够狡猾的。换作往时,我再喜欢你,折腾一阵也许就腻了。现在被你吊着四年,到时我都老了,再也没得选择。等你出来的时候,没准我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所以你要给我好好地保重自己,不是为了你,而是为我!”

    丁小野点头说:“好!”

    他动弹不得,却从没有这样安心地享受过一个拥抱。他偿清了以往的罪,剩下的余生都得好好的,留着来还一个女人的债。

    丁小野入狱,封澜的时间可以概括为两个部分:探视他之前和探视他之后。但她要好好地活,只有把日子过好了,挺直腰,像个人样,才不枉费那些流言蜚语和曾经吃过的苦。

    第一年,封澜去看丁小野,他脸上偶尔会带着一点伤。他长成那样,又是软硬不吃的臭毛病,封澜自然忧心。曾斐却说,该打点的他都代封澜出面打点过了,该托的人情也没有含糊,丁小野在里面会得到相应的关照,只是作为新人,吃一点小苦头也难免,让她不用想得太多。

    封澜每次问丁小野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丁小野总是笑着反问:“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你呢?有谁欺负你吗?”“花霏雪整理”

    封澜没好气地说:“除了你,没人能随便欺负我。”当然,说她疯了的人还是有不少。她发现了一个诀窍,在那些人质疑前大方地承认自己就是疯了,他们反而会无话可说。

    他们见面时,并不愿把太多的时间用在无谓的口舌上。封澜还告诉了丁小野一件事,这一年的春节,她爸妈和哥哥都在国外,她是陪冯鸣的父母一块过的,冯鸣的遗体也已入土为安。

    在判决下来前,冯家二老对于封澜的反复造访,早已从抗拒转变为习惯。他们的谅解,与其说是因为那笔巨款,不如说是他们夫妇说服了自己,一个能让封澜这样的女人几乎倾尽所有来保全的人,终归不会坏到无可救药的境地。他们老来孤独,某种程度上,封澜的出现填补了身畔的空白。

    90第90章早啊,老板娘(2)

    封澜说,她做这些,是要丁小野知道,在这个世上他只欠她一个人的。

    封澜还带来了两枚戒指,她说她受够了每次提交探视申请时的名不正言不顺。戒指通过了狱警的检查后到了丁小野的手中,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是两枚?封澜理直气壮地说,一枚是她送给丁小野的,一枚是“好心”帮丁小野准备,好让丁小野拿来送她的。

    丁小野满脸无奈,说:“封澜啊封澜,我让你多做点女人该做的事。你又让我开了眼界。”

    他把那枚男戒留了下来,上交狱警代为保管,女戒则退给了封澜。按照丁小野的说法,封澜送他的戒指,不要白不要,他姑且答应了她的求婚。但是反赠给封澜的东西,那是他的事,封澜管不着。

    封澜说,她的餐厅在大学城附近开了分店,即使她不是唯一的股东,但多少赚了点钱,要丁小野做好心理准备,当心出来的时候被富婆的排场晃花了眼。

    丁小野说他喜欢富婆,可是哪怕封澜的餐厅像兰州拉面和沙县小吃那样开遍祖国各地,也不能包揽了男人送戒指的事。他送什么,还得看他愿意。

    “你不会送我一群牛和羊吧?”封澜苦恼地说,看着丁小野带笑的眼睛,又恶狠狠地补充道,“那我也不要白不要!”

    第二年,时间过得比封澜想象中更慢。白娘子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她恨不能把一年缩成一秒。丁小野离开她太久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的时候,封澜仿佛可以感受到时光像蜗牛那样从她的皮肤上爬过,留下一道湿痕,却没有半点声息。

    早先还有人问起她为什么还不肯结婚,另一半在哪里?现在他们都闭嘴了,知道真相的人反而比她还忌讳。人们都习惯了封澜的孤独,她也以为自己习惯了。只有躺在那张曾有过他的床上,她才会清晰地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活着,她的等待是有彼岸的。

    这一年,封澜已不再满足于寄情工作,她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到处走走看看,就不会太在意心中那根时针跳动得缓慢。每看到迷人的风光和吸引她的美食,封澜都暗自记下,以后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