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日第9部分阅读
落没错,她那么在乎他,在她心里,丁小野理所当然是特别的。然而她两次被抢,他都在场,第二次虽说他救了他,但心里其实也做过袖手旁观的打算。他总说人首先要学会自保,理智上封澜接受,情感上却多少为他的冷情而遗憾。
37第37章三次伤心的机会(2)
爱之深责之切,不爱怎么会有期盼?而且她把这一点点遗憾也放在了心里,这有很大的过错?丁小野毫无顾忌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心寒透了。
封澜眼一热,嘴上却说不出话来。她落到今天能怨谁?谁让她像是磨盘旁的驴,蒙着眼睛追随着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徒劳地拉磨,一圈又一圈。这能责怪蒙眼的布和胡萝卜的香甜吗?要怪只能怪她心里的贪欲和眷恋。
她直勾勾地盯着丁小野看了一会儿,沉默地加快步伐独自走向前,将他甩在身后。她不想对他多说一句,也不想流出来的眼泪被他看见。有人心疼时,眼泪才是眼泪,否则只是带着咸味的体液;被人呵护着,撒娇才是撒娇,要不然就是作死。她现在这副模样除了让自己看来更软弱可笑,再无益处。
丁小野当然会让她走,以他的作风,恐怕还会说,早知道曾斐愿意送她回家,他也省去了许多麻烦。封澜半走半跑,走了一段路,见鬼的天气,十月份还不到,怎么冷得让人发抖?身后的丁小野静默着,一如她对他的了解。然而,就在封澜即将走出那个巷口,她听到了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
丁小野很轻易地追上了她,从后面抓住她包包的链条,被封澜一把甩开。她挣脱的气力过大,脚下重心不稳,高跟鞋一崴,整个人歪倒。丁小野及时扶了她一把。
封澜站稳后,再一次将丁小野留在她胳膊上的手挥开,力度不大,却坚决。她说:“丁小野,你不当我是喜欢你的蠢女人,就当我是路过的,要走就走吧,给我留一点尊严……不走?想看热闹?那我求你转过身去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还是你根本不记得我也是有尊严的?”
她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放在膝盖的包上无声地饮泣。她不是那种很容易落泪的女人,妈妈说,骄傲自信的女性才不会把眼泪当作武器。可在丁小野面前她哪还有半点骄傲?她哭不是因为他,而是越来越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能因为那一丁点的爱把自己搞得那么糟糕。
丁小野的脚还在她跟前。他甚至也没有听她的话背过身去。这个王八蛋!不爱她就有这么了不起?
封澜抬起头,抹了一把腮边的泪,咬牙道:“即使我是乞丐,你不肯施舍,也不要嘲笑。这是做人的底线!”
丁小野依旧定定站在她面前,过了一会儿,也跟着蹲了下来。封澜的视线与他平视,是糊在睫毛上的泪水令她看走了眼?她怎么觉得这时的丁小野竟有些不知所措呢?
他看着她的肩因为抽泣而一耸一耸的,想把手放上去,又犹豫了,“你不想回头就不要回,哭什么?”
“王八蛋!”封澜使劲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丁小野没有心理准备,被她推得往后一坐,失笑道:“你骂人能不能换个词,我耳朵都起茧了。”
封澜如他所愿地搜罗着肚子里所有骂人的词汇,统统拿出来奉献给他。
“混账、死鬼、杀千刀的……”
丁小野笑得更欢畅了,“这些都是婆娘用来骂自己男人的。”他躲开封澜砸过来的包,站起来,弯腰朝她伸出手。
“起来!”他见封澜纹丝不动,又补充了一句,“我随便说说而已——刚才的话。”
封澜依旧仰着脸看他,哽咽道:“丁小野,这一点都不好玩。”
丁小野不顾封澜的拒绝,抓着她的胳膊强行把她拉起来。
“你把我当成一个乞丐好了。”
他说完,见封澜还是沉着脸愣愣的样子,抓住她的手从胳膊滑到了她的手掌,牵住她,十指交缠,然后拖着她往前行进。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这样算什么?”封澜的挣扎好像她的话一样言不由衷。
丁小野顺手拿过她的包挂在自己脖子上,笑着说:“两颗甜枣,这下划算了吧?”
“滚蛋!”封澜骂道,她随着他往前,一步一步地,心里那点怨愤和不甘便如同眼角的泪转瞬风干于夜色中、路灯下。
“说真的,这样像螃蟹一样走路你一点都不难受?”
“丁小野,给我闭上你的嘴。”
曾斐被民警小陈和他们所长拉去喝了几杯,近凌晨才回的家。他进屋正遇上外甥刘康康起来上厕所。学校已经开学,康康每逢周末就会住回舅舅家,他在封澜餐厅的兼职不像暑期那样规律,但依然坚持着。
“老舅你回来了?”康康睡眼蒙眬地打招呼。
曾斐扫了眼崔嫣黑着灯的房间,不经意地问:“你姐睡了?”
康康不答,嘟嘟囔囔地走进洗手间,“一个回来问‘你舅在家吗’,一个问‘你姐睡了’?难道我是隐形人?”
曾斐一向理解不了这个亲外甥的思维,并不理会他,一边松开衬衣的纽扣,一边回了自己卧室。他卧室的灯亮着,紧闭的浴室门内传出潺潺的水声。曾斐有些惊讶,却没有声张,只是慢慢地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只有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肆无忌惮地入侵他的私人空间。曾斐尝试着去看手机里的邮件,却发现自己有些累了。他做刑警的时候,有过为了破案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记录,现在他三十五岁,在别人眼里事业有成,年富力强,可是眼下还不到十二点,只喝两杯酒,他就有种万事不管只想好好睡去的倦怠。时光从他身上带走的,除了锋芒和锐气,还有很多东西。
浴室的门开了,崔嫣撩着湿发走出来,一瞄见曾斐坐在那里,她先是用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狐疑道:“你没在房间抽烟吧?”
曾斐放下手机,提醒她:“我记得这是‘我的’房间。下次不要再随随便便进来。放着外面的浴室不用……”
“康康肚子不舒服,我不想跟他抢。不信你去问他。”崔嫣话语里透着委屈。
曾斐根本不可能去问康康。他很清楚康康嘴上计较,心里总护着他姐姐。崔嫣做的事,少不了他在一旁打烟幕弹。
“用了就用了,回你的房间去,别在我眼前瞎晃。”
崔嫣的睡裙长及膝盖,款式尚算保守,但她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曾斐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男女有别,即使是他们之间也一样如此。
崔嫣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走过来大咧咧地坐到他的腿上,歪头擦着头发,笑嘻嘻地问:“小气什么,我哪儿又惹你了?”
曾斐的肌肉顿时一僵,按捺着怪异的情绪,寒声道:“起来!”
“就不起!”崔嫣甩了甩头发,微微嘟着嘴唇,并不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
38第38章三次伤心的机会(3)
曾斐本想推开她了事,却没有动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让你起来就起来,别逼我发火。”
这一次崔嫣总算缓缓地从他身上撤离。她是了解曾斐的,一如他对她的谙熟。所以她分得清曾斐什么时候会纵容着她,什么时候是动真格的。虽然前者占据了大部分的情况,可她是聪明人,不会随意去试探一个男人的底线。
“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说给我听听。”崔嫣在曾斐的身边蹲了下来,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柔声问道。
曾斐想说,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最大的郁结和麻烦就是她。可这些话她不会听,即使她什么都懂,也会装作糊涂。
曾斐拨弄着小圆几上的手机,该说的还是得说。
“你明天搬回学校去住,嫌宿舍环境不好,在附近租个房子。”
“为什么?”崔嫣平静地问。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生活完全可以自理,没必要总是在我身边。”
“凭什么康康可以?就因为他是你真正的血亲?”
“对。”曾斐不愿再和她兜圈子,直接说道,“他不会半夜三更从我的浴室里走出来,坐在我的大腿上。”
崔嫣站了起来,扭开脸去笑了笑,“就为这个?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
曾斐烦躁道:“什么叫‘一直这样’?过去你几岁,现在你几岁?崔嫣,女孩子要学会自重!”
“是吗?这些你以前可没有教过我。”
她笑着跳到他的大腿上,他皱眉说:“崔嫣,你又重了!”——这些情景好像还在昨天一样。
“这些用得着我来教?”曾斐无奈地摇头。
“当然,我什么不是你教会的?什么不是你给的?不如你列张清单,告诉我还有什么是过去可以做,现在不可以了。什么时候开始不可以的,从哪一分哪一秒起,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下次我也好知道自己的本分。”
“都成我的错了。”曾斐自语道。
崔嫣没有半点相让,看着他说:“是,都是你的错。当初你让我自生自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谁让你对我好的?我离不开你,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你不能一手把我捏成今天的样子,再嫌弃我畸形!”
她似乎在强词夺理,然而曾斐无从反驳。封澜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不是他有心纵容,崔嫣在错的那条路上走不了那么远。他是心疼崔嫣的,总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捧给她。是他打造了两人骨肉相连般的亲密,他曾经也享受着这种亲密,而当他意识到事态已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崔嫣的感情在现实中逼得他进退两难时,他才警醒过来想要抽离,然而这种断臂割肉般的抽离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对崔嫣更是残忍。他知道很难,却不得不那么做。
曾斐说:“我对你好,因为你也是我的亲人。但是就算亲父女,到了一定的年纪,也该避嫌了。”
“亲人!”崔嫣眼前浮现的是丁小野听到这两个字时的不屑和嘲笑。丁小野都看出来了,封澜也是,还有康康……或许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唯独曾斐自欺欺人。
崔嫣语带悲哀地对曾斐说:“心底无私天地宽。曾斐,你真要把我当你的亲人,就该再坦荡一点。”
暗淡的台灯下,她素白着一张脸,面色戚戚。这样的崔嫣比伶牙俐齿的时候更让曾斐难以招架。他想到了一些往事,心又软下来几分,叹了口气道:“要我说多少次,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
“要是由着你的性子,你会爱我吗?”崔嫣却敏锐地从他的话里捕捉到她最介怀的东西。
曾斐疲惫地将背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眼睛,“我不想和你讨论这种问题。”
“你怕了?不敢回答了?怕我看出你在说谎!”崔嫣咄咄逼人。他不爱她,或是不能爱她,这区别在她心中很重要。
“你是不是去找过封澜?”曾斐干脆换了话题。
“为什么这么问?”崔嫣提防道,“别被人甩了回头赖我!”
“不承认?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曾斐一看崔嫣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崔嫣很会讨人欢心,因为她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会看人脸色,揣度人心,然后投其所好。她鲜少跟人交恶,和谁都能相处融洽。她十四岁那年,曾斐把她领回自己姐姐家。姐姐、姐夫和他的老母亲原本都不太情愿。因为崔嫣年纪已经不小了,又经历过很多事,不好养熟,家里多了一个人谁都不自在。可是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崔嫣就让曾斐姐姐一家彻底容纳了她的存在,即使他们待她不如像康康一般亲密,但从老太太到姐姐、姐夫,都承认她是个懂事、善良的孩子,会做事,嘴巴也甜,很让人省心。康康更是把她当亲姐姐看待。每一任分手的男朋友都惦记着她的好。她就像水,在不同的容器里是不同的样子。只有曾斐熟知她的本性,崔嫣没有安全感,渴望被爱,才下意识地讨好所有人,让别人看到她的好。实际上她倔得很,她想要的东西,无论费上多少周折,她总要得到,除了……在对待封澜这件事上,曾斐不相信她会坐以待毙。
事情可能涉及丁小野,崔嫣不敢有丝毫大意。曾斐并非好糊弄的,她脸色变了变,勉强道:“我是找她了。”
“你对她干了什么?”
崔嫣扬起下巴说:“我对她说,我爱你。怎么了?我又没撒谎!”
“就这样?”曾斐依旧盯着她的眼睛。
崔嫣过了一会儿才放低了声音补充道:“我还说你也是爱我的……这是迟早的事!”
曾斐一阵头痛,“口口声声说爱,你知道什么是爱?”
“我当然知道。”崔嫣尖声道,“我还知道封澜不爱你。她若真的爱你才不会因为外力就随随便便放弃。换作是我,谁说什么,谁拦着我,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爱。”
曾斐不想再听下去了,“好好好,带着你的‘爱’滚回你的房间睡觉,我累了。”
崔嫣没有动,她想到了人们为什么会把一种难过称之为“心酸”,就好似一种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涌,把整个人都蚀透、泡烂了。她可以接受曾斐推开她,恶言拒绝她,他有他的顾虑和难处。但她受不了他说起她的“爱”时,用的是那样轻视的态度,仿佛那是天大的笑话。
她错了,错在把爱说了太多遍。曾斐听疲了,听腻了,真心也成了戏言。
39第39章三次伤心的机会(4)
崔嫣总以为爱是她能给曾斐的最好的东西,也是她拥有最多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她居然忘了一点,太泛滥的东西就会变得廉价。她的爱在曾斐看来便是如此。
自作孽不可活。
“还不走,还没‘爱够’?”曾斐站起来,绕过她走向浴室。
崔嫣眼睛红了,暗暗捏紧了手,忽然问道:“当年我妈妈说爱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对她的?”
曾斐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们之间的禁忌。纵使曾斐再任由崔嫣撒野,她也鲜少敢主动触及他的痛处。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已成旧伤,揭开疤痕只会让大家都疼,这不划算。可如今她不管了,她的难过困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说出口又成无病呻吟,她要他也尝尝这滋味。她现在多少明白了一点妈妈的心情。所有的心思,那个人恍然不觉,只因在他心中这些根本就不重要。
曾斐背对着崔嫣说:“我和你妈妈没有这种事。”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克制的,让崔嫣更想戳破他的伪装。
“是她没亲口对你说过,还是你假装不知道?也是,我妈不像我,总是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你说这些有意思?”曾斐冷冷地回头面对崔嫣。
崔嫣自顾道:“我记得妈妈说过,女人一辈子最多最多只能伤心三次,然后心就淡了,死了……她死的时候难道不是伤透了心?你不问我是哪三次?”
曾斐的眼神益发凶狠,但他没有立刻让崔嫣“滚”,崔嫣知道了,他不是不在乎。
“第一次,是为了我的浑蛋生父,十八岁搞大了她的肚子就没影了。第二次,是因为崔叔叔,她一直认为崔叔叔出事她脱不了干系。第三次为谁……还用我说吗……”
“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把她当‘亲人’,就像对我一样。”崔嫣苦涩一笑,“曾斐,别让我三次都是为你。”
她说完走出了他的房间。
曾斐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让水流狠狠冲刷着身体。
“第三次为谁……还用我说吗?”
是谁教崔嫣说这些话的?她瞎编出来气他?还是静琳当真那样说过?
静琳和她女儿太不一样,相比崔嫣,她更内向寡言,什么都放在心里。她什么都没对曾斐说过,至少从未亲口诉说,所以那时的他也就心安理得当作不知。
曾斐出生不久,父亲外调任职,姐姐在外婆家生活,妈妈要上班,他是在保姆身边长大的。妈妈工作忙时,甚至会允许保姆阿姨把他带回自己的家,他还曾错以为自己真的是保姆的孩子,让静琳带着他做游戏,口口声声喊着“姐姐”。
他最早的记忆是他穿着厚重的棉袄,追在“琳姐姐”身后想摸她辫子上的蝴蝶结,左脚踩到右脚,摔了一跤嗷嗷地哭。阿姨大声责骂静琳,说出了事她可担不起责任,静琳垂着头一言不发。
后来他上了初中,学校门口,静琳拎着他爱吃的酥肉等在那里。同学们问:“曾斐,你到底有几个姐姐?”曾斐红着脸说:“她不是我姐,是保姆的女儿。”静琳把酥肉交到他手里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家里换了保姆,他和静琳便疏远了。偶尔从妈妈嘴里听说她的近况,无非说她成绩不好,早早地和社会上的不良分子混在一起,好好的姑娘算是毁了。再见她的时候,他刚考上重点高中,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到她迎面走来,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曾斐惊愕得什么都忘了,唯一忘不了的是静琳由红转白的脸色。她的嘴角颤抖着,说不清是羞耻,还是苦涩。
二十五岁,曾斐参与了当年最大规模的扫黄。夜总会里,他走过那一排抱着头、衣着裸露的年轻女人,其中有一个呆呆地抬头看着他,他满脸不耐地呵斥,让她蹲下去,却在片刻之后透过大浓妆认出了曾经的那张脸。他把她保了出去,说:“别干这个了,我给你钱。”静琳沉默着摇了摇头。
二十八岁,曾斐是同批入队的人里最被看好的一个,前途不可限量。上头允诺,只要他再次立功,就可获破格提拔。他这个年纪要是坐上那个位子,今后成就超过他家老头子也未可知。这一次是他主动走进静琳的生活,那时她已不是他的“琳姐姐”,而是扫黄打黑重点打击对象崔克俭身边最亲密的女人。每一次他去找她,她都像孩子一样高兴。她还是不喜欢说话,最多他问一句,她就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与他兴趣无关的话题她只说过寥寥几句——崔克俭对她们母女很好,她让女儿跟了他的姓。
崔克俭东窗事发,不久后死于非命。曾斐把他的所有的场子连根端起。这场抓捕用了最小的代价大获全胜,曾斐得到了预期的提拔,一时风头无两。可是他没有意料中的春风满面,几乎每天下班后,他都会放心不下地陪在静琳身边。他苦口婆心地跟她讲道理,讲法律,讲自己的难处。她静静地听着,从未反驳,然后她静静地消耗了自己剩余的生机……
在太平间和崔嫣一起掀开静琳身上的白布时,曾斐看着她一身的针眼,狠狠地在她冰冷如石的脸上扇了一巴掌,下一个巴掌他给了自己,那一巴掌是如此之痛,痛得他在崔嫣面前泪流满面。
曾斐很少愿意想起静琳最后干瘪脱形的样子。那时上头给他的各种表彰不断,别人的羡慕和溢美之词如潮水一般,他父亲在外也欣慰地说“后生可畏,后继有人”。然而在鲜花和掌声背后,那张脸时时都盘旋在他脑海中,无论在清醒时还是梦境里,无论他是否抗拒。他终于辞了公职,把崔嫣带着身边,呵护着静琳留给他的唯一的一部分,她最好的一部分。他最大的满足就是看着崔嫣一天天变得饱满而快乐的脸,那张脸青春张扬,朝气蓬勃,会让他忘却死亡和丑陋。
崔嫣填满了曾斐的生活,就好似现在她用过的浴液气息填满了他的呼吸和胸腔。这浴液是崔嫣买的,放在曾斐的房间,一如他许许多多的私人物品都经过了她的手。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固定的女伴,崔嫣无形之中早已扮演了这个家女主人的角色。
曾斐暗骂“邪门”。这浴液他平时也用,可他记得味道分明是不一样的,绝没有此刻的浓烈、轻佻……和甜腻,让他头昏目眩。他试图把淋浴的水温调低,用力一扳水龙头的开关才知已开到了尽头。
水流声中,似乎有人在他耳边细语:“阿斐,我冷……”
这是静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幼年时,他非要去水库游泳,险些溺毙,静琳拼死把他捞了起来,他没事了,她患上了漫长的一场伤风,病重时,她也曾这样说过。
他仿佛再一次面临溺毙的边缘。这一次谁捞他上岸?
他用力甩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一度让他厌恶的甜腻成了他的救命良药。
另一张面孔、另一个声音驱散了方才的阴寒。然而护在他心口的这个声音分明也是悲伤的。
她说:“曾斐,别让我三次伤心都是为你。”
40第40章自私的慈悲(1)
封澜在梦里也没有忘却丁小野手心的温度——他主动牵着她的手,走在被路灯熏染成昏黄|色的、深夜的马路上。紧挨着他的那一半身体是滚烫的,另一半却冰凉,叫嚣着,恨不能整个人与他相依偎。
她大半夜都在这半冷半热中挣扎着,第二天早上,任闹钟响了几遍也没办法爬起床,嗓子似火烧般干渴,头痛欲裂,用床头的体温计一量,382c,才深知“为情伤风、为爱感冒”不是句虚言。
封妈妈赶过来照料生病的女儿。他们一家都秉承轻易不打抗生素的原则,所以封澜并没有去医院,只在家喝了姜茶和鸡汤,发热厉害就往头上敷凉毛巾,顺便打开窗通风透气。
“好好的天气,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趁封澜在床上休息,封妈妈一边给她收拾房间,一边嘀咕。封澜也很无语,这是她今年以来第一次感冒,以往她身体还不错,遇上了丁小野,仿佛整个人都丧失了抵抗力,连病毒都来占她便宜。
封妈妈陪了封澜两天两夜,第三天下午,封澜烧全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封妈妈就赶回去和封爸爸参加老同学聚会。封妈妈前脚刚出门,封澜后脚就给餐厅里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今天营业的情况,便让厨房给她做碗海鲜粥,交代丁小野送过来。
两个小时后,封澜家的门铃响了。她雀跃地跑向门口,从猫眼里看到提着个外卖盒子的丁小野,心里的忐忑才被喜悦取代,赶紧理了理头发,把门打开。
丁小野进门之前目光在封澜脸上流连了几秒。封澜有些心虚,她病了两天,样子会不会看起来很糟糕?她悻悻地给他拿拖鞋,问:“我不化妆的样子和以前很不一样?”
丁小野环视她的住处,回头笑着反问:“你以前化妆了?没看出来。”
“会聊天了。”管他真心假意,封澜心花怒放。
丁小野把装着海鲜粥的盒子放在餐桌上,“粥送来了,我……”
封澜不由分说地打断他,“不许回去。我都病了,你不闻不问也就算了,来了还不陪我说说话,你当我真的是为了这碗粥……而已?”
“也对。”丁小野看了看餐桌另一面放着的一小锅白粥,若有所指。
封澜刚退烧不久的额头又有点发热了,那是妈妈临走前给她熬的。
“我妈煮的粥太清淡了。”封澜辩解道。
“既然病着,还是不要太重口味。”丁小野说。
封澜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有言外之意。她悄悄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丁小野来到之前,她是换了身睡衣没错,湖水蓝的真丝睡袍款式简洁保守却足以勾勒出细腰,长度也恰恰好。这点小心机算不上重口味吧?
她像那天晚上一样挽着丁小野的手,“反正不许你马上走。店里问起来我会解释。”花-霏-雪-整-理
丁小野好笑地将手抽出来,说:“我什么时候说了要走?洗个手行不行?老李打包粥的时候没盖严实,洒了一点在我手上。”
“哦。”封澜这才放心,给他指了洗手间的位置。
丁小野从洗手间出来,封澜已经躺回了床上。相对于良好的地段而言,她的住处并不算奢华。宽敞的客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另加一个视野良好的大露台。小玩意不少,但归置得很整齐,搭配着恰到好处的女性化软装,无不向人昭示着这套房子的主人是个经济条件良好、热衷生活情调的年轻单身女人。
封澜抱着枕头问丁小野:“其实你知道我只是想见见你吧?”
她没去店里这两天,店长、出纳、康康都曾打电话来表示问候,他反而无声无息的。尽管封澜心里清楚丁小野要是主动表现出热情那才奇怪,但还是盼着他能来。
“嗯。”丁小野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回答得简明扼要,一如他惯有的样子。
“那你还肯来?”她是指明要他送粥没错,可丁小野什么时候把她这个老板娘放在眼里了?他若不情愿,有很多种推辞的理由。封澜想,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想念她呢?这想念有她的十分之一也是好的。
丁小野眼前浮现出他出门前店里同事们异样的神情。何止他知道封澜的用意,她的意图那么明显,有眼睛的人谁不心知肚明?
厨师长拍着他的肩膀艳羡着说:“你小子有福!”
老李和切配师傅咬耳朵:“咱们打打女服务员的主意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人都摸到老板娘床上了。都是爹生妈养的,区别咋这么大呢?”
芳芳和小娇目光幽怨,埋头干活。
只有康康把他送出大门,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末了还嘱咐他四字真言:“宁死不从!”
这样的张扬从不在丁小野的计划之内,他想过拒绝。两天前目睹封澜和曾斐四目相对时的默契,丁小野心里涌出的烦躁和口不择言的冲动,无不让他感到陌生且无所适从,他知道这绝非只是出于他对曾斐本能的厌恶。他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有些事要么就不做,要做就绝不拖泥带水,摇摆不定是他最不喜欢的事,可他现在正在朝自己抗拒的方向转变。
那天他把封澜送到她家楼下,她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看他,什么也没说,脸颊微红如醉,双眼明亮似水。那是全身心沐浴在爱河里的女人特有的神采。每当他爸爸回家的时候,他就能从妈妈脸上看到类似的快乐。这样的快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可贵。他控制不住再去看看她的念头。
丁小野抛起从客厅顺来的一个苹果,再信手接住,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说:“忽然间没人供应这个了,有点不习惯。”
封澜白了他一眼,敢情他惦记着苹果尤胜于她。
“别忘了白雪公主也是因为贪吃才倒大霉!吃吧吃吧,我苹果里有诅咒!”她骂道。
“吃了会被七个小矮人再次蹂躏?”丁小野大笑道。
封澜心里说:“吃了会让你一辈子离不开我。”
她犹豫了一下,拍拍自己的床畔,“坐吧。”
丁小野没有动,封澜藏起羞涩,挑眉道:“放心,样样都好的王子今天身体欠佳,不会蹂躏你的。你都能随便吃我家苹果了,还那么客气?”
丁小野笑道:“哈萨克族人有一句话:祖先的遗产有一部分是留给客人的。在察尔德尼,哪怕你走上一年的路,也不用带一粒粮。怎么到你这里,吃了你一个苹果,就要上你的床?”
封澜原本以为自己的脸皮够厚了,还是被他的直白臊得满脸通红。她拿起个枕头砸向丁小野,“我呸,你想得美!我让你坐着。‘坐’!懂吗?”
丁小野顺手接过枕头,走过去,坐在她的床畔,把枕头放回原位,似笑非笑道:“‘做’?‘做’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你再解释解释?”
“流氓就是流氓!”丁小野要是有心捉弄,封澜无疑落了下风,闹得满脸通红,故意不再看他。
丁小野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手撑在一侧的床上,低头看她,微微笑着说:“对了,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不要总是跳出来挡在男人前面充当‘骑士’。你要是能保持着这个姿态,恐怕早就嫁出去了。”
封澜瞪他一眼,“你还瞧不起女……”
她的后半截话被丁小野忽然探向她脸庞的手吓了回去。她呆呆地任他靠近,然后鼻子一痒,丁小野手里捏着一小段搓成条状的纸巾,面色复杂地补充:“要想成功嫁出去,还有个前提——不要让男人看见你鼻子上塞着这个破玩意。”
41第41章自私的慈悲(2)
封澜目送他去扔纸巾,默默地把枕头捂在自己脸上,她光记得换好睡袍,藏起床上的内衣,为什么就没想着去照一照镜子,把塞在鼻孔里的纸巾取出来呢?
片刻后,当封澜把枕头从脸上移除,面色已恢复如常。她还怕在丁小野面前出丑吗?做人要乐观,他看完了她的窘态,其余全是好的一面。
多了丁小野在侧的床忽然变小了。封澜突发奇想地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瓶指甲油,塞到丁小野怀里,摇了摇光脚丫说:“你帮我涂吧。”
丁小野一怔,拒绝得毫不犹豫,“我给你涂这个?做梦!”
“喂,我现在是病人,你就不能照顾照顾我?”封澜早知道他会这样,还是耍赖道。
丁小野嗤之以鼻,“病了还顾着你的爪子。”
封澜一脚踹在他心口上,被他抓住脚,重重放下。她赌气坐起来,“你不涂,我自己来。”
“无聊不无聊?”丁小野斜着眼睛看她往一个个脚指头上涂鲜红色的甲油,涂完还用床边的杂志扇着风等它干透。
甲油的气味让他皱眉,他埋怨道:“什么味道?臭死了!”
封澜挑衅地把脚丫子伸到他面前,“熏死你!你不喜欢,自有别人喜欢。”
“喜欢的人是变态吧,脚丫子有什么好看?”丁小野身子往后倒,和她伸过来的脚拉开距离。封澜的腿也是她最为自傲的身体部分之一,脚掌也是,在鲜红如血的甲油衬托下更显得皮肤雪白,形状美好。丁小野嘴上说不好看,表露出嫌恶的眼睛却多看了几眼。
封澜炫耀了一会儿,才发觉丁小野目光的回避不仅是因为她脚上的甲油。睡袍的长度在膝上,她的脚踢来踢去,尺度未免过大。她装作不经意地把脚收回去,没想到却被丁小野抓住脚踝。
“想干什么?”虽说这是她幻想过的画面,他骤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她还是吓了一跳。
“指甲都长肉里了,你不怕得甲沟炎?”丁小野凑近仔细看了看她左脚的指头,说:“去给我拿一把指甲钳。”
“哪有,我怎么没发现?”封澜嘴上说着,还是老老实实地侧身从抽屉里翻出了指甲钳,递给丁小野,不确定地问道,“你——给我剪?”
丁小野没有回应这种废话,不甚温柔地掰着她的脚指头,照着他的目标剪了下去。
封澜大叫了一声,脚一缩,被他牢牢抓住。
“喂,你故意整我吧?轻点儿,当心剪到肉!”
丁小野手下未停,“我都说指甲长肉里了,再不忍着点,等它出脓溃烂,有你美的时候。”
他解决完一个,又去看下一个脚趾,想不通地说:“你们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又没人嫌你矮……哦,我又忘了,你说那不是高跟鞋,是你的爱情。难怪你的爱情那么畸形。”
封澜没有反驳,任他摆弄着自己的脚,低头絮絮叨叨地抱怨。她没有料到自己开的玩笑会变成这样,这在她心中可是比涂指甲油更亲密好几倍的事情。
封妈妈的醒世名言里有这么一条:一个人爱不爱你,不是表现在他亲你抱你,而是看他肯不肯为你剪脚指甲。
封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封澜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常常看着妈妈一边看电视,一边给靠在沙发上的爸爸剪指甲,嘴上也是说个不停:“一阵不剪,怎么长那么长?我要是走在前面,谁伺候你去……”
她看似见怪不怪,可是如果要她列出这辈子必须要做的二十件事,“让心爱的人给自己剪一次指甲”必定在她的清单里。
然而,排在这一条之前的事情他们还有好多好多没做,她连丁小野是否真心都存疑,这个反差让她实在恍如做梦,仿佛一篇文章刚开了头就跳到了结尾。
丁小野利索地剪完封澜的十个脚指甲,封澜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眼见丁小野放下她的脚站起来,她神情紧张地问:“去哪儿?”
丁小野把指甲钳放一边,不耐烦地道:“去洗手!狗皮膏药一样,哪儿都想贴着。”
封澜把他拉回来坐着,说:“不用洗。你不嫌我,我也不嫌你,让狗皮膏药好好贴一下。”
丁小野被她强按着肩膀靠在床头,好气又好笑,“你不怕别人知道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知道就知道。”封澜把头放在丁小野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我骨子里就这样,还是不要去糟蹋别的好男人了。你我一丘之貉,将就着一起过吧。”
“干吗将就?你没追求,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