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日第4部分阅读
澜贴近他,手撑在他耳边,听到了他胸腔的震动,抬头就对上了他的脸。
封妈妈常说,月下不看女,灯下不看郎。
看了会如何?一不小心就要了你的命,要了你的魂?
妈妈比她多吃了几十年的米,多走了几十年的路。长辈的话不好听,但大多数时候是对的。这是封澜从惨痛经历里得出的结论。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李碧华的《诱僧》,情节已模糊了,里面的一句话却记得格外清楚——“就像野狗在咬食枯骨,就像野鸟在抢吃腐肉,就像逆风中拎着火把,反烧自身……”百~万\小!说时的封澜还是个纯情少女,理解不了那种原始而凶猛的心动,成年后的她又享受着男女间循序渐进的游戏过程,被追逐,被取悦,有时迂回,有时周旋,乐在其中。可她现在恍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仿佛是荒原里并行的两只野兽,万籁俱寂,月色如钩,只有呼吸间相似的气味和体内奔流的血液在呐喊咆哮,一切的繁杂荡然无存,存在的只有两个温热的躯体本身,她愿意被他啃食,血肉撕成碎片,也想把他吞进肚子里。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丁小野,目光迷惑。两人身体接触的部位有人的心在猛烈地跳动。
“封澜。”丁小野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他舔了舔自己干涸的下唇,“你不会看上我吧?”
“我疯了吗?你不过是我餐厅里的一个服务生,我才不想那么丢脸。”封澜从幻象中抽离,言不由衷地喃喃道。
“你知道就好。”小野平静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被一个服务生拒绝,你会更丢脸。”
第14章错位亦是缘分(1)
相亲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它能让原本可以聊得来或是相识多年的两个人因为双方父母在场的缘故变得异常难堪。
据两边家长的说法,曾斐和封澜之间虽然不需要介绍人,然而他们的出席代表嫁到邻市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以及对未来亲家的尊重。曾斐的父亲去世了,曾斐的姐姐曾雯嫁到邻市,曾斐的母亲一直和女儿曾雯一起生活,这次母女俩是特意赶过来的。由于都是女客,封澜的爸爸没有露面,由她妈妈全权代表。都是熟人,又是奔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来的,长辈们的“会谈”在亲切而融洽的氛围中开始了。
封妈妈说话含蓄,把女儿的各种优势不露痕迹地夸了一遍,说追封澜的人也不少,但他们家看中的是缘分。很显然,曾斐就是这样一个有缘人。
曾斐的母亲却是爽朗性格,她随丈夫南下生活了大半辈子,骨子里却仍是个地道的北方老太太,她毫不掩饰对封澜的满意之情,大腿一拍,恨不得和曾斐那同样急性子热心肠的姐姐一块回去开始操办喜事。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从两家老爷子当年的交情,说到曾斐、封澜的生辰八字,再聊到西边市场的葱每一斤都比东边便宜一块钱。两个年轻人反而显得“害羞”了一些。
曾斐表现出比封澜更强大的耐心,他不怎么插话,但不时会以笑作为她们话题的回应。封澜端着咖啡静静地打量曾斐,她知道,他的心、他的魂都不在此处。
来之前,封澜做过“垂死挣扎”。她对父母抱怨,为什么一定是曾斐,就不能换一换,“张斐”、“李斐”都可以,好歹是张新鲜面孔,就算事后没成,多少还有点新鲜感。妈妈又一次苦口婆心地劝导,家里人不是干涉她恋爱,她不是没有爱过,轰轰烈烈之后,又落得什么下场?既然爱情的路走不通,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曾斐无论家庭背景、年龄、受教育程度、事业前途还是人品相貌都是与她最匹配的一个。最后,妈妈还说:“你过去不也喜欢过曾斐?不许狡辩,你上中学的时候我就在你日记本里看到过他的相片。”
封澜心知,无论怎么解释,父母都很难理解,她是对曾斐动过心思,然而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才是一个不知情为何物的初三学生,这段绮念只维持了不到三个月就被中考的压力消灭得荡然无存。更重要的是,让她心动过的是当初那个性格舒朗张扬、笑起来无所畏惧的曾斐,而不是现在坐在她对面这个低垂着眼睑、目光倦怠的男人。
曾斐的妈妈兴高采烈地说完今年过年要买一整头猪放在冰箱里慢慢吃这个话题后,才在封妈妈的眼神暗示下醒悟,她们聊得太过投机,差点抢了男女主角的戏份。
曾斐的姐姐曾雯最先提出要不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聊一会,她要去给儿子送好吃的。两个老人也识趣地起身,说要结伴去封妈妈推荐的地方做健康洗头。她们离开的时候目光充满期许又意味深长。
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封澜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曾斐招手示意结账,笑着对封澜说:“别表现得那么明显,好歹顾忌一下我的感受。待会儿打算怎么办?”
封澜揉了揉脖子,“还有‘待会’?”
曾斐说:“你既然今天肯来,就要走完整个流程。”
他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发票,站起来对封澜笑道:“我说过我是认真的。走吧,既然想不起要去哪,不如回你们餐厅,反正刚才大家都没吃饱,你那儿的冬阴功汤和菠萝虾球都还不错。”
封澜盯着他的眼睛看,在心里盘算他所谓“认真”的意图。
“你打算和我结婚?”她愕然问道。
曾斐反问:“不可以吗?你不是挺有自信?”
封澜这回相信,他的确不是开玩笑,否则就有点过了。她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也跟着站起来,说:“凭什么呀?噢,你玩贝斯听摇滚的时候没落我手上,现在信佛、练瑜伽了才轮到我?不行不行,这不划算……”
曾斐和她各自去提车,路上还一本正经地答复她,“谁叫我喜欢成熟女人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等我痛改前非,你又……”
“我‘又’怎么了?”封澜不屑道,“男人年纪大了又喜欢小萝莉,这时我又熟过头了是不是?”
“总是错位也是种缘分。”曾斐帮封澜关上车门,“你比以前好看多了,我就不比当年,这样算是扯平了吧。好好开车,待会见。”
封澜和曾斐一前一后走进她的餐厅,仍没有结束之前的话题。
“你妈妈说你偷藏了一张我的照片?”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妈怎么什么话都说!”
“照片哪来的?”
“用一袋大白兔跟我表哥换的。”
“吴江没跟我说过这个。”
“他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萨瓦迪卡!”今天站在门口迎宾的是芳芳。封澜嘱咐她:“让厨房做一个冬阴功汤、菠萝虾球,再来个虾酱空心菜。就说是我要的,让他们快点……唉,等等!”
封澜叫住了刚刚转身的芳芳,因为这时她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吃饭的崔嫣。崔嫣也看到了他们,笑着站起来打招呼。
“澜姐,我又过来蹭饭了。不用免单,给我打个折就好。”
封澜说:“大老远跑过来吃饭?不用做家教,也不用谈恋爱?”
“想你了呗,更想你们店里好吃的。”崔嫣笑得眼睛弯弯。封澜明知道这不是真的,然而对方的态度让人很难硬起心肠。
崔嫣仿佛这才注意到沉默地站在封澜身后几步的曾斐,“咦?你也来了?真巧呀。”
“一点都不巧!”曾斐没好气地说:“我让你别来烦人家,该干吗干吗去。”
“澜姐都不嫌我烦,你嫌我?”崔嫣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冷眼,上前就挽住他的手,说道:“你来了正好,这顿你买单,澜姐连打折都不用了。”
曾斐毫不犹豫地将手抽了出来,人却很自然地坐到了崔嫣对面,“你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
“都有!你要不要再来一点?横竖我也吃不完。”崔嫣也拉着封澜坐下,说:“澜姐你要是不忙也跟我聊一会儿?康康让我告诉你,他要出去一会儿。我阿姨和姥姥来了,你们刚才都见过了吧?”
崔嫣嘴里的“阿姨”和“姥姥”自然也就是曾斐的姐姐和母亲。她随曾家的人生活多年,关系和亲人无异。
封澜扫了一眼崔嫣面前的菜,果然是冬阴功汤和菠萝虾球。她嘴角往上勾了勾,也不知该夸奖厨师这两道菜做得特别受欢迎,还是……
“要不我让厨房别重复做了,反正我也不饿,你们俩吃这些够吗?我让人炒个青菜送过来。”封澜坐到崔嫣身边。崔嫣给曾斐递了双筷子,打趣道:“做老板娘的就是抠门,生意那么好,还怕我们把你吃穷了?”
“我是怕你吃太多会胖。”封澜白了崔嫣一眼,问,“怎么没见上次带来那个小帅哥?”
“哦,那个呀……分手了。”崔嫣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曾斐反而看起来比较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没几天。感觉没了,就分了。”崔嫣老实交代。
曾斐问封澜:“现在的女孩子都这样,谈个恋爱,再分手,就和吃饭一样随便?”
封澜说:“我老了,哪还知道小姑娘的心思。我觉得上次那男孩挺不错呀,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蛮可爱的。”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
“搞不懂你们女人在想什么,尽喜欢那些绣花枕头。”
“那叫花样美男,你懂不懂呀?”崔嫣向封澜诉苦道:“澜姐你不知道,我每一个男朋友在他眼里都‘不怎么样’。每次被他撞见,他那张扑克牌脸差点没把别人吓哭。”
第15章错位亦是缘分(2)
“我什么时候管过你恋爱的事?只不过你现在长大了,看人看物自己要擦亮眼睛,动不动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是男人吗?”曾斐摇头说。
封澜打了个圆场,“崔嫣,你曾叔叔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所以也就随便说说。”崔嫣扬起下巴对曾斐说,“我现在分手了,好像松了一口气……”
曾斐失笑道:“我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崔嫣也惊讶地笑,“我说我自己,你干吗往自己身上套?澜姐你看,他这人真好笑。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找男朋友都处不长吗?因为每一任他都不喜欢,每一任我都在拿他们和他做比较。”
曾斐差点没被辛辣的冬阴功汤呛到。封澜挑眉说:“看来你想找个像曾斐这样的,你们感情还真好。”
崔嫣并不掩饰,点头说:“当然,谁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勇敢、成熟、有魅力、有担当,而且对我好。”
“那样的话,你的另一半得像他一样‘高龄’才行。”封澜点评道。
崔嫣巧笑倩兮,“不好吗?既像父亲,又像兄长,还像情人,正好这几样我都没有。”
“我饱了。下次你们再聊类似话题最好离我远一点。”曾斐忍无可忍地放下筷子。
封澜不理会他,继续和崔嫣探讨道:“既然你很清楚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何苦还要在那些小男生身上浪费工夫?”
崔嫣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余的几口米饭,过了一会才对封澜说:“我喜欢别人爱我,也想大大方方地去爱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丁小野刚把厨房做好的虾酱空心菜端上来。崔嫣抬头看他的瞬间,拨动的筷子似乎停顿了一下。
曾斐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片刻的安静,也抬头看了眼丁小野,起初有点莫名,很快他反应了过来。
丁小野放下菜转身就走了。
“你们都喜欢这样的?”他指着小野的背影说。
崔嫣很快又换上了一脸的笑容,“长得好看的男人谁不喜欢?对吧,澜姐?”
“嗯……哦,别扯上我!”封澜撇得很干净。
曾斐表示没办法和她们再待下去,掏出钱放在桌面,“我走了,你们继续。”
崔嫣赶紧扯住他的衣袖,夸张地撒娇,“别啊!比起他们年轻的面容,我更喜欢你饱经沧桑的容颜……”
“滚!”曾斐笑骂道。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匆匆去车上拿了个纸袋递给崔嫣,“你阿姨让我给你的。我先回公司,你也别老赖在这里,妨碍别人做生意。”
“行了,你快走吧。”崔嫣和曾斐道别。送走了他,她忽然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东西,献宝一般递给封澜。
“澜姐,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不许嫌弃!”
封澜接过一看,是一只串珠小兔,做成钥匙扣的样子,算不上轻巧,但也憨态可掬。
“谢谢啊!我都没送过你什么东西,有点不好意思。”封澜客气地感谢道。
“我常来你这,你不烦我就是对我好了。”崔嫣笑了笑,这才慢吞吞地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好几袋琥珀桃仁。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它们推到封澜的面前,说:“要不这个你留下吃吧。”
封澜诧异,“这么客气干什么?你阿姨特意捎给你的,为什么要给我?”
崔嫣又笑了,她说:“你真信是我阿姨带给我的?她和姥姥跟康康去逛街了,真要是给我的,不会让康康捎回来?她怎么知道曾……叔叔会遇到我?”
封澜说:“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小。想多了吧。”
崔嫣摇头说:“我阿姨根本不知道我喜欢琥珀桃仁。其实我也不爱吃。只是好久以前家里有人送了一罐,那时还小,我和康康为了抢这个打了一架。”
“你阿姨责怪你了?”
“没有。”崔嫣还是摇头,“她没说我什么。后来康康喜欢的东西很少会出现在我面前,除非康康那二货自己拿出来炫耀。”
“你觉得他们对你不好?”封澜问。
崔嫣忙不迭否认,“不不不,你别误会。他们一家人都是好人。我阿姨虽是刀子嘴,但心肠特别好。我伯伯,也就是康康他爸心更软,姥姥对我也不错。他们都没有亏待过我,能在这样的人家里长大是我的福分。他们不是故意偏心,骨肉相亲是种本能,他们只是无意识地表露出来。你知道的,朝夕相处,他们不可能每次都记得顾及我的感受。你别不信,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个。我到他们家的时候都快十四岁了,他们能留下我已经很好,我自问也做不到像康康对他们一样亲。我提起这些事只是想说,我曾叔叔……”她停了下来,望着封澜说,“对不起,我实在不太适应称呼他叔叔,还是叫名字吧,你也不是外人,我没必要在你面前装。自从曾斐知道我和康康为琥珀桃仁打架之后,他就经常给我买。其实我早就不喜欢吃了,唯一那次和康康打架,是我还不懂事,什么都要和康康比。曾斐不知道这些,每当他觉得我可怜的时候就会给我买这个,我都快吃到想吐了。可是我也不想提醒他,他是真心对我好。在我心里他才是我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我看出来了。”封澜淡淡地说,“你把我当入侵者了。”
崔嫣沉默半晌,继而说道:“其实我很喜欢你的,跟你聊天很舒服。”
封澜干脆把话挑明,“你也听说我‘又’和曾斐相了一次亲吧?这次曾雯姐和你姥姥都来了,他们是打定主意撮合我跟曾斐了。”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的。”崔嫣的话说得很快,“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和曾斐只是朋友关系,就把你们强凑在一块。”
封澜心中微微感到异样。她怎么决定是一回事,受不受崔嫣这只小狐狸摆布却是另一回事。
封澜想了想说道:“也不能说‘强凑’,我还在考虑……”
崔嫣咯咯地笑了起来,“澜姐,我对你说心里话,你也不要拿那些敷衍别人的论调来骗我。你不可能和曾斐在一起,你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封澜双手环抱胸前,“他告诉你的?未必吧。你知道这次结婚的话题是谁提出来的?不是我爸妈,也不是他的家人,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崔嫣脸色一白,但很好地控制住了,她镇定道:“我知道他是为什么。澜姐,你真的会和一个你不爱的人结婚吗?”
封澜凑过去,轻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初吻就是给了你曾叔叔……好多年了,现在想起来感觉还不错。”
“不可能。”崔嫣心机再深,到底也还年轻,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失声道:“我从没听他说过。”
“所以,他不是每件事都会告诉你的,你在他心里还是个孩子。”封澜说。
崔嫣稳住心神,抿着嘴笑,“孩子?他有时候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你该知道他那时心里想着的是谁!”
有一丝恨意迅速地在崔嫣眼里闪过,带着刹那间的悲戚。封澜有些于心不忍。她第一次好好地端详着崔嫣。崔嫣长得并不惊艳,但是五官清秀,是那种耐看且显小的面相。她咬牙蹙眉的样子,其实比总是挂着笑的时候更让人怜惜。听说崔嫣的眉眼颇似她生母,这么说来,封澜似乎更理解曾斐为什么对她妈妈的死如此耿耿于怀。
“即使没有我,你觉得你和曾斐可能吗?”封澜认真地问崔嫣。如果是当年的曾斐,也许答案会不一样,然而正是因为崔嫣今天得以好好地坐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表达她对曾斐的依赖,曾斐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崔嫣强忍泪意,“我会证明给你看。”她低头去收拾自己的背包,再抬头时脸上已经能挤出一丝笑,“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澜姐。你知道汉惠帝刘盈就是娶了他的外甥女张嫣吗?我的名字和她还有点像。”
封澜觉得有点好笑,小狐狸被逼急了,什么都可以拿来用作挑衅的工具。封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嫣冰凉的手背,温和地提醒道:“所以张嫣到死都是chu女。”
第16章饥渴的眼神(1)
小野在餐厅门口协助供应商卸货,再把送来的啤酒和饮料搬往仓库。封澜看得很清楚,崔嫣临走前经过小野的身边时,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瞄了他一眼。
“祸害!”封澜心里暗骂小野。那天晚上,她莫名的心动和一点点小暧昧在仓库里迅速幻灭之后,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怎么搭理他。小野依旧是我行我素,并未把她态度的变化放在心上。
下午三四点是餐厅最闲的时候,除了个别有工作在身的员工,大家都要在店长的例行工作安排后一起唱加油歌。
今天的加油歌又是《步步高》。只听见各种参差不齐的调子合唱着:“……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说到不如做到,要做就做最好,步步高……”
这个形式是餐厅的太上皇,也就是封澜妈妈的强制要求,据说对鼓舞员工士气非常有用。封澜每次听到这种合唱都觉得头皮发麻,然而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这么恐怖的歌声至少可以在夏日的午后让大家的瞌睡虫一扫而空。
封澜靠在距离大门最近的餐椅上,听着《步步高》,目送搬货的丁小野在她面前进进出出。年轻真好,连汗水在阳光下仿佛都更为晶莹。她想象送给周陶然的衬衣穿在丁小野身上的样子,觉得以前的自己真可笑。如果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如果他在你心中已足够美好,你根本不会在意他穿的是什么。就好像真正的美人,人们通常不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哦,她的眼睛真亮,她的鼻子真挺……看她的人只会觉得,真美,就是美,周身都是和谐的,添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爱也是一样,一头栽进去爱一个人,哪里还顾得上他的优点和缺点,唯一知道的就是爱他,很爱他,连他的呼吸都与众不同。
当然,封澜也仅仅是拿眼前的丁小野打个比方,那晚的心动只不过是特殊情境、特殊心态下催化出来的一种错觉,爱应该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就好像灵魂理所当然地高于肉体。她绝对不会去爱一服务生,而且是一个对她不感冒的服务生。
封澜发着呆。送货的小货车开走了,留下一溜呛人的黑烟。丁小野最后一次经过她面前,破天荒地驻足。
“你看什么?”他手上拎着一件啤酒,像是忍无可忍的样子,又好像有点好奇。
封澜下意识地回答道:“你管我?!我在看玻璃门上的脏东西不行吗?”她想起自己是没有必要向他解释的,有些小恼火,于是掩饰着,挥手让他闪开,“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害得我都看不清楚。”
丁小野慢吞吞地转过去看了看光洁透亮的玻璃大门,玩味道:“你要是换上刚才那种饥渴的眼神,没准就能看清楚了。”
不远处南腔北调的《步步高》还在继续吼着:“……世间自有公道。”封澜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什么眼神?”她求证一般逼问道。
丁小野满足了她的愿望,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两个关键字:“饥——渴。”
封澜气得一时间接不上话,红霞却比怒色更快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她有种想要捂脸遁去的冲动,但是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呐喊:她不能在这种时候自己乱了阵脚。这一次若是她再在丁小野面前溃不成军,以后就别想在他面前挺直腰杆了。
她恼羞成怒地反驳:“你说谁饥渴?可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以为谁都喜欢你?自恋狂,太可笑了!”
丁小野左边脸颊的酒窝隐隐浮现,似乎在忍着笑意。
他这种表情封澜似乎见识过,在她醉眼蒙眬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去整理自己身后的裙摆,没有哪里穿得不对。今天她穿的是裤装,上衣也很服帖。
“你笑什么?不许笑!”
这时,《步步高》散场了。芳芳跑过来接过小野手上的啤酒,微笑着说:“你一个人搬完了整车的货?干吗不等我来帮你?”
店长在远处招呼:“小野,过来吃饭了。”
丁二厨也应声对他说:“我这次没下那么多盐,你来试试味道。”
小野的酒窝更深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映在封澜眼里,仿佛都是在向她挑衅……对啊,人人都爱我,难道不是吗?
封澜纳闷了,他才来店里多久?看来“整风运动”还是很有必要的,明天就让他们唱《清心咒》!
她心里又飞快地把刚才冒出的“可疑人等”过滤了一遍。店长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按说会克制一些。二厨嘛……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店里有一个取向成迷的刘康康已经足够了。莫非……是芳芳!
封澜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之前怎么没想到芳芳?她疑惑地看向她的目标,芳芳正在抹桌子,准备让大家开饭,可瞥向门口的眼神里分明饱含关切。这姑娘才22岁,在店里打工两年,平时老实巴交的,一棒子都打不出一个屁。可她说到底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大姑娘,哪有姑娘不怀春?
“你……”骤然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秘密”,封澜指着丁小野,一时间却想不起该给他安上个什么罪名,“你勾引我的服务员!”她压低了声音,厉声指控道。
丁小野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尘,说:“入职之前店长交代我不许做的事情里可不包含这一条。”
“那就是说,我没猜错了?”封澜更震惊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居然完全蒙在鼓里。她克制不住地又去看了一眼芳芳。
芳芳其貌不扬,话也不多,然而她体态丰满健康,目光温驯,不正应了丁小野恶俗无比的择偶标准?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封澜自己今天是一副boyfriend风打扮,自我感觉还挺好,这在丁小野看来就和一个小身板的男人没什么区别吧。
封澜的女性意识觉醒得晚,上中学的时候第二性征开始萌芽,她颇以此为耻,走路都情不自禁地含胸驼背,生怕被人看出胸前的端倪,上高考之前都不爱穿裙子,体育课跑步时发现自己“负担”没有同班女同学重,还沾沾自喜过。懂得打扮自己是大学以后的事了,然而在临近三十岁,她才彻底地明白,“潮死小胸的,俗死胸大的”这句话永远只可能在女人和康康的圈子里受到认可。
第17章饥渴的眼神(2)
“看不出来呀!她还有这心思。”封澜笑得有点勉强。
“你怎么不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丁小野扬起嘴角道,“她可比你实在多了。”
封澜早就莫可名状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话点燃成勃然大怒,“你拿我和她比!”
丁小野脸上带笑,眼神却是冷的。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你比她好在哪里?”
封澜的呼吸变得急促,手也微微哆嗦。眼前没有镜子,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非常难看。震怒、狂怒、暴怒……更多的是羞辱。丁小野的话,他看她的样子,都让她的脸火辣辣的疼。她许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就连在得知周陶然结婚、劈腿的那些瞬间都远逊于此。封澜张了张嘴,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使出吃奶的劲将丁小野从面前拨开就跑出了餐厅。
外面烈日当空,封澜并没有走得太远。十分钟后,她坐在对面写字楼的kfc里,捧着一杯冰淇淋往嘴里塞,可是每一口都那么难以下咽。
封澜不是个不懂自省的人。她承认自己偶尔有点“作”,脾气不是太好,爱面子,还有点小自恋……可她自问绝不是个丑恶的人。今天,她在丁小野深黑的瞳孔里看见的那个自己,肤浅,势利,虚伪又凶横。是什么把她变得如此丑恶?答案让她害怕。
是嫉妒?
她竟然为了自己店里的一个男服务生,去吃另一个女服务生的醋。
这太可怕了!
封澜对芳芳没有成见,这小姑娘刚从家乡出来,就到了封澜店里打工。芳芳学东西不快,封澜觉得勤劳可以弥补。她弟弟上学差了点学费,封澜也点头让财务给她预支工资。她一直自以为这方面自己做得很好,至少比上一辈有觉悟,人无贵贱,众生平等。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她对店里的芳芳、小娇、阿成这些人的体恤其实从未改变俯视的角度。她对他们展现出善意,但内心深处她依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她是他们的老板。她可以亲和,是因为她愿意。然而丁小野赤裸裸地将她和芳芳摆在毫无差别的“竞争者”的位置上,她受不了!
封澜吃着冰淇淋,把自己血淋淋地剖析了一遍,上升到了人性的高度。当她吃完最后一口,也接受了自己远没有期待中完美,然而她并不打算刻意地改变。人生活在一个集体社会中,这个社会自有它的行为准则和价值标准,你可以假装无视它,但它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所有人的选择。是的,她心动了。为了丁小野。如果她的心中有一池春水,他看出了微微荡漾的波澜,事实上从他头一次来到店里,在康康的介绍下转身面对她的瞬间,水面下早已暗潮涌动。
封澜一开始就知道的,连谭少城都看出来了。然而她掩饰着,抵抗着。因为她知道这不可能。她在父母家人的呵护下一帆风顺地长大,十几年寒窗苦读,辛辛苦苦建立自己的事业,在感情的路上千挑万选,这一切,绝对不是为了让她去爱上个一无所有、来路不明的服务生,况且对方完全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今天的这一出戏对封澜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仿佛一盆冰水浇透她发烧的头顶,令她浑身寒透、幡然醒悟。她必须遏制住事态,在池水掀起巨浪之前摆脱这种不堪的局面,必须这样!
封澜重回店里,康康已经回来了,正在开小灶吃他妈妈带过来的红烧带鱼。一见封澜出现,康康就端着小饭盒跑过来,亲昵地问:“澜姐,我妈做的带鱼可好吃了,你要不要来一口?”
见封澜摇头,康康又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听说你可能会做我舅妈……我还听说,小野把你惹毛了。到底是为什么呀?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封澜嫌弃地推开他,“你嘴里的油都快蹭我脸上了。”
“小野就是脸臭,其实人很好,你可别炒了他。”康康说出他真正的担忧。
“至于吗?多大点事。”封澜笑了笑。
“大度!”康康朝她亮出大拇指。
封澜绝对不会炒了丁小野,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行为。她就是要把他留在店里,就是要每天都看着他,然后成功地把他从心里抹掉,一点痕迹都不留,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但今天的事我还是得和丁小野谈一谈。康康,你跟他说,叫他到小仓库来一趟。”
小仓库白天也亮着灯。今天刚有一批库存运到,里面显得更为狭窄。封澜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丁小野脱下围裙走了过来。
“你找我,老板娘。”丁小野的那双眼睛,好像任何事都不会在那里留下踪迹。
“嗯,是我叫你来的。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她嘱咐道。
丁小野说:“店里客人很多,店长让我……”
“我才是你的老板。现在我给你的工作就是站在这里,就站着,不要说话,不要动。”封澜说。
丁小野摊开手,面露无奈。
封澜扬起嘴角说道:“八小时工作时间里,看你是我的福利。”
她退后一步,调整到刚刚好的距离,全神贯注地、毫不掩饰地看着丁小野。
封澜五年前到泰国出差,吃了一道正宗的泰式咖喱蟹,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后来她开了家泰国餐厅,咖喱蟹天天吃,顿顿吃,终于从麻木到厌烦,现在她光闻到这道菜的气味便已倒足了胃口。这也成了她宝贵的人生经验,假如她对一样事物表现出“饥渴”,那就一次吃个够,喝个够。等到腻了,就再也不想碰了。
丁小野也不紧张,更不闪躲,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任凭封澜眼光蹂躏。
他们这样的局面保持了将近五分钟。封澜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她的脚有些累了。这一次开口说话,她平静了许多。
“没错,丁小野,你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从身材、长相、说话和走路的样子都是。”她向前迈了一步,他们便离得很近了。封澜抬头,两人鼻息相闻,“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会怎么样。我贪图的就是你的色相,刚才我看够了……不过如此。”
丁小野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交给她,“这是你发脾气的时候掉地上的。”
封澜一看,原来是崔嫣送她的串珠小兔。她接过来,想起崔嫣看他时的神情,笑了笑提醒道:“崔嫣和芳芳可不一样。你最好离她远点,当心曾斐打断你的腿,那就可惜了。”
丁小野低声重复道:“曾斐?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
“说起来你和崔嫣也挺配的,真要有点什么,一定也很精彩。”封澜从他身边走过,又回头笑着说,“看在我提醒你的份儿上,下次我毛病犯了,你不会拒绝我吧。”
丁小野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轻踢着地砖间的接缝,闻言抬起头来,灿烂一笑。
18第18章惦记她的男人(1)
半个月不到,曾斐就约封澜看了两场电影,听了一场音乐会。电影都是从封澜的喜好出发,尽挑那些文艺大闷片。看得出来曾斐对这些小情小调的玩意儿并不感兴趣,好几回封澜都发现他低头看表,但他依然什么都没说地坚持了下来。而且每当封澜以为这种无聊的境况他快要厌烦了,他却平静地与她相约下次再见的时间。
终于,在第二次看电影散场后,封澜先按捺不住去问曾斐:“你打算和我耗到什么时候?”
曾斐让她陪自己去喝杯咖啡,笑着反问道:“‘耗’字怎么说?我以为女人都喜欢这些,你愿意跟我出来,至少代表你对于这种形式还不算反感。”
“你要知道,我是个空窗期的女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你一个大忙人有必要和我一样无聊?”她有些郁闷,“本来我还打算沉住气,等你先受不了。然后家里人问我们的情况,我就可以把责任赖到你的身上。”
曾斐无奈地说:“你觉得受不了?是电影的问题下次可以校正,如果是我的问题……我还蛮尴尬的。”
封澜抓起桌上的台卡作自插胸口状。她说:“女人是喜欢浪漫,喜欢形式没错,但关键在于陪她去做这件事的人是谁。要是爱得死去活来,一起看卡通片都会火花四射……你别这个表情,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好,问题在于我们两个合适吗?做过朋友的人再试着谈恋爱为什么会很怪,因为我们都清楚对方的本来面目,少了相互试探那一步,一点美感都没有了。我还是怀念我们做普通朋友时的那种状态,你一定会把刚才那部大烂片批得一文不值,我也不会忍住瞌睡坐到最后。”
曾斐替她把咖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