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春第33部分阅读
那家人说道:“大人, 那瓷屏风运过来了,只是刚才候爷府来人见了,非说要这瓷屏风,二话不说就给带走了。”
再看那黎大人惊诧地说:“什么,这怎么搞的,那是成将军订了给他家老三结婚用的,那才上第三道漆呢,怎么就给带走了,不是说那件东西要放好吗”
瓷屏风,姚海棠缓着劲儿想了想,似乎最好的制瓷工艺还在她手里,太平院那儿出去的,是相对较粗糙一些的工艺流程。安丰还说做什么做什么,自己最拿手的都还没做呢。
不过这得好好考虑,树大招风,小批量做一些精品就行了,太大量了会招人眼红。
她这意思回了天然居和安丰一说,安丰就拍着大腿笑道:“想到一块儿去了,旁人不知道这瓷器从哪儿来的,我还能不知道。只是见别人卖瓷器卖得风生水起我也只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毕竟这一年多来光是天然居和水运的事儿就够让我头疼了。现在一是事都稳了,二是咱们不能把钱都放在一个事儿上,天然居且不说,水运这独一份的营生迟早会招事儿。”
“你这么想是对的,水运那边渐渐放了,也不是说全放,招标吧,看哪几家合适,你挑了跟他们商量合股,到时候利润按股分摊。但有一条,咱们也不是非得占六成七成,这个你看着办,在这些上我可不如你,只是这么个想法。”按姚海棠的观念,这些都属于垄断行业,个人是不可能操持太久的。客栈和瓷器就不是了,眼下渐渐已经有民窑出来了,相对司珍坊,民窑既粗糙一些也简单一些。
既然眼下有这么多人跟着她混饭吃,那她就不能让大家伙儿饿着,也不能让大家伙儿以后跟着她担惊受怕。有道是富长良心,姚海棠主要是惜命,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现在是关系到一起了,她当然希望跟着自己的那些人都和自己一块儿过好日子。
“成,只要姚姑娘应允了,一应的事我来操办。至于水运,这两年皇上身体尚好,就先办着,慢慢地咱们再放手。水运毕竟在水上,风险也大,之所以去年花大笔银钱换了大船,就是因为大船稳一些。”安丰说着又挥手从外边儿招来一人,说道:“去把青苗姑娘请来。”
一听是青苗,姚海棠问道:“青苗,陈荣不是说送到四方堂来吗,我这才想起怎么一直不见来呢?”
这时安丰笑道:“是我不肯把青苗送过去,青苗现在管着天然居,青苗姑娘可是八面玲珑,京城这天然居要不是她坐镇,我哪里敢四处行走。”
得,看来这一个两个都长能耐了,安丰从前木讷,现在是圆滑老练。青苗是太平院的人,八面玲珑倒不稀奇:“那就不用跟着我了,反正四方堂里也是左右无事。”
她话音一落下,青苗就从外间儿进来了:“姑娘……”
这一声“姑娘”叫了,青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一颗颗滚圆的,姚海棠看着吓了一大跳,蹦起来说:“别啊……你眼圈儿红什么,这么久没见也该笑一个给我看才是,你这一哭我心里可就不踏实了”
“你一走就是一年多,我差点没被院长给生啃了,本是交待我护着你,你一走就找不见了人……”青苗不是随便掉泪的人,实在是因为乔致安知道姚海棠不见那会儿言行举止都可怕得很。青苗没个怕的人,唯一怕的就是她的老上司乔致安。
“我错了还不成嘛,以后不乱跑了。”姚海棠赶紧拉着青苗坐下,不过乔致安这人不地道,明明知道她在哪儿,居然还吓青苗,真是不应该。
好不容易把青苗哄好了,青苗说道:“我把掌柜们也一块儿叫来了,你见过的是水运的大掌柜,天然居的大掌柜现在才领过来。除了京城和云泾河外,东朝还有四处,西夷有一处,西夷的大掌柜是来不了了,东朝的掌柜们在京城的我都召来了。”
“上午的全是水运的?我还以为都到了……”姚海棠一想起左见人右见人就觉得头疼。
“哪能,不过也就五个人,正是会账和采办干果的时候,京城的干果子是有名的,要不然也没这么齐整。”青苗说着就让大掌柜们进来了。
掌柜们一看,哟,果真是个小姑娘,比青苗大掌柜还小。不过大家伙儿对姚海棠的普遍猜测是,这姑娘是哪个大家族里的,闲来无事做点儿小生意,却不会去想她的小生意,其实在旁人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事儿了。
和水运的掌柜们不同,天然居的掌柜们对姚海棠脑子里的东西更感兴趣:“东家,自上回送来菜谱后,你可有日子没写菜谱了。有些老顾客还得问咱们,为什么没有新鲜的食器出来,咱们天然居打的可是美食美器的牌子,现在倒好,就只剩下食了”
“对对对,云泾河里常有慕名而来的食客,吃食多是满意的,只是咱们这器倒有负其实了。自打东家走后,咱们的食器就没再翻新了,东家看您什么时候得工夫,再给我们订制一些。也不用东家自己动手,您画了图样儿,随便扔到哪个器坊里去做就得。”这是云泾河的掌柜,对姚海棠曾经的丰功伟绩那叫一个门儿清。
……她这辈子,怎么离不开吃呢
128.想我了吧
末了,她这趟到京城没干成别的事儿,除了给黎大人那儿的礼乐器启灵这事儿,其余的就全钻在给天然居出点子上了,不过她是个吃货,跟吃有关的事儿她虽然一直嚷嚷着要转行,但其实她是很乐意钻研吃的。
去了封信给四方堂说是请半个月假,连上原本的日子,这一个月她都可以在京城待着。
在寻思菜谱和食器的间隙,姚海棠总是忍不住想起在云泾河的时候,不是因为那儿有杜和那傻子,而是因为后头有菜园子,什么菜都是吃采现吃,从地里到桌上至多不过一个时辰。这时代的菜都是好的,没用农药也不使化肥,全是地地道道的农家肥,素炒出来味道清甜芳香,蔬菜吃的就是一个新鲜和本味儿。
再说肉和鱼,在云泾河,肉是现杀的,隔三岔五不是这家杀猪,就是那家宰羊。宰杀了后就会在巷子口上卖,那时候姚海棠总是起了大早去挑好的部位买了,然后该炖的炖好,该炸的炸好。
门前屋后好几家儿都有池塘养着鲜活的鱼,要吃了就招呼一声,人会捞好活蹦乱跳地给你送过来,那可是正宗的野生鱼,连青饲料都不给的。
这么一想,姚海棠就忍不住叹气,四方堂里也基本是这样,样样都新鲜,所以她乐意做吃的。可是京城的天然居,菜都是郊外的菜家送来的,好还是好的就是缺了那份子新鲜。
“姑娘,你怎么叹上气了。”青苗布置了茶水来,端到姚海棠面前就听得她长吁短叹,于是就坐下来这么问了一句。
端了茶喝了一口,姚海棠说:“青苗,天然居里的菜不够新鲜。”
她这么说青苗就误会了,只见青苗瞪大了眼睛说:“还不新鲜呐,满京城也就咱们不用隔夜的蔬菜,不用隔夜的鱼肉。按行里的话儿说,咱们天然居除了汤是老的,什么都是新鲜的。菜一定要早上鲜摘的,肉也一定是选早上现宰的,还不新鲜呐”
姚海棠摇了摇头说道:“我倒不是说肉不新鲜,是说蔬菜,你看从前在云泾河的时候,寻径园有菜园子,天然居就在一堆菜园子边上,菜是现摘现洗现做的,那味道你也尝过,京城这里的菜怎么都少了这份生嫩。当然,现在是黄昏,菜不如早上新鲜。可咱们做的是饭馆儿,如果不能保证一天到晚吃到的都是同样的味儿,那就没那感觉了。既然是天然居,那就要天然的味儿。”
这一番话说得青苗无话可话了,愣了半晌后,青苗道:“你该不会是说要在天然居旁边辟田种菜吧,姑娘,你知道京城的地价儿吗,天然居旁边可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别说种菜了,就连过道都比别的地方窄些。”
对吃再执着也不至于在寸土寸金的地儿种菜,姚海棠想了想说:“那就改地方,这里还留着,上近郊买块地,盖个农家小院儿那样的,旁边得种满了菜,各式各样的青菜。前边是店后边是菜园子,这样吃着多舒心啊”
“得,这倒是可行,京城近郊的地还算能接受,回头我跟安丰商量商量,正好趁着姑娘在京把地儿选了,把该合计的合计好,等下回来你直接就能瞧得着。”青苗说着就让人去找安丰过来,安丰才是这两家的大掌柜,青苗有事儿还是得跟他商量去。
叫了安丰来,安丰一听这主意,再掐了掐手里的银钱,说道:“瓷窑加上正常周转,我至多能给姑娘腾出十万两上下来,买地盖房合算到一起应该差不离了。只是你确定能成,毕竟在这里吃多方便,人犯不着赶到近郊去吃这口。”
闻言姚海棠笑道:“你这就是老思想了,得改改,要真有好吃好喝的,别说是近郊,就是远郊也有的是人乐意去。你也别把那儿全看作是饭馆儿,也可以喝喝茶、钓钓鱼,约二三友人谈天说地也好,吟诗作画也行,就是携琴棋访友,也是个雅致而富有田园之趣的地方。你说京城里这些达官贵人缺什么,什么也不缺,就缺山水田园之趣。”
对此,青苗说道:“姑娘,哪家贵人宅子里没山水啊。”
“那是山啊,假山那是水啊,就巴掌大的池子里养一群花花绿绿不能吃的鱼就叫池塘放眼望去群山连绵、碧水绵延,走近了得是鸡犬相迎,茅屋篱舍自成趣味。啊,对了千万别盖得这么富丽堂皇,自然一些,随意一些。”姚海棠一说起盖饭馆就兴趣来了,她爸后来就自己买了地盖了饭馆,一切都和她说的差不多,只除了饭馆本身盖得有点儿现代听完后安丰琢磨了一会儿后说:“这倒也是,姑娘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能成,要是不成就当买块地种菜供天然居用吧,地倒是便宜,只是姑娘说的茅屋篱舍怕还价钱高些。”
其实这时候盖个酒楼也无非是万两上下的事儿,毕竟建制在这儿,既不能太高也不能过于华丽,要是真盖得跟皇宫似的,那就小心太平院找你谈话。
只不过茅屋篱舍要花心思,花心思费时间当然价钱高些:“你就当给我盖个落脚的地方,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我希望将来我也可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每一个人心里,或者说每一个受儒家文化影响长大的人,心里都会有一个关于田园,关于归隐的最终理想。姚海棠当然也有,只是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是不需归就已经隐了,所以不管在现代还是在东朝,她这种诉求都不算太高。
但是一念到老陶这句诗时,姚海棠还是动了心的,可见文字的魅力以及田园的诱惑。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看落成以后这句诗得挂在门口。”安丰现在已经算是一个极商人的商人了,一听到不说句子好,而是关心到广告效应上去了,当然从前安丰估计也听不出好了。
“不要吧……”姚海棠对抄袭古诗很有压力,不管属名不属名,她不太希望在这个时代留下属于哪位大家的名作。说直白点,她怕有什么影响。
“我也觉得挺好的。”青苗和安丰差不多,虽然多读了几年书,可诗文绝对不是她的长项。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最后地址选在了东郊,那儿往外再走二十公里是皇家避暑山庄,风景自然不是一般二般的,最重要的是交通方便,而且还沾着点儿皇家避暑山庄的光。
这就好比现代在中南海旁边盖了个饭馆儿,档次当然不会太低,那儿的地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买得着的。而安丰买下的那山原本是……杜敬璋的,但说好了只有五十年的使用期限,五十年后是续是还都另有条款约束。
总之这合约姚海棠不吃亏,其实五十年是她自己定的,主要是担心那地方买了不踏实,虽然那儿就是个野山野岭,但那可是正宗的皇土啊契约书是由和园的管事来签定的,签好后那管事就伸长脖子找姚海棠,这会儿姚海棠正猫有角落里喝水呢:“姚东家……”
“何管事。”姚海棠看着和园的人就心虚,从前这位何管事跟她那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啊好在那会儿她贴着面,可她这人真没什么出息,容易心虚那何管事倒是没什么,看了她说:“姚东家,我们可都算是见识了,真没想到天然居的东家是这么个小姑娘,我们一说大家可都啧啧称奇。”
嘿嘿然地笑了几声,姚海棠连连摆手说:“见笑了见笑了,我也就是个贪吃贪玩的,和普通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其实说白了,是我自己爱吃又觉得一个人吃不对,就让下边的人开了天然居这地方,正是千人吃了千人香一人吃了烂肚肠嘛。”
“这话正是了,说起来我们四公子也老爱在天然居叫饭菜,京城里谁不知道嘴刁的公子有了吃饭的去处,天然居这么好的生意,那可有一半是我们公子的功劳啊”何管事这也是随口一说,他自然不会把姚海棠和和园里的小厨娘联系起来。
“啊,是是是,我得好好感谢四公子才是。”姚海棠脸上笑眯眯地应着,心里却颇有些幽怨地想:“应该是他谢我才是,要不然就他这嘴,早饿死了”
这时何管事忽然接着话说道:“那有什么说的,现在就跟我去一趟和园吧。”
“啊……”
“不为别的,地契可不在我手里,您还得亲自上和园里签了字才能把地契领出来,那东西谁也不能随便带在身上不是。再说我一小小的管事,怎么也不能拿着公子的地契出来四处招摇啊”何管事说得有理有据,可姚海棠怎么听着都像是有阴谋陷阱。
何管事说这番话时,安丰正好在旁边,他也在那儿说道:“这事儿是应当的,那我送姑娘过去。”
“可是我没说要地契啊……”
就租五十年,要地契做什么,杜敬璋别是你丫又想我了吧这么一想,姚海棠又得瑟了,真的是得瑟,当然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129.这排场
跟着那何管事走在去和园的路上时,姚海棠挺想扇自己两巴掌的,心里在想不带她这么没出息的,明明知道不去比较好,可是她也想见杜敬璋了。
嘴里说要忘,心里知道该忘,理智上也做出了选择,可是有时候预备是一回事儿,真到事儿来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进了太平里的巷子,依旧是青绿相间,各色花木扶荫,一路走来安静而干净。别的街道上找不出这种厚重而富有质感的安逸与清贵,姚海棠从前就爱随便找小道儿走着晃着,这时一来自然是熟络得很。
在她身侧走着的何管事看着她说道:“姚东家对这块儿挺熟?”
杜敬璋府上的人都有黑衣人的潜质,他们都对事物有着极敏锐的感觉,比如眼下,何管事就觉得姚海棠对这里非常熟络,去和园甚至不用他多提点,似乎是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里。
太平里也不是等闲的人能进来的,按说依姚海棠的身份,来这地方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何管事有个猜测,莫非这姑娘就是太平里哪家的,太平里从来不少离经叛道的,何管事这么揣测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虽然姚海棠知道普通人不能到太平里这边来,但也从来不把太平里想得太难以接近,所以点头应了一声:“嗯,也就这块儿比较熟一点,再往深了我也能迷路。”
说起迷路就不免要想起当年和杜敬璋并行在雪地里的情形,其实不仅是姚海棠会让杜敬璋觉得温软,杜敬璋也同样会让她觉得温和踏实。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管事听着脸上的笑意就忽地加深了几分,心里在想着:“怪不得明明姚东家没要地契,四公子偏要让姚东家来取地契呐,大概这俩从前认得。”
再一看这满脸笑得跟小太阳似的姚海棠,何管事就觉得要是和自家那位神仙般的公子站在一块儿,那也能看得。再漂亮的姑娘站在四公子身边也要相形见拙,所以漂亮没用啊,谁能比四公子漂亮,漂亮得都让何管事差点想叫四姑娘了……得亏没叫,要不然姚海棠会产生不太好的联想一路行至和园,姚海棠看着中门开了有点儿傻眼,按说有贵客来了才开中门,她怎么也够不上呀。皇子府里的贵客,怎么也得是王候将相一流吧“这排场……过了吧”姚海棠在和园待了挺久,也没见为谁来开过中门,除非杜敬璋自己回府。
那何管事一听,说道:“这怎么能说过,就为姚姑娘是天然居的东家那也当得,为公子的饮食府里没少操心,自打天然居建了,公子的饮食就打那儿出来。不管怎么着,总算是公子用得好,那省了多少事儿。”
其实那得怪她,杜敬璋从前没嘴刁成这样儿,是进了和园当厨娘后才知道这是她造成的:“那本就是应当的,让客人吃好喝好就是我们应当做的事儿。”
“从前倒是有个厨娘做的吃食不错,比天然居的还好些,可是那厨娘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出府了。那段时间公子没吃好脾气大得很,整个脸儿都是阴的。”何管事一边领着姚海棠往管事房里去,一边跟姚海棠叨着。
这还是她……姚海棠心里不由得长叹:“原来这些个孽都是自作的,当真怪不得老天爷啊”
到管事房外就有人上前跟何管事说了两句话,然后何管事就转身跟姚海棠说道:“姚东家,杨大先生正在里边儿,我们看来得稍候一候。”
姚海棠连连摆手说:“不碍事,我就在这边坐一坐,等好了再说,横竖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儿。”
“诶,那我让他们奉得茶来,我陪姚东家坐坐。”何管事吩咐人备茶后,引着姚海棠到一侧的小亭子里坐。
这时满院子正开着深深浅浅的花朵,和园里有四时不谢之花,四时不凋之绿,姚海棠看着这院子就像是看见了杜敬璋本人一样。他就是这么个人,不喜欢周遭太过清寂,只因他本身就是个清寂的人。
她才刚坐下一会儿,就从管事房里传出来一句话:“去请公子过来。”
然后就有人小跑着出去了,姚海棠看着心说,要不还是避一避吧。她想是这么想了,但是既没动嘴儿也没动身子:“何管事,你看这……”
“不碍事,这边隔得远。”两人虽然没提一个字关于杜敬璋的,但是谁都明白说的是这事儿。
茶水一端来,外边就响起一边声响:“见过公子。”
“都起吧。”杜敬璋一摆手就往里进,初一进来自然没瞟到小亭那边去,自是不急不缓地往管事房里边去。
但是走到一半时杜敬璋就停下了,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正在小亭里垂首喝茶的姚海棠,杜敬璋的耳清目明自然看清了也听清了。
“泡茶的水是静庵抬过来的吧,这水有股子云兰花气,用来沏清茶不大合适,沏清茶的水不用舍近求远,用琴潭的水就成。静庵的水适合用来沐浴,连香都不用加了,直接就是兰汤。”姚海棠味觉好,一尝就尝出来了,杜敬璋是个味觉更加妖孽的,只怕这茶是断然不会喝的。
杜敬璋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眉眼间一片平静,但手指却动了动,脸也微微侧了侧,这时杜敬璋的心里在想着:“怪不得喝来不对,原来是用错了水。”
刹时间杜敬璋不由得往一侧走,杨大在管事房门口看了一眼,也不叫,有些事别人不知道,杨大这做师傅的却是清楚的。也不拦着,有时候堵不如疏,而且杨大也不觉得这事需要堵,都二十的人了,有些事正是该考虑了。
“去把何管事支开。”杨大不但不堵,还给人制造机会,这真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这会儿都操心上终身大事了被支走了的何管事有些莫明,但一看到杜敬璋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了然了,赶紧一溜烟儿地和众人一块儿退远了。
端着茶的姚海棠思量再三也没把茶水喝下去,她怕自己噎着自己,把茶放下后她又寻思着自己要不要站起来,还是就这样坐着,思虑再三姚海棠就想起四个字来了:“近乡情怯”
或者更贴切的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海棠。”杜敬璋用几乎怀疑地语气喊着,似乎非常不确定眼前的人是姚海棠一样,其实这事一直是安丰在办,杜敬璋并不知道姚海棠回来了。而且无非是一块地,还没到杜敬璋需要亲自关注的份上。
这一切既有安排,也有无意。
低下头,姚海棠轻轻地喊了声:“公子。”
看到人后,姚海棠又发现杜敬璋瘦了,不是说在天然居用饭菜吗,怎么还能瘦,不但瘦了还憔悴了。她离京城虽然不远,可没谁会天天传京城的消息,来京城这一个多月虽然各方接触得少,也知道眼下杜敬璋挺不易的。
大概他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困境,一个被顺应惯了的人,会不习惯这样的处境吧缓步走进了小亭中,桌上的茶已经重新沏了一盏来,用的正是琴潭的水,杜敬璋坐到姚海棠对面后先是不急不缓地抿了几口,然后才看着姚海棠说:“他们跟我说你来了京里,是为承设司启灵来了,现在这是……”
“天然居买了你那块地用,我这是取地契来了,我明明没要地契的……”姚海棠特无辜地回答道。
这事管事跟杜敬璋提过一句,他一听是天然居就答应了,余后的事儿让管事房的人看着办,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办成了。大约还是有太平院的人从中做转折,杜敬璋想了想道:“既然买了为何不要地契?”
“我只用五十年,天子家的地我可不敢说买就买,我怕被人戳脊梁骨。”姚海棠其实更怕被请到某部门去喝茶。
“嗯。”
又是这一声,姚海棠这时才抬头看杜敬璋的眼睛,叹了口气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啊”
她其实在想:“不是你找我来的吗,怎么尽说些没营养的话儿啊”
“海棠呢?”
……
“你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艰难,其实你要是想安安稳稳过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啊。何必呢,平平静静过着不是挺好的”姚海棠想来想去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这话却让杜敬璋脸上有了笑意,遂说道:“在这里想要过安静的日子总要做一些事,以眼前之艰难换往后之平衡,世间事总是有舍有得的。”
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想说的话都不好说出口,姚海棠只得转着手里的茶盏,特郁闷地低着头叹气。
倒是杜敬璋笑着说道:“听太平院那边传来的消息,你有意放手水运事宜?”
又是说公事儿,姚海棠没想到这也是她自个儿的公事,归根结底还是私事:“嗯,那也不太安全,我只想安安生生地做点儿事,不想惹麻烦。所以,水运那边我想慢慢放手。”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后,杜敬璋忽然看着她的眼睛叫道:“海棠……”
这眼神太能骗人了,姚海棠一时心动两个字儿脱口而出:“杜和……”
130.俩朋友
当时花色袭人,波光夹着天光倒映在小亭里,光影起伏流转之间杜敬璋的眼中似也是光影缭乱,微风一吹来时,小亭里有竹风铃发出叮叮地声响,姚海棠便瞬间觉得这一刻美好极了。
如果这里不是和园,不是京城,只是某个山野,就这么一辈子真就挺好的。只是如果通常都是不成立的,所以才会用如果这俩字儿打前头定义。
其实姚海棠也已经知道了,杜敬璋大概猜到了他就是杜和,这个人通常有妖孽一般的分析能力,尤其是对自己。他不擅长剖析身边的人,但是极擅长剖析自己,一个把自己看得太清楚的人通常会过得很辛苦。
或许是被眼前的光景迷住了眼,姚海棠禁不出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问从前的事吗?”
“查过,无果,问过,无果。海棠,我也问过你,但你选择沉默。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记忆通常很看重,丢失了就必然想找回来,除非那段记忆就如同昨日喝了什么,今日吃了什么一样无关生死哀乐。”杜敬璋起初很想知道,但是他相信自己身边的人,从乔致安到言行云再到姚海棠,都齐齐选择了沉默,那么他就信任他们的选择。
虽然这种信任感觉并不是那么好,但也就是他对人这种一惯来的信任,才让他拥有了现在的力量。只要他还在这里,那么他就要属于遵守自己的规则,否则京城这局棋,他首先就下不好了。
像杜敬璋一样剖析自己并不难,姚海棠学不了全的,学得一半。对于杜敬璋的问题,她想了想说道:“我是个非常执拗的人,有些事情,我也有自己的底限和原则。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在作着自己,道是本性难移,我大概改不了的。”
她在说话的时候,杜敬璋安静地听着,他总是耐心地倾听身边的人说话,听完后杜敬璋一针见血地问道:“那么在这件事上,你的原则和底限是什么?”
恍恍然间,杜敬璋觉得更应该先问问“原则和底限”这俩词儿是什么,可是莫明地他又知道自己大概了解这俩词儿的意思“一个人如果内心够坚定,那就不会被器所伤,但是你被迷尘伤在前,被秋水治愈在后,你先是遗忘了自己,再是遗忘了另一个自己。那么在这件事上,我的底限就是不主动言明什么。曾经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如果够深刻就不会忘记,但是你忘了。”姚海棠说完挺想给自己一巴掌的,这么说显得自己性格非常别扭,虽然她确实很别扭,但也没到这程度上吧。
端着茶又喝了一口,杜敬璋似乎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他开口说道:“这句话是我说的?”
闻言,姚海棠点了点头说:“对,你说的。”
随之应了一声,杜敬璋说:“很长一段时间,都感觉脑子里有些纷乱,每回见到你时会觉得熟悉,你做的菜肴,你说话的方式以及你的某些举止,但是每每觉得熟悉时却不知道为什么熟悉。甚至有时候会有一些东西涌出来,但没有任何具体的话语或者片段。”
“其实这样也好,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你所生活的环境让你会做出一些选择,而这些选择恰恰是我难以接受的。这么说吧,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都不一样,不是说谁的三观不正确或者有问题,只是生存的环境让我们有差异,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姚海棠这时想,或许她应该和杜敬璋做个朋友,至少这样也算了了一桩事儿。买卖不成情义在,走不到一块儿,做个朋友也无妨的。
人说恋人分手以后最好不要做朋友,但是她和杜敬璋不算恋人,她又在试图把杜敬璋与杜和区别开来。
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这三个词依旧还是那么熟悉,杜敬璋知道这三个词各自代表什么,他没有反驳,因为不需要,这都是事实:“嗯。”
听杜敬璋应了声,姚海棠就知道他明白,于是又说道:“排命盘的时候,玉山先生跟我说了,我跟京城八字儿不合。杜敬璋,我们以后就像寻常友人一样常来往吧,欢迎你携得琴来深山访友,若来京城我也愿捧得寻常茶点来拜访。”
当她笑得灿灿烂烂地跟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时,杜敬璋的心情非常复杂,他知道她在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且画了一个圈儿,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定在了圈儿外边。她这是希望他遵守游戏规则,也警醒自己要遵守:“海棠……”
“嗯。”这回轮到她嗯了,因为接下来她实在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若有一天止是青山绿水,既然无争斗也无王权,可愿同往?”杜敬璋一直在做着这件事,从骨子里来说,杜敬璋就是那真正向往归隐的人。和姚海棠不同的是,杜敬璋需要归于田园、隐于山野,而姚海棠则正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归便是隐了。
“君若种豆南山下,还请来相唤。”姚海棠说完鄙视了自己一下,然后特潇洒地晃了晃脑袋说:“记得种白兰豆,白兰豆春赏花夏赏叶秋吃豆子冬烧苗,最实在了。”
她一说完杜敬璋就笑了:“你总离不开吃吃喝喝。”
姚海棠便也满面微笑地相应:“那是,我要离开了吃吃喝喝,你就得食不知味儿了”
于是两人各自微笑,直到事办完了出府,杜敬璋并没有来相送,开中门进出已经是很大的排场了,要是让皇长子亲自来送,那这就不是排场,是逾矩失仪了。
拿着地契走出和园,姚海棠是有喜有忧啊,她惆怅地看了一眼太平里的街道,然后拒绝了和园安排的车马,自己缓缓地步行在太平里安静的街道上。
“海棠姑娘。”
闻声抬头一看,迎面走来的是言行云,看见了言行云,姚海棠就想说一句话:“言公子风采依旧啊”
相对比杜敬璋,言行云依旧还是那翩翩浊世佳公子,只见言行云上前两步袖手为礼:“许久不见海棠姑娘了,在四方堂一向可好?”
跟这位说话也是一样得拿点儿规矩,客套三分:“挺好的,言公子好吗?”
可是言行云很快就把规矩和客套扔了,摇头晃脑地说道:“那我可就不如海棠姑娘了,人生快事我全往反了走,哪能好啊”
这回话让姚海棠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有这么直接说自己不好的,再说本来就是句客气话,不是该披着笑脸答完好各自散场吗?叹了口气,姚海棠勉强笑着接了一句:“言公子指什么?”
“人生快事莫过于有酒、有友、有相知,我这日子过得既没酒也没友,更不用说相知了。”言行云的郁闷从何而来,姚海棠大概能清楚。
据传,那位慧思公主已选了夫婿,当然不可能是言行云,坚持道统的言相爷是不可能会允许慧思公主过门的,哪怕是皇家的公主在言相爷那儿也占不到便宜。当然,一朝相爷,皇帝也不会下旨给这俩赐婚,言行云的形象一直是光灿灿的,那就不能有任何污点。
有时候,朝廷也是需要形象的,言行云就是这形象。
“要相知不易,要酒要友却是不难,言公子只管去天然居,好酒好菜我让他们备好了。至于友么,我今日刚结了个朋友,不妨再结一位,言公子可愿意陪我这‘友’一块儿天然居饮酒去。”姚海棠除了知道慧思公主的事儿,还知道杜敬璋和言行云间发生了什么,难怪这位要郁闷了。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姚海棠觉得这个人对杜敬璋将来是会有助益的,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杜敬璋安安生生地活着,不要出任何意外。
也不知道言行云心里怎么想,居然就顺着她这话答应了:“成,我与海棠姑娘也是旧识,今日便结而为友。走,天然居饮酒去”
除了对杜敬璋有助益,言行云其人对她来说也同样有益处,将来东郊的天然居,说不定就需要官员们来捧捧场,言行云却是能起到带头作用的,谁让他有一当百官之首的爹呢当然,姚海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觉得,言行云是可以相交的,要不然她何必舍了杜敬璋这近水楼台,却去就言行云这柳梢:“我可就三杯的量,跟言公子喝,舍命”
她抄袭了……
言行云听了她这话豪气地一笑:“我也不过一斤,跟海棠姑娘喝,先上十坛干了再说其它”
于是这天的天然居里多了一对喝酒的男女,高坐在临街的雅间儿里,他们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喝酒,以朋友的身份喝着酒。对于言行云来说,从来不缺少奉承他的人,也不缺少他敬仰的人,却缺少这么一个不言及一切,只需倾杯饮尽的。
姚海棠那句“舍命”豪气干云,他便认下了这个朋友,有时候友情总是比爱情来得更长久一些、随意一些、深刻一些但男女之间的友情么,通常要经历一些过程,在这过程过后,要么回到原地,要么连原地都回不去了,再要么便是修成正果呗……当然,这俩人曲折是会有的,但不会有这么多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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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开新窑
眼看着请假的日子就快结束了,姚海棠正准备着哪天启程回四言堂,却忽然又接到了新的活儿,来的单子还是跟那位黎中郎接头的。这回则是为军营制的鼓,只是不知道这事儿为什么也归了承设司,这位黎中郎管得未免太宽了点儿。
不过既然接了单子,那就得多半个月时间待在京城,后来再一看那可不是一面二面鼓啊,除了鼓还有弓箭以及一些兵器。箭和兵器之类都是可以批量启灵的,但是鼓不行,鼓必需一个一个来。
后来再一细看,单子上规定的时间是一个月,可视情况延期。
末了姚海棠也只能在京城先待着了,不过这回要去京郊的军备司启灵,这时才知道那黎中郎只是个接应她的,并不负责相关事宜。黎中郎把她领了往军备司一扔,来回就另有人接送了。
军备司占着忠字营一大半营房,虽然和忠字营没有从属关系,姚海棠一进军备司就看到了士兵们在那儿演武,那齐声喝的场面让姚海棠都能热血沸腾。军营中的男儿,果然是热血的呀“姚姑娘这边请,那边是忠字营的,姑娘可别乱走,兵营里可不能有姑娘家。姚姑娘要是有什么事儿,只管跟我们说,要是走岔了路,可是要出乱子的。”军备司接应的人这么跟她说道。
这事儿姚海棠当然懂,要不然花木兰从军也不会女扮男装还不敢让人发现了,全是男人的军营里最忌讳出现个女的:“是,我省得,若没什么事儿,我不会出军备署大院儿的。”
军备司的人见她这么好说话,也就放下心来,把她领到军备署的院子里说:“这是要启灵的物件,那就麻烦姚姑娘了。下官李青岩,随时在外边儿守候,有什么事儿唤一声就得。”
说着李青岩就出去了,留下满院子的兵器和鼓给姚海棠,看着这满院子的刀光剑影姚海棠咽了口唾沫。她有些不太明白,东朝已经算是四夷来朝的强盛之世了,为什么还要铸这么多刀兵,而且还要全部启灵?
这仗坐龙椅上那位究竟打算跟谁打“算了算了,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姚海棠念叨完开始布置,当然先从能一块儿启灵的开始,那些都堆成了堆,搬都不需要她搬,她也搬不动。
因为启灵最好是早晨之时,所以中午饭都不用她就回城里去了,天然居里用过了饭菜,青苗就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姑娘,窑里的第一炉瓷器烧得了,要不一块儿去看看,这会儿还没出炉呢。”
瓷器,这回烧的似乎是天青瓷和素白瓷,姚海棠最喜欢汝窑的青瓷和景德镇的素白瓷,一水儿的雨过天青色是非常诱人的,而白色则历久弥新地让人钟爱:“成啊,去看看吧对了,我让请的画师找着了没有?”
青苗点头应了说:“姑娘吩咐的事儿当然办妥当了,几个画师可都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不过这念头穷文富武,画画儿的除了那几个有大名的不好请外,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