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往事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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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默不作声地别开眼睛,林冕已经习惯,继续说自己的,“八年前我也是在这个地方第一次看他的各占,但是那种感觉我现在还记得,真是……目目惊心。”他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五年前他再开个展,我因为高考没能来。后来他再也没在本城开过画展,倒是在别的城市做了几次巡回。所以这次我得到他要开画展的消息有些激动……”他一笑,“过于期待了。”
“后悔来吗?”乔苡旌转过头。
得到的回复也是林冕式的坦诚,他微微点头,“有点儿。”
乔苡旌大力砸了一下他的肩膀,狠狠地说:“你这家伙,就不能再我面前说点儿顺耳的吗?”
相识多年,对方口气里的怒气是真是假林冕还是明白的,他微微一笑,“你不就是想听实话才来问我吗?”看到乔苡旌终于有些变了神色,他改问了个别的问题,“上次同学太多没来及问你,转学是因为什么?”
“连问了两个问题,都是我最不想答的。你真会挑,林冕。”口气还是如刚才一般恶劣,但神色已经如常,“其实也没什么,看清了而已。”
“很好,”林冕嘴角勾了起来,“有觉悟就好。”
“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依然满面坦然,没有任何特别之色,“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了解对方的。”
乔苡旌颔首,也学他的样子笑,“确实。”
随后又聊了一些近况,很久未像从前那样聊天但却不见生疏感。说起上次他们邀请她的小型画展时,乔苡旌惊讶地挑挑眉,“我听说,大获成功?”
“不算,但我的画有卖。”林冕含蓄地说。
“那这四个字就是单指你了。”
正说着就看到姜立阳朝这边走,乔苡旌心一沉,觉得先跟林冕告别,“我同事来了,我先过去,过几天一起吃饭。”
“怎么?怕一直闲聊不做正事被抓包?”
“比被抓包还要麻烦多了,”乔苡旌扫了一眼,姜立阳已经近了,就说,“下次跟你解释吧。”
“也好,我也正好回去了。”林冕干脆地和她道别,“有时间见。”
再转身,姜立阳就在两三步前了,他说:“差不多了,采访了几个专家和收藏家,足够写一篇叫座的报道。”
“好。”
“你呢?”
“也差不多了。”
“那回去?”
“好。”
他们一起出馆,将近傍晚仍然持续不断地进来看展。一边避开来往的人群,姜立阳随口说:“今天采访要有乔执就更精彩了,”转头看到乔苡旌才想起,改口说,“喔,我是说你父亲。”
“你就叫他名字好了,”乔苡旌神色普通,“免得回到报社也叫错。”
“那个,苡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他的关系?弄得我……”他一边觑着乔苡旌的表情一边说,“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好个倒打一耙的蠢货,乔苡旌没有看他,“没什么可说的,而且这不是正好?”
他不再说话,一会儿又转了话题,“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也是你的朋友吗?”
“嗯。”
“他来看画展,对这次的画展有什么看法?”
乔苡旌忍不住去看他,他却没有发觉,却持续着疑问,“他很年轻,也是画家吗?和乔……乔先生也认识?”
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馆外去取车,大而空旷的停车场内显得耳边的声音异常嘈杂,乔苡旌停住,缓缓地转头看他,神色平静至极,“姜立阳,我以为你在职场上混迹了这些年,应该知道让彼此都体面地做法。”
听到这话的人神色一怔,面上立即涨红,手忙脚乱地解释:“我只是随便问问。”
“你以为我身边随便一个人都是名人,都有事迹可挖?”乔苡旌淡淡地说,眼神却微微变沉,“如果你早些知道我和乔执的关系,应该可以和我成为更好的朋友吧?其实我和他的关系早就上过报纸了,你的确是‘不太了解他’,功课做得太不仔细。”
“我是知道他有一个女儿,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你们虽然同姓,年龄却搭配不起来,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你们到底……”
“姜立阳,你逾矩了。”乔苡旌打断他,整张脸毫无表情,“如果我是你,就会到此为止。你太过得意忘形了。”
姜立阳稍愣便领悟了她话里的意思,表情立即换做戒备,“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平淡地说,眼底却已经山雨欲来,“倒是你,害怕别人知道什么?”
说完这句话,乔苡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姜立阳大概还不知道自从以前的李主编被卸职,新任的刘主编开始提拔他时,有关他的猜想就已在办公室宣传得沸沸扬扬,不只是他喜欢流言飞语,要知道办公室茶余饭后是所有闲言碎语的发源地。他如果早些知道的话,至少会收敛一点儿。可惜他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心胸里已经挤不下除却“升迁”外的其他。乔苡旌冷淡地无动于衷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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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上的是一所中规中矩的高中,她的高中生活也只有四个字,中规中矩。总算脱离了之前那所学校,让她自在了许多。和同学相处的也都不错,在班级中算不上优等生,也更不是差生,只能说一切平平。乔苡旌却很享受,她后来忆起那段时光,仍觉得是最好的。
除却……
“不错,”乔执说,“渲染很好,分布也恰到好处。”
“你就别找词夸了,有谁学了三年画却还停在素描?”把画从乔执手上抽出来,乔苡旌看都不看放在一边。
“至少你的素描画得不错了。”乔执笑的不算真诚地说,“我都能认出我自己来了。”
“我就知道你对这个还耿耿于怀,”乔苡旌坐在一旁,“我是无所谓,看你什么时候放弃了。”
“什么?”
“没什么。”乔苡旌把眼睛转到素描上,还真是惨不忍睹。乔执没有猜话的习惯,看了看时间,转说别的:“今天有客人来,你上去换件衣服。”指了指乔苡旌的卡通睡衣,“你现在看起来只有十岁。”
“你之前又没告诉我会来人。”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的睡裙,再抬头还是不免脸红了,扔下一句“我这就去”就往楼上走。换衣服时乔苡旌忍不住猜度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家里甚少来人,平时连电话都少。除非是筹展人或画集责编,乔执平素和人来往也甚少。
这么想着走下楼,乔执看到她满脸疑惑,笑着说:“你再晚一会儿,客人就要比你先到了。”
“我已经很快了,穿错的话又要被你讽刺。”
乔执笑意更深,刚要回话门铃响了,他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年轻却不失风韵,容姿只能用光彩逼人来形容了。手里抱着一束花,看见他们就笑了,“路上塞车。”
“仍然很准时。”乔执微笑着说,想去接花,却被她单手抱住,她说:“啊,你还是老样子。”
有片刻的意外但很快过去,乔执领悟般地笑起来。主动加深这个拥抱,“你也是一样。”
这个拥抱大约维持了几秒,对面的人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光彩四溢开着玩笑,“再抱下去的话,我就谈不了恋爱了。”旋即看向站在旁边的乔苡旌,伸出手来,“苡旌,你好。”
茫然中乔苡旌还记得赶忙握了回去,闻到来自她身上浓郁的芒果味,对面的人却一声惊叫:“糟了,我的布丁还在车里。”
乔执和乔苡旌对看了一眼,“什么?”
“出差回来这些天没事做,就照着菜谱学做布丁,还没来得及吃就拿来给你们了。”
乔执转头向乔苡旌,“她是想要拿我们试毒,记住一会儿让她先吃。”
笑骂了一声“那你就不要吃”,程莲颂转身去取布丁。这是被眼前的光景弄迷糊的乔苡旌终于反应过来,低呼一声:“是程莲颂!”
乔执理所当然地说:“是她。”
虽然学画多年,乔苡旌却对画家没什么概念,程莲颂是除乔执外她唯一叫得上名字的,“你认识她?”
“老朋友了。”乔执的口气仍是淡淡的,“倒是你,能知道她还真让人惊讶。”
不理会他话里的嘲讽,乔苡旌诚实地说:“唯一一个,我喜欢她的画。”
“是吗?”眯起眼睛乔执又重复说,“还真让人惊讶。”
“什么惊讶,你明明一早就知道。”乔苡旌终于忍不住气势汹汹,却远远地看程莲颂走过来了,只能作罢。
程莲颂刚踏进门就把纸袋丢到乔执怀里,应该还对他刚刚的话耿耿于怀,追加一句,“绝对吃不死人。”然后转头看到手足无措的乔苡旌,“苡旌?”
“是,是。”乔苡旌发现自己可耻地结巴起来。
“你真漂亮,”程莲颂赞叹,“我听乔执说过你,但实在没想到这样漂亮。”她语气有种夸张的可亲,却让人觉得真诚。
“没那么……”乔苡旌下意识地谦虚,却见乔执扶住程莲颂的肩膀,“好了,你也足够漂亮。”程莲颂瞥他一眼,“干吗,怕我羡慕人家年轻以致心里不平衡?”
乔执松开手,却还是笑的,“我说不管你。”
乔苡旌发现,他们呢的气氛有种相携多年的默契,说话的间隙竟然让人插不进话。真是令人……忌妒。乔苡旌险些捂住脸,自己的想法真是龌龊。
“怎么了?”最终还是乔执发现她的沉默,转头问。
乔苡旌一惊,提起精神挤出笑容,“没什么。”
一顿饭吃的尤其热闹,乔治的话意外地比以前多了些,程莲颂说了些旅途中采风的趣闻,“有一次去山上取景,遇到泥石流,差点儿被淹死在石土堆里。幸亏带了一个当地的向导,不然你们今天收到的就是我的逝世通知信了。”乔苡旌捧场地笑起来,乔执也不例外,边笑边问:“那你的画展大获成功了?”
“应该算是吧,大部分被富人或商家买去装饰家里,办公室或经营的餐厅,我几个月的心血,最后被他们用来点缀品味。可悲啊。”可是表情里全然没有惋惜。
乔执也缓缓地说:“都是这样的。”
“不一样,”程莲颂摇头,“我没有保留,可都是拿着心血放上去拍卖的。”
“大家不都是?”
有什么一闪而过,程莲颂轻轻地说:“你不是。”
乔执短促一笑,“还没喝多少酒怎么就说胡话了?”
摇了摇酒杯,程莲颂的笑容加深,“所以我还没喝够呢。”
“这里有的是。”乔执示意,“我不喝,一瓶都是你的。”
程莲颂转过头来,看着一旁的女孩,“苡旌呢?”
“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她还未成年。”虽然是这么说,语气却没有责备,温和得甚至有些纵容了。
“那又怎样,我十四岁就开始喝酒了。”程莲颂拿起酒瓶执意给乔苡旌到了半杯,笑着说,“喝一点儿,不会醉的。”
冰凉的酒水和酒杯碰出清脆的声音,乔执没有制止,乔苡旌和他的眼神对上,又默默地看向酒杯,最终拿起了抿了一口,便搁在一旁不再动。
那边的乔执和程莲颂又聊起往日趣事,偶尔迸出轻笑,乔苡旌还在他们说话时往他们的脸上聚焦,后来连眼神都迟缓起来,她知道自己再走神,却克制不住,瞬间乔执和程莲颂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留下零星笑声的尾音。
茫然间乔苡旌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转头便碰上程莲颂的眼睛,对方轻快地说:“今天乔执刷碗,我们去客厅坐吧。”
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人,一时间乔苡旌更无话可说,程莲颂问:“布丁好吃吗?”
“很好吃。”乔苡旌老实回答。
“下回我试试做巧克力的,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说完这句,她转过头看着乔苡旌的眼睛,她的眼神格外深邃,并且意味深长,像是能盯到人心里去,却是坦坦荡荡全无恶意的,“你的眼睛和年轻时的乔执真像。”
乔苡旌一愣。
她说:“神态也像,总让人想捉弄一下。”
这下乔苡旌更是接不上话,只能干巴巴地说:“是吗?”
“是的,就连现在说话的方式也像。”
“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同学,他大学在国内念了一年才去的美国。”
乔苡旌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不奇怪,他一向不喜欢把往事跟人分享。”程莲颂挑了挑眉,“他那时比我天分要高,他一笑学校的女孩子们都要发疯。”神情中浮现出某种对往昔的怀念,“无论是在老师、学生,还是学院里,他都是抢手的。大把人为他头破血流。那真是属于他的时代啊。”
她最后一声笑,更像是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乔执已经刷完碗,看到程莲颂还拿着酒杯,过来提醒说:“已经十点了,你还要开车。”
程莲颂听闻站了起来,步履有些摇晃证明她已经微醺,伸出双手自然捧住乔执的脸,在他脸颊两边各留下一个响亮的吻,“我很高兴你还是老样子。”
乔苡旌坐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乔执也因为没有防备而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好像不知往哪里放,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对在程莲颂的眼睛上,“看来不久之后的婚礼真的让你很满意。”
“你猜对了。”她干脆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我要回去了。”
“你这样子还能开车?我送你。”说着和她走往玄关。
“不用,”她回过身拦住乔执,眼神是极清醒的,“不要小瞧我嘛乔执。”
说完又轻快地笑了一下,对已经站起来的乔苡旌招呼,“我走了苡旌,下次见。”
躺的久了眼睛开始适应黑暗,偏头看了一眼时间,午夜已经过了。她的睡眠一向很好,现在却毫无睡意,睁眼和闭眼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乔苡旌也觉得有些疲累了,精神却清醒得紧,起身把台灯打开,灯光把一切衬得更加惨白,她扶住头,手却神经质地抖起来,他脸上有种不可名状的平静,口气也是颇愉悦的,“沈梅回来了,”
乔苡旌只觉得心头一凉,开口便说:“妈妈?”
“是。”
“她回来做什么?”看着乔执的表情,又开口,“来接我?”再看到乔执的表情更加确定了,乔苡旌觉得这简直是雪上加霜,暗中掐一把自己的手臂想定下神来,但是真的慌了,语气也混乱起来,“那你呢?”
似乎为这句话颇为疑惑地挑眉,乔执说:“她是你的母亲,争夺抚养权的话,她更有资格。”宛如旁观者一般的公正,又或者他本就是旁观者,“但如果你想留下的话,我会尽力。”
乔苡旌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阵阵寒意顺着心口往上爬,经此一转声音倒镇定下来,看了看旁边的时间说:“你应该早两个小时说,作为十七岁的生日礼物。”
虽然尽力平静,但某些情绪还是在话语中冒了头,她也不打算隐藏,“时间正好,生日刚过,你都算好了吗?这样来讲,程莲颂便是你送我的生日惊喜了。”
眉头似乎蹙了起来,“这样直呼长辈的名字不太礼貌。”
“是莲颂让我这样叫的。”
“那你是不是也打算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眼睛直视着他,想一直看到他避无可避,他的确没有回避,反而一笑,那抹笑容消失的太快,快的乔苡旌来不及揣摩它的含义,他说:“这不是个好的谈话环境,你早些睡。”
乔苡旌不可思议地瞪着那扇忽然合上的门,它忽然开启,宣布了一个噩耗,又赫然合上。表情几乎要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沉默了一下,忽而抓住身后的枕头猛往门边扔去,只听到一声闷响就快速地滑到了地上。胸口的闷气没有散,反而那声闷响像是敲在她的心上,落下震人心魂的回音后,那枕头像是滑向不见底的深渊去了。
一瞬间像是所有力气都抽空了,只能软绵绵地往后倒,靠住床头,垂下肩膀垂下头,在自己欺负而炙热的呼吸间,掉到手背上的眼泪,确实彻底冰凉的。
转天早晨一切如常,他们互道早安,坐在以前吃早饭。乔执一手拿着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咀嚼也是一样,连喝粥的姿势都充满规律。他永远在他固有的空间规律地运转。
乔苡旌从这边抬头看着,阳光打在乔执脸上,明亮的光线把皱纹淡去,显得整张脸异常的年轻。仿佛感觉到乔苡旌的视线,乔执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摇摇头,乔苡旌低下头继续吃饭。
对吼乔苡旌拿起书包去上学,甚至没忘记跟乔执说:“我先走了。”
可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气氛在飘荡,像是淌进不可逆回的河流,一股毫无道理的力量扭转着她的生活,后来乔苡旌终于知道那力量来自于哪里——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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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上午乔苡旌被电话吵醒,她看也不看便极不耐烦地挂断,没过一会儿家里的电话和手机同时想起来,把头扎进被子里无效后。她泄愤般地挂了手机接起宅电,搭在耳边是不出力气出声,好在对方先沉不住气,说:“苡旌,醒着没?出来喝茶。”
如果不是太困闭着眼睛,乔苡旌简直要翻白眼儿,“程莲颂你知不知道现在才几点?”
“已经十点半了。”程莲颂的声音依旧轻快,“你们这些上班族竟不如我这个无业游民。”
“就是因此你才不知道周日对一个上班族来讲多么珍贵,而且你也不是无业游民。程画家。”口齿渐渐地清晰,却还是困倦得不想睁眼,“我下午陪你,现在先让我睡一下。”
“不不不,乔苡旌,看来你很久没有关心我了,我已经四年没有画出一张像样的画来,虽然积蓄还有,但我大手大脚惯了,所以可以预想不久之后我将流落街头,变成当之无愧的落魄艺术家。”程莲颂听到乔苡旌模糊的笑声,声音微微低沉但仍平静地说,“而且就在刚刚,我离婚了。”
“什么?”乔苡旌睡意立即散了。
“干吗那么惊讶,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之前我和他的时间一直都对不上才没有去办。就这么放下了。”
“哦,我已经起了,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到。”乔苡旌做起来,听那边答了一句“好”就按掉电话扔在一旁,一边换衣服一边走神。程莲颂是在她们相识以后没多久结婚的,事实上,她们相识的那天她就是通知婚礼时间。据说她先生是律师,结婚两年后就开始分居,那时的程莲颂正在开巡回画展,有一站甚至在国外。接着又是将近一年的外地采风,她先生的事业一直忙碌,但还算按部就班,最后也因为受不了程莲颂的时间安排,搬到市中心离公司近的地方去住。几年过去,虽然彼此没什么矛盾,但这样看来确实像是走到尽头了。
因为时间太赶周日的出租车也不好拦,乔苡旌知会了乔执一声就开了他的车。即使这样也阻止不了中途堵车,乔苡旌看了两次表。给程莲颂打了个电话说堵车,她倒不急了,“堵车最多一个小时,要是你睡到下午,就要等四五个小时了。”
正是上午,茶庄的人还并不多,乔苡旌进门看到坐在角落的程莲颂,几步过去,程莲颂听到近了的脚步声措不及防回头,笑着说:“你还真快。”
“谁让你的消息那么突然。”乔苡旌端详她的表情,发觉除了平静与妥帖之外一无所获。
程莲颂神色得意,“原本不打算对你说的,但发现不用这招你就起不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
乔苡旌挑了挑眉,问道:“首次离婚,有什么感慨?”
说完后又觉得这话太过刻薄,程莲颂却不以为杵,把掉到胸前的头发拢顺扔到背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昨天回来我还比较惊讶。早晨一起吃了早饭,他问我今天有时间吗,我说有,他说他也没事,不如去办了吧。我说好。就这么去了,盯着一大早。我们可能是天下第一队连离婚都如此勤勉的夫妻了吧。哦不,前任夫妻。”说着程莲颂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眼睛里有零星的笑意。
乔苡旌反倒有些泄气,把茶杯端起又放下,最后说:“话都让你说尽了,我准备好的安慰倒无处可说了。”
程莲颂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如果需要安慰就不要你来了,找乔执讨安慰是最愚蠢的,你跟他生活了那么久,嘴巴也变坏了不少,我不准备自找没趣。”说到这时表情终于出现些微裂缝,浮现出疲惫,轻声说“我只是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这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既然不好不坏,那就是毫无感觉吧。”乔苡旌日有所思地慢慢说。
“是谁教给你这种粗鲁武断的判定的?”程莲颂讶然地挑眉,看到乔苡旌又一刻茫然,又立刻说:“啊,抱歉,会这样想的第一人想必知道是谁,我不该问。”
正这个空当乔苡旌的电话响了,程莲颂松一口气觉得谢天谢地,再慢一分,乔苡旌的脸色就越彻底阴沉了。号码是联艺出版社,乔苡旌接起电话的语气以转为职业的神清气爽,“您好。”对程莲颂做了个接听的手势就走到一旁。
程莲颂看着她的背影,蓦地想起自己刚刚离婚,并已经面临灵感枯竭,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这刻才姗姗来迟,知道乔苡旌看不到,连笑容都卸下了。她很想说,“毫无感觉并不是真正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更接近于麻木。因为你麻木得太久了,所以已经感觉不到了。”想完后又觉得这些说来更是那么徒劳无趣,伤人伤神得紧,还是以只说给自己听而告终。
这边乔苡旌已经挂了电话过来,神情却有种压抑的怒意,程莲颂问:“怎么?”
“出版社打来电话,说了下长篇的规格,要求和条件都苛刻得很,对题材也有限制。”乔苡旌语气中带出明显的吧认同,“说要写大众向,什么叫大众向?”
“那你怎么说?”
“我写不了。”
“就这么说的?”这下程莲颂真真正正地笑了,从一开始的?笑到干脆的大笑,看得面前的乔苡旌莫名不已,程莲颂说:“你啊,就连这点都和乔执一样,拒绝起人真是一点余地不留,也不知给自己留后路。”
说到这里,乔苡旌的电话又响了,翻开一看,她说了句“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又翻开手机走到一旁,听到乔执平稳的声音,“你在哪儿?”
“和莲颂在茶庄。”
“你们要待到下午?”
“可能不用那么久。”乔苡旌打算过一会儿就送莲颂回去补5眠。
“那你顺便来接下我,”乔执说,“我和大创的出版人下午吃饭,你过来吧。”
“饭后吗?”
“饭中,我们一起。”乔执说。
“为什么?”
“联艺那家出版社的风评一直一般……”说完话锋一转,“你到时来吧,来了再说。”乔执简短交代完,挂了电话。
这回走向程莲颂时,表情变为了茫然疑惑,程莲颂不得不再次问:“怎么?”
“不知道,叫我下午和他去和一个出版人吃饭。”
“哦。”程莲颂看了看时间,觉得还离得远,说话的速度不觉慢了下来。
乔苡旌却终于明白了什么,再抬头时脸上已明显阴云密布,“莲颂,你在我出国前打了电话给我,说乔执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依附他,做个最称职的提携者。殊不知这些人根本是在飞蛾扑火,因为他这样做根本是习惯为之。”
程莲颂听到这话一愣,有些尴尬,“这么久了你这么还记得?”
乔苡旌低下头,笑容隐在阴影里,“因为我越来越觉得,你说的不错。”
程莲颂哑口无言,从她的话音猜出大半,踌躇许久,再开口时口中安抚意味已经明显,“那也是因为当时我太过气愤……乔执一直是个好向导。”
“是啊,谁说他不是呢。”说完乔苡旌竟真的笑起来,摇摇头:“真是一个糟糕的上午。”
她把手里的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神色像是别人讲了一个笑话而露出轻微的笑容,但仔细看去背后的疲态却无处掩藏,甚至还夹杂着不知名的委屈。这个笑容维持了很久,直到下一个话题的开始。
中午时乔苡旌结束和程莲颂的约会,程莲颂是开车来的,对要送她的乔苡旌坚决地拒绝了,以她的说法是,“离婚还不至于让我车毁人亡。”
听她还会开玩笑,乔苡旌遍放心了。等着程莲颂的车开走,再转头看自己的心情简直是郁郁一片。她重新整理精神,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乔执应该还没出门,她直接开车回家。
乔执对她先回来表示惊讶,“这么早?”
“莲颂累了,我让她先回去。所以就回来了。”乔苡旌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答。
“真不像她,她一直都是精力旺盛的人。”
“你抽时间也应该打个电话给她,你恐怕都忘记你们多久没有联系了。”这是乔苡旌回房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顺便把乔执那句“什么时候你也教训起我了”关在了门外。
她和衣躺在床上小憩了一阵,迷迷糊糊之际就听到乔执之际听到乔执敲门说:“准备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乔苡旌醒来后发觉衣服都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无奈只能又换了一套,出房间照了下镜子,也算是职业体面。下楼看到乔执,他穿得很清爽干净,咖啡色的裤子和白色的衬衣,显得挺拔清瘦。在乔苡旌的印象里,乔执一直没有年轻过,同样的他也没有衰老过,他自从出现就维持着这种面貌,时间在他身上一向流动得缓慢。他在看到乔苡旌后满意地微微一笑,“这身衣服,很合适。”
乔苡旌走近竟不敢仔细看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瞳人太过漆黑,像是凝聚了满屋的盛光。乔苡旌忍不住感慨,时光于乔执一向厚待,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他,轻轻地说:“你眼角的皱纹却有些遮不住了。”
听她这话乔执笑了一下,眼角细细的皱纹抵消了他原本的锐气,让整张面孔显得更加柔和,乔苡旌看着他的脸有些走神,怔怔地把手前伸,摸到他前额快遮住眼睛的发梢,“头发也有些长了。”
乔执不动,任她抓在手里,只是说:“我们再不出门,就要让人家等了。”
听闻这话才仿佛回到现实,乔苡旌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先一步往外走,“走吧。”
乔执坚持要自己开车,乔苡旌据理力争说:“我拿到驾照已经两年了,何况我今早还自己开出去过。”
这时乔执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对旁边的乔苡旌说:“你不明白,会开车的人,只要自己在的话,把方向盘放在谁手里都不安心。”
乔苡旌在心里暗暗说了声“顽固”,没有争执,乔执说:“这次约见的人是大创出版社的単昭,我和他也是第二次见面。但他很有诚意,我的画集交给他,你说你的长篇已经有了计划,我跟他提了一下,对方竟然知道你,也很欣赏,所以也带你来谈谈。”
想都知道那是恭维,但乔苡旌什么都没说,沉默了半路,在车停下的时候,不冷不热回了一句“你算得真准,今天我刚刚回绝了联艺”。
对她的口气不以为然,乔执说:“那不正好?”
一句话在乔苡旌喉口翻腾了半晌最终没有吐出来,可堵在那儿也真让人郁结。
选的是上次生日时的餐厅,他们到时単昭已经等在那儿,是位三十左右的青年人。看到他们便站起来,笑容真诚地伸过手一一和他们握手。几句寒暄过后,目光转向了乔苡旌,说:“乔小姐,从前我在《时代》上看过你的《病栋》和《燃烧》,非常喜欢,那应该是您在英国读书时的作品吧?”
他的语气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真诚又不过分恭维,他继续说:“之前一直苦于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后来终于找到,却发现联艺已经联系你,秉着不能夺人之美的原则才放弃。这次幸亏有乔先生搭线,不然就错失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乔苡旌不好再硬撑,谦虚地说:“您过誉了。”
“不是单纯的恭维,我是真的欣赏你的文笔,相信你能写出更好的文章,你不应该拘泥于一两个短篇,对你来讲埋没了。”他的笑容有种自信和鼓舞力,“大创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出版社,但也是对作者十分负责的。相信能让乔小姐有更好的平台施展才华。”他打开文件夹,拿出打印出的乔苡旌近十篇稿件,几乎对每一篇的优劣都有独到的见解,看来是仔细地做了功课。
接下来他说了一系列相对系统性的提案与对作者的保障,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不过分的浮夸,并以谦虚的口吻与乔苡旌进一步沟通,仿佛乔苡旌才是今天的主角。这样和善可靠的方式确实带动了乔苡旌的情绪,她也必须承认,她被打动了,甚至为他的提议有些微的兴奋。
聊天的间隙以眼光扫向乔执,他坐在旁边稳如磐石,神色平淡安静地听他们讲话,偶尔加入说几句也都是点到为止。聊完工作却还不尽兴,単昭知道乔苡旌是在《假日》工作,又不免笑了,说起他的两个同学也在《假日》就职,一提名字,竟是乔苡旌的上层。
“他们若是打压你就告诉我,下次喝酒时让他们走不回家。”単昭打趣般地说道,乔苡旌也合作地笑,其间又说到工作的事宜,两个人都从事文字行业,聊起来话题不少。一来一往间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単昭忽然想起乔执,觉得自己失职,有些羞赧地笑笑,“聊得太尽兴,冷落了乔先生。”
乔执当时正在看打印的书稿,抬起头一笑,“没事,一边看一边听你们聊天,正好。”
这时乔苡旌才想起坐在身边的乔执,看他手里拿着打印的书稿,几乎有些脸红,若是平常她是绝不会让乔执看的,但现在也不能昭然地说。这么想着聊天倒有些心不在焉,単昭也很机敏,适可而止地停住话头,站起来说:“天色晚了,我就不打扰了,今天聊得非常投契,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说着先把手伸向了乔苡旌,乔苡旌诧异后有些感动,立即回握过去,“我也非常愉快。”
単昭转手向乔执,寒暄了两句后,正式和他们告别。
一天说的话比一周都要多,乔苡旌和乔执相携离开,坐在车里有些脱力地靠在椅座上,实在提不起力气再张口。直到现在乔苡旌才想起,这次会面,有关乔执画集的事几乎一句都没提。简直像是提前设计好的,再回想乔执之前的语气,被算计的感觉更加强烈。
乔苡旌深呼吸了一下,只等自己的情绪慢慢过去再开口。
乔执却刚好在这时说话,“你们聊得很愉快。”
这次乔苡旌没再掩饰话中的波澜,但声音依旧缓慢,“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乔执面沉如水,“你闹了一天的脾气,还不够?”
乔苡旌一震,又一次倔犟地转过头。脸朝着车窗,乔执稳稳地超越了一辆又一辆车。她觉得缓和得差不多时,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样,什么都要依靠你。”
“这不是依靠不依靠的问题,这和一个人的运气、时机、人际都有关系,缺一不可,不是你我一个人就能左右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差不多,你抓住了,它就是你的。没人会关心是谁在后面帮了你一把。”
“可我在意。”乔苡旌简短地说,她有些涩然,“我不想每次看见你都是仰仗你的距离,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卑微。如果你离开我后,那我就一无所有了。”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还天真。”乔执的声音暂停了一下,转了方向盘便道,“无论你仰仗谁,只要抓住一切机遇,迟早有一天你变可与他平起平坐,但如果你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那么你将永远在仰望里。乔苡旌,即便是我给你机会,你也知道这只是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九十需要你自己去努力。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开始。不要意气用事。”
他说得从容不迫且条理分明,乔苡旌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她用肯定句说:“你在劝我妥协。”
“我是在告诉你人情事理。”
“好。”乔苡旌注视他一阵,终于答道。然后别开头,不想吐露苦涩所以把声音压得很轻,“不要让我欠你太多,或许你只当这是为你的女儿开辟一条捷径,可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她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应该明白这种感觉,所以不要让我亏欠你太多。”忍不住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