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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去拍一个讲述宋美的纪录片。当我把片名暂定为《不再让悲剧重演》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了,可能这个片子的拍摄以及最后的审核,不会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上班也已经几年了,我也不象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样意气用事,那样不知妥协。我逐渐的知道了,就算是打着艺术的名号去讲述一些事情,哪怕是陈述一些事实本身,也需要使用一定的技术手段的变通。所以我没有去用诸如《是谁制造了这样的悲剧》之类的名称,我也在心里知道,这样是万万行不通的。而且我更加清楚地知道,就算是沿用我现在的这个思路,也不一定就能让我得心应手的把这个片子拍好。一个是把事实讲清楚,一个是把可能隐匿在事实之下的问题揭示出来。
可是我终于下决心去拍这个片子了。想起来,我的动机可能有二。一个是为了将宋美为什么选择了这条道路作出个解释,或许可以在更广的层面上,为此类事件的研究提供一个思考的线索,同时也将平息我内心中的迷惑。一个就是我忽然之间把对于《喜剧之王续集》的热情,全部寄托在了这个片子上面。自从宋美的事情发生之后,女友的心情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她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放弃继续上博士。这给了我极大的冲击。我先前知道她做这个博士很辛苦,也无数次的听她对此作过抱怨,可是这一次,当她真的对我说,是不是要放弃继续读博士的计划时,我的心情忽然暧昧起来。我几乎无法给她一个有效的建议,或者是出自于理性的,让我自己也信服的建议。怎么说呢,如果是因为宋美的死,忽然让女友觉得这条道路不值得走下去,我觉得可能有点不合逻辑,甚至荒谬。但是宋美毕竟是女友认识多年的朋友,她的死亡不能不对女友产生一些巨大的触动。实际上,在我后来有机会陆续采访到宋美一些同事的时候,我才知道,宋美的死,给她周围的人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影响。
在我想到要拍这个片子的时候,我就屡次的想起曾经在机场里见到的那个周星驰。这时候在我的心里,周星驰才真正以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电影中的演员出现。我忽然仿佛理解了,原来周星驰在机场落寞寡欢的吃方便面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也是在自然不过。为什么周星驰就不能没有悲伤,没有一些藏在他的心中不为我们所感知的痛。而且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周星驰,才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可爱的人,一个值得我们去真正关注的人。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忽然觉得,似乎急着去写那个《喜剧之王续集》的剧本,并不对我具有最重要的意义。如果我连自己身边的事情尚不能弄清的话,我究竟有多少能力和多少洞察力去考虑一个离我万里之遥的人,尹天仇的命运。如果我觉得在飞机上已经完全把这个剧本的轮廓弄清楚了,我想那也是一种虚妄不实的设想,完全不值得我去信任,并且投入自己的精力去做。我觉得现在一心一意的把宋美的这个片子拍出来,才能算是给我自己的生活一个彻底的交待。再其次,我在心中暗暗的想,如果这个片子最后能够让宋美的死给女友造成的伤害,起到适当的消解作用,为她最后作出一个明智的决定有所帮助,也算是我最大的功绩。当然实质上,这也是在建设我的生活本身。
就这样,为了女友,为了我自己的生活,或许还为了其他我尚不明了的原因,我开始准备拍摄这个片子,《不再让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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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准备拍摄这个片子的时候,我先没有给老李提起这件事情。我预感到他可能会阻挠我做这个东西。再说这个片子要是真的展开拍摄,在联系和宋美有关的人方面,主要还是要依靠女友帮我联络。于是我先跟女友通告了一下,说我打算派一个片子,就是想探究一下宋美的死因,或者导致宋美选择自杀的这个动机。可是出我意料的是,我刚跟女友提出这个想法,女友就发火了。
“什么,你居然能想出这么无耻的念头?”女友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想拍这个片子的同时,把事情的原委搞清楚不好吗?”我试图给女友平静的解释。
“事情的原委,事情的原委还不够清楚吗?事情就是现在宋美死了,一个好端端的人已经受不了巨大的压力跳楼了,你还要什么事情的原委。你是不是想让一个死去的人,也不能安安静静的离去。”女友的情绪马上激动起来。
我本来想就此打住,不想再和她理论下去,再找个适当的机会跟她说这个事情,可是我终究按乃不住自己想要拍这个片子的念头。还是接着应答了起来。我走上前去,轻轻的把女友往自己的怀里拉了一把,让我更靠近她。“我知道最近你的心情一直不好,我也知道宋美的事情让大家都很难过,甚至让你产生了放弃继续读博士的想法,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待这个事情,是很荒唐的吗。我不仅想要拍这个片子,我更加想要了解的是,为什么宋美会走这条路。恐怕这个是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我想可能只有我们敢于勇敢地面对,才可以让我们正确的看待这件事情,也可以更好的面对我们的生活,以及面对我们生活中一切的困境。”
女友听到我这一席话,才真的火了。她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气愤,一把推开了我。“哼,我还真的没有想到,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居然是一个如此具有社会责任感的男人。你这样说这些大话,你有没有首先问问自己,你自己相信不相信。勇敢的面对生活,勇敢的面对生活的困境,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想要勇敢的面对生活,就在你自己心里告诉你自己,你想要勇敢的面对生活,你就可以做到如此吗?宋美为什么会死?难道你现在还不清楚?我告诉你答案很简单,就是巨大的压力,无所不在的压力,一种没有退路的压力,一种你除非亲身体会就无法体会的压力,你难道还不懂吗?或许你真的不懂,那或许是因为你成天在办公室里看周星驰的电影,太轻松的缘故了吧。”
“那么这个巨大的压力,也是有一个来源的吧?...。”我还是希望耐心的和女友交流。可是女友没等听完我说话,就打断了我的话。而且这一次变得更激动。
“压力的来源?压力的来源你能搞得清楚吗?就算你能找到一些线索,你能彻底的搞清其中纷乱的关系吗?好,我现在告诉你,这个压力的来源就是我们那个可恶的老板,那个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教授,你能把他怎么样,你能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挪动一丝一毫马?还有就是我们现在的教育制度,你们那个狗屁电视台天天在歌颂的教育制度,你又能把它怎么样,你能改变它的一根毫毛吗?还有就是我们,对了,就是我们这些和她在一个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同学,连我们也是她的压力的来源,怎么样,你现在还要惩罚我们吗?”女友越说越激动,后来干脆哭泣了起来。我的心里不禁慌了。我干脆过去不说话了,试图安慰她一下。
“好了,现在不说了。我们改天说这个事情好吗?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可是女友此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不依不饶的说起来。
“你不要提上班了。我真的不想在那个地方呆下去了。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在里面有多么辛苦吗?你看社会上那些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们干嘛要这么的辛苦,而且也不一定在做多么伟大的事情。成天的写那些文章,还不是我们自己写给自己人看,还不是自从出来的一天就深藏在布满灰土的资料室里,还不是为了评定职称,顺利毕业,究竟为社会做出了什么贡献。你以为就宋美一个人感受到了这种压力,你以为就宋美一个人对于未来充满了迷茫?我们这些人也有相同的感受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都有过去死的心思。我不知道我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博士学位,为了出国,为了一套宽敞漂亮的房子,为了在别人的眼里,活得人模狗样。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或者就成为我们的老板一样的人,有上千万的资金可以自由使用,有伟大的理想需要实现,有整个的社会在期望着他作出成绩,你不觉得这样很荒唐吗?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活的快乐些吗?可是我觉察不到这种生活的快乐,我只觉得有很多很多的悲伤。就像汪家卫一样悲伤。”
女友说这话的时候,哭泣一直没有停止。等到完全说完了,才更加放肆的哭泣起来。一下子扑在我的怀里,大声嚎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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