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危险的投资第7部分阅读

字数:1380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有买成,我以为他嫌贵,谁知道非也,而是他忽然发了哲学思想,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小姐太太,叹曰:“老哥,你看见了乎?”我曰:“看见了啥?”他曰:“你看,凡是小汽车上,出租车上,自用三轮车上坐的太太小姐,没有一个不美艳绝伦,就是年龄稍长的,也无不雍容华贵。”我曰:“你的眼好尖。”他曰:“我在乡下,三年五年都难得看到一个漂亮的,原来漂亮的都被有钱人抓到车上啦。”

    该老头虽是乡下人,其见解却使人吃惊。君如有探险精神,不妨仔细观察,坐自用汽车或坐自用三轮车的太太小姐,其容貌,其身段,似乎绝大多数都不同凡品。即令不像该老头说的一个个美艳绝伦,雍容华贵,但至少也都鼻眼端正,中人以上之姿。

    什么人配什么人(1)

    见钱眼开型女人天生的要嫁给老板经理,和小开富翁,这种婚姻才是百年好合,盖他只要一天有钱,她就服服帖帖。即令若干年后,他的钱光啦,但她也老啦,耍不出新花样。而穷艺术家一旦红鸾星动,结识了见钱眼开,那可是霉运当头。常有些写稿的作家朋友,写起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动不动就冒出来一位美艳绝伦的女士,两人一旦交谈,互通了尊名大姓,该女士一定尖叫曰:“原来你就是谁谁谁呀,我常看你的大作呀,写得好,写得妙,我以认识你为荣呀。”作者照例自己谦虚一番,有的还借机说上一段使读者背皮发紧的话,然后二人就爱上啦,爱得难舍难分。

    写这种小说的作家,即令不是头脑简单,也是一厢情愿,认为只要有两篇大作出笼,就会有一打以上的千娇百媚,争着往他怀里跳。呜呼,艺术家固有娶漂亮太太的特权,但这特权要靠上帝的恩典和他自己的真实本领,不是说浮浮飘飘两本小说就能使女孩子心神动摇。不要说别的,只说一点吧,如果遇到的小姐是见钱眼开型,恐怕不要说只写过两本啦,就是写过两箩筐都没有用。惟英雄惜英雄,惟惺惺惜惺惺,惟艺术气质的女孩子,才有爱上艺术家的可能性。

    艺术气质,是一种不图近利的气质,而见钱眼开则是一种短视眼,别看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却是除了钱啥都看不见。而且只看见眼皮底下的钱,连三公尺外的钱都看不见,深信只有钱才是万能。艺术气质型不同的是,认为“才”才是万能,基本观念既然不一样,恋爱也好,婚姻也好,就也不一样。

    《聊斋》上有一文,曰《姐妹易嫁》,为这两型的女孩子描绘出两种脸谱。书上曰:毛先生者,山东掖县人,官做到宰相之职。而他小的时候,父亲却是一个放牛的,穷得一清二白。同县有一位张先生,乃当地百万富翁,看他聪明可爱,前途不可限量,就把他收留在家里读书,当作子女一样看待。又把长女许配给他为妻,毛先生的母亲一听,百万富翁的女儿要下嫁给她的儿子,当时就吓了一跳,这一跳我想是难免的,盖贫富相差太远啦。

    问题就出在长女身上,她听说把她许配给一个放牛的儿子,禁不住羞愧难当,气冲斗牛。偶尔有人向她提及她的婆家,她就把耳朵一掩,号曰:“我宁死也不嫁那穷光蛋。”等到结婚那天,毛先生兴兴头头,前来迎娶,在客厅里恭候,可是新娘坐在墙角却一味猛哭,连妆都不化,更别说上轿啦。

    大小姐越是痛哭流涕,如丧考妣,被“如丧”的两位考妣,越是急得抽筋。执事进来传话,新郎要告辞啦,告辞啦者,就是催新娘快点上轿。老头连忙出来,扯谎曰:“小女正在梳妆,请稍停稍停。”扯罢尊谎,又回来规劝女儿。呜呼,这真是一个伟大场面,写在书上,还没啥热闹,如果搬到电影上,就热闹矣。百万富翁之家,大喜之日,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人声喧腾,穷新郎战战兢兢,枯坐在客厅之中,左等右等,不见新娘上轿。不要说有人向他咬耳朵传情报矣,就是察颜观色,也会看出有点不对劲。而新娘身为大学堂毕业生,天天盼望去菲律宾嫁给华侨,如今被老头异想天开,逼着嫁给一个其穷无比的小子,那股委屈之劲,足够使观众落泪矣。该老头自找烦恼,惹火上身,一会跑到新郎那里,叫曰:“我女儿正在描眉,马上就好啦。”一会儿跑到新娘那里,叫曰:“乖女儿,那小子目前虽贫,但将来前途无穷,为父的岂能坑你。”跳跃之状,不忍卒睹。

    什么人配什么人(2)

    可是无论怎样拖延,新娘不上轿总无法结束这个镜头。老头情急,一迭连声吩咐用人去买麻绳,要吊死在女儿面前。闹成这种样子,就更下不了台。二女儿看不过去,也去劝她姐姐,劝了些啥话,书上没有交代,不外是说姓毛的那小子有出息,为人不可只看“钱”而不看“才”等等。大小姐一听,好呀,你也逼我往井里跳,瞧我的笑话呀,大怒曰:“他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嫁他?”二小姐曰:“爸爸当初没有把我许配给他,如果把我许配给他,用不着谁劝,我自然会嫁。”老头一听二女儿之言,灵机一动,就跟她商量,结果由她代替姐姐,梳妆上轿。

    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八股的,全在意料之中。穷小子后来成了宰相大人,而大小姐嫁了一位百万富翁,后来家破人亡,她阁下只好去尼姑庵里苟延残喘。对于这种结局,我们不以为有其必然性,婚姻不是赌博赛马,找个穷小子押上一注,就一定可押中,盖穷小子不一定将来必富,而百万富翁也不一定将来必穷,即令穷,也不一定穷到尼姑庵也。不过我们要从这故事说明的是,姐妹二人,正是两个极端,大小姐见钱眼开,而二小姐却有艺术气质,在乱七八糟,丢人献宝的浪潮中,毅然挑起重担,仅这一点,普通人就不容易办到。当然,如果二小姐不肯嫁国王时,大小姐准也可挺身而出,“你不嫁我嫁”。但天下不肯嫁穷小子的女人多,不肯嫁国王的女人少也。

    理应多交(1)

    中国人真正开始自由恋爱生活,还是三○年代抗战爆发以后的事,那时候天下大乱,青年男女一个个投入时代洪流。年后,到了结婚年龄,男的瞧女的妙不可言,女的瞧男的真像一家之主,花前月下,二人热情如火。于是乎,一言为定,说结就结。父母兄长都不在眼前,即令明明跳火坑,别人也只能干着急,而没有资格提出反对。四○年代抗战胜利之后,接着是第二次天下大乱,恋爱就更自由啦,如今大家挤在台湾,当然也有父母干涉儿女恋爱的镜头,报上也不断有这种新闻,其情形和一○年代的情形相同,有的父母大获全胜,有的儿女大获全胜。幸好的是,大多数老头老太太,都是一○年代掀起过家庭革命的人物,当初曾把父母的命革掉,现在痛定思痛,儿女自有儿女福,让他们去自由恋爱吧。

    不过,虽然大势如此,但在自由恋爱的界说上,似乎又回转头来跳进宋王朝那些理学家道学家者流的圈子。呜呼,古之女子也,嫁了丈夫就像铁钉钉到铁板上,动都不能动,术语谓之曰“从一而终”。嫁给张三先生,就成了张太太,纵令张三先生头上长疮,脚心流脓——坏到了底,仍不允有三心二意,有三心二意便是滛妇荡娃,一文不值。《鼓儿词》上不云乎:“好马不把双鞍配,好女怎嫁二夫男。”这种理论和这种观念是圣崽坑人之物,用不着评论矣。可是,到了今天,婚姻上虽然把“从一而终”斩首,但“从一而终”的幽灵,却没有被彻底消灭,而且游游荡荡,游荡到自由恋爱领域里去落户矣。

    柏杨先生有一个外孙女,年方二十一岁,读某大学堂二年级,漂亮绝伦(按,这是转弯抹角的亲戚,而她个性又甚强,不听我老人家的一套,光棍朋友千万别动歪脑筋来信要我介绍),她的男朋友好像至少一打。有一次在她家遇到一个小子,乃她的同学,非常英俊。见我是长两辈之人,自然十分巴结。过了两天,我去看电影,该孙女又挽着一个别的小子进场,老妻当场就为之大吃一惊。又过了几个月,她过二十一岁满岁生日,去她家吃饭,座上坐的又是一位别的陌生小子啦,饭后他们出去跳舞。她的妈妈,也就是老妻的宝贝侄女,瘫痪在凳子之上,眼泪汪汪,诉苦曰:“我那阿囡怎么得了呀,这么乱呀。”其幼子也攻击曰:“姐姐就是乱,我听她的同学都叫她烂货。”做妈妈的骂曰:“混蛋,小心我撕你的嘴。”但也就更为伤心,呜呜咽咽,哭得像“一枝枯树浇盐水”,旁观的人,为了顺她的心,不得不也跟着表示她的女儿确实是太“乱”,确实是一个“烂货”。

    柏杨先生四十年前,曾在一所男女合校的学堂教过书,班上有一位颇为活跃的女学生,也是男朋友多如牛毛,不要说同学们全体哗然,就是当教习的,看到眼里,酸在心窝,也都是大摇其头。认为她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三天一小换,五天一大换,简直乱七八糟兼莫名其妙。既然上上下下评语一致,同学们就给她起了一个绰号,曰“公共汽s车”,不管是谁,只要有钱,就可乘而坐之也。这个绰号击中了要害,张先生焉,请她喝汽水,她欣然而往;李先生焉,请她看电影,她也欣然而往,把小伙子们一个个吊得飞醋横流。

    理应多交(2)

    呜呼,我想自由恋爱的真义,似乎就是“选择”,就是“三心二意”,就是“乱”,就是“烂货”,就是“公共汽车”。一个小姐第一次认识了一个臭男人,和他约会了一次,就好像铁钉钉到铁板上,非从一而终不可,如果把他丢掉,而再去物色,便是乱啦,便是烂货啦,便是三心二意、公共汽车啦。这种自由恋爱是她娘的啥自由恋爱乎哉?有些小子想女朋友想得老眼发昏,忽然有一位如花似玉跟他看一场电影,尤其是看电影时照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她都没有祭起耳光,不是对他有情是啥。当天晚上就做了三公斤美梦,接吻还是小焉者矣,简直连孩子都生啦。第二天把皮鞋擦得雪亮,再去约她,她说她头痛,当然不能不让她头痛,可是一转眼功夫,她的头不痛矣,竟跟别的小子去跳舞矣。老羞成怒之余,好吧,你玩弄爱情吧,玩情如玩火,请你阁下小心小心。

    依小子之意,如花似玉最好和他约会一次就“从一而终”,不要再变,更不要再选择。同样道理,作父母的看女儿总换男朋友,其心理状态虽跟小子有异,但结论却是一样的,也巴不得女儿最好瞎猫撞死老鼠,撞到谁就是谁算啦。再开明的家庭,女儿如果交上三个男朋友,老头老太太便会急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为她的“乱”而担心。我特别声明的是,柏杨先生不赞成年轻人玩火,也不赞成年轻人乱。但选择并非玩火,更不是乱。一个男孩子交上一个女孩子,如果发觉她差劲的话,他有权利甩掉她。一个女孩子亦然,她交上一个臭男人,一旦发现他原来是鸭子屎,她也有权利甩掉他。甩的技术虽然有研究余地,但甩的原则却是正确的也。恋爱和婚姻的不同在此,如果结了婚,成了正式夫妇,甩起来便不简单。《青春三凤》电视剧上那个小伙子,没有“从一而终”的义务,他是恋爱,不是结婚,遇到好的当然可以更换。柏杨夫人以及她宝贝侄女,硬要他从一而终,所以应打三十大板也。

    再总结一句,自由恋爱,就是自由选择。恋爱自由,就是选择自由。如果不能选择,和古时候硬碰硬的婚姻何异?不可诬之为“乱”,诬之为“烂货”,或诬之为其他啥子难听的名堂。

    有选择的自由(1)

    选择的自由有赖于选择的警觉,一面恋爱,一面考察对方。当然啦,情人眼中出西施,其实情人眼中何止出西施,简直啥玩意都出,还出英雄,出圣人哩。但也正因为大家都情不自禁,虽然努力伪装,有时候也会露出来一点原形。孙悟空先生可以说是变化专家,变啥像啥,可是千变万变,就是变不了屁股。大破红孩儿时,他摇身一变,变成了红孩儿的娘,变得货真价实。可是红孩儿向她行礼,她一呵腰还礼,马上糟糕,屁股露了出来。猪八戒先生挂在梁上,忍不住呵呵一笑,走了风声,结果一场大战。

    曾经有一对恋人,已经订了婚矣,小姐忽然要解除婚约,因为有一天该未婚夫把一只猫放到一只金丝雀笼里,眼看着金丝雀凄惨挣扎,不但无动于衷,反而笑逐颜开。我想把他一脚踢是对的,盖她的判断正确不正确是一回事,但她既有判断,就有权利选择,这种权利,至神至圣。即令是结了婚,她都没有从一而终的义务,何况只是订婚哉?更何况只是交交朋友哉?

    人总是往高枝上飞的,遇到识字的恐怕很难守着不识字的,遇到皇帝女王恐怕很难守着挖水沟工人,遇到境界高的恐怕很难守着俗不可耐的,遇到谈得来的恐怕很难守着话不投机半句多的,遇到真爱我的恐怕很难守着玩玩我的,遇到热情如火的恐怕很难守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女孩儿还没有交上三个小子,就攻击她乱啦,烂货啦,公共汽车啦。同样情形,小子们还没有交上三个女朋友,就也攻击他三心二意啦,好高骛远啦。

    不过我们要强调的,选择不是玩玩,不是把张小子的钱花光啦,再花吴小子的,把赵先生利用了个够之后,再去利用李先生。凡是玩玩,几乎都是端着选择的嘴脸。嗟夫,这些年来,以玩玩为宗旨的太太小姐似乎特别的多,据说身上只要有一块钱,就能“吃孙子,喝孙子,最后还要骂孙子”。本领之大,技术之高,使我老人家咋舌。好比说,住在郊区的女士吧,早上起来,梳妆打扮,搽脂抹粉,带上一块钱,出门而去,用该一块钱打一个电话,一会工夫,就找到一个心甘情愿的冤大头,开车来把她接走。于是这一天就等于他包啦,又跳舞又看戏,又游泳又吃大菜,至于去了旅馆没有,因太太小姐都坚决否认,大概是没有的矣。如此这般,玩到深夜,出租车把她送回尊府。第二天春梦初醒,再如法炮制,又是一天纸醉金迷生涯。

    这种女孩子是真正的玩玩,而不是选择。选择应受到尊重,玩玩便太危险矣。柏杨先生隆重嚷嚷,别把臭男人当做孙子。越是孙子,典故越多,钱岂有白花的,那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场面,差不多都是玩玩的结果,年轻女子,似乎是越慎重越好。

    有选择的自由(2)

    我们强调选择自由,所以认为电视剧上那位小子,有权去爱女朋友的女朋友。我们为该小子叫屈的是,他虽然闯下了滔天大祸,把女朋友闯垮啦,而且还受到难以招架的羞辱。恐怕他阁下虽抬不起头,但心里绝对不会服气。因他所遭受的不是事变,而是试探也。呜呼,不要说爱情矣,凡是和感情有关的东西,统统不应该加以试探。盖上帝从不试探人,试探的人,都是魔鬼。

    世界上最伟大的试探发生在一千九百年前,《圣经》上说,有一天,耶稣先生被圣灵充满,他就到旷野去禁食四十昼夜,后来饿得发慌,魔鬼先生乃乘虚而入,对他曰:“你如果是上帝的儿子,就请命令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先生理都不理。魔鬼先生又把他领到殿顶上,曰:“你如果是上帝的儿子,就请往下跳,经书不云乎:‘主要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住你,免得你的脚碰到石头上。’”耶稣先生仍理都不理。魔鬼先生又把他领到高山上,指着世上万国曰:“我们是老朋友啦,你要是俯伏拜我,我就把它全送给你。”耶稣先生依旧理都不理。魔鬼先生觉得没趣,只好溜开。

    这故事年轻小子和年轻女子都应该读个滚瓜烂熟,更要注意的,耶稣先生拒绝魔鬼先生时,曾说了一句话,曰:“不可试探你的上帝。”我们套而言之曰:“不可试探你最爱的人。”《青春三凤》中的两凤,当然好心好意要帮她们的朋友,该念头可能是聪明的,但也是魔鬼的。而该女主角竟也允许她们去试探自己的爱人,她可能也是聪明的,但她更是魔鬼的。一男一女在相爱阶段中,他崇拜她,她也崇拜他;他是她的上帝,她也是他的上帝。耶稣先生一千九百年前都厉声警告过,不要试探你的上帝,想不到一千九百年之后仍有人自作聪明,非试探不可。而女主角和该剧的作者到底不是耶稣先生,耶稣先生毅然的拒绝了魔鬼先生的诱惑,没有往下跳,而女主角和该剧作者,则往下跳矣,悲夫。

    当欧洲中世纪骑士之风最盛行时,有一个堡主和一个骑士,同时追求一位千娇百媚,难解难分,以致该千娇百媚,不知道嫁给谁才好。于是她异想天开,出了一个妙法,把他们带到狮子笼前曰:“谁要是能进去把狮子杀死,我就嫁给谁。”骑士老爷一瞧,该狮子凶猛异常,不是好玩的,就甘拜下风。堡主老爷却不在乎,进得笼来,打了个血流成河,狮子先生终于断了尊气。千娇百媚不顾肮脏,抱着堡主老爷吻曰:“我本来就是要嫁你的,杀狮子不过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该堡主老爷把她推开曰:“我的爱情不受试探。”说罢扬长而去。

    千万别试探爱情(1)

    不试探并不是不考察,不考察岂不成了从一而终的傻瓜了欤?盖没有考察就没有判断,没有判断就没有选择。但试探绝不是考察,考察也绝不是试探。考察是冷眼旁观,而试探是诱人入罪,冷眼旁观他对酒的反应,就可知道他是不是酗酒。如果一时聪明过度,弄了五加仑白干,灌到他尊肚里,然后大骂他不但酒后无德,还酒后无智,便不对劲矣。王船山先生曾有一句话责备这种干法,曰:“饮之狂药而责之狂,可乎?”

    《唐吉诃德传》是一部震动世界文坛的巨著,毛姆先生曾把它列为世界十大名著之一,乃一本绝世的好书也,世人不可不读。其中有一段故事,专门描写“试探”,因为这故事是原作者塞万提斯先生硬夹进去的,似乎成了累赘,没有它反而使全书更为简洁完整,所以凡是节本,都把它删掉,而我们现在却恰恰研究这硬夹进去的一段。

    话说意大利佛罗棱萨地方,有一对最最要好的朋友,一位是安瑟摩尔先生,一位是罗退里奥先生,为了容易记忆,我们简称之为安先生和罗先生。安先生娶卡密拉女士为妻,一切使人神魂颠倒的奇事,就发生在他们三位身上。原来安先生爱他的妻子爱得要命,卡密拉女士爱她的丈夫也爱得要命。书上说,卡密拉女士仅她的美貌就可以征服大队武装骑兵,而且还贞节,规矩,冷漠,视丈夫以外的男人如粪土。是一个典型、甚至是一个超标准的圣洁女孩子,再细的针尖都挑不出毛病。可是安先生仍不满足,他仍要试探她,他的理论根据洋洋洒洒,堂堂皇皇。文载原书,可以复按。

    他曰:

    “我想要知道我的妻子卡密拉究竟是不是如我所意料的那么好,那么完全。关于这,除非像黄金经火炼一般,有了确确实实的证据,证明她的美德完整无缺,我是不能够彻底满意的。因为,朋友,我以为一个女子如果没有人向她奉承求爱,就显不出她的贞节。惟有经过不厌其烦的情人们,用诺言、赠物、眼泪,或是继续追求的力量去打动她,而终不为所动,那才算是真正的贞节。因为倘使不曾有人去诱她失节,她的节操有啥可感激呢?倘使她不曾有机会走入迷途,并且知道自己有丈夫,一经抓到她的错处,就要收拾她的生命,那么即使是矜持谨慎,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所以凡是因有所畏惧或因没有机会而保持贞节的那种女人,我对她的敬意,绝不能和那种经过哀恳纠缠,而终不为所动的女人一般程度。”

    安先生既然有这么多的真知灼见,他阁下就精神百倍的要求他的好友罗先生干一件事。那就是,他要罗先生向卡密拉求爱,他所以选择罗先生担任该项伟大的任务,也有一大堆哲学基础。

    千万别试探爱情(2)

    安先生曰:

    “为了上面这些理由,还有我用以维持我的意见的其他许多理由,我希望我妻子卡密拉也能经过这种试探,也能在求爱和哀求的火里经过锻炼。主要的是,前去试探她的人,必须是和她的身分相配的,如果她在这样的磨炼之中,能够胜利而归——我相信一定能够,那我就要赞美我的无比幸福了。”

    罗先生一听安先生要他去追求他的妻子,以便判断她贞与不贞,立刻就严加拒绝。盖这种把娇妻当做试验品的干法,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当然不肯,双方就展开一番争执,争执内容不必介绍啦。我们的主题不在争执的内容,而在争执的结果,结果是,罗先生勉强答应下来该份美差。第二天安先生就开始制造机会使其跟自己的爱妻接近,但罗先生是一个正人君子,怎肯顺水推舟,真的下手?所以他每天跟卡密拉女士面面相对,然后向他的朋友扯谎,说他已经向她求爱,她果然拒绝啦;又说甜言蜜语已经说啦,米汤也已经灌啦,她仍然不理;说得安先生心花怒放。

    安先生心花怒放之余,仍不肯悬崖勒马,大概魔鬼在他阁下心里颇下了点功夫,以致他不得不聪明绝顶,非要试探个水落石出,千真万确不可,于是他曰:“卡密拉对求爱的言语挑逗已能拒抗,第二步我们就得看看她能不能拒抗求爱的剧烈行动了。”

    于是乎他付了罗先生两千金元。于是乎到了最后。于是乎罗先生敌不过卡密拉女士的美丽绝伦。于是乎假戏真做了起来。于是乎卡密拉女士也敌不过罗先生的热情。于是乎防线全部崩溃。于是乎当二人双双携手,登上了象牙之床,要颠鸾倒凤的时候,作者塞万提斯先生叹曰:“她投降了,是呀,虽以卡密拉那样的操守,也终于投降了。但罗先生的朋友情谊之不能维持到底,又何足怪呢?”又曰:“这是一个明白的证明,证明我们对恋爱热情这种仇敌,绝不可冒昧去试探,因为该力量虽是属于人类的,却须有神力的应援,才可把它降伏。”

    第七部分

    奇妙的结局(1)

    最妙的是,罗先生和卡密拉女士弄假成真了之后,罗先生并没有告诉她他之所以这么胆大包天,原是她丈夫钦派的。盖一则恐怕卡密拉女士自卑,一则也怕卡密拉女士把他热情看轻。于是世界上第一等混蛋丈夫安先生,乃被隆重的蒙在鼓里,他阁下光荣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拜访罗先生,一见面就问他试探的结果如何。呜呼,就是换了你阁下,事情既然到了这种稀烂地步,恐怕都不会供出实话。罗先生当然不能例外,且看他如何回答吧,他曰:

    “啊,安瑟摩尔朋友,我给你的消息是,你的夫人确实是一切好女人的模范和冠冕,我对她说的话都像说给风一般,我的殷勤被蔑视,我的赠品也被拒绝,而当我对她洒下假泪的时候,她竟不受感动,反而拿它来嘲笑。总而言之,卡密拉是一切美的总和,更是贞节、幽娴和操守的化身,凡是一个好女人应值得赞美的一切美德,都堆积到她身上。所以,朋友,把你的钱拿回去吧,我没有机会用它,因为卡密拉的节操,并不是像金钱礼物和甜言蜜语这种卑鄙的东西,可以动摇的。”

    这一段鬼话连篇,安先生一听,立刻喜欢得摇头晃脑。但最叫座的节目还在后头。有一天,安先生藏在衣橱之中,想亲自目睹试探的成绩。谁知道他们也正要借他的眼睛塞他的嘴,于是罗先生来啦,卡密拉女士手执短剑,在地上划了一条线,然后用一种不容误解的腔调,厉声曰:“你注意听我的话,罗退里奥,你看见这一条线吗?你如果敢跨过它,或者敢跨上它,我就立刻把我手中的剑插进我的胸口。可是这一句话且不要回答,我还另外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你可以随你的意思回答我。第一、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否知道我的丈夫安瑟摩尔,并且给他怎样的估价?第二、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否知道?又给我怎样的估价?你回答呀,用不着顾忌,也用不着考虑,因为我给你的这个问题都不难呀。”

    为了效果,卡密拉女士还向罗先生扑了去,这一扑迅速而猛烈,好像真要一剑插到他尊肚里,罗先生急忙一躲,卡密拉女士技高胆大,演得极为逼真,她惨叫曰:“命运既不许我正当的心愿完全满足,它却不见得能阻挡我将这种满足破坏。”说时迟,哪时快,短剑已插进了自己的酥胸,当然是酥胸上不要紧的所在,但却顿时血流如注,她阁下也就立刻昏了过去,盖她不得不立刻昏了过去,如果不立刻昏了过去,岂不势得再插第二刀乎?这一切表演,如果摄成电影,至少得颁给她一个金像奖。不过也正因为她可以得金像奖,她的丈夫果然大过其瘾,他已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的最高幸福,所以他还要亲自写点诗来赞美歌颂一番。

    奇妙的结局(2)

    安瑟摩尔先生这一场绿帽剧非常罗曼蒂克,但结局却不罗曼蒂克,盖闹到最后,作贼心虚,精神恍惚,事情终于败露。罗先生在本乡不能立足,逃到外国。卡密拉女士走投无路,只好当了尼姑。而可怜的安瑟摩尔先生大梦初醒,发现原来竟不是那么回事,既悔又痛之余,就买了一块钱的巴拉松,吃而服之,一命归天。霎时间一对恩爱夫妇,一个幸福家庭,风消云散。

    安先生在临死时,曾写下他的绝命书,书曰:

    “一种愚蠢而鲁莽的冲动,使我丧失生命,我希望我死的消息传到卡密拉的耳朵里,使她知道我是宽恕她的,因为她没有必须创造奇迹的义务,我也没有要求她创造奇迹的权利,而今我正是造成我自己耻辱的主人。”

    这段话十分沉痛,安先生还是有他的伟大之处,他知道自己的过失,所以他不但宽恕他的妻子卡密拉,也宽恕他的朋友罗退里奥,这种气质可保障他的灵魂进入天国。如果换了一个瘪三,好比说,那位电视剧的女主角和鸦小姐吧,准破口大骂,一骂罗退里奥忘恩负义,人面兽心,衣冠禽兽,不够朋友。二骂卡密拉滛妇贱货,不要脸的下三滥,表子养的臭私娼。安先生在栽了斤斗后检讨自己,而《青春三凤》不但没有检讨自己,却在那里举杯高歌,认为“幸亏发现得早”哩。

    爱情是一种复杂的化合物,包括的东西很多,其中之一是性行为,关于这,我们说的多啦,不再说啦。其中之二是,爱情就是互信,一旦互信不生,爱情便等于裂了缝的电灯泡,不但不会再发热发光,而且迟早要稀里哗啦。而“信”这玩艺是纯主观的,纯感情的,不能分析,更不能试探。基督教要求他的徒众只要“信”,假使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家伙说,等我的尊眼亲自看见上帝我才信,那就不叫信。而必须看不见还是照信,那才是信。非等到证实了才信,乃科学家的干法,不是宗教徒的干法;乃侦探的干法,不是爱情的干法也。爱情的狂热有时超过宗教,只能有信,不能有试探——也就是说,不能用科学的手段去求证。呜呼,科学家证实了水是氢二氧一,它五千年都是氢二氧一,而爱情则不然矣,纵令在一次的严厉试探中证明她是贞节的,但不能保证她永远是贞节的。同样,纵令证明她某一次拆了烂污,也不能保证她一辈子都会拆烂污。爱情是感情的一种,是不稳定的,君不见有些小姐爱臭男人乎,有时爱得发紧,他天天揍她她都舒舒服服,可是一旦感情破裂,对他厌恶起来,他天天教她揍他都不干,试探怎能可靠耶哉。

    人是会变的(1)

    ——同居跟结婚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天下只有一件事,虽经过沧海桑田,天翻地覆,千讨论万讨论,讨论到世界末日也讨论不完的,那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情。随着经济演进,和社会结构的不同,以及当事人的文化内涵,和生活背景的不同,问题也越层出不穷。

    《时报周刊》国内版记者元玑女士,曾在今年(一九七八)八月间,访问我老人家,教我就它们的“听名人谈爱情”专栏,发表发表高论。我一听我竟然被封为“名人”,不禁大喜若狂,当时就硬拉她到豆浆店吃了一顿烧饼油条,隆重的报答她提携栽培之恩。那篇访问记于九月十七日出版的该刊第二十九期刊出,题目豪华,曰:《听听柏杨的名言:爱情的诺言不是支票,是便条》、《爱情——糊涂的代名词》。立刻我就飘飘然兼然然飘,不过她阁下竟然直称我的御名,而没有加上“先生”二字,使我生了一肚子闷气,看样子那顿丰富的筵席算是白请啦。

    这且按下不表,表的是我对爱情的看法,事过境迁,对于该访问所写的(当然是我自己哇啦哇啦讲的),我想对某一部分做一点修正——例如对“结婚”和“同居”,不仅做一点修正,简直做二三四点修正。吾友梁启超先生曰:“我不惜以今日之我,向昨日之我宣战。”柏杨先生觉得死不认错固是一种美德(现在有这种美德的人,车载斗量,多如驴毛),但偶尔效法梁先生,口吐真言,也不能算严重缺点,不知道贵阁下然否乎也。

    男女同居而不结婚的风气盛行,是柏杨先生去年(一九七七)回到台北后,所面临的新生事物之一。最初是吓了一跳,继之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但心里总有一个疙瘩。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五十年前,没有结婚的男女住在一起,同床共枕,勾肩搭背,俨然以夫妻自居,恐怕早被活活打杀。即令发生在十年之前,大家也会侧目而视,舆论,出门时说不定被顽童照后脑勺就是一石头。可是现在人心大变,大变人心,大家对他们连一眼都不肯多看矣。有一天,我问一位跟她男朋友同居已三年之久的老奶为啥不结婚,她曰:“结婚干啥?”这一问使我一愣,她看柏老的学问并不像她想像中那么伟大,就急忙解释曰:“别食古不化,结婚跟同居固一样的也。”我反攻曰:“结婚跟同居既然是一样的,为啥不结婚?”她曰:“结婚跟同居既然是一样的,为啥要结婚?”我想了半天,虽然满腹经纶,一时也无法抵挡,但心里总不服气。盖还是老话,既然是一样,结婚至少不比同居坏,同居也至少不比结婚好,而结婚却可以增加安全感,结婚后的家,才是生命的根。不结婚而同居,在传统上称之为“轧姘头”,形容它既不易稳定,而又不易持久也。所以柏老赞成结婚,那是人类进化的一个里程碑兼人类文化的一个结晶。

    人是会变的(2)

    然而,这几个月来,一连串碰到了七八个奇怪的婚姻——说它奇怪,是我老人家嘴下留情,事实上是一连串碰到了七八个恐怖的婚姻,使人毛骨悚然。终于发现同居而不结婚,也有它的实际价值。前面那位老奶一口咬定“同居跟结婚是一样的”,反而淹没了真相,自己摧毁了自己的理论基础。假如结婚跟同居果是一样的话,拒绝结婚只不过强词夺理,用以掩饰内心的某种彷徨和恐惧。问题是,结婚跟同居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同居”才有资格向“结婚”挑战。

    结婚固然带给当事人安全感,但也带给当事人束缚。——实质上,安全感的意义就是束缚,没有束缚,那里来的安全感哉。反正咱俩已经拜过花堂,按过脚模手印啦,你要想甩掉老娘,可没有那么简单,法律和舆论都是站在奴家这一边的。这是对老奶而言,对臭男人,则话的内容改两个字就行,反正咱俩拜过花堂,按过脚模手印啦,你要想甩掉老子,可没有那么简单,法律和舆论都是站在俺这一边的。

    我们当然希望世界上每一对夫妇都恩恩爱爱,都白头偕老,谁也别甩掉谁。但人类是惟一会变的动物,这可不是指形态上会变,小蝌蚪游来游去,有一天忽然生出四条腿来,变成一只乱跳乱叫的青蛙。一条使女人娇声尖叫的小毛虫,爬来爬去,有一天忽然长出翅膀,变成了满天飞,人见人爱的蝴蝶。这些形态上的变,人类可没有这种本领。人类自吹是万物之灵,在这方面只好自顾形惭。从娘胎呱呱坠地,生出来两条尊腿,到死都是两条尊腿(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