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之凉第3部分阅读
把伞举过我的头顶,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推开他,拼命地推开他。
声嘶力竭地吼,不要再来纠缠我了,夏小淼……夏小淼会诅咒你,会诅咒我!你忘记了,是我们谋杀了她,你忘记了,她是因为我们而死的吗?
伞从他的手里滑落了下去,他伤心欲绝地看着我,眼里有泪水碎裂开来,嘴唇微微开启,却说不出话来。
我猛然地停了下来。我在做什么,说什么?我又拿着我的武器去攻击他了,每一次,都让他遍体鳞伤,每一次都让他痛苦不堪。他有什么错?他只是喜欢上我,喜欢上了我。因为喜欢着我,所以可以被我肆无忌惮地伤害吗?因为仗着被喜欢,所以我可以轻易地去伤害他吗?
他已经为夏小淼的死背负许多的沉重。
而我,还要一次一次地撕裂他的伤口,让他永远活在罪责里吗?
你的鞋带散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走向我,蹲了下来。他的手不停地在颤,背影如此孤独无助。
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为什么要如此地伤害他呀!
散乱的鞋带终于被他系好,他站起来,虚弱地笑了笑,知道了,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你要幸福了……祝你永远幸福!
他向着雨里走去,我轰然地倒塌下来,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失声痛哭。
风雨飘摇,如此的悲怆,我们的命运,是空中的两只风筝,线早已经缠绕在一起,无法解开。
我醒来,我开始朝他离开的方向奔跑过去。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要刺伤他,我只是想要抵御他。
我抵抗的,还有,我心里汹涌的爱情。
在转角的地方,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顾堇修在车流如梭的马路中间木然的走着,我紧张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我怕我一喊,就会让他摔落了下来。
像夏小淼一样,当我喊着她的名字时,她就凄然地从空中飞了下来。
而现在,顾堇修也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危险里。
当看见一辆车,又一辆车从他身边贴着过去时,所有的情绪都要崩溃了,所有的听觉都突然地失去了,大脑内是一片的空白。我开始疯狂地向前跑,想要截住他,绝望万箭穿心,飕飕地带着凉气,我是要赶不上了吗?我是要追不及了吗?没有截住夏小淼,是迟了,是晚了,而现在,我又要犯同样的错误,经历同样的痛彻心肺吗?
然后,我的听觉又被骤然地打开了,有尖锐的声音,撕裂开来。
那么惊慌失措地撕裂开来。
我又看见了蔷薇花,在夏小淼离开时的蔷薇,再一次鲜活了过来。它们开的如此的妖娆,鬼魅,它们狰狞着,繁盛着。
而我,深深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一片的雪地里。皑皑白雪,宛如新生。
我又看见夏小淼了,看见了我们的过往。她穿着长裙,咯咯地笑,她裸着脚奔跑,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吹起了她的长裙,她如此的鲜活,如此的快乐。她把手卷起来,边跑边喊,林夕颜,顾堇修……
顾堇修,顾堇修。我猛然地坐了起来,顾堇修,顾堇修在哪里?
身体钝钝地,我茫然地转过身,对上沈青禾的眼睛。
顾堇修,顾堇修。我踉跄地问着,拼命地拽着沈青禾的手。
没事,他没事。不要担心他,是你出了车祸……为什么要横穿马路……沈青禾担心地看着我。
是我?是我出了车祸?只是我出了车祸,顾堇修没有事?我松了一口,被绷紧的神经“砰”一下,断裂了。
我向后仰倒了去,绵软地倒了下去。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很多混乱的画面,好象总是置身于17岁,置身于大片大片的朝颜花里。夏小淼,顾堇修,还有沈青禾,我们都是17岁的模样。
3眼泪在夜色里不被看见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转了转身,看见伏在床沿边的沈青禾。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沈青禾见我腥来,把床稍微地摇高了一些,倒了一杯水给我。
你一直在这里?我感激地问。
怕你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会害怕。他揉了揉我头发,温柔地说。
谢谢你……你一直都这么好。我喃喃地说。
你抢了我的台词,这句话是我说过的,林夕颜,你一直都这么好。他浅笑着。
我的伤没有大碍,司机及时地刹车,是因为惊吓,摔下去的时候脚崴了。医生说长时间的昏迷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造成的。
沈青禾一直在医院照顾我,美宁也来看过我。她看着沈青禾为我擦脸,削水果,喂饭时,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林夕颜,我认输了。
她伸出手来,握住我。
她的笑容很真诚,我也笑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沈青禾能放下夏小淼的时候,也许会喜欢上美宁。她爽朗干脆的性格真的和夏小淼很像。
我让沈青禾去忙公司的事,不用每天都来陪我。他说,正好他也可以偷懒,不去操公司的心了。
而顾堇修,我一直没有见过他。只是有天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了一束花,小小的雏菊,新鲜地带着夏天的阳光。我能想到,顾堇修来过了。
我把头埋下去,埋在雏菊里的香气里。
有天夜里,当他来的时候。我轻轻地喊住了他,顾堇修。
他的眼里都是慌乱,我以为,以为你睡着了……我这就走。
别走。我喃喃地说,对不起,那天说的话……不要放心上……
林夕颜,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看着我。
什么?
不要把自己困住了,不要让夏小淼把你困住了……
其实我们都被困住了,走不出这样的迷雾里。
我很快就出院了,沈青禾替我请了假。上楼的时候,他俯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趴在他的背上,时光又开始拉伸,那个时候,我还单恋着沈青禾。喝醉了酒冲经过的沈青禾大叫,他也是背我回家。他身上有很多的温暖,让我从内心里感到安全,安心。
他把我放到床上,体贴地帮我捻捻被褥。
林夕颜,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深深地看着我。
我的心,被突然而来的话怔住了。
以前,因为喜欢夏小淼,所以他和我在一起,现在呢?
我喜欢上你了……林夕颜,我喜欢你,他缓缓地说。我以为我会一直都怀念着夏小淼,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为此,我开始游戏感情,开始放纵自己……但是……在和你重遇后,我的心好象又活了过来……我知道了,只有你能让我忘记夏小淼,只有你能让我感到心动了……
你还喜欢我,是吗,林夕颜?
沈青禾的话让我无所适从。我被震住了,那么多的震惊在我的心里,炸成了一团。我一直以为沈青禾依然喜欢着夏小淼,他收藏着她的那些旧物,不是最好的证明吗?我一直以为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夏小淼,但是突如而来的表白让我整个人懵了。
所有的人都误以为我还喜欢着沈青禾,沈青禾也是。
可是,我的解释却找不到一个理由。五年来,我的感情世界里一直都是空白,即使是美宁都觉得,我在等候着某个人。
越来越混乱了。
这样的命运安排,错综复杂得如剧本,让我的心事,如这厚重的夜一样,沉。
当美宁误会的时候,我没有解释,当顾堇修喊我“嫂子”的时候,我亦没有解释,我这样分明的承认,当然会让沈青禾也相信了。
而我,能和他在一起吗?
如果他知道了,夏小淼是因为我和顾堇修才死,他会原谅我们吗?他因为这件事改变的人生还能扭转过来吗?
这样的疲倦,累。茫然地不知所措。
看着天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夏小淼在那里,我追问着她,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沈青禾突然的表白,而顾堇修执意的误会,我该怎么来面对他们兄弟俩呢?
是再一次的离开吗?
可是我的逃离,对沈青禾又会是怎样的打击?他好不容易才从夏小淼的影子里走了出来,好不容易告诉我,他喜欢上别人了。可,为什么那个人是我,不是美宁呢?
为什么要这样嘲弄着我们?喜欢的时候,不被喜欢,放弃的时候,又被重新记得?
难道爱情的时机就是如此的难以掌握,让我们不得要领吗?
夏小淼,你能告诉我,我该何去何从吗?走与不走,逃与不逃,都显得这样的凝重。
我真的,不再忍心,向沈青禾的心里插上一刀了,真的不再忍心再给他打击了。我不想变的残忍,可我总是再残忍。
是什么让我如此的冷酷呢?每一个接近我的人,都在受伤。每一个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都在被我刺疼。
那么多的为什么,在我的胸腔里,追来追去地问。我只能无助地看着这样的自己,茫然地看着这样的,自己。
我的眼泪滑了下来,在夜色里,不被看见。
4彻底放手
在家闲赋的时候,美宁过来陪我。
她已经决定放弃沈青禾了,她说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
我的心里松了口气,至少美宁不再会因为这件事受伤了,她会好起来的。
不过是失恋,如果一直沉浸在失恋的情绪里,会越来越无发自拔的。美宁说。手里玩着一沓多米骨诺牌,把这些长方形的骨牌竖立拓扑结构成行,然后轻轻推倒第1张牌时,其余骨牌依次纷纷倒下。
每一次推倒,她又重新地摆上,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不无聊吗?推倒一张牌,所有的牌都会倒了下去?我问她。
如果想要不倒下,只有一种可能。一边说,美宁一边把一张牌往后面推了一下,倒塌的牌就停了下来。
你瞧,只要这张牌在中间往反方向倒,就会阻止后面的牌倒了。美宁说。
我被美宁的话,震了一下。
多米骨诺牌……我们四个人的命运多象这牌呀,一个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全部倒了。轰然地倒塌,而如果其中的一个人能够回过头来,也许后面的人还能摆脱倒塌的命运。
如果我和沈青禾在一起,他会逐渐走出夏小淼的生活,会好起来。
而顾堇修呢?也会就此罢手,开始新的生活。
只要我停下来,只要我回过头去,我们的命运会被改变……
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里慢慢地扩散。
我们去看顾堇修的比赛,全国的摩托车锦标赛。
从来没有见过顾堇修如此专注的眼神,当他骑在摩托车上时,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那么多的欢呼声,尖叫声,鼓掌声响了起来。
一直记得看过顾堇修的第一次与别人打赌的比赛,他那么沉稳冷静地赢了,那个时候就觉得他熠熠生辉,觉得他身上倔强坚韧的部分让我欣赏。现在的他,热爱着他自己的事业,并且在为着梦想努力。
也许放下我,放开我,会让他的人生更加轻松。
他一直内疚我因为夏小淼的事无法和沈青禾顺利的在一起,无法得到幸福。也许我幸福了,他才能卸下沉重的包袱。
我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一件事,他总是在付出,在不停地受到我的伤害。也许我能做的,也只有放手了。
让自己对他彻底的死心,才能让他死心。
顾堇修的表现很出色,拿到了名次。
美宁嚷着要庆祝,我们一行四人就去了三里屯美宁驻唱的酒吧。我的脚还没有完全的好,沈青禾一直扶着我,美宁和顾堇修走在前面。
她雀跃地说,顾堇修,你今天好帅呀,让我都动心了……既然我们都是单身,就凑合在一起吧。
她的手挽住了顾堇修的手臂,他躲闪了一下,笑着拍她的头,算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怎样的类型?美宁不甘地追问。
他们的笑闹,让我的心里,有了复杂的情绪。我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羡慕美宁,羡慕她总是这样,喜欢的时候就大声地说出来,想要知道的问题就大声地问出来。而我,永远是优柔寡断,永远是隐忍藏捏,把所有的话都放在心上。
小时候妈妈就说我是一个心事很重的女孩,这样总归是不好,会让自己很累。可是,我却无法洒脱起来,无法像夏小淼,像美宁那样一路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夜晚,我们玩得很疯。
美宁订了蛋糕,她把蛋糕抹到我们的脸上,然后笑着逃开。我因为脚不方便,所以无法去追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笑闹。划拳,喝酒,扔蛋糕,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美宁问我,你喜欢沈青禾吗?
我愣了一下,是的,我喜欢他,喜欢他的温暖和体贴。但是这样的喜欢,已经变成了朋友式的,而无关乎爱情。
你喜欢他吗?美宁追问。
我看了看沈青禾,然后点点头,喜欢。
即使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我也撒谎了。我撒越来越多的谎,为了一个谎言去圆更多的谎,而且不再脸红。
我想我是喝多了,好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没有这样开心了。在北京的六年,我一直很孤单,但是现在,我好像又回到了热闹而喧嚣的17岁,回到了单纯幼稚的17岁,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翠微街。
这样的欢喜,这样的肆无忌惮。
我的身体有些踉跄,视线模糊了。我想,我真的喝多了。总是把顾堇修和沈青禾混淆在了一起,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拍打自己的头,但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我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美宁睡在我的身边,脚搭在了我的身上。我轻轻地挪开她的脚,想倒一杯水喝,头疼欲裂。
昨天晚上的情景完全不记得了。
林夕颜……你确定你喜欢的人是沈青禾吗?美宁突然在我身后幽幽地说,我手里的杯子几乎摔了下去。
干吗在背后说话,吓我一跳。我白她一眼。
可是,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她直视我。
我的心紧张地提了起来,我做了什么?
昨天你喝醉了,你站起身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沈青禾和顾堇修同时扶住了你……而你,你看着他们俩,然后倒在了顾堇修的怀里!这太不可思议了……你真的确定你喜欢的人是沈青禾?美宁探究地看着我。
因为……因为他们长得太像了……因为我喝醉了,我分辨不清……我忐忑不安,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这句话。
沈青禾,沈青禾会难过吗?看到我倒在顾堇修怀里的他,会是怎样的心情?我拍打自己的头,怎么能喝醉呢?
可是喝醉了才……美宁继续追问。
好了,我头疼,去洗个脸。为了不让美宁继续地问下去。我只能赶紧地逃开了,依着门口,我的心,剧烈地跳着。
美宁都开始怀疑了,那沈青禾呢?
我总是希望别人能得到幸福,总是不想要去伤害别人,可所有的人都在为我受伤,夏小淼,沈青禾,顾堇修……
我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伤害沈青禾,再和顾堇修纠缠不清。夏小淼已经……难道我们还要让沈青禾遭到沉重的打击吗?
我,顾堇修。我们会遭到天谴的。
这份爱,太过沉重了。
5心空得没有了意义
本来以为锦标赛后,顾堇修会离开。但是他却暂时留了下来急训,要准备世界摩托车室内障碍赛,这个比赛是属于重量级的赛事。对于他和整个车队来说,都很重要。
酒醒后的那天,沈青禾来看了我。
想起头一夜我的举动,有些忐忑。但幸好他什么也没有问。
我稍稍地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愧疚,我对他说想看电影。但他说我的脚伤不方便,还是不要出去了,可以在家里陪我看碟。
我坐在沈青禾的身边,电影里放着什么情节,根本看不进去。我心里有些混乱,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静默。
沈青禾的手轻轻地揽了过来,我的身体骤然地僵硬了起来。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他说,林夕颜,我爱你。
我的心,痛楚了起来。
抵在胸前的手,慢慢地松弛了下去。他的脸朝我这边覆盖了过来,月光斜斜地照了进来,影片已经出现了字幕,故事结束了。
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柔软的唇覆到了我的脸上,唇上……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当他抱着我走向卧室的时候,我的手环住了他。
也许这样,我才能不让多米骨诺牌彻底的倒塌。也许这样,当我反方向走的时候,会截住一个下坠的身影。也许这样,我会让自己彻底地死心,而顾堇修,在我的生命里,永远地被清退了。
很多的疼,在身体里冲撞。
我始终抬着头,看向上空逼仄的空间,有眼泪从眼角缓慢地滑落了下去。
我知道,这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告别,告别我的少女时代,告别我心里的恋情,告别我纠葛的人生。从此以后,我会守在沈青禾的身边,会和他一起,努力地幸福。
至少,这样的付出,会有一个人幸福。那就够了。
我不能再把沈青禾推到如夏小淼一样的绝境里,那样的残忍,再也不想发生。
北京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不过是十月,已经异常的寒冷。
我常常走在风里,又突然停了下来,茫然地没有了方向感。人潮汹涌,车声鼎沸,一切都如常,北京,依然雄伟壮观,这城市,依然日新月异,这片土地,依然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和哀乐。而突然的这一切,在我看来,是如此的空。
空得,没有心。
没有了意义。
而我,终于和沈青禾在一起了,不是约定,而是真正的在一起。
我和他拖着手,出现在顾堇修的面前。我无法忽略掉顾堇修疼痛的眼神,他隐忍的笑容,故作轻松的语气,让我的难过汩汩的。
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荒凉,有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荒凉。我们勉强地说笑,忽略空气里悲伤的气息,原来北京也是一座凉薄的城市,让人的心里,很冷。很冷。
有天夜里,我站在窗口时,看见了楼下的顾堇修。
他在月色下仰着头,孤独而落寞,我慌乱地退了一步,心疼了起来。
然后,趿着拖鞋向楼下奔跑了去。“咚咚”的声响在楼道里穿来回音,我的身体变得异常地急切。
顾堇修,我站在他的面前,重重地喘着气。
我……路过……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喃喃地解释,然后转身。
不要再来了,顾堇修……以后都不要再来了,这样是没有用的,只会让我有负担……我说着完全和心里相反的话,可我知道我必须得要他死心,必须得逼着他离开。再这样的执着,只会让我们都感觉到痛。
我知道了。他没有回头看我,轻轻地说。
而我的心里,已经流出了很多眼泪。
也许在告别的时候,我可以任性一下,只是当作一个纪念,一个回忆,为我心里隐藏的情感做一个交代。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顾堇修,握个手吧,潇洒地说一声“再见”。
他转过身来,努力地笑了笑。他的笑容让我很难过,这样勉强的笑,这样虚弱的笑,这样无力的笑容……要怎样才能回到过往里,若阳光少年一样的心底无杂呢?像那部电影里的,当奔跑的速度超过光速,时空就会被逆转了吗?
也许不过是臆造的想象,没有的可能。
时空永远无法逆转,而我们,再也回不到17岁了。
我伸出手去,缓缓地伸出手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了手。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拍打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这是第一次,我这样勇敢,这样顺从于自己的心意。我们总是在意外的时候才能如此接近,总是在被他拽住的时候才会如此的靠近。
我把自己埋在了他的怀里。我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来一个成年人的告别吧!
泪水湿了我的眼,四下里,是青草忧伤的气息
我缓缓地,在他的胸口说,要幸福,顾堇修,你一定要幸福。
1他的眼里是陌生的冷酷
我搬去了沈青禾的家里住。北京的冬天太寒冷,沈青禾说两个人靠在一起才会温暖。
很长的时间没有见到顾堇修,是忙着训练,也是在刻意避免我们的遇见。
电话铃声响的时候,我总是不会让自己去接。怕其中的一个会是顾堇修打来的。害怕听到他的声音让自己平静的心情再起波澜。
已经告别了,在心里,也要完全地割舍掉了。
现在的我,决定好好地对待沈青禾,要努力去喜欢上他,爱上他。让他觉得幸福,让自己感到幸福。
美宁常常会来,把自己陷在沙发上,看我忙碌。
我会用手搓洗他的衬衣,趴到床下打扫灰尘,买大把的鲜花插到花瓶里。
我会为他做早点、榨豆浆、挑领带……
我已经把菜做得越来越好,买了饮食的书,照着食谱一样一样地学。
沈青禾的胃病已经很少发作了,他握着我的手说这全是因为我的功劳。
而我就想起了自己的鼻炎,在冬天里折磨了我多年的鼻炎竟然是顾堇修帮我治好的,他为我熬中药,在烟熏火燎里把三碗水熬成一碗,然后满足地看着我喝下去。是那一年后,我的鼻炎再也没有发作,不会动不动地流鼻涕,而我,也不再用手背擦鼻涕了。我总是想起顾堇修一边厌恶着我的鼻涕,一边拿纸巾帮我擦的模样,很暖。
美宁说,林夕颜你忙碌的样子越来越庸俗了,不过现在能做沈青禾的小妻子一定是你最大的心愿吧。
洋葱让我的眼睛有些辣,我好像听到了夏小淼在说,她说她最大的心愿是做顾堇修的小妻子。如果她现在还在,如果她不是这样绝望地把自己抛弃,她的梦想会实现的。
美宁也说,林夕颜你不能太惯男人了,会宠坏了。
我笑,不会的。
我了解沈青禾,他一直很温暖善良,怎样的好,对他都是不够的。
沈青禾亦对我很好。他会送我上班,接我下班,闲时,带我去看看北京的风景。
青石板的胡同,香山的红枫叶,王府井的小吃……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幸福的感觉越来越多。这样被宠爱着,被疼着,是福气。
夜里,他会打来热水,把我的脚浸泡进去,细细地搓揉。他说,林夕颜,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点头,微笑,是的,我很幸福。这样现世安好的幸福。
收纳着夏小淼旧物的樟木箱依然放在那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沈青禾刻意忘记夏小淼。在他的心里,我知道的,她从未离来。
在夜里,他的梦呓里总是会轻轻地唤着夏小淼的名字。在他身边的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总是坐起来,在幽暗的光线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喜欢我穿裙子,长到脚踝的裙子。我也试着不再常年地穿裤子,开始穿他为我选的裙子。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依稀地觉得,他把我当成了夏小淼,他在我的身上寻找着夏小淼的影子,就像我在美宁的身上,会寻找这样的气息一样。
我总是告戒自己,不要介意。毕竟,她是他厚重的初恋,用了六年的时光才让自己缓了过来。
可是我的心,总在夜里涩涩的。
妈妈有到北京来看过我,我带了沈青禾去。
妈妈看到他的时候,很满意。我知道的,所有的长辈对沈青禾都会满意的,他这样的柔顺,笑容安好。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心里充满了愧疚。在他们看来,我也是独立的女孩,不管到哪里,都是让人放心的。她告诉我,以前的旧房子有人来问,很长时间没有住人,想要卖掉了。本来那房子是爸爸妈妈分手时说好留给我的,所以想要问问我的意见,如果卖了,可以重新买新的房。
我想还是把那房子留下吧,即使破败了,但那里也有着我美好的回忆,关于青春里所有的回忆。我不舍得。
那些朝颜花亦没有再开过。那些坐在矮墙上,坐在繁盛的朝颜花里的情景只能在回忆里看到了。
妈妈离开北京的时候说,夕颜,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记得你还有家。
我在妈妈的这句话里,落下泪来。
已经把自己打磨得滴水不漏了,即使情绪再糟糕,也只是抿着嘴,独处着。不会去抱怨,不会去诉苦,不会拿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别人。
我总是,小心翼翼,这样别扭的性格,大约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病了。
总是恶心,反胃,瞌睡,怎么睡也睡不足,庸懒极了。
美宁在浴室门口探究地看着我,半晌后说,你不会是有了吧?
有了什么?我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就明白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复杂。
也许我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受到祝福吗?我有足够的承受能力,来负担一个孩子的成长吗?而我,仿佛才从孩子的角色里走了出来,我能适应去做一个母亲吗?
太快了,这样的发展快得让我有些适应不了。又是怕的,怕自己做不好。
还有一些,柔软的天性在身体里萌生了出来。
沈青禾回来的时候,美宁就欢喜地蹦了过去,你要做爸爸了哦!赶紧准备钻戒求婚吧!
他的身体好象被震住了,停在了那里,然后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有了?
我摆手,有些羞涩,没有,还没有确定。
沈青禾的脸上带着一些如释重负,他把外套挂上衣帽架上。我看出了他的慌乱,他挂了几次才挂上,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他僵硬地说,先去看看医生确定一下吧。
美宁不满地说,你怎么是这样的反应?不管有没有确定,但应该高兴一些。
我转过身,去了厨房。端汤的时候,我的手被烫了一下,很疼。我把手放到水笼头下冲了冲。
水“哗哗”地流着,我想,如果真的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不被沈青禾喜欢的。
夜里,他不停地辗转,我知道,他带着心事,而我,也带着心事。
我们中间,被拢了一团的被子,小心而谨慎地拉开了一个距离。
第二天,沈青禾没有去公司,直接带我去了医院。
检查的结果证实了,孩子已经一个多月。
拿着单子的时候,我的身体很灰,沈青禾说的第一句话是,打掉他。
他的眼里是陌生的冷酷,他那样干脆而迫不及待地想要抛弃这个孩子,他的孩子。我不明白,他不是说过爱我吗?但是我怎么会感觉到这么多的疏离呢?怎么突然觉得无法相信他说的话了呢?
不是说过爱我吗?却在梦里总是喊着夏小淼的名字。
不是说过爱我吗?却要把我打扮成夏小淼的样子。
那样信赖的他,突然让我有了质疑,是爱的吗?这个孩子的突然出现好像一块试金石一样,让我对自己的决定有了怀疑。
我是对的吗?不想伤害沈青禾所以选择在一起。这样的决定对我来说,是正确的吗?
我已经不确定了。
这让我,很不安。
2身体里有什么在迅速的流失
美宁急着知道结果,打了电话来追问。
知道结果后,她在电话那边欢呼,开心不已,嚷着要去买孩子的衣服。
她说,再等7个月,是明年初夏的时候孩子就出生了……不过你们得先把婚礼举行了。
她没有感觉到我低落的情绪,我,并不如她一样的欢喜。
是在知道这个孩子存的时候,我身体里柔软的母爱涌动了出来。我想要这个孩子,不舍去伤害他。也许这个孩子会让我和沈青禾的关系,能更加缓解一些?
下班的时候,我在小区的门口看见沈青禾了。他坐在车里,若有所思。
在家门口也不愿意回家,是因为房间里有我,还是因为不想看见怀了他孩子的我?
我抿了抿嘴唇,压住心里酸楚的感觉,笑着走过去,你回来了?
看见我,他有些失神,然后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刚到。他说。
是在吃饭的时候,沈青禾说了,你考虑得怎样?这个孩子……打掉吧。我们……我们刚刚在一起……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我放下碗筷,直视他。
我想要这个孩子,这是你的孩子。我说。
我不想要,你必须打掉。他突然地提高了声音,变得冷漠和尖锐。
为什么?
总之打掉他。他不再理我,摔下这句后,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整晚没有出来。
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冷战。
我突然觉得我不了解沈青禾了,不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变得很陌生,不再是六年前我所熟悉的沈青禾了,他心里有着心事,阴郁,沉默。
即使在众人面前,他在微笑,但笑容,已经不再真实了。
连着几天,沈青禾都是很晚回家,然后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他用这样无声的方式抗议着我,我在夜里辗转。
我觉得自己好像走得更远了,离17岁的距离。
下班的时候,在杂志社门口看见了顾堇修。
隆冬的北京,寒流不断。
我迎着风口过去,硬朗的感觉,在脸上,刮得生疼。
他有些踌躇地看着,知道不该来见你……但是,恭喜你!
空气里有很多粉碎气息,我努力地笑了笑,谢谢。
是美宁告诉他的吧。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不被期待的,而我和沈青禾,正因为这个孩子而冷战着。我想用这个孩子来缓解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破灭了,而我,到底要怎样做?
看着我的手时,他说,你总是不记得戴手套,多冷呀!
我垂下眼去,说,走了。
我送你……可以吗?送你到楼下我就走,下过雪的路面太滑了,我怕你摔倒……你知道的,你总是不会走这样的路,摔……他突然地停了下来。
我们都想起来在雪地里他背着我前行的情景了,而那一次,顾堇修发着高烧,把我送到家门口就晕了过去。
我不会再让自己摔倒的。我生硬地拒绝。
我知道他在我的身后,一直望着我的背影。我凛冽着内心的情绪,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我已经不再是17岁了,即使摔倒,我也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如果被他搀扶,我会想依赖的,会不想放手。
到家的时候,沈青禾已经先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我笑着迎了上去,马上就做饭,很快就好。
你今天见谁了?他冷冷地盯着我。
我诧异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见他了?是去见他了吗?他很激动,脸变得很陌生。
谁?我说。
“啪”的一声,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我脸上掴了过来。
我整个人懵掉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沈青禾会打我。可是这一个耳光这么真实地开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以后不许单独见他!他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
我想他说的人是顾堇修了,是下班的时候到杂志社门口接我,然后看到了吗?这样的误会总是会发生,以前夏小淼误会了,而现在,又让沈青禾误会。
我试着抱住他,我说,顾堇修只是来祝贺的,知道我有了孩子……
沈青禾使劲地推了我一把,我的身体撞到了茶几上,手哗啦地扫过去,杯子不小心被拂到了地上,碎开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近他。我的心里,有个念头,我不能让他误会,不能让他带着误会。
太害怕被误会了。这样的恐惧让我忘记了刚才被掴过一个耳光。
我和顾堇修什么也没有……真的,你要相信我……我恳切地说,抱住他想要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
他狂燥地捏住了我的胳膊,像要把我的骨头都捏碎了。
疼。我哀求地看着他。
他使劲地晃动着我,很多的疼,在身上,心里,搅着。眼泪滑落了下来。
之前我们不是很好吗?我们互相照顾,彼此依赖。可是这个孩子来到后,一切都变了,他变得如此的陌生,冷漠。
沈青禾,你听我说,我和他,什么事也没有。我哽咽。
他抬起手来,在我的脸上再扇了过来。很清脆,很响亮,很疼痛……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上次车祸你昏迷的时候,你喊的名字是他,是顾堇修!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人的话,你以为我相信你吗?林夕颜,我早知道你喜欢的人顾堇修了,而他,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我在他的歇斯底里,潸然泪下。
而他却暴跳如雷,开始往我的身上砸下更多的拳头。我哭喊着,沈青禾,沈青禾。
他不再是翠微街温暖的少年,不再是背着醉酒的我回家的温暖少年。六年的时光真的太长了,改变了许多,太多,让我一下完全的接受不了,完全地被震懵了。
我只是绝望地看着他,看着陌生的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喜欢着顾堇修还要走近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和我在一起后变化会如此的巨大。这样的落差让我完全地接受不了。这是现实吗?还是我在一场噩梦里,醒不过来。
可是那么多的疼,狰狞地明晰,我无法欺骗自己这不是现实。
我看着他摔门而去,看着他怒气冲冲地摔了出去。我追了出去,我拽住他的手臂,连声地问,你去哪里?
不想看到你,我去公司!他愤然地摔开我的手
直到现在,我还担心他,担心等不到我的解释,会象夏小淼一样……这样的恐慌让我忘记自己身上的伤。
沈青禾,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在他的身后,凄然地说着。而他的步子没有任何地停留,决然地离去了。
我虚弱地滑了下去,在冰冷的地板上。我不明白,生活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我们四个人的命运怎么会成这样,是要受到惩罚吗?
我,是要为夏小淼的离开受到命运的诅咒吗?
我感觉到身体里有连根的疼痛,我捂住自己的肚子,冷汗潺潺。
我觉得身体有什么在流失,在迅速地流失……疼,虚弱,汗湿了我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