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故事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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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遇到老师同学,他想开口说话,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上前挡住了他们观望的视线,乐熙抬手想抓住他们,但是手臂仿佛已经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般沉重。后来他被放到一辆车的后座上,一摊烂泥一样地仰躺着,车窗外的景物飞驰起来。

    哥,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把所有都给你吧,我的性命,我的尊严,我的一切,都给你好吧。反正,全都破碎了,没有一样完整的东西。反正,都死过好多次了,无奈到现在还无耻地活着。你要什么,全都给你。全都,还给你好了。

    眼前的事物像是舞台剧的帷幕一般,慢慢拉下,在陷入黑暗之前,乐熙负气地想……

    杨景宇把乐熙带回祁辉在l市中心新买的公寓的卧室里,然后锁上门,回到公司处理日常事务,乐熙的药性要等到晚上才能解除,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他再溜掉。下午祁辉有个会议,杨景宇坐在他身旁的时候以为他会问起关于他那“宝贝弟弟”的情况,但是祁辉一个字都没提。这让杨景宇想起一个关于吃蛋糕的讨论——面对诱人蛋糕上水嫩甜美的草莓,你是先吃最喜欢的草莓还是把草莓留到最后呢?杨景宇觉得,姚乐熙就是那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草莓,而祁辉,则是手持刀叉,气定神闲的食客。越是留到最后,越是镇定,越是自信。可惜,那份自信,不是对他杨景宇。没来由地,杨景宇觉得厌烦。

    开完会已经是下午四点。祁辉批示了几个文件,看了一阵报表,又到关键部门巡视了一圈才离开公司。坐到车里发了一阵呆,直到司机问他去哪,他才缓缓地说了两个字:“回家。”这是他除了讲座之外今天讲的唯一的一句话。

    回到公寓,乐熙的药性还没过,正歪在床上枕着手臂熟睡着。祁辉抱着胳膊在靠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坐到床头看着乐熙的睡脸。他今天穿的粉紫色竖条纹的短袖衬衣,白色长裤。或许是因为衬衣的颜色,他的脸看起来红红的,嘴微微噘着,眉毛也纠结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可能是来之前跟人起了冲突,衣服歪扭着,皱皱巴巴的,露出了雪白的腰线。祁辉叹口气,轻轻走到衣橱边,从里面拿出一套新睡衣。然后又坐回去,把乐熙抱起来,动作轻柔地给他换掉身上的衣服。

    衣服是到l市不久自己亲自去买的,比较合身。除了衣服,一并买来的还有日常生活用品,连洗发水都是亲自选的,乐熙爱用的牌子。

    乐熙像大的绒毛玩具一般乖乖的靠在祁辉身上,身体依旧是软绵绵的,几乎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祁辉身上。祁辉抬起他的手臂放进衣袖里,然后又是另一只手。乐熙的头慢慢往后面仰过去,祁辉一把捞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胸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祁辉的脖子上,痒痒的。祁辉轻声笑起来,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小小的娃娃站在床头等待他帮他穿衣服,也是像这般乖乖的,任由摆布。即使是在两年以前,这个孩子也是乖巧可爱的。看着他时眼睛都是亮亮的,像是有星星不小心跌落在那双漂亮的湖一般的眼里,那双眼里只有他,眼神只追随他。

    左胸靠近腋下的地方有个不大的疤,祁辉愣了愣,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那个疤痕。杨景宇通过侦探公司给祁辉送来的关于乐熙的材料中包括了乐熙入院的所有情况。所以这个疤痕,应该是心脏手术留下的吧。当时会不会很疼?

    原本以为,自己努力工作,努力奋斗,就能给他更好的生活,最终结果却偏偏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我的乐熙,我的宝宝,你吃了很多苦吧?我要如何补偿你?

    现在还来得及么?

    祁辉把乐熙轻轻放下,拉过毯子给他盖好,捋顺他额头的乱发,再落下一个吻。相隔一年多之后的吻,让祁辉突然有一种很窝心的感觉,那种感觉从心底里沿着血管一路向上,在眼睛那个叫做泪腺的地方叫嚣着,失控一般。

    祁辉直起身,再次仔细看了看床上熟睡着的乐熙,手指流连在他的脸上,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走了出去。

    “吧嗒”,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昏暗中是一双清明的眼睛。

    乐熙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身上虽然还是软弱无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他轻手轻脚把衣服换了回来,再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轻轻落下,小心地减轻任何声音。仿佛过了很久,他走到门口,耳朵贴上门,仔细分辨外面的声响。声音不大,似乎是从厨房里发出来的。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双手握住门把手试了一下。

    “卡”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乐熙秉住呼吸倾听外面的声音。动静还是来自于厨房,于是他慢慢推开门,扶住墙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朝大门口走去。房子很大,那扇大门像是在地球的另一边,手和脚都在不由自己地发抖,心也不受控制地扑嗵噗嗵地跳着,乐熙咬牙坚持着扑到门口,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宝宝,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祁辉的声音。乐熙触电一般地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转过身机警地看着祁辉。

    “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身上感觉怎么样?”祁辉朝他走过去,但他向前一步乐熙便往后缩上一分。祁辉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他,看到他重新换上的衣服,瞪大的眼睛很快眯了起来。乐熙知道那是危险的信号。

    “我,要上洗手间。”乐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那么紧张。

    “洗手间不在那边。”祁辉伸手过去扶他,乐熙却胆怯地瑟缩着闭上眼睛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了事情害怕被惩罚的孩子看到了家法一般。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途,然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大门我落了锁,你打不开的。”声音里隐藏不了的些许怒气,泄露了祁辉的无奈。

    为什么,明明我们曾经彼此信任,相隔千山万水都能坚持相信,坚守那份感情,现在却变得面目全非?

    乐熙躲进洗手间反锁了门,蹲到门边瑟瑟发抖。哥哥,哥哥,曾经在梦里面,在想象中无数次假设过见到哥哥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能坦然了。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狼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宝宝,你在里面半个小时了。”祁辉站在门口平心静气地说。伸手过去开门,却发现门已经被反锁了,不由摇头笑了笑,“快出来。不然我进去了。”

    “卡”,门从里面打开,乐熙站在门口用手扶住门,一脸的戒备,若是祁辉向前迈一步,他便会马上关上门。

    “出来准备吃饭了。来……”

    “我要回去。”乐熙抢白道。

    “回去?回哪儿?”

    “我要回学校,回家。”

    “回家?呵,宝宝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祁辉好整以暇地双手环抱胸前看着他。

    “我,我在学校租得有房子,我要回去。”

    “那房子我已经打算给你退租了。条件太差,况且你一个人住也不方便。”

    “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乐熙无力地道。

    “……”祁辉刚想说话,就被乐熙的这番话给彻底打击了。沉默了半晌,祁辉终于调整了情绪,轻言细语地说:“先别说这些了,快来吃饭吧。你睡了快一天了都没吃东西。”

    说完祁辉伸手过去牵他出来,不想乐熙并不领情,挥开祁辉的手径自往后退,不料脚下一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摔了个底朝天。还不小心弄倒了架子,毛巾、沐浴露、洗发水,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落下来掉在他身上,没有盖好盖子的瓶子掉下来,里面什么膏啊露啊白的黄的撒了一身,衣服上很快就色彩斑驳狼藉一片。

    乐熙懊恼地摸了摸被磕得生疼的后脑勺,心里是莫名的悲哀。明明跟自己说过要镇静的,明明可以的……

    有一股大力把乐熙捞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乐熙被祁辉扛到肩上往卧室里走去。乐熙抬脚便开始乱踢,无奈祁辉牢牢抓住他的脚踝,立刻使他动弹不得。祁辉一脚踢开卧室的门,把乐熙扔到床上,又从衣柜里找出睡衣扔了过去。

    “把衣服换了,出来吃饭。”祁辉的语气中有了越来越明显的烦躁。

    “我要回去!”乐熙恼了,不甘示弱地吼着,从床上爬起来,准备逃跑。

    “宝宝。”祁辉从背后抱住他,握紧他的手臂,低沉地道,“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耐心了,好不好?不要闹,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

    冷战

    鸡蛋、培根、牛奶、三明治。祁辉并不会做饭,在厨房鼓捣了半天,本来是想做点乐熙爱吃的东西,但最终也只有这些能够入得了眼。无奈从厨房出来便看到赤着脚准备逃跑的乐熙。

    不是不生气的,只是看到乐熙戒备瑟缩的样子心里升起的那股怒气又生生被压了下去。

    “来,多少吃一点。”祁辉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卖相并不好看,但好歹也是自己的一片心意。曾经想过要去学厨艺,以后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自己要好好照顾他,包下所有家务,把他养得胖胖的,让他快快乐乐的。只是厨艺都还没来得及学便发生了变故。

    “鸡蛋怎么不吃?不好吃么?”

    “怎么不喝牛奶?”

    “喝慢一点,别呛到了。”

    “行了行了,吃不下别勉强自己。”祁辉泄气地看着不停打嗝的乐熙。站起来给他倒上一杯温开水递到他手里面,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乐熙的肩背还是那样单薄,无法想象这样单薄的他是如何一个人面对那些残酷的事情。

    “宝宝,对不起。”祁辉轻轻地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开口竟觉得有些艰难。只是,说出这三个字能挽回么?有用吗?

    长久的沉默,沉默得让人觉得窒息。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不安定的因子,让沉默安静的两个人都觉得要命的尴尬。

    “后来,我一直在找你。但是……”

    “后来”,所有的事情只用两个字便可以一笔带过,但是残忍的事实却始终存在过,或许这已经成为隔断两人的沟壑,填不满,跨不过,无法摆脱。

    “赵军伟已经破产了,现在,他只是个扫地工。你受过的伤害,我让他全部偿还。”

    “姥姥的墓,我已经重新修葺过。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好吗?”

    “你现在读的这个专业,你喜欢吗?你有没有喜欢的学校?若有的话我想办法让你转学,或者我们回c城去,在那边读书好不好?”

    “要是喜欢在这里的话我们就留下来吧。对了,我在市里买了个店铺,已经装修好了,以后你就负责打理吧。你不是喜欢裁缝么,我已经给你准备好裁缝工具了,所有东西应有尽有。”

    ……

    无人附和。

    “忘了是怎么开始

    也许就是对你

    有一种感觉

    忽然间发现自己

    已深深爱上你

    真的很简单

    爱得地暗天黑都已无所谓

    是是非非无法决择

    没有后悔为爱日夜去跟随

    那个疯狂的人是我……”

    电话的铃声成为缓解尴尬气氛的契机,乐熙并没有看祁辉脸上深刻的隐忍,快步跑进卧室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电话来。看了看号码,是施鲁。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觉得一切只是一个梦境,梦醒了,一切还在原来的轨道上。哥哥还在美国,还跟那个男人一起,站在高处比肩,万人敬仰。自己,还是那个喜欢发呆的小裁缝,凭感觉做衣服,开店,教孩子们学手艺。施鲁,还是那个迷糊的外语老师,偶尔跑到自己上课的教室偷窥,下课后两个人跑到后街去吃串串,辣得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

    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找上门来?以为把自己藏得很深,却只是自欺欺人。

    “喂?”乐熙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开口。

    “乐熙?一整天了,上哪去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跑了?还玩儿失踪?”电话那头传来施鲁关切的声音。

    “没,我……我遇到一个熟人,一起出去了。你别担心。”乐熙笑了笑,思忖片刻,继续道,“今天晚上我可能不会回来了。嗯……那个,人家第一次到l市来,我要带他到处看看嘛。”

    “噢,那你晚上注意安全,太晚了就别到处跑了知道不?”施鲁关照道。

    “嗯,我知道。你也别乱跑。”乐熙会心地笑了。

    “我哪有?!你还敢说我!”施鲁叫了起来,透过电话都可以想象他跳脚大喊的样子,“还有哦!别喝酒了知不知道?再喝醉了又该头疼了。”

    “好,不喝了。”乐熙觉得眼睛涩涩的,伸手揉了揉,怎么会有眼泪掉下来?

    “啪!”外面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乐熙顿了顿,和施鲁道了别挂断了电话。走出房门的时候看到祁辉正对着餐桌上的狼藉发呆。看到乐熙走出来他立即恢复了平静的神态:“手滑了一下,不小心把盘子摔碎了。没关系,你继续打你的电话。”

    祁辉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狗。那只小狗瞪着黑黑的大眼睛戒备地看着自己,只要嗅到危险的气味便会拔腿逃跑,逃进沙发底下再也不出来。所以只能平心静气地对待,拿东西都必须轻拿轻放,否则那只小狗会咋起毛来惊恐地四下张望。

    吃过饭后祁辉到书房里去看文件,把客厅留给乐熙,让他一个人呆着总比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让他紧张兮兮的连手都不知道放到哪要好很多。

    文件放在面前起码有半个小时了,但是祁辉却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桌上的烟灰缸里却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书房乌烟瘴气,像是火灾现场一般。祁辉叹了口气,站起来打开窗户透气。外面是城市闪烁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以前在这个城市读大学的时候,经常是快到熄灯时接到乐熙的电话。嘈杂的宿舍里同学们叫嚣着,但是整个世界似乎只有乐熙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喜悦与期待。他说,哥,我想你。他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哥,我爱你。

    那个说我爱你的孩子,如今却带着惧怕的神情看他。

    如何不叫人难过?

    可是,又该如何是好?

    祁辉轻轻打开书房的门,玄关有一面镜子,可以看到客厅的情况。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无聊的综合节目。灯光昏暗,照在沙发上蜷缩着的乐熙身上,在地毯上投影下寂寞孤单的影子。电视上主持人嘻嘻哈哈地讲着无聊的笑话,背景时不时响起众人大笑的声音。沙发上的人似乎并没有被欢笑的声音所感染,只是保持那个姿势,证明他的存在而已。

    祁辉走进卧室,拿了毯子出来。站在客厅门口故意咳嗽了一声引起乐熙的注意,然后走到沙发边蹲下:“夜里凉,把毯子盖上。若是困了到卧室睡去。”

    乐熙趴在沙发扶手上,听到祁辉走过来的声音便把脑袋埋到手臂里不去看他。毯子盖到身上时他扭动了一下,证明自己是醒着的,却仍旧不去看祁辉。祁辉迟疑地,伸手过去想要摸一摸他的头揉一揉他的头发,就像以前乐熙生气耍赖时一样,摸摸他的头抱一抱他,便能让他皱着的一张脸舒展开来,亲一下他的额头就会让他害羞脸红。

    手伸过去,触摸到他柔软的头发,感觉手下的小脑袋并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便轻轻揉了揉,把毯子拉高了一些,仔细掖好被角,静静地看着他。

    这只受伤的小动物,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爱你?

    半晌,乐熙抬起头来,一双疲惫的眼睛对上了祁辉,叹口气,又闭上了眼。轻轻的呻吟声让祁辉愣了半晌,然后伸手过去想要抱他起来:“怎么?不舒服么?”

    乐熙缩了缩,裹紧毯子摇头。祁辉急了,不顾乐熙的挣扎把他从沙发上挖起来,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到底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哥好吗?”

    乐熙低着头仍旧不说话,祁辉无奈,站起来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沉默地坐在乐熙身旁,焦灼地看着把头埋进毯子里的乐熙,想要抽烟,刚叼在嘴里便懊恼地用手揉掉。

    掀人疮疤最是残忍

    很快医生来了,后面还跟着杨景宇。乐熙看到杨景宇的时候很诡异地露出了笑容。杨景宇愣了愣,回以微笑,却觉得心里毛毛的。

    “你们谈得怎么样?”走进书房之后杨景宇坐到沙发上,迫不及待地问。

    “还好。”祁辉淡淡地道。

    “还好?没有吃鳖?不见得吧!”杨景宇调笑道,“我带他回来的时候小家伙可是反抗得紧呢。”

    祁辉不说话,兀自看着窗外的风景。杨景宇继续道:“这孩子挺有意思的,跟我说他不是姚乐熙,没把我笑死。不过你也厉害,竟然知道他想跑。若不是带得有家伙,估计就让他跑掉了。只是这孩子身上都没几两肉,瘦成这个样子,抱的时候估计不会有什么感觉吧?祁辉,我真怀疑你的品味了。”

    身边的人看不见,却一门心思只想着一个就想逃跑的小屁孩。我到底应该说你什么好?

    “我跟他,十三年。他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爱跟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袖说哥哥我喜欢你。你不会明白的。”祁辉慢悠悠地说。

    “是,你是大情圣。只是大情圣,他会领你的情么?”杨景宇揶揄道。

    “……”祁辉沉默。会么?他心里没有底。

    “祁先生。”医生敲门。祁辉打断了和杨景宇的对话,急急地走了过去。

    “怎么样?”

    “镇定剂过量的后遗症。不过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医生推了推眼镜,又说了一些叮嘱的话。祁辉仔细听着,不时问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说了半天才把医生送出门去。

    走进客厅看到乐熙已经坐起来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祁辉倒了杯温开水坐到他身边,轻言细语地道:“来,喝点水。多喝水,药性过了就好了。”

    乐熙看看祁辉,再看看靠在墙上一脸坏笑的杨景宇,默不作声地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裹着毯子径直从祁辉身边走过,往卧室走去,“砰”地关上了门。

    “这就是你所谓的‘谈得还好’?”杨景宇看着卧室的方向笑道。

    祁辉憋了口气在心里,无端地感到厌烦:“行了,说够了该走了吧?”

    “这么快就赶我走了?因为在我面前丢脸了?祁大总裁吃鳖的样子可是千年难遇。我还想看戏呢!”杨景宇讽刺道。

    “够了,ji。回去吧,明天早上还要上班。”祁辉叹口气。

    “你以前从来没有赶过我,怎么,他对你就那么特别?”杨景宇恼怒地道。

    祁辉打发了杨景宇之后独自坐在客厅抽烟。祁辉一个人背井离乡在美国打拼,跟杨景宇可以说是在竞争中共同进步相互吸引。若不是因为祁辉心中早已经被人占据,说不定两人是可以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的。当初父母双双辞世,乐熙也不下落不明,若不是杨景宇,祁辉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挨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众说纷纭的好事者,公司董事的频频施压,都因为杨景宇的大力帮助才能顺利渡过难关。

    祁辉叹了口气,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跟乐熙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特别是父母过世后的那一年发生的那些事情,祁辉觉得,肯定有什么误会,才会让乐熙一声不吭地离开自己。

    站在乐熙的房间门口很久,祁辉思前想后考虑了很久。那个面对公司众多难题,在商战中运筹帷幄的自己在乐熙面前简直可以说智商已经退化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轻轻推门进去,乐熙正裹着毯子趴在床上。祁辉找了凳子搬到床边,坐定,慢慢开口。

    “宝宝,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哥。”乐熙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有些闷闷的,过了半晌,才又继续道,“你放了我吧。”

    “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说,没有互动是不行的。负隅顽抗是野蛮人的做法。”祁辉平静地道。

    “谈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啊!你既然能找到我,我以前做了什么你不都已经知道了么?还要我重新再说一遍吗?”

    “我想问你,当时为什么姥姥出了事不跟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实话,反而跑去找那个什么该死的赵军伟?难道你再找不到其他的方式了么?你怎么这么傻?”祁辉说着,不知不觉有些激动了,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变大。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掩饰自己的气急败坏。

    “没有为什么。我想做,就做了。没有理由。我就是任性。就是这样,再没有了。”乐熙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祁辉的背影淡淡地道,“你觉得赵军伟是趁人之危是吧?所以想办法让他破产了。那你现在认为我是傻子,打算怎么处置我呢?绑架?然后把我关起来?关在这儿?接下来呢?惩罚?体罚?或者让我脱干净了供你享用?你这种做法跟赵军伟有什么区别?”

    就像当初祁叔,你的父亲,那样么?你说我傻,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悲哀啊,为什么这么悲哀?已经够了,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提从前了。有什么意思?

    “你告诉我,我肯定会给你想办法的。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说?说什么?”乐熙靠在床头疲惫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把头埋在膝盖上,怆然道,“我总是很没用,一直是你的负担。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求你,别再提以前的事情了。你难道不知道,掀人疮疤最是残忍了么?”

    “宝宝,我不是要掀你的疮疤,我只是迷惑,事情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祁辉忍痛道。

    “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最好其实不过现在。真的。哥,其实我觉得那个什么杨景宇挺适合你的。你看他长得又帅气,事业成功,身体健康。我呢,我现在一心只想读书,想做个裁缝,给小孩子们当当老师,挺好的,挺平静的。”

    “好端端提杨景宇做什么?”

    “你在美国的时候,不是经常都和他在一起的么?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他总是在的。”乐熙自嘲地笑道,“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那时候你那边应该是凌晨吧?他也在的。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哥,有些话,你别逼我说出来。太伤人了,真的……太……”乐熙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默默地流泪。心仿佛被撕成碎片,一滴一滴的流血,却要假装无所谓。可是,如何做到无所谓?姥姥,兰姨,祁叔,都不在了。真的能,做到无所谓么?谁来教教我?

    “你……”祁辉无言以对,眼眶热热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他走过去,站在乐熙身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事发当初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这个孩子,现在让他的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怜惜,他一字一顿艰难地道,“你怎么这么傻?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不是的……”

    不是你想象的样子。那个杨景宇,只是我的工作伙伴。我们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为了早一点回到你身边,所以什么也不管了,一直赶进度。可是,居然被你误会了。

    宝宝,我应该如何向你解释?

    求你放我在心上如印记

    祁辉紧紧拥抱了乐熙,这个拥抱像他欠下的债,即使乐熙就在他怀里,仍旧让他深深地感到不安。他想,他需要改变一些什么,证明一些什么。

    乐熙开始只是小声压抑地抽泣,到后面哭声越来越大,用力地想要推开祁辉,但是祁辉只是默默无语地搂住他,乐熙挣脱不了,只有张嘴一口咬到祁辉的肩膀上,狠狠的一口,让祁辉疼得皱了眉,但心里却是高兴的。至少还有偿还的可能,至少还有补偿的机会。至少,现在还能相遇,至少,不会再分开!

    祁辉捧起乐熙的脸,怜爱地吻上那张满是泪水的脸,那张自己魂牵梦萦的脸,即使闭上眼睛都能完整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饱满的额头、形状美好的眉毛、湿润的双眼、小巧挺拔的鼻子,祁辉一路小心翼翼地亲吻,迟疑地擒住他略有些冰凉的唇,感觉到乐熙轻轻地战抖了一下,并没有反抗,才探索着顶开他的牙齿,肆意地吮吸着。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每一寸肌肤都是那样的渴望着,一直以来祁辉因为乐熙年纪还小,总是舍不得伤害他,一直对自己说,来日方长,两个人是要过一辈子的,但是无奈发生的变故让两人分开,后来,又有那么多的事情……

    本来应该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为什么老天要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呢?难道因为老天看到我们太幸福了所以嫉妒了吗?难道因为觉得我们吃的苦还不够多所以要考验我们吗?

    祁辉亲吻着,每一寸肌肤都让他充满眷恋,惹得身下的人喘息连连。他仿佛得到鼓励一般地一路向下,含住了乐熙的脆弱。

    “不……不要……”乐熙推拒着,颤抖着拉住祁辉的袖子连连摇头。祁辉抬起头看他,看到他满脸红晕,眼里雾气蒙蒙,不由再次亲吻上他的唇,头抵着头,唇挨着唇,温柔地道:“放心,交给我。”

    交给我,只要全部交托给我,让我来向你证明,我有多爱你。让我来向你证明,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被紧紧包容的脆弱如同处身于母亲芓宫里的孩子一般,源源不断地热流从四面八方慢慢袭来。舌头的不断吮吸带来奇特的感觉,加上手中不断的亲抚,让那种感觉更为强烈,如电光火石一般转瞬即逝的快感如同划破天空的闪电,让人措手不及。心里面有种东西蠢蠢欲动,一遍一遍撞击人的神志,顺着脊柱奔流而下。

    祁辉扶住乐熙的腰,肆意地舔噬着,挑拨着,惹得他由最初的抗拒变成不安的扭动。美好的颈项高高地仰起,被欲望左右着不由自主地发出低低的呻吟。那双修长的手指插进祁辉的头发,揉搓着,紧紧攥住,手指战抖不已,呼吸渐渐急促,无法自已地秉住气息,想要大声呼叫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呻吟声渐渐被剪切成支离破碎的片断,只有酣畅淋漓的快感支配着神志,让人变得疯狂。哪怕是世界末日,也要抓住,抓住这瞬间迸发出来的渴望。乐熙终于无法自已地尖叫,手指紧紧握成拳,身子弓起来,把自己的脆弱高高抬起,以迎接的形势,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祁辉慢慢放缓口中的动作,那源源不断的一股股热流充斥了他的整个口腔,淡淡的咸腥,是乐熙的味道,是自己最爱的人已经交付给自己的证明。他忘情地用手指探索乐熙的双唇,把嘴角银色的粘稠液体送到乐熙嘴里,又迫不及待地捧住他啃咬着。

    祁辉把乐熙轻轻放倒在床上,细细密密地落下一个个的亲吻,小心翼翼地伸手向乐熙身后探去,在那个秘密而又诱人的地方慢慢探索着。最开始身下的人还喘息连连,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极乐中恢复过来,但慢慢的,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乐熙的身体突然僵硬,开始躲避祁辉的动作。

    祁辉忍住自己叫嚣的欲望抬起头来,对上了乐熙瞪大的惊恐的眼。

    “疼吗?”祁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压抑而沙哑。

    乐熙咬住下嘴唇摇头,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离开祁辉的怀抱,慢慢向后退去。头脑里突然出现的那个在自己身上肆虐的人的影像,那个人似笑非笑的嘴角,淋漓的鲜血,破碎的疼痛,一切的一切,让他觉得不寒而栗,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一边摇头一边轻轻地说:“不要……不要像赵军伟那样……求求你……”

    祁辉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有些狼狈地背对着乐熙。

    不要像赵军伟那样……

    原来,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和那些伤害乐熙的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祁辉苦笑,好半天才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穿好了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坐在马桶上抽烟,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打火机在哪里,祁辉懊恼地把烟揉碎了摔进垃圾篓里。再低头看看自己仍旧高昂的欲望,他有些哭笑不得。

    门外有轻微的声音传来,磨砂玻璃上印出来一个瘦削的人影,那个影子瑟缩着在门口徘徊。祁辉想要冲出去抱紧他把他捆绑起来,质问他,拷打他,让他再也不敢离开自己。但是这算是什么?这和那个伤害乐熙的男人有什么区别?祁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笑会比哭还难看?

    “哥……”乐熙轻轻靠在玻璃上,蹲到地上轻轻叫着祁辉,“对不起,我,很害怕……”

    那个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后面开始轻声哭泣,他开始诉说他堕落的那一年,开始诉说自己的绝望。祁辉慢慢的红了双眼,心痛到无以复加,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哗”的一下打开了门。却没有想到乐熙一个不稳,狼狈地在他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你看……我一直这么笨,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乐熙抹了抹布满脸庞的泪水,笑着看着祁辉,低声说,“我是个笨蛋,哥。总把事情搞砸的笨蛋。你和杨景宇,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情,却被我想象着无限放大,连带着把事情搞到最糟糕……”

    “好了宝宝,别说了。”祁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搂进怀里,默默地感受乐熙发疯一般止也止不住的泪水。

    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所发的电光,是火焰的电光,是耶和华的烈焰。——《圣经·旧约·雅歌》第8章第6节

    这素最让灰震撼的《圣经》里的文字。老规矩,引用了《圣经》里的句子,信教的亲请见谅!鞠躬!

    到底什么才是爱

    第二天乐熙没有去上学,一大早子捷便打来电话询问他的情况。子捷问他,是不是在祁辉那里,还义愤填膺地怒吼,说若是祁辉敢欺负他一定让祁辉好看。乐熙皱着眉把电话拿开到安全距离,却仍旧能听到子捷呲哇乱叫的声音。

    镇静剂的药效到了下午才彻底清除。这段时间祁辉也没有去上班,而是一直陪着乐熙。鉴于他做饭的手艺是在值得商榷,所以早上给秘书打了电话,安排了一位厨艺很好的阿姨来做饭。中途杨景宇为了公事来过一次,祁辉昨天已经解释过,与杨景宇只是单纯的合作伙伴关系。当时两个人正因为一个项目鏖战了两个通宵,整理完资料刚准备各自休息便接到乐熙的电话。没有想到乐熙居然误会了。

    虽然是澄清了误会,但是乐熙看到杨景宇却仍旧很是不自在。杨景宇觉得很是可笑,乐熙越是这样他越是想要逗他一逗,不但和祁辉在书房里呆了很久,还厚颜无耻地留下来吃午饭。

    “宝宝,今天晚上我们在外面吃吧。你到l市还没去吃过正宗的手抓羊肉吧?晚上我带你去一家特别正宗的店。”祁辉建议道。

    “好啊,我到l市都没吃过手抓呢!话说手抓到底是什么啊?真的是用手抓来吃的吗?”杨景宇兴致满满地说。

    “若你不想吃手抓我们去吃烤鸭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吃烤鸭了么?”祁辉给乐熙夹了一大夹菜,在他碗里堆出一个小山来。

    “烤鸭我也喜欢!要不咱们就吃烤鸭吧!”杨景宇兴奋地道。

    “你怎么不吃肉?好好吃饭,别挑食。”祁辉专注地看着乐熙。

    “……”杨景宇无语地低头扒饭。

    晚上祁辉开车带乐熙去了市里最好的一家餐厅,坐在豪华包厢里的时候乐熙有些纳闷,两个人吃饭需要在这么大的包间里么?刚想开口问祁辉,服务生便拿着菜单进来了。

    “七位。请把多余的餐具撤掉。”祁辉对服务生说。

    “七位?”乐熙瞪着眼诧异地道。

    “嗯,张子捷、陈松。还有你的老师,叫做施鲁的,是吧?他和他母亲。另外还有san,对了,她的中文名字叫严霜,是我新收购的一家投资公司的职员。”祁辉解释道。

    “……不……不是说只有我们俩么?”

    “我说今天晚上我们在外面吃,并没有说只有我们俩啊!”

    “……那个……哥……我……我可不可以去趟洗手间?”乐熙支支吾吾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