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故事第2部分阅读
亲这么说儿子的?
“阿姨,我去……”乐熙打断他们,深怕自己再不开口两个人就会剑拔弩张。悄悄看了施鲁一眼,对他笑笑,然后便被几个老太太带走了。
当gay的潜质
老年艺术团表演的是根据爱尔兰著名舞蹈《大河之舞》改编的舞蹈《黄河之舞》,老太太们跳得有模有样的,神情十分专注。但是乐熙看了之后觉得有些不足,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问题出在服装上面。老太太们打算穿着黑色的长裙表演,而因为年龄的原因身材都有些走样,而且长裙与踢踏舞的力与美不相匹配,影响了整体的美感,到时候站在舞台上,由于光线的原因黑裙子就会显得太过单调了。
乐熙说帮她们想办法,老太太们有些惊讶——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重新置办服装?艺术团经费不够。改良?谁会裁缝?
答案是,乐熙会。乐熙说他从小就跟着干妈学裁缝,会一点手艺。但事实上并不是“一点”而已。简单的黑色练功服上缝上宝石蓝的亮边,用同色绸缎裁减而成的百褶裙边往腰上一系,不仅弥补了身材上的不足,更让人眼前一亮。
于是二十几号人服装改良的重任便落到了乐熙身上。
“小乐,来,歇一会儿。尝尝阿姨冰镇的西瓜。”施妈妈端着果盘走到乐熙旁边,对埋头于一堆衣料中的乐熙说。
“马上好了阿姨。”乐熙回头对施妈妈笑了笑,又把目光落在了衣料上。还好施妈妈家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不然乐熙就真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咦?看不出,你还真是心灵手巧啊!”施鲁也凑过来看热闹,见到乐熙把裁得乱七八糟的布料用缝纫机突突突地缝上就成了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可思议地拿起一块布料仔细打量,这么不规则的布,怎么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了呢?
“来,盐巴。让他给你也做一条系腰上。遮遮你的水桶腰。”施鲁拿着布条对严霜揶揄道。
“滚!”严霜对这施鲁咆哮,伸手去扯施鲁手中的东西。两个人一言不合几乎就要打起来。
“哗啦!”也不知道是谁带倒了旁边的小木桌,桌上的工具盒掉到了地上,扣子线头撒了一地,施鲁脚下一不小心便踩了上去。
两个人愣了愣,看着乐熙几乎是跳了起来,冲过去看他的宝贝工具盒。
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世纪用来装大白兔奶糖的盒子。施鲁想,出这种盒装糖的时候乐熙恐怕还没出生吧?这种老古董,土里土气的。可是看着乐熙竟然急红了眼,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看着手里被踩得凹下去一块的盒子,心里便开始犯嘀咕。
道歉吧,争取宽大处理。
一个盒子而已,即使里面的工具坏了,也应该能买到的。施鲁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来回地争论。
“那个……”施鲁开口,却发现自己因为乐熙的一言不发有些心虚。
乐熙抬头看他,那双眼里竟然有一丝泪光。施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乐熙你别生气啊!我们闹着玩呢!”还是严霜机警,看着乐熙神色不对赶紧打圆场,“工具坏了吗?如果坏了我们负责给你买新的来,你别着急啊!”
乐熙笑了笑,买?从哪里买?这是兰姨的遗物。兰姨用了那么久的东西,即使裁剪的旗袍布料装饰再为名贵,她也喜欢用这个盒子当工具盒,兰姨说,乐乐,以后兰姨再也干不动了,就把它传给你。小辉是不可能继承啦!以后就靠你了哦!
坏掉的东西,怎么可能复原?离开的人?怎么可能再回来?
他轻声说:“没事,东西都没坏。”
那声音恰似一声叹息。
“你们两个,在这捣什么乱啊!”施妈妈站在门口气急败坏地吼道。才转身出去收拾茶几,回来就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最可恨的是改良服装时间紧迫,两个人还不知死活地添乱。
“阿姨您别急,东西收拾收拾就好了。”乐熙站起来安慰施妈妈。
“就是就是,我们马上收……”严霜满脸堆笑地对施妈妈说。
却不料,话还没说完,变故就此发生。
刚才还笑着说没事的人猝然间就倒了下来,让身边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乐熙!”施鲁急急地伸过手扶住乐熙突然瘫软的身体。
施鲁抓住乐熙的手臂避免他摔倒,但是仍旧感觉手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往下滑。施鲁索性用手从他腋下穿过,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乐熙的脸色苍白,眼睛半闭着,眉毛拧成了一团,靠在施鲁胸前艰难地喘息着。
“怎么了这是?”
“药,裤子口袋……”乐熙抓住胸前的衣服气喘吁吁地说。
施鲁不敢马虎,伸手从他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来。药倒在手里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两粒……”乐熙喘息着抓住施鲁的衣角对他说。
“来。”施鲁把放着药丸的手伸到乐熙嘴边喂他服下。冰凉的嘴唇碰到施鲁手掌的时候,施鲁觉得自己的心扑扑地狂跳着。
“要不要去医院?”施妈妈走过来给乐熙盖上毯子保暖,蹲到他身边关切地询问道。
乐熙摇摇头,虚弱地笑了笑:“没事,一会儿,就好。刚起得太快了……”
严霜对施鲁说,我发觉你很有当gay的潜质。施鲁有些不明所以,于是跑去问她为什么。但严霜只是皱着眉头用发现珍稀动物一般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叹口气,摇摇头。
施鲁有些愣,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比较像gay。为了证明自己不是gay,施鲁从严霜的书店里带了几本耽美漫画小说回家看。躺在床上翻了没几页便无聊得想睡觉。半明半寐之间眼前全是姚乐熙那张清水般的脸。这张脸上表情十足,懵懵懂懂的样子,目光黯淡的样子,微笑的样子,皱眉喘息的样子……当然还有严霜幸灾乐祸的样子……被这些千奇百怪的东西搅和,施鲁竟然睡意全无,无奈地总结起了自己26年的生活:跟女朋友分手了,自己竟然一点伤感的情绪都没有,相处那么多年,最多也就是牵个手,连接吻都少之又少,也难怪女友会提出分手了……再有就是,算起来好像自己幼儿园第一次牵手的小伙伴,第一次睡在一起的小朋友,第一次脸红的对象,竟然,真的,都是男的……
“不对!”施鲁懊恼地捶了捶枕头,把头蒙进被子里。自己现在是被严霜牵着鼻子走了。仔细想想,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牵手的对象是表弟,还是跟老妈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怕弟弟走丢了才让他俩手牵手一起走的。第一次睡在一起的小朋友是以前住在对门的小胖,父母到外地学习所以别逼无奈才去对门的。那死胖子直接占了床的三分之二,睡觉抢被子、打鼾、流口水,恶心死了。而第一次脸红的对象,那就更尴尬了:把人家双胞胎的弟弟当成姐姐,扯住人家的袖子对老妈说妹妹好漂亮,偶要她做偶的媳妇。为此惹了大人哈哈大笑,所以自己才会脸红的!
19岁的老头子
施鲁觉得乐熙说话声音很好听。这个判断来源于乐熙有一天跟潇潇学l市方言儿歌时的对话。
潇潇唱: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乐熙跟着,用方言唱:打透打透,霞玉哺臭。任家又伞,沃又打透。说话绕来绕去的语调让他愁眉苦脸,那样子可笑极了。
潇潇早被笑到趴下,强烈要求乐熙用c市方言再说一遍。但是乐熙皱着眉拒绝了,嘴里还不断地用l市的方言研究着:打透打透,霞玉哺臭……
为了给老年艺术团制作新的演出服,乐熙和施鲁最近几天都在到处跑着找材料。乐熙想在裙子上加些装饰,施鲁说需要什么他可以帮忙去买,但是乐熙露出一脸的不可致信来:“你对裁缝的材料很有研究哦?”施鲁满脸黑线。
幸好l市的夏天上午还并不太热,两个人便乘着上午的时间到处跑,货比三家,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满大街溜达。施鲁发现,乐熙好像特别喜欢逛街,特别是对民族特色方面的东西,简直有些爱不释手。不过他也发现,乐熙花钱的习惯并不太好,有时候有些大手大脚的。只是看看乐熙从头到脚穿的都是高档货,心想可能他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可是却听乐熙说他穿的衣服全是自己缝制的。施鲁瞪大眼睛,露出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
“怎么了?很奇怪吗?”乐熙捧着一杯杏皮水乐滋滋地吸了一口。
“没……没什么……”施鲁讪讪地笑道。
“呵呵……”乐熙晃了晃手中冰凉的杏皮水,“嗯,这个什么什么水好好喝。不知道怎么做的?”
“噢,是人家吃完的杏子,剩下的那些渣渣泡的。”
乐熙皱眉,定睛看了看手中的杯子,下意识地拿开了一点,抿了抿嘴,似乎有点想吐。
施鲁窃笑:“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乐熙无言以对。却发誓再也不喝那什么杏皮水了。
中午本来是要回去吃施妈妈做的饭,但是由于两个人在街上东逛西逛浪费了不少时间,等到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发现早过了吃饭时间。施鲁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拉着乐熙到处找吃饭的地方。
施鲁站在步行街的中央冥思苦想,半天才拍拍脑门说:“走!我带你去吃牛肉面去!”
“牛肉面?牛肉面有什么好吃的?”乐熙不满地道,“我不爱吃面食。”
“好吃啦!来,跟我来!”说完拉着乐熙东拐西拐的走了好几个巷子终于到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店里。
店铺不大,但吃饭的人却很多,但尴尬的是施鲁掏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没零钱。
“嘿嘿,我的钱不是白借的哦!”乐熙把零钱拿在手里晃晃,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施鲁。
“小气,怎么说也该是你贿赂一下我,怎么你这孩子这么不懂事。”施鲁假装摇头叹气,“我大包小包帮你提东西还有什么意思啊!”
“那是因为你人缘不好啊!”
“我怎么人缘不好了?我可是有史以来最有人气最为帅气的有为青年了!”施鲁把胸脯拍得啪啪的。
“呕……”乐熙做出呕吐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揶揄道,“真是不谦虚啊!”
“你不知道谦虚使人落后骄傲使人进步吗?知道这是哪位名人说的吗?”见乐熙摇头,施鲁继续得意洋洋的说,“记好哦!我可不说第二遍的。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哎哎哎,你别走啊!听我把话说完啊!……哎等等我!”
服务员问乐熙要几细的面,让乐熙很是纠结了一番。后来在施鲁的介绍下才明白这牛肉面分了好多种,什么大宽韭叶二细毛细,讲究特别多。乐熙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到施鲁点了二细,也跟着点了相同的。端上来一看,汤清面白,香味扑鼻,竟馋得直咽口水。
施鲁稀里呼噜地吃完,才发现乐熙还在小口小口吃了一半,不由打跌。乍一看还以为他不爱吃,但看着他动作优美满头大汗,施鲁有些奇怪地问:“味道怎么样?不爱吃么?”
“皆不素台烫了嘛!”乐熙擦擦汗水呼哧呼哧地喊着。好半天施鲁才明白他说的是“这不是太烫了吗,几乎笑得背过气去。
“我说乐熙同学,虽说这顿是你掏钱,但你也不至于虐待你自己就吃这么慢嘛!牛肉面就是要大口大口吃的,你这样我会良心不安的。”施鲁强忍住笑看着坐在对面的乐熙,嘴角有些抽搐。
“怎么了?”乐熙抬起头,筷子还含在嘴里,万分无辜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男生,吃这么慢长这么瘦是很可耻地,”施鲁俯首在乐熙耳边故作神秘地说,“在你后方三点钟的位置有两个女生正在偷看你哦!人家面里加肉加蛋,吃那么多,你让有意追求你的女生怎么好意思?”
乐熙笑了笑,埋头吃了一口面,细嚼慢咽,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慢了怎么了?吃饭细嚼慢咽是好习惯,囫囵吞枣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施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十分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施鲁发现,自己越来越有当侦探的潜质。每次见到乐熙,脚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张一样便跟着他走了。有时候又像是偷窥狂似的远远的跟着他,看他到底干什么,喜欢做什么。经过一段时间的“尾行”,施鲁发现乐熙生活已经提前步入了老龄社会。作为一个男生,特别是新世纪的大学男生,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但乐熙的生活却相当枯燥。
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八点左右到外面的早餐店买早餐,必定是一碗粥和一个包子,粥和包子也只吃两种:豆沙和地达菜(注:西北的一种野菜)包子,玉米粥和麦仁粥,他对这两种包子两种粥的爱好已经到了相当变态的地步。
吃完早饭就去严霜的店里百~万\小!说,必定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必定是跟服装有关的杂志。偶尔买些零食带给严霜,但自己只吃苏打饼干,其他的并不怎么吃。然后继续百~万\小!说,之后回去买菜做饭。吃饭也只吃米不吃面条和馒头,问他为什么不吃面食,他感叹道:“原来馒头是可以就着菜当中午饭吃的啊?我们那一般都只有早上吃呢!”听得施鲁直翻白眼。
吃完午饭会在家睡一会儿午觉,然后出来跟社区里面的爱跳舞的老太太们吹牛,跟喜欢做手工的老太太闲聊,看她们做手工。当然下午的时间是比较闲的,偶尔他会到严霜店铺外的小卖部去买酸奶或者雪糕来吃。他吃雪糕的样子也很可笑,脆皮的雪糕喜欢先把最外面的那层巧克力吃掉,然后慢慢品味里面的冰淇淋。有时候他也会坐在小卖部外面的长椅上,把脚伸直,两个脚丫子晃来晃去,低头看自己在阳光下的影子,或者跟小卖部的老头聊天,没心没肺地笑。
这些关于乐熙的行踪,是施鲁经过一周时间总结出来的。其详细程度根据后来施鲁自己的原话来说是“工程浩大,叹为观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能算上是“为以后进一步地深入了解打下坚实的基础”。然而施鲁当时却觉得,如果自己像他那样生活,肯定会疯掉,但乐熙却似乎非常乐在其中。这让施鲁有些好奇,想敲开乐熙的小脑袋,看看是不是线路搭错了——明明才19岁的少年,怎么能安静得像个老头子?
要坚强
“心跳只有每分钟42次。”医生指着心电图对乐熙说,“最近是不是出现过眼前黑朦或者突然晕厥的现象?”
“……有,有过……”乐熙咬了咬下嘴唇,看着心电图上七七八八的波动曲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却不想自己的手居然有些发抖。
“情况不太好。”医生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乐熙看着对方一张一翕的嘴唇,可是后面说的那些话,竟觉得听不太清楚。
“手术吗?”乐熙重复着医生的话,抬起头来盯住对方的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改变他的说法,改变自己的现状。
“这种病到了后期危险性比较大。最开始并不会有什么症状,就像你之前,看起来很正常很健康,但是等到症状出现的时候已经很危险了。手术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安装心脏起搏器之后,基本上又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正常人?呵呵,正常人,这不正好是自己所期待的么?妈妈,姥姥,都因为这个病离开人世。而父亲……父亲也因为母亲的这个病,抛下他们母子两人……母亲一直期望自己不会得这种病,可是,家族遗传性的疾病还是找到了自己头上。而自己,到现在为止所作的这一切,不都是因为想要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么?
“手术费用是多少?”
“这个不好说,当然要看起搏器的材料了。通常情况下大概要六到七万。”
“呵。”乐熙不禁笑出声来,六到七万?自己户头上整整十万元,离开c城后分文未动,没想到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而且做完手术居然还能有剩余,看来还不错。原来自己竟那么有先见之明。
乐熙有些疲惫地靠到了椅背上,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这种味道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乐熙闻过无数次,却一直没有适应。若是做手术的话,是不是就能永远从这里逃开?是不是就能抛弃过往的那些事情,重新,成为,一个正常人?
“让我考虑考虑吧。”乐熙轻声说。
施鲁把莎莎送上前往上海的飞机后赶回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天还没黑,被太阳照耀了一整天的大地散发出阵阵地热气,落日的余晖依依不舍地留连在地平线上,映得整个天空像是烧起来一样红彤彤的,而另一边,月亮已经悄悄爬了上来,散发出清冷的光辉。施鲁突然想起莎莎临走的那一刹那。说没有感觉,但真的当相处多年的女孩离开时,心里还是有些苦涩。只是自己和她,根本不是同类人,又何尝不像这永远无法相聚的两个星球?
远远的,施鲁看见树下长凳上坐着的那个单薄的身影,那个人静静地坐着,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空的火烧云,微风习习,吹得他头顶的树枝轻轻舞动,树叶也不安分地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是在安慰树下那个寂寞的影子一般。
“在干嘛呢?”施鲁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了一阵子,但是乐熙好像并没有发现他。施鲁踯躅着,心想自己站在后面到底是在干什么?偷窥么?明目张胆地并不像是偷窥。打招呼么?站了那么久都不打招呼似乎又太奇怪了。想了好久,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问他,在干嘛呢?可是短短四个字,说出来却觉得心里面空空的,有些心慌。
“咦?”乐熙仰起头,看到头顶上施鲁的倒影,“你怎么在这?”
“刚从机场送人回来。”
“哦。”
“在看什么?”施鲁顺着乐熙的目光看天空,除了云还是云,没有特别的地方。但他好像已经看了很久了。
“在我的家乡,这种火烧云看不到。”乐熙笑眯眯地说,“在家乡,这个时节也是多雨的。而且是那种很细密的雨。偶尔也会晴,但是在早晨也是雾朦朦的一片。在雾里走一遭,连睫毛都会挂上水珠。”
乐熙眯起眼睛,像是陷入沉思一般。记得小时候,每次下雨妈妈都会给他套上雨靴,就是那种颜色鲜艳的橡胶靴子,把裤子扎到靴筒里,然后任由自己在雨水积成的水洼里踩来踩去。童年因为父亲留下的阴影,很多孩子并不愿意跟自己做朋友。他们会聚在一起哄笑:“看啊,姚乐熙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他爸爸不要他了。他爸爸跟别的女人跑了……”势单力薄的自己曾经冲过去打他们,但是换来妈妈惊恐的呵斥。妈妈瞪着一双哀伤的眼睛对自己说,乐乐,不要去打假,要控制情绪知道吗?你不能生病,不能生病……于是那些孩子在远处玩耍的时候自己只有站在水边看自己的倒影,然后极委屈地踩到水里,水面荡开一圈一圈涟漪,发出寂寞的“啪、啪、啪”的声音。
后来身边有了祁辉哥,日子好像都变成彩色的了。下雨的时候祁辉哥会专门到自己的学校,在门口举起伞接自己。夏天天气极热,整个城市像在蒸笼里一般,哥会买上一只冰棍递给自己,让自己咬第一口。两个人像是害怕会失散的孩子,手牵手,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不肯松开。即使后来他到这个城市读书,到了国外,都会记得给自己打电话,都会一到假期就回来。原以为自己不会寂寞。但是,为什么寂寞还是会找上门来?
“乐熙?”施鲁坐到乐熙身边,略有些担心地看着陷入沉思的他。总觉得今天的他怪怪的。
“嗯?什么?”乐熙转过头来,对着施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仿佛中了千万巨奖一般的笑。
“你是不是……有心事?”施鲁迟疑着问。
“心事?为什么这么说啊?”
“随便问问……”
乐熙摊开自己的双手,注视着手掌上浅浅的纹路,生命线和爱情线纠结着,一团乱麻。耳边响起了医生的话:做个正常人。
轻轻叹口气,目光落到了右手手腕上淡淡的伤口。那个地方,曾经流过好多血。那是在兰姨、姥姥都相续离开后自己用刀片划开的。那时候祁辉哥不在身边,他不曾看过自己一眼,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离开。可如今那个狰狞的伤口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乐熙在心里对自己说,乐乐,乐乐,你要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妈妈、姥姥还有兰姨,不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么?
“阿鲁。”乐熙轻声叫了一声。
“什么?”
“记得上次你踩坏的那个盒子么?”
“大白兔的那个?”
“嗯。是的。那个盒子。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我很想冲上去揍你一顿。”乐熙抬眼看了看草地上嬉戏的孩子们,没心没肺地笑着,嚷着,来,看我的!降龙十八掌,送你回香港!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呵。”施鲁也笑,当时乐熙目光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自己的心莫名地忐忑。
“你知道吗,那是我干妈的遗物。她教我缝纫,像我的亲妈一样。”乐熙平静地说。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没有,我并不是要你说对不起哦!”乐熙顿了顿,“而且,说对不起并不起作用的。”
“呃,那,那我应该……”施鲁有些哑然,竟觉得天气莫名地热,热得他满头大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方了。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乐熙斟酌着,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在争论,一个说,乐乐,你真是个不折不扣地坏蛋,这样利用别人!另一个说,乐乐,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喜欢你,这太明显了。让他为你做点事情是应该的。
渴爱的孩子
“我要做手术,你能陪我吗?”
当乐熙说这句话的时候,施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然后看着乐熙有些无措地笑着,吸着鼻子,眼睛似乎也有些微红。他说,你知道的,我现在身边没什么亲人,做手术,我会害怕。然后又摇头,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你若是忙得话就算了。并不是什么大手术,也就一两个小时,很快就好了,要不了多少时间。
“我说,我会去的。”施鲁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你不用害怕。”
天很快黑了下去,不多时便刮起风来。l城的的天气,像是西北人的豪爽,来,就来得剧烈。猛烈的风,刮起漫天的沙尘,和着四处飘散的树叶,,在空中在地上打着旋儿,夹着黄沙渐渐迷了人的眼。以前一直以为电影里漫天落叶是鼓风机吹出来的效果,是艺术的夸张。但却是真的。那群嬉笑的孩子,被家长喝斥着依依不舍地分开,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带来莫名的尴尬。
“花花!起风了,赶紧帮你老娘收床单!”不远处一个微微发福的身影,冲着这边喊。
“下雨啦,快收衣服啦!”乐熙笑嘻嘻地站起来朝施妈妈快步走过去,然后亲昵地跟施妈妈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帮着她收床单。施鲁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苦笑着摇头。为什么刚才看到他摆手解释的时候自己会莫名地心痛呢?突然之间很想,很想很想,想要抱紧他,想要对他说,不想看到你哀伤的表情。想要把你的心打开来,看看里面到底都藏着些什么。
晚饭乐熙是在施鲁家蹭的,施妈妈做的拉条子拌面,大块的鸡肉、蔬菜,拌在面里颜色鲜艳可口。临走时施妈妈问乐熙要不要带点回去吃,乐熙连连摇头,面条放到第二天不就吃不成了吗?施妈妈笑他,说这面条煮好用清油拌上,放一晚上绝对没问题。于是把面条和菜分别打包装起来,又抓了几个水果放到塑料袋里塞到乐熙手上。
“看你们这些南方人,一点都不会做面食。”施妈妈说。
“嗯,确实不会呢!”乐熙好奇地看看袋子里油亮亮黄橙橙的面条,笑道。
“你妈妈在家都不做面食吗?”
“……不,我妈妈已经去世了。”乐熙轻轻笑道。施妈妈愣了愣,轻轻拍了拍乐熙的头不再说话。
“妈!你怎么跟个管家婆似的?!”施鲁瞪了母亲一眼,“我把乐熙送回去了。你自己进屋看电视去吧!”
“你个死小子,怎么跟老妈说话呢!”施妈妈在施鲁出门前踹了他一脚。
“乐熙,我妈她说话都不经过大脑的,你,别,别介意。”施鲁跟在乐熙身后急急地说。
“没什么。我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难道每个人提起她我都要介意一次么?”乐熙苦笑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施鲁摇摇头,“我,我只是……”
只是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样子。可是应该如何向你开口?
月光静静地照在面前这个人的面庞上。尖削的下巴,总是像赌气般噘起来的嘴,细长而漂亮的丹凤眼,形状姣好的眉,那么那么好看。月光笼罩在他身后,风吹过之后他身后树木的影子来回晃动,和着月光仿佛生出了翅膀一般。美丽又哀伤的天使。
“到楼上坐坐?”乐熙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看还在兀自发呆的施鲁,好心提醒道。
“啊?哦!好的。”施鲁点头,并没有理解到乐熙逐客的意思。
很小的房子,但是很干净整齐。一张床,一个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是房子的全部家具。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闪着荧荧的光。
“哎,忘关了。”乐熙皱皱眉头,走到床边关掉电脑,把它放到电脑包里。回头看看还杵在门口的施鲁说,“进来吧,只有一把椅子,房子小没办法,你将就一下啊!”说着打开了对面厨房的门,放下面条,接了一壶水烧上。
施鲁有些好奇地到处看了看,到处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比起自己的房间,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桌上有两个相框,施鲁看了看,第一个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娃娃,后面站着一位慈祥地老太太。女人长得很漂亮,但是看起来很憔悴,衣着打扮也非常朴素。她手里抱着的小娃娃睁着一双大大的黑黑的眼睛看着镜头,有一些惶恐,又有些茫然。身后的老太太仿佛没有意识到正在照相一般,自顾自地扶着小娃娃的肩膀,宠溺地看着他。
“那是我妈妈和姥姥。”乐熙斜靠在门边笑着说。
施鲁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照片里的两位女性,眉眼间的确跟乐熙很像。
“这个呢?”施鲁顺手拿起第二个相框。一位衣着考究举止优雅的女性,左右两侧站着两个男孩子,小一点的男孩十分亲热地搂住她的脖子,脸都贴作一处了。
“我干妈,还有……”乐熙顿了顿,“我哥……”
施鲁觉得乐熙说“哥”这个字眼的时候语气有些不同,于是研究一般地看着照片中的男子。不可否认照片中的哥哥高挑而英俊。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却有十分自信的表情,嘴角上扬着,一些不羁,一些自负。
“那是我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照的。”乐熙从施鲁手里拿过相框重新放到桌上,像是陷入回忆一般自言自语,“他当年读的这个大学,学的经济。”
“所以?”施鲁似乎有些明白。
“所以我也考到这来了。他是我的榜样。”乐熙的手指轻轻滑过照片,勾勒出哥哥的轮廓,“你想不到他有多优秀。美国著名学府,双硕士学位,跨国公司负责人……”
“的确……很优秀啊……”施鲁有些吃味,自己是什么?一个胸无大志的小教员,班主任都还不是,只是班主任助理。
“只是……”乐熙深吸口气,抑制住心中翻滚的疼痛,“现在不联系了。”
“不联系?为什么?”
为什么?乐熙愣了愣。为什么呢?因为自己当年的幼稚?幼稚吗?只是太孤独吧?渴爱的孩子。一直以为哥哥会陪在他身边,那个阳光般的人,是自己的希望。从没想过他若是离开会怎样。于是从他到这里读大学开始,便每天都等待着他的电话,每一天,煎熬般的二十四小时,等着他在电话里对自己说一些琐事。期望自己快快长大,期望自己能成为像他那样优秀的人。可是后来呢?每天的电话变成了一周一次。然后哥哥说,要去国外读书。自己怎么能拖他后腿呢?于是忍耐着,等待着。生病的时候想对他撒娇,可是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哥哥,又能怎样呢?哥哥一直以为,自己那些病,并没有想象般可怕,事实好像也是如此,医生说自己的心脏比别人跳得慢一些。是啊,心跳慢很正常,好多运动员,甚至正常人不都心跳比较慢么?可是哥哥不知道,这样的心跳节奏却是夺走妈妈和姥姥生命的元凶!自己绝望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哪里?!怎么能怪自己跟了别人?是,是的,跟了别人,做了别人的情人。姥姥病发了,没有钱治病。兰姨又远在国外参观服装周。他去找祁叔,祁叔那么有钱,能帮自己吧?可是,可是祁叔……祁叔那样对他……后来兰姨知道了,兰姨不断地抱着他哭,不断地说她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拖了十几年都不放过她,都不肯离婚。现在又不肯放过你,怎么可以这样?然后兰姨亲手杀死她的丈夫。
好害怕,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的……那么多的鲜血,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兰姨为了救自己,顾不了自己身上的伤口,为自己做急救,可是,喘不过气来,喘不过气来……原以为自己死掉了,这样死掉或许好些吧?至少不必面对哥哥的责问。可是醒过来,发现一切都变了。祁叔死了,兰姨死了,自己却活着。铺天盖地的记者,猜测,是不是第三者介入啊?众说纷纭,那么优秀的企业家,妻子却和一个自称干儿子的男孩通j……怎么解释呢?那些记者手里有自己和别人在一起的照片,他们说,你们看,这个男孩真是贱,是被包养的哦。怪不得连老女人都去勾引。不不不!不要这么说。求求你们,不要这样!!
寂寞是有点根源
乐熙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漫天漫地的疼痛突然袭来,心脏痉挛般地胡乱跳动着,疼痛从心口蔓延到肩膀,然后是手臂,渐渐连嘴唇都麻木了。他无力地跌坐在桌旁,头撞到了桌角,桌上的相框晃了晃,“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玻璃碎了,模糊了祁辉哥的脸。
“乐熙!”恍惚间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好像是冲破云雾,跋山涉水而来。之后又感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起来,靠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怎么了?”施鲁焦急地搂住乐熙,看到他越来越虚弱的样子不由心中一惊。
“心脏……很,很难受……”乐熙费力地喘息着说。
施鲁呼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平静些,记起乐熙上次发病时放在口袋里的药,用手一摸,果然还在,于是掏出来倒了几片递给他:“来,乐熙,把药丸含在嘴里,别着急。深呼吸。”因为这声音乐熙感到安心了许多,紧握住他的手含住药丸压到舌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别着急,一会儿就好了。”施鲁安慰着他,冷静地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告知了病情和详细地址。又按照医生的指示安抚着病人。
“别着急,乖乖的。很好,就这样,睁开眼睛,别睡着了。”施鲁跪坐在他身后,搂住他,让他的头仰到自己肩膀上,解开了他衬衣的扣子轻声安慰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像……不……跳了……”乐熙努力想作出个笑脸来,却发现这个表情无比艰难,甚至连说话和呼吸都很困难,冷汗一层一层的落下来,迷蒙了双眼。自己像是一尾被海浪抛到岸边的,被人弃置不管的濒死的鱼,张开嘴鼓起腮渴望着氧气,渴望有人伸出援手却只是在垂死挣扎。心脏那个位置好像被人用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狠命地砸着,砰,砰,砰,一锤一锤,慢慢粉碎。
“来,看着我。别着急。乖。”施鲁握紧了他的手,唤回他有些涣散的神志,把他已经支持不住而偏到一边的头扶正,让他看着自己。乐熙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那人关切的眼神。那眼神像救命的氧气,像在说,不要放弃,我在这里。原以为自己再不需要任何人,可是被人关心的感觉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