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第17部分阅读
别人的往事一样地慢慢说道,“你只知道她是我们公司的副总,很能干,你特别佩服她,说这真是女人的偶像。你在同事的聚会中见过她,她说跟你一见如故,送给你的水晶耳坠,你特别喜欢,为了戴那副耳坠,你还特地穿了耳洞。她的维族血统谁都看得出来,但是她告诉你她是北疆人,其实不是,她跟我一样生在南疆,从小就在一起。她的妈妈生她之后不久就去世,她父亲不久娶了我的姨母。就这样我们成了亲戚,她大我4岁,从小,我叫她姐姐。”
“我爸爸是汉族,知青,那个很特殊的年代到的新疆,那个年代打破了一切,包括风俗,包括宗教,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如果不是那个年代,那里绝对不能允许维族自己的姑娘,嫁给异族人。但是在我长大之后,那场打乱一切的混乱过去了,一切又恢复了从前,包括,异族之间的婚姻。我父母因为这样的婚姻受尽了歧视,我和弟弟也一样,我们那里汉人极少,不能为维族人所容,原先有的,纷纷搬走回城,我父亲却因为娶了我母亲,又有了我们俩个,努力地想跟周围人融合,当他发现一个人根本不足以对抗积年的习俗和信仰的时候,终于,我母亲在父亲儿子和她的亲人之间,做了选择,她决定跟我父亲一起带着我们俩搬离从小没有离开过的家乡。可是,就在那时候,我父亲一病不起。”
“父亲很快走了,母亲的家人也就逐渐原谅了她嫁给外族人的罪孽,但是我跟弟弟,带着父亲那一半血脉,永远不会被亲戚真正当作自己人。”
“只有阿一对我们很好。她跟我们玩,拿家里最好的葡萄干和奶疙瘩,哈密瓜给我们,我弟弟羡慕她哥哥的羊角号,她偷来给弟弟玩,被哥哥发现了一顿打。那时候我父亲没了,家里很苦,母亲虽然尽了全力供我们上学,但是我对篆刻绘画的爱好,别说去跟老师上课,就真的连一张纸一支画图的铅笔都买不起了。她却赞我画得好,省了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铅笔;我12岁生日的时候,阿一拿自己所有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本画册,一盒铅笔做礼物。她跟我说,她觉得我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她17岁时,被文艺团挑中,到了乌鲁木齐演出,甚至到了北京,那一趟回来,她兴奋地拉我出去在海子边给我看她在北京,从乌鲁木齐照的照片。她跟我说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外面的世界那么新奇,她说沙拉买提,你是有才华的,你要从这儿走出去,要有出息,要做大事业,才能照顾好自己,才能让妈妈和弟弟过上好日子,有出息有本事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那天我跟她说,我以后要努力,要有出息,照顾好妈妈,弟弟,和你。我跟她说,阿一,我喜欢你。她冲我笑,她说沙拉买提,我们一起出去,我不喜欢这儿,我不喜欢阿爹和阿妈,阿爹喝多了酒就骂所有人,打阿妈,阿妈又会把气撒到我身上来。除了你,我不喜欢这儿的任何人。”
“我从此更加努力读书,对我而言,出去,只有一条路,父亲生前经常跟我们念叨自己梦想的学校,他成绩很好,若不是高中时候赶上文革,他应该能上自己梦想的学校,那不仅是父亲留下的梦想,而且是我的所有的希望,希望里面,有阿一古力。”
“阿一高中毕业被乌鲁木齐的文工团特招,她跟我说要考北京的音乐学院,鼓励我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北京的学校,但是我考上清华的那年,是她最颓废的一年,第三次考音乐学院失败,而且她在的文工团不景气,就在我去了北京不久,她们文工团被解散,她被退回家乡,很快地,她嫁给了从公安大学毕业,已经在乌鲁木齐安家的西日阿洪。我寒假回家,她们夫妻也一起回家看父母,她少了很多从前飞扬的神气,她跟我说,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人都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西日阿洪对她不错。”
“阿一是很踏实地想做西日阿洪的好妻子,所有的人,都觉得她是最美丽最能干最体贴的妻子,西日很爱她,只是他脾气本暴躁,大男人气,好的时候对她极好,有时候工作不顺心情不好,急了会给她一巴掌。阿一又太美,总有见过她的人想打她主意,西日就越发暴躁。一次西日阿洪刑警队的弟兄聚会,他的顶头上司喝醉失态,说如果能有机会跟西日的老婆睡一晚,这辈子都足以。西日也已经喝的高了,愤怒冲昏了脑子,居然拔出枪来,要宰了这色棍,虽然混乱之中并没有打中任何人,但是还是响了枪,那次事态恶劣,西日被记过降级,从此更加暴躁,打阿一成了家常便饭,越来越严重,她被他打折过肋骨,掰断过手指,我从弟弟那里听说这些事,从北京跑回乌鲁木齐,我跟她说离婚,跟我走,到北京去,我当时已经可以接设计的活赚些钱,我宁可辍学去工作,也不能让她过这样的日子;我们一起,重新来过,一定可以有未来。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她只让我安心读书,且对我讲,她不会堕落,他的打骂都不会摧毁她,身体上的痛根本不算什么,她当时已经自学了许多会计的课程,且一直在读书考试,她绝不需要我辍学,没有意义,她说她会凭自己到北京去。”
“我回去了,却每天都记挂她,做梦都会梦见她被西日阿洪打得遍体鳞伤;那个学期我的成绩极差,连班主任都找我谈话;我想我必须再说服她,不能让她再面对那样的危险,我一定要说服她。然而,不久之后,得到西日阿洪因公牺牲的消息。”
第十章给我一碗孟婆汤10
第十节
“她成了寡妇。西日阿洪除了脾气暴躁,并非坏人,但是得知他出事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然后,然后是,解脱。我……我以为天可怜见,帮她,帮我,解决了一个问题。也许是上天看见了我的不善良,于是,决定惩罚我。阿一自由了,可这不是我所想象的新的开始----哈,是新的开始,一连串上天对我的惩罚,捉弄的开始。”秦牧缓缓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声音干涩,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嘴角挂着个奇怪的笑容。谢小禾忽然觉得害怕,背上掠过了一串寒颤,很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是到了此时,又实在不能甘心糊涂下去。
她的心里忽然烦躁,这种烦躁和最初得知秦牧对她的欺骗时候的震惊崩溃完全不同,她似乎很想知道某个事实真相,可又怕知道,至于究竟是什么,她却又一时说不明白。
谢小禾低下头,却见秦牧双手抓着床单,微微发抖。
“西日的妈妈命苦,西日的父亲也是工伤,意外死亡,她30时候开始守寡,俩个孩子,西日的姐姐10岁上又得了脑炎没了。大家都纷纷说这是魔咒,从西日小时候就有人说,他凭拳头让别人闭嘴。他算是个很争气的孩子,考上公安大学时候,老太太流着泪说有指望了,凭表现终于进到省公安厅时候,老太太说真的是出头了,待到娶了阿一这样的媳妇,所有人都说,他家转了运,以后的日子,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可是,你看,人永远捉摸不清楚上天的意思。终于,西日的死,大家又纷纷说,真是魔咒啊。老太太一病不起,阿一把她接到乌鲁木齐精心照顾。
老太太病得很重,人老了,多少年没有看过病,可是身子已经好像一座危房,勉强支撑着,但是儿子的死讯,就好像一场暴雨下来,处处坍塌。很多人以为她就会随着儿子去了,但是阿一抓着她的手叫妈妈,说我不会让你走,你是我的亲人,现在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再让你走。你是我妈妈。
那天,在医院的楼道里,我听见她对着老太太叫妈妈,自言自语地说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地开始心慌。不,我不是不愿意照顾老太太,我请假跑去乌鲁木齐,就是想尽力帮她的忙。但是,我看见她说话的神情时候,我……很慌,我居然在那个时候,一定要追问她,为什么说唯一的亲人?老太太是唯一的亲人,是不是因为,她把西日当成她最亲的人了?比她父母都亲?那么,我呢?
我想,我让她失望,事实上,我时常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回看那个画面,我自己无比的厌憎,对自己失望。
她没有对我发脾气或者斥责我,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一次情绪失控。她温和地对我说,西日是她的丈夫,而他妈妈,对她一直如女儿一样,结婚那天把传家的玉镯子给她戴上,平时好吃的会舍不得吃留给她,有时候傻到等他们回家,东西已经坏了;她曾经莫名其妙地小产,老太太非但没有怪她怀不住孩子,还一直伺候她小月子,让她一点儿毛病都没留下。她的亲妈走得早,后娘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她不该把她当做最亲的人吗?
我……我竟然忍不住刻薄,那么他打你骂你,你全都忘记了?
阿一沉默了许久,跟我说,你不懂,人会在最亲的人跟前最控制不住自己。西日并不是不想对我好,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是我的亲人。
我再次追问,我呢?你心里,我是什么?
阿一没有回答我,她很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用那种看小孩子的目光和口气跟我说,你累了,去休息吧,别闹了。”
秦牧望着天花板苦笑,将脸埋在双掌之间,良久,继续说道,“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我想不明白,也许我本来就是那样尖酸计较,不体谅的人,虽然我努力想让自己成为另一个样子。所以她一直,一直都不能信任我,一直不能相信,我会是可以给她幸福的人。
我在乌鲁木齐呆了27天,我帮了她一些忙,但是我想,其实我更多的是给她制造烦扰。
她发誓要把老太太治好,不惜一切。花钱,托人,但是,一个小人物,一个被降职的警察的寡妻,她想给老太太找最好的专家,最好的药,谈何容易?送钱都需要找到合适安全的渠道,巧妙的方法,况且,她的所有,只是他们不多的积蓄和西日那笔抚恤金。她无可依赖,只能依靠西日的工作单位那条路来叩开门,另外一条路,就是她在文工团时侯,认识的那些看她跳舞的领导们。小禾,你不会明白,你是含着银勺出生的人,你不会明白那些。而我在当时,我也是个书呆子,一个相信读好书就能有出息的一无是处的书呆子。我无法忍受她默许那些用得上的人在她身上索取暧昧的回报---虽然只是暧昧的回报。我跟她吵架,不,不是吵架,是我追问她,质问她,她没有任何的解释和反击,按照她的法子去做,终于让老太太住进了乌鲁木齐最好的医院,找到了最好的大夫,治疗费基本公费,具体的状况,她并没有让我知道如何操作,只是老太太的情况可见的逐渐好转。那天晚上,她亲手做了手抓饭和手把骨让我来吃顿好的。她跟我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并非小时候想象的样子。她会努力过好,让她的关心的人也过好,她关心的人不多,我是其中的一个。她对我说,不管中间的过程如何,我们都要过得漂漂亮亮的,让人羡慕。
我依旧追问她,究竟有没有想过未来,跟我的未来。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反复地说,我们都要过好,过得漂亮,让人羡慕。
我想,也许她需要我证明给她看自己的能力,我跟她说,我是全级成绩最好的学生,可以保研,同时也一样有好几个单位,我从前做过设计的活的,愿意要我,报酬相当不错;我说我不上研究生,我先工作,你不是在修课么,我供你读书,等你念出来了,我再回去读书。或者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留学。
她看着我微笑,然后说了句我当时不太明白的话。她说,你问我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其实我说不上。我总是记得你的,但是根记得亲人又不太一样。或者,你就是那个,让我忍不住还要做梦的人吧。做梦很开心,虽然是梦,但是做梦的时候,觉得是真的。
我想我真的需要作出点什么让她放心。我以为我有了报酬优渥的工作,有了一定的地位,她就可以放心依靠我。我从乌鲁木齐回去,着了魔一样地接活,毕业论文之外,接了三个不同公司的设计图,每天只睡两个小时,靠咖啡和烟撑着。拿到学位,我得到了优秀毕业生和优秀毕业论文奖,顺利地进了设计院,也如期交了接的活,赚了在当时来说,让自己有点不能相信自己能拥有的小小财产。我不断地跟她汇报我的成绩,追问她自学的状况,当时北京不少高校的经济学院放宽了招生的年龄限制……她有足够的能力去参加考试,但是她需要一个本科的学位才能参加考试。在我为这个烦恼,很异想天开地准备把她得故事她的努力讲给经管学院的负责老师听,天真地想申请一个破格考试得资格的时候,她已经不知用什么方法,打通了关系,改了年龄,成了j大即将毕业的本科生,参加了研究生统招考试。
当时她的分数才刚过线一点,作为不太名牌学校的外校生,按说不太有可能被招进来,但是很奇迹很幸运地进来了。我以为,我以为是冥冥之中,上天终于仁慈……后来我明白,上天对她从来不曾仁慈,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用尽心力放弃了许多东西,得来的。
她到了北京,终于进去了我毕业的学校,我不知道多么开心,我觉得幸福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再走几步就到了……其实,不是,那幸福只是海市蜃楼,就象沙漠里行走的人看到的不远处的湖水一样的海市蜃楼。
我不理解自己,我想到现在我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我相信自己无条件地爱她,却又总是想干涉她的选择,她的生活。我总想干涉,她听着,从来不跟我吵架,但是永远会坚持自己的做法。
她上的是半自费研究生。她的所有积蓄,已经给婆婆治病近乎花光,老太太大病之后更是糊涂了,傻傻呆呆,需要个保姆随身照顾。我要给她交学费,她却不肯,她说我尚且供弟弟上学,她的事情她自己想办法。我说,我供得起,她那一次有些急了,她说,我好言好语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把那些兼职辞掉,你要明白什么重要什么次要。你得前途不在于现在赚些小钱。你怎么就不肯听?
我听不进去她说的话,在我而言,那些所谓辉煌的前途,完全不及跟她一起过一份稳定的生活。我觉得我足够有钱的话她就会有安全感,更疯狂地兼职。她没法改变我,我也没法改变她,她当时也出去打工,她才入经院,才来北京,当时汉语说得还都不够好,一时很难找到专业相关的工作,但是她什么也干,周末商场促销,平时下午给人送货,甚至,居然晚上找了份大楼里的清洁工作。那个大楼,就是……就是万式企业的主楼……她后来,终于从大楼的清洁工,坐进了第三大的办公室。
她走着她计划好的路,我却还在傻头傻脑地继续蛮干,我那时候开始经常胃疼,有时候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没时间去看病,也不相信自己会生病,可是,有一天,我交了图之后在公司的洗手间吐了一池子血,被送到医院急救。
我费劲努力想让她觉得安稳,想给她安全感,但是事实上只有让她担心费心,对我更加失望。那一次她对我细心照顾,对于很多问题都不肯回答,讲些轻松有趣的话来让我宽心,有一天她跟我认真地说,这世界上的一切其实都可以改变,只是需要取舍。唯独死亡不可逆转。我要你好好的,要让你看着我越来越好,要看着你越来越好。不要象那些离开我的亲人,我再努力,再成功,他们都看不见了。
我再次缠她,我说嫁给我,我们一起走过那些不好走的路。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但是之后不久,我知道她取了汉名,同时,有了个在万氏大楼非常特殊的身份。
再之后,我就那么过下去,那些兼职已经没有意义,我专心在自己的设计上。我为了不被她看不起,为了让她看见我越过越好,努力地拿了一个又一个的奖,可是我不明白那些奖究竟对我有多大意义。
她开始介绍女朋友给我,她介绍的,我都见,有的谈一谈,有的玩一玩,除了她介绍的,我真不知道有过多少个女朋友,有的开间房之后就没见过,有的出去旅行过一两次。直到遇见你。”
秦牧停了下来,扭过头去,背对着谢小禾轻轻地说,“我开始觉得你很可笑,天真得可笑,我故意逗你,然后在心里嘲笑你的当真。可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觉得跟你一起那么快乐,第一次握你的手的时候,第一次把你拥在怀里的时候,我跟自己说玩笑而已,可是……那种很久没有的激动,自己也无法骗自己。
我听你说你的理想,我听你说你信任的你喜欢的你厌恶的你心里的一切,我才知道,我终于遇见了一个,有着我曾经有过的对感情,对未来的天真到傻的梦想和信任的傻丫头。我当时就想,我要让你永远信任,永远带着这样的梦想,我要让你,梦想成真。我要尽最大的努力,让你做个一辈子能生活在童话里面的姑娘,不管外面是个怎么样的世界。看着你这样的生活,那种满足,就是幸福。
只是,幸福对我始终就是海市蜃楼……是个虚幻的影子。小禾,我是这样地想往幸福,我也想彻底从以前的一切当中走出来,尤其,你跟我说,以前的一切,你都不计较。可是当阿一跟我说她想要个孩子,作为她最终的归宿时候,我觉得,对不起她。我信誓旦旦地发誓要给她想要得幸福,我发誓她从前的一切在我心里什么都不算,我不会介意,她却说,真正在一起了,我就一定会介意,我会找个纯洁的姑娘,我的心里,热爱单纯的姑娘。
她笑着跟我说,祝贺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姑娘,她真为我开心时候,我觉得无法面对她;我怕面对她的目光,我答应她一定帮她把事情办好,她让我做的一切,我都会做好。她忽然笑起来,然后流泪了,她说,趁着心里疯狂,沙拉买提,我求你件事情,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你以后是别人的人了,我不会让你再作什么,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以后的你,跟我毫无关系,但是你要让我看着,越来越好。我现在只求你,留给我一点你爱过我的痕迹,沙拉买提,给我一个孩子。”
第十章给我一碗孟婆汤11
第十一节
“多谢,您手艺真好。”谢小禾穿上靴子来回走了几步,对周明说道,“我觉得比我们社楼下摆摊儿的老头儿钉的正,上回另外一双鞋根儿断了修完,穿着脚往外撇,还有一回,钉完一脚高一脚低。”
“你鞋跟儿还经常断?别老踢墙踹树的,鞋坏了事儿小,扭了脚伤了趾骨麻烦了。恢复慢,又比伤别处更不方便。”周明本着职业精神冲口而出之后,自己立刻有点儿后悔,赶紧找补上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
“我真不想踹树。”听到了‘踢墙踹树’四个字,谢小禾霎那间全身得血液都涌上了脑子,一时间希望有处可以遁形,一时间又明白自己已经赤裸裸地无可掩饰。她骤然间明白,在周明跟前努力维护的平静潇洒其实可笑,这本身就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滑稽得可悲可怜。她吸了口气,十分认真地盯着周明说,“我想打人。周大夫,您从专业角度说说,他那身子骨还经得住我拳打脚踢一顿没事儿么?”
“打……人?”周明半张着嘴结巴着,这一秒钟对于自己说话不经考虑后悔到了想撞墙的地步。他朝谢小禾走了两步,又尴尬地停下,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喝水么?我家里可能还有绿茶。”
“我想打人,真的,我就那一瞬间忽然对以前特别痛恨的家庭暴力分子有了点儿理解,当你没法拿语言正确表达观点的时候,心里那个火儿呼啦冲上来,头一晕,就真想付诸暴力啊。”
谢小禾微微皱着眉,说得极其诚恳,“我宁可他跟我说是一人在外,荷尔蒙作祟解决生理问题,我宁可他说是喝完应酬酒酒后乱性犯了错,我宁可他说我哪里不够好让他不满意于是偷偷到别人身上找满足……这些在从前,我都觉得很十恶不赦,不可原谅,但是到现在才知道,什么都比有人给你讲他对另一个女人真心的爱,真心的疼,不管她做过什么都理解,不管她要求什么都尽力去做要来得好些。呵,原来爱人跟别的女人上了床不是最可怕的,甚至跟人家生了孩子也不是最可怕的,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最’可怕的事儿,但是我知道,一心准备结婚的人,跟他爱了几乎一辈子,也许根本就是现在还在爱着的女人生了孩子,然后真心诚意地跟我道歉,比那些都可怕。我没法破口大骂j夫滛妇,也不能容许自己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发狂地想知道的,偏生不是别的,想问出口的其实是,你究竟是不是还在爱她?可是,心里却也很清楚,即便他说不是,只是亲情只是亏欠,我也不能让自己相信。我不想听对不起,当他反复地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真的有了暴力的冲动,假如他不是穿着病号服吊着绷带的话,我想我克制不到去停车场踹树。”
谢小禾把下巴架在膝盖上,乱七八糟的碎发贴在脸上,双手拧着裤腿,手背的两条淡淡的静脉血管突出得有点狰狞。
周明尴尬地低头。
他觉得此时,自己该说几句什么表示自己在听,但是在于感情,他从来相信自己是个最巨大的失败者,实在没有任何信心给别人说一字一句的意见。
谢小禾是个二百五的愣姑娘,这个印象从她理直气壮,充满自信地指责他不守公共道德开始便即已经在他脑子里扎根,随后眼见她遭遇骤变,眼见她再在自己的一通电话之后再站到那个把她从天堂打入地狱的人跟前,眼见她努力假装平静跟自己汇报劝说的结果,眼见她发泄地乱踢乱踹之后很滑稽地靠在自己车上拔鞋跟,眼见她忍不住跟毫不相干的自己把这满腔的抓狂讲出来……这个姑娘很二很愣的印象都丝毫没有变淡----假如不是加深了的话。然而,那种最初的,对二百五女记者的恼火反感,到了如今,已经变成了对这个傻头傻脑的愣孩子的同情。这孩子被别人一棒子打得晕头转向,却还要托着已经混乱的脑袋,硬着头皮为欺负了她的人操心,他感同身受地替她尴尬,难受,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感动。
“我特可笑是吧?您肯定觉得特可笑。”谢小禾侧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在笑还是要哭,“您肯定没见过这样儿的人,巴巴儿地来给人家当‘家属’,想发火儿想骂人想哭想质问那俩人,你们好你们不好你们折腾你们自己的,凭啥要把我扯进来?可是啥也没说,拿出这辈子没有过的爱心耐心劝人家平复心情,然后自己出去,踹树踹折了鞋跟。您说,我脑门上有没有清晰地印着大白痴三个大字?”
“不是,真不是。”周明走到谢小禾身边,“你听我说,不是。这,我不太会说话,尤其这种事情。我只是大夫,我希望让秦牧好好健康地走出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什么样的事情。除了治病之外,其它的事情跟我无关我不关心,说实话我也关心不来,更不会笑话,绝对不会。我只管治病,所以我特别感谢你肯配合,让我有了顺利把工作进行下去的机会,嗯,特别感谢。”周明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冒出的汗,余光瞥见谢小禾惶然而憔悴的脸,他再度想起她自信满满地为中国人的不遵守制度而愤慨的样子,再度想起来她努力‘平静’地跟他汇报秦牧已经答应好好配合治疗时候,那张让他不忍看的脸,突然间,那份仔细琢磨如何‘措辞’劝解别人的心思尽去,“你很了不起。肯来努力面对这些。我不会嘲笑。为什么要嘲笑?笑什么呢?你的善良吗?”
“善良?”谢小禾喃喃地接口,然后摇头,怔怔地望着自己对面空荡荡的白墙,“不,不是因为善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善良,更不是人道主义精神,虽然我很希望是。我不能任由他为任何事糟蹋身体,所以我来,我听他说他多年来的情伤,恼恨他把一切地措揽在自己身上而人家无论怎么样,怎么伤了他,还是女神一座,我没有宽广的胸怀我更不能博爱,完全不能对他的痛苦的爱情感同身受,我嫉妒得发疯抓狂恼火想打人,可是,我还是心疼他,就是心疼他。我想,我想我,我还是爱着他的。”
谢小禾越说声音越低,把脸深深埋在双膝之间,不再说话。
周明也没有说话,习惯性地摸出根烟,才要点,又关上了火机,走到阳台门口,拉门走了出去,直到抽完了这支烟,才又回来,见谢小禾已经站起来,用袖子抹干了满脸的眼泪,她冲周明笑笑,“对不起周大夫,耽误了你这么久的功夫,还居然,”她笑着抬起一只脚,“让外科专家当了回鞋匠。我疯也疯过了,我保证,从今往后,在他治疗期间,我会做个最配合的家属。不会再让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干扰治疗。我得回去了,这几天干活没心思压了不少功课,过一段他的治疗我想还得花功夫,我要想按时完成任务,大约得放弃新年休假,从现在开始回办公室加班。”
周明点头,“晚了。我送你回去。”
谢小禾也不拒绝,跟着他往外走,下了楼打着了车子,谢小禾忽然认真说道,“其实我可以在路上就开始加班,周大夫,我工作计划里面有一个对您的采访,上次被打断了……”
周明皱眉,“天雪路滑,为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不要让司机分心。”
谢小禾缩缩脖子,果然一路上不再说话,当车在报社大院门口停下,谢小禾说了声感谢,周大夫再见,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时候,周明说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会越来越好。”
“怎么叫越来越好?”谢小禾拉着车门停住,背对着周明低声问,“说实话现在我看不到任何可称之为‘好’的可能。”
“会越来越好,你会越来越能看淡点痛苦和愤怒。也会越来越有本事看见那些让你愉快的东西。”周明平淡地说,“大多数时候,已经发生的事儿都没法改变,可是能改变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同学们,我终于把这漫长的一章完成啦
我准备标注----上部完
下部,呃,不出意外不再多横生枝节的话,会是上部的2/3字数
上部如果砍了秦牧的部分的话,也就精简许多了。
第十一章什么将会在明天发生1
第一节
祁县医院。嘈杂混乱了大半天的急诊楼道终于安静下来,临时未能转院或者住进病房的伤员也已经都做过了处理,轮床被安排一张张挨墙列着,家属大多就在旁边陪护,两三个护士挨床在检查伤员的基本状况。
一楼的电梯,门打开,副院长任卫东胳膊撑着电梯门,冲着里面儿的人说,“大家都差不离从下午3点干到现在夜里一点钟,肯定饿了,就在咱们食堂吃了晚饭---其实是夜宵了---休息一晚上明早再走。我们院长亲自把俩大厨从家叫来加班儿的,据说加了咱们祁县有名的野山菌烧兔子,说怎么也不能让各位来支援的同行再饿俩小时开回城里去。”
急救中心的小刘接口,“那我们可不客气了,您一说我立刻觉得饿得前心贴后背----哎哟,头儿”他赶紧转头瞧向何副主任,“咱没打算客气吧?”
一电梯的人都笑了,何副主任笑骂,“你怎么老这么二百五。”
叶春萌背靠着电梯微笑着瞧着,离开急救中心下基层支援半年,工作的林县医院急诊科的大夫都把她当‘上级老师’,态度大多拘禁,让她经常怀念虽然紧张忙碌到了极点,但是同事间特别亲密,总有几个特别能胡扯让大家都开心的活宝的急救中心急诊一科。任副院长说到祁县特色野山菌烧兔子,她先是立刻觉得饥肠辘辘,然后又才想起来,自己连午饭,甚至早饭都没吃。一大早起来牢记张欢语的指示,洗澡之后将买早饭吃早饭的时间让给了涂脂抹粉拉直头发,心想如果话不投机就赶紧找地方吃饭,吃饭可以占住嘴巴少说几句然后吃完饭走人也算不太辜负大学好姐妹的良苦用心,却没想到这次跟相亲对象谈得甚来,到了1点才想起要吃饭,她还记得那位李先生也提到了此地特产野山菌烧兔子,还有烤羊腿,他说他曾经在此跟朋友吃过一次,非常地道,他说的时候脸上表情特别向往,让她在那一瞬间仿佛回到大学时代,上实验课一上到饭点儿,大家就开始过干瘾地讨论各种美食饥饿着却快乐着;她突然觉得这男人很有几分亲切可爱,那种种围绕在他头顶的光环,以及‘相亲’这种过于严肃也有些尴尬的形式所带来的抗拒感和距离感大大地消失,只是就在此时,呼机想了。
医院的急呼就是她的相亲杀手。这不是第一次也绝对不仅仅是第二或者第三次在对相亲对象有所感觉的时候接着追命催魂call。
不信命不行。她简直真的要怀疑,要想相亲成功,是确实要先辞职再说了。
十年之后,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跟如今的同事一起碰见当年最严苛的老师,听上司和同事在从前的老师面前有点夸张地赞美自己的工作,有一点点属于小姑娘的骄傲又害羞,满足又欣慰,甚至因为这个老师恰恰是周明,更多一分难以言说的感慨。
只是,当周明跟她随kou交流了几句他们各自所知的她那届同学和住院医生的消息时候,叶春萌突然意识到,当年朋友同学,婚的婚了,一半还都有了娃娃,各别未婚人士---譬如王东,正广撒请柬地要十一大婚,袁军也有了亲密女友,唯独自己,却是连个交往超过2个月的男朋友也无。念及此,想起早上相处颇舒服的黄金王老五李先生,从来没有做灭绝师太的远大理想的叶春萌,不得不承认自己隐隐地惆怅。
任副院长正抓着周明胳膊坚决不许他不吃饭现在就走,叶春萌笑着说任副院长您别拽着周老师---吃饭不重要,您赶快给他找两根烟吊命,任副院长哈哈大笑说周大夫你直说嘛咱们干外科的可不一大半都靠这个熬夜?周明连连摇头,冲叶春萌道,“真不是真不是,烟都戒了7年了。”转头又对任副院长苦笑,“真不是跟您客气。正好我老婆这几天也出差,俩小混蛋晚上还不太跟阿姨,不见着爸爸妈妈能每10分钟琢磨出一妖娥子折腾人,俩人儿轮流。我真得尽快赶在阿姨崩溃之前回去,我现在最怕得罪的就是阿姨。”
“哎哟,可不是。”何副主任在旁边感同身受地接碴,“我们家那个头俩年没上学时候,我最谄媚奉迎的就是宝儿她们幼儿园老师。逢年过节就挖空心思琢磨怎么送礼。以为上学了总算好了,现在就怕听见班主任打电话说她又惹什么祸了。”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家的孩子就那么乖。”周明叹口气,但分明脸上带着笑。
“看来同学聚会上传言周老师当了爹之后慈祥很多不是假话。”叶春萌挑起眉毛瞧着周明笑,“我们命苦,不像师弟师妹们赶上了好时候啊。”
“这个,我以为是你们一届一届控诉得多了,年年都得着几个变态啊,魔鬼啊,狼啊的外号,”周明似乎颇认真地说道,“我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现在终于做了好人了呢。”
叶春萌大笑,才要说话,忽然望着远处愣住,那是一个医生两个护士跟另外一个穿休闲装的男人一起走过来,倒是医生护士却在对那个男人说谢谢,那个男人摆着手,“我并没有麻烦。反正也要等朋友,恰巧碰上,恰巧顺手帮忙而已。”
那人居然是。。。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