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爱,夜无止尽第16部分阅读
停留。
他失去耐心,很快又压低嗓音追问,“是否……与五年前程芷菲的堕楼案有关?”
骤然她转过脸来,虽然还是没有言语但眼神泄露了愤然。
他笑了,正中下怀的笑。
“可以告诉我当时详细的情形吗?”他用逮到了猎物的眼神紧紧将她困住,她甩开他重新搭在她肩膀上手,决绝的站起身来。
“程小姐……”
“放开我……!!”
……
她成功的摆脱了他,因为不得逞的懊恼,他坏心的暗暗伸出了脚,她离开时被绊倒在地面,摔跤的样子十分狼狈,引来了不少目光。
她艰难的爬起身,突来的恐惧放大了隐隐疼痛覆盖了一切情绪,使得她无措的跌坐在地面,周遭的指指点点传至耳际,喧嚣起来,她惊秫的捂着肚子,渐渐,浑身开始抖如筛糠。
一双手臂将她扶起身,她转头,眼中撞进了他的容颜。
仿佛变戏法似的他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了她的存在,然后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程先生,请问您和程小姐的关系……”那位记者还不死心的追了过来。
他直接将他打断,冷冷又果决的回答,“她是我最重要的妹妹,请不要再来马蚤扰她。”
很快这小小的马蚤动得以平息,她也努力的站稳了步子,手一直护在小腹的位置。
“你的脸色不好……要不要去看医生?”程昊扬没有立即离开,看着她的眼神依然冷漠,只是掩不住的有了忧虑。
“没事。”她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今天面对他,她一定要笑着。他却还是站在原地。
“你在担心什么?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她伸出手,为他理了理衣襟上的领结,他无声息的后退一步,终于转身,她微笑的目送他远离。
她被送进了休息室,寂静中,她想着这次来的目的,她要将那片不安永远的植进宋紫瑛的心中。
她看见了程迪青。
他推门进来,有些唐突,她站起身来,他对她笑着,他的笑容还是那个样子。
“爸爸。”她淡淡的称呼。
程迪青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来,他掏出了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又慢慢的放了回去。
“你哥哥终于成家了。”他说,眺望着窗外洁白而热闹的场景。
“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他的眼神渐渐低垂,眼中依然含有笑意,也许还埋藏了一些他失去的东西。因为这句话洛薰蓦然抬头看向他,这个男人依然和她初见时一样,打扮整齐,头发胡须整理的一丝不苟。
“记得昊扬小的时候很黏我,整天都围在我的身边吵着让我陪他。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的是太久了……”他呵呵的笑,摇摇头,扶住椅把慢慢的站起身来。
她上前一步,不知为什么,鼻子忽然冒出酸意。
“这条项链真漂亮。”程迪青转过头来,赞许中,夹带了浓浓叹息,让她莫名感到沉重。
她笑了笑,用手轻轻抚摸着颈项上的蝴蝶吊坠。她不会感激姚世平将蓝蝴蝶送给了她,作为承认她是姚家儿媳妇这个身份的信物。因为这原本就是她母亲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吊坠跑了出来,她很小心的将项链重新放进了毛衣领里。
“薰,蓝蝴蝶的故事……你知道吗?”他问,神色淡然却透着复杂。
她抿唇,轻轻摇头,母亲已去,活着的时候也并不痛快,她不想再听到那些痛苦的经历。
“一旦戴上蓝蝴蝶,就无法轻易的取下来,它会……”耗尽她的生命。他停了下来,用微笑来结束了这个话题。
“也许你会恨我将你带进了这个冷清的家里。”
“不……我没有恨过你。”她不忍心,于是欺骗他说。
他淡淡的笑了,“我开始想念我的太阳花了。”
“太阳花……?”
洛薰模糊的记起来,父亲是在说放在他书房窗台上,已经枯死很久的盆栽。
————
“紫瑛,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
“觉得幸福吗?”
“嗯。”
她转过脸来,粲然微笑。窗帘遮挡了一些耀目的光线,只留下了恬静,落在她妆容精致的脸。
莫凡坐在她的身边,她的婚纱一角黏在了一起,她正半弯下腰,仔细的拨弄,她看得见看不见的时候,他的唇边也一直挂着笑。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他低问,从桌面的花瓶里抽出一只桔梗,放到鼻息下轻轻的呼吸。
“当然记得。”宋紫瑛停下动作,清亮的眸子,浮出浅浅的旧影。
“有天爸爸跟我说,他为我选定了结婚对象,是他好友的儿子,刚刚来了加拿大,而且跟我念的同一间大学,我很生气爸爸这样擅自决定我的终身大事,所以我装成顾客偷偷跑去你们打工的地方,想给他一个坏印象好让他主动放弃……没想到……”宋紫瑛的目光重新回到一身洁白,抬头时,从镜子里看到了曾经出现在梦中的自己,于是微微一笑,轻抚着从盘好的发髻上倾泻下的白纱。
“其实那时我在想,怎么会有你这么任性的女孩子……”莫凡失笑,她起先是楞了一瞬,跟着也笑了,咯咯笑出声。
“这么回忆起来好像又找到了青春的感觉。”她怅然叹息。
“现在难道不年轻了吗,你不过才23岁……”莫凡将手中的桔梗放回原来的位置,指尖上,染了一点极淡的清香。
她沉默下来,伸出手,慢慢,触摸上冰凉的镜面。重新转头时,莫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恭喜你。”
一个声音,也是冰凉的,响起在门外。
宋紫瑛的眼神让洛薰觉得舒心,人的第一反应最为真实,刚刚宋紫瑛的眼神里,滑过了一丝恐惧。她顺势走了进来,坐在了莫凡刚刚坐的位置,用不经意的目光打量她那一身昂贵不菲的嫁衣,她看见宋紫瑛表情变得淡然无味,宋紫瑛拿起妆台前的粉扑,沾了粉,对着镜子细细往左边面颊上涂抹。
“我知道你一定很失望,昊扬不但跟你关系决裂,还要娶我这个你最憎恨的女人……”宋紫瑛的唇角不觉微微上扬,泄露了得意。
“憎恨……?”洛薰捕捉到这两个可笑的字眼,“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重要,我对你可没那个感觉,今天来,只是真的想祝福你……祝你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了自己最爱的男人,我的哥哥。”洛薰掏出了手机,拿在手中把玩。
“那你就坐在观礼席上好好的等,亲眼看着他许下誓言,为我戴上戒指吧。”宋紫瑛转过头来冲她一笑,跟着站起身,迤逦着长长蓬松的裙摆,开始向着门外的方向走过去。经过时,被她带住了手。
“我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洛薰将手机摆到她的身后,宋紫瑛错愕的扭过头,她在她面前按下了播放键。
宋紫瑛不是时常骄傲的强调,她是多么深情的爱着程昊扬吗?
爱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武器,它可以让你享受冲上云端的幸福,下一秒,也能够让你由云端直直跌落,摔进地狱的黑色泥泞。
很痛……是吗。
当你清楚的认识到,那个承诺要爱你一生,守护你一辈子的男人,他的心悸心碎永远都不是为了你……你才顿悟,原来自己,终究不过是他爱情路上一个可悲的配角……
——————
婚礼开始了。
洛薰站在最前排的位置,含笑看着宋紫瑛挽着程昊扬的手臂,在美妙神圣的音乐中,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她梦想的红色地毯。
他真的可以做到吗。和一个他不爱的女子共度一生。
这么做,是逃避还是惩罚自己。
她仔细观察他的眉目。今天的他始终保持着浅薄的笑容,他似乎并不在意,将来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了。也许是因为,失去。
近了。还差一点的距离,神父站在大大的十字架下,是与她一样,微笑的表情。
她也曾在煎熬和痛苦中祝福过,只是谁也没有听到……他们都是自私的。人,原本就是这么自私。
这场婚礼在她的眼中变得荒诞又可笑。
一个失去了心失去了爱的新郎,一个挽着心爱的人走向梦想的彼端,却每一步都深陷绝望的新娘,如此携手,同行。
这条路到底还是断了。
桔梗花的花语,永恒不变的爱。
那捧桔梗花束刚好被遗弃在她的脚边。洛薰弯下腰,捡起了地面一片剥落的花瓣。
他错愕的转过身,宋紫瑛已经松开了他的手,人群很快,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因为这个中途落跑的新娘。
程昊扬很快追过去,但是没有人能够拦住她。她像一朵白色悲哀的花,不顾一切的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该跑到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够停下……
“当心!!紫瑛!!”莫凡的声音。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洛薰跟随过去,瞳仁陡然间放大,车窗反射的光线越来越强烈,她举起双手,狠狠挡住了眼睛。
紫瑛。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呵呵……当然记得。
你说你会当我是好朋友,一辈子都是。
嗯……是的,莫凡。你是我这一生……最好最好的朋友。
——————
医生说,他的朋友撑不了多久了,临走前,只想见他一个人。
程昊扬走进抢救室,莫凡就躺在那里,莫凡缓慢的抬起手臂,示意他过去。
他的眼神从颤抖到终于崩溃,陡然,双膝一软,他跪到了他的面前。
“对不起,莫凡……”
莫凡的目光却很平静。
他听见他虚弱的说,别为他掉泪。
“是我对不起你……昊扬……我喜欢紫瑛,从见到她第一眼后,就一直喜欢……”他开始细声低语,努力的睁着眼睛,面颊上的笑容苍白却安宁。
“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高尚坚强……我害怕穷,我怕没钱紫瑛会看不起我……所以我接受了程伯父给我的一大笔钱,开了一家心理咨询所,作为答应帮助他欺骗你的报酬……其实洛薰根本不是程伯父的亲生女儿……她原本就姓洛……”
“什么……!??”他不可置信的猛地抬头,泪光泛进了窗外橙红的夕色。小时候她曾说过……橙色象征着幸福。
“你要救救她……”
缺陷者
她坐在的滑梯旁,安静的看着沙坑边玩耍的孩子们。
惠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着一根树枝蹲在泥沙边画画,她伸长了脖子,看清楚了,惠惠画的是一男一女,画好后,惠惠扔掉了棍子,脸蛋上挂着浅浅幸福的笑。
突然,从那边滚来一个皮球,惠惠的画儿没了,还原成了一滩什么都不是的沙土。“哇”的一声惠惠哭了起来,用脏脏的小手不停的擦着面颊的泪。
她嘟起嘴巴,摸了摸荷包,还剩下几颗糖果。她走过去,想安慰惠惠,虽然糖果代替不了惠惠想要的爸爸妈妈,但至少,它是甜味的。
“薰。”siliya修女喊住了她,她转回头,看到一张温暖的笑脸。
“恭喜你,薰。找到亲人了。”她牵起了她的手,指着身后随她一同过来的男人。
“他就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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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醒来。洛薰揉了揉眼睛。最近她时常会梦见待在莎林时的情景。
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雨,自从那天他的婚礼后,雨就一直不停的下,好像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这绝望的天气,她捂住嘴巴,咳嗽起来,伸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开关,壁灯亮了,地面印出了她的影子,影子被光线拖的很长。她看了看身边空空的床铺,撑在被单下的掌心全是冰凉,她的眼神难逃落寞,心里,却发出了冷冷的笑。
她起身,将屋内的灯全都开了,屋子里霎时变得明亮,亮如白昼。她披上了一件睡衣慢慢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不能喝,水是冷的,她重新搁置下杯子,倒在沙发上,仰头望着窗外看不清的雨,目光变得呆滞后,面颊上渐渐生出潮湿。
手机来电了,是家里打来的电话。她望着那一窜号码,透明的液体都滴到了手机屏幕上。她翻开盖子,放到了耳边。
“喂……薰儿,赶紧回家一趟,你爸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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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于常年的慢性疾病煎熬,但,还算走的安心。
我看到了雅馨……她终于来接我了……父亲弥留之际,他听到了他这一生中最喜悦的声音。
程昊扬把自己关在洛薰的房间,靠着墙壁坐在地面,整整一天。入夜了,他忘了开灯,四周都是漆黑,他的怀中抱着相框,照片是很久以前一家人的合照,有父亲,雅馨,和菲菲。他低头,失去光线以后他再也看不清照片上的脸,他用拇指轻轻来回抚摸着照片,唇角边,勾起了淡淡的笑容。
“已经通知了薰儿,她明天就会回来。”
“嗯。”他点了点头,仰面,开始看向窗外漆刷的夜色。
“还在怪薰儿吗……?”
他沉默。
双手搭在了膝盖上握紧拳头……垂下了双眸。
“让我来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张琉敏开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闪电惊彻时,紧紧一瞬,照亮了这里所有一切。
从前有个男人。
他是中国特种兵部队里精英中的精英。
有一天他被韩国的一支军队俘虏,并且被带去了北韩军区的秘密实验基地,他们的目的并不是他的性命,而是因为他掌握了一种最先进的,储存军事机密的办法,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保护一批被韩国政府指定销毁的武器。
那时他已经有了妻子和儿子,害怕他们生命受到威胁,他不得不妥协。于是,他开始制造能够秘密储存武器资料的芯片。芯片的材质采用了当时日本军方秘密研制出的孟结海绵,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物质,它能够捕捉各种电磁波,然后将它转化为能量。经过研究后发现,各种电磁波中,人类感情产生的电磁波所释放出的能量最为强大……于是,军方有了一个新的决定,他们需要有人自愿捐赠自己的感情。
听起来也许很荒谬,但却是真的。
利用孟结海绵,感情的确可以捐赠,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一举两得的事情。要知道,作为一个参战者,感情就是他们的致命伤。那时军队里还有一些优秀的军人,他们采取各种威胁手段逼迫他们捐赠感情,比如家人的性命,朋友的安危……芯片终于制造成功,而他,也成了芯片最后的捐赠者。
虽然失去了感情,但是对家人执着守护的信念他却并没有动摇,不久后他的妻子又生下了一个女孩,为了离开组织避免抢夺,他苦无办法,只好悄悄将芯片植入刚出生的女儿体内。芯片与血肉之躯结合,绝对不能轻易取出,等于是毁了,但芯片内所记录的信息实在太过重要,无论如何,军方不敢贸然动手,于是他承诺军方,给他五年时间,他会研制出解密的方法,他想尽量拖延时间,让家人过上安宁的生活。就这样,他带着妻儿回到了国内,在这座风景秀丽的城市定居下来。但是一切,仍然没有结束……
“然后呢……?”
然后。
因为没有了感情,对待这个他拼尽全力保护的家庭,他越来越冷淡,开始终日沉迷于酒和女色,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终于,他的妻子被这样压抑的气氛给逼疯了,就在女儿四岁生日的那个夜晚,这个原本幸福的家,散了……
“那个在哥哥照顾下长大的可怜小女孩,被她的妈妈亲手扔下了楼。”
时隔久远,她的声音却还是和那时的心一样,深陷于消不去的沉恸。
他接过张琉敏递过来的旧报纸,报纸的边缘已经泛了黄,那篇报道赫赫占据了整张版面……洛氏夫妇于大火中双双身亡。
“薰……就是……”他在报纸的下一页看到了她儿时的照片。
“对,她就是洛昇的女儿。那场事故以后她和她哥哥洛风被一所名叫莎林的孤儿院收养,但是不到一年,她最亲的哥哥也离开了她……姚世平错了,他以为,他想要的芯片藏在洛风的体内……”
“原来我们都被作弄了。”程昊扬笑出几声,仍然蜷缩膝盖靠在墙壁上,伸直了一只腿后,重新仰起了头。那份报纸从他的手心慢慢脱离,掉在了地面。张琉敏走过来,从他的荷包里取出打火机,倏地燃起一窜火苗,那些黑色的旧文字跃进了火光,在他的眸中,燃成了灰烬。他仍然笑着,捂住了脸,一些湿润的液体,从指缝中,缓缓渗出。
“不止是洛昇,你的父亲,姚世平,还有我儿子……他们都是缺陷者,失去感情以后他们的生命变得极度空虚,所以他们都很想要回已经失去的,那最重要的部分……程迪青收养洛薰的目的和姚世平收养洛风的目的,是一样的……”
张琉敏起身,拉开了窗帘,窗外依然夜色深浓,没听到雨声后她误以为夜晚已经过去,她看到床边躺着薰最喜爱的熊娃娃,她拿起它,端详了一会,将它塞到了程昊扬的怀中。
“你还是放不下吧。”她说。
他由木讷,到最后伸出手臂,将玩偶一点一点的搂紧。
“我会保护她……”他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也许会搭上你的性命。”
“爸爸欠了她的……我应该偿还。”
“为什么不说另一个理由?”
“我……”
“我知道,莫凡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到现在你也不肯原谅薰儿,但她就快一无所有,她……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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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薰回家了。
走进家门时,嗅到了一阵清新却浓郁的百合香。因为有人去世家里才布置了这些花,但是它们,却并没让她联想到死亡。
程昊扬正静静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样的姿势让她恍惚想起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情形。她又从他身后的那张落地式玻璃窗里看到了他的脸,她不晓得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这些年了,依稀只觉他容颜未改变太多,变的,总是眼睛里装的东西,如今他的下巴……也开始有了浅浅的胡渣印。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她停下步子,就在楼梯的位置,目光停歇在皮靴上的一对毛球。
她还是沉默。只是心里,生出一股窒息,牢牢扼住了她的喉咙。
是的。
她欠了他很多的解释。他的朋友在车祸中死去,他的婚礼转眼就成了葬礼,这都是因为她。宋紫瑛飞去了加拿大,她和他已经被宣告结束,宋紫瑛再也抢不走她的哥哥了,当初她下了决定,要不计一切的报复。她成功的挽留了他,她最后的亲人,曾经不计一切爱过她的男人,她就是觉得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她无法抵抗这种安心带来的充实感,她在每个惶惶醒来的夜里不断的告诉自己说,她没做错……错的,始终都是他们。
“我累了,想回房间休息。”她看了他一眼。
程昊扬没有阻止,也没追问下去,他还坐在那里,以那个姿势,就像她不曾出现在这里。洛薰转回了头,忽觉哪里变得沉重,她扶着栏杆,深吸了口气,开始慢慢顺着楼梯走上去。
和他比起来她永远都是个任性的孩子。她并未参加父亲的遗体告别式,将招呼前来宾客的一切事宜都扔给了作为程家长子的他,他在忙碌时她躲进了被子里,很久以前他就说过她,她很喜欢逃避,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改变这个恶习,但是他知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从不断的伤害中她只学会了伤害,没有人教过她勇敢……没有一个人。
她睡了,抱着一直陪伴她长大的娃娃熊,淹没在了浅浅的梦境里。
她总是从微眯的眼缝中看到了房间模糊的影子,她发现她醒不过来,但也没办法完全睡去。这种感觉让她恐惧,就像是灵魂脱离了身体,却始终找不到可以歇息的地方。闭上眼时被关进了暗黑,极力挣开时,又见到那日婚礼上,躺在血泊里的躯体。
模糊中,她听到有人在断断续续喊,累……
仔细辨认,竟是自己的声音。
来了一只解救她的手。
掌心带着微凉的风,落在她滚烫的额头。
“你发烧了。”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被子掀开了,洛薰发现她躺进了程昊扬的怀中,他的手里拿了一件外套,正在往她的身上裹紧。
“去哪里?”她仰头问。
“医院。”他为她一颗一颗的扣上扣子。
“我不去……”她倔强的抗拒,推开了他,说,“给我一杯水就行了。”
“一杯水就能治好病吗……?”他淡笑,目光变成了黯。
“恩。”
“我也希望能够有一杯水……喝下去,我们都不痛了……”他幽幽的说。
她望着他的脸,目光一下子凝固失神。
他扣上了最后的扣子,伸手拂开她面颊的乱发,抱了她起身。
“我不要吃药……不要打针……”她像个孩子,惊恐的在他怀中嚷嚷。
他却不予理会,径直的走,带着她出了大门。
转身
“为什么不早点送她来医院!?一定要等到她高烧40度才引起重视吗!?”
“我……”
“幸好脱离了危险……大人和胎儿都没事。”
因为他的这幅样子,护士长缓了缓过于严厉的语气。
“你是说她怀孕了!!?”陡然他拉扯住护士长的胳膊。
“难道你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快三个月的身孕!!”护士长疼的眼泪都渗出了眼眶,极力的摆脱以后,瞪着他后退了好几步。
“三个月……?”他低语喃喃,陷入一阵回忆。
护士长离开了,他抬起头,大步的追过去。
“胎儿……胎儿真的没事吗?”程昊扬喘着气,用微颤的嗓音问。
“是啊。”为了缓和他的紧张,护士长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宝宝很健康……你的夫人很为孩子着想,即便是生了病也忍着难受,没有服过任何药物……但是这样的情况还是会很危险,你该多留心多照顾她,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有什么不妥就立刻送医院……”
……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黄昏的落日将流云染成了灿烂的金,不久以后,金色褪去,三月的天空,如火的绯红,像是在一直燃烧着什么,用血色换尽美丽。
他守在她的病床前,静默中放大了她的容颜,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觉得她是个极为美好的女孩子,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他以为她早就变苦了,深深的,难以品尝出味道的苦……他用手指轻轻勾勒着她的面颊,在唇边,画过微笑的弧线。
她还是喜欢蜷缩的姿势,以前他不懂,但是现在懂了,她想竭尽所能的保护自己。他轻悄的摆正了她的身体,为她掖好被角,他的手还留在被子里,小心翼翼的探到了她的小腹,果然有了一丁点的隆起,他来回的抚摸着,嘴角就有了笑意,只是视线在沉寂中,渐渐变得模糊不堪。
“你哭了?”
他慌忙的缩回了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擦了擦眼角,“没有。”他说。
“你赶紧回家吧,我没事。家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处理。”洛薰撑着坐起身来,从玻璃窗的倒影里,她看到了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
“孩子……是不是我的?”他咬紧了唇。
她错愕的看着他。恢复平静的过程中,她缓慢的,将垂在面颊的发丝拢到了耳际。
“你是想让我打掉孩子吗?”她问的轻声。
他沉默,别过了脸,手越攥越紧,握住了一个冰凉,那是她的手。
“薰,我带你走。”他忽然间正视她。
“走?”
“是的……我们去到另一个城市,不,另一个国家,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会照顾你和孩子,我……”
“程昊扬你疯了吗?”她冷声的笑,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计划。
“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是我哥哥,我拜托你,清醒一点吧。”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他的眸子正在一点一滴的流失光彩,黑色的瞳仁沉默着,仿佛是死了。
“跟我走。”他重复,拂开了她的手,那双眼睛里,又冒出了一股新的倔强。
“不可能的。”
“我不需要你答应。这只是我的决定,我把它告诉你。”他忽然淡笑,淡笑里有了沉痛的疯狂。她翕动着唇望着。
陡然他捏住她的嘴,极快的速度,将药丸扔进了她的喉咙,并不给她吐出来的机会,他抿了一口水,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将水送进了她的唇。
“程昊扬你……!!”她使劲的咳嗽,他的目光一直轻浅,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毒药,会致命的。不过留了一层胞衣,需要一段时间融化外壳。”他缓慢而郑重的解释。
“后天晚上八点,我在机场等你,如果你不来,后果会很严重……我知道,你很心疼孩子……”
“混蛋!!”
那一掌。终于让他痛到极点的心,生出了微微的麻木。他淡淡的闭上眼,笑了。
“你拿维生素来威胁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以为在演武侠片啊!??”
他抓住了她再次举起的手,轻柔的放回了被面上。
“信不信,由你……”他眼中的认真,让她哆嗦了一阵,她没再继续与他纠缠,呼吸变得短促,心也凌乱了,他站了起来,俯身亲吻了她的唇,她木讷的伸出手来抚摸着唇瓣,手指被他的气息和温度染痛,她抬眼去看他时,他已经离开了,目光只追寻到,那扇正在合拢的门。
——————
我很快就要和他结婚了。
他说他很爱我。他向我说了抱歉,因为这段日子他很忙,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的陪我,但是没关系……
洛薰将削好的一窜苹果皮拧在手里,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因为我们还有一辈子。”她低低的笑,用小刀将苹果切下了一块,喂进了冷秋萍的口中。冷秋萍没有咀嚼,她在她的面前将苹果肉全部吐了出来,带着恶心的唾液。
洛薰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并没有生气,她只是保持着笑容,重新切下一快,插在刀尖上,举在眼前不经意的端详。
“我知道你不甘心……不甘心风娶了我这样的女孩子,但是怎么办呢,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不甘心一辈子,要不就接受我……不过对你来说,这两样都很难吧。”她微微起身,将点滴的速度调整得更慢。她知道她正在愤恨的将她瞪着。
“狐狸精生下的小孽种……”一句虚弱而用尽嘲讽的低鸣,让她猛然松开了手中的刀,哐当一声,那把水果刀横躺在了地面,刀身泛着刺目的银光。
“那份合约……你哥哥他没有签吧……呵呵……”古怪的笑意连续不断,她弯腰拾起水果刀,从案头抽出纸巾,平淡仔细的擦拭。
“是啊,他没签。”她望着躺在病床上孱弱枯槁的老妇人,因为病痛她浑身都已经陷入僵硬,唯有眼睛分外明亮,那里残留着为数不多的生命力……不知还能燃烧多久。
知道为什么他没签吗。
因为……他爱我。他舍不得我嫁给别人。
你摸摸,摸摸我的肚子,我怀孕了,肚子里就是他的孩子。
对。我知道孩子是不能要的,但是没办法,我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
她掩住嘴,笑声变得尖利,就像那把水果刀,不受控制的□了某个地方,不再有疼痛,却血流成河,红色蔓延了整双眸子。
那时妈妈,也是这样瞪大了眼睛翻滚在地面,在扭曲的痛苦中愤愤挣扎吗?
洛薰后退一步,整间病房依然宁静,被死亡吞噬的戏码正在上演,却悄无声息,只有她的笑容,像多年前有过的八音盒玩具,传递给人一种仿佛足以安抚的美好,也许这就是……安息。
一声长鸣,心电图上出现了一条直线,就像是谁沉默下来,抿紧的唇。
“其实,我并不恨你。”她低语,转身拧起了包包,斜跨在了肩上后站起身来。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继续恨我而已。
只是活着……很难做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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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结婚吧,风。”任以冉拿起糖包,轻轻撒开,将粉末撒进了咖啡里,用勺子制造出一阵带着白色泡沫的漩涡。漩涡消散了,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任以冉抬起头,她承认从前她很欣赏他静默的样子,忧郁会为原本俊美的脸庞加上不少的分数,但那时的她从来不知道,这样的忧郁里深藏着一个人。
“既然你已经跟她彻底决裂,我想我就没必要继续帮你追查蓝蝴蝶的秘密,外交部的叔叔也说了,毕竟这涉及到军事机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知道得越少越好……”她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他钟爱的苦咖啡,表情却仿佛喝到了蜜茶。
“没告她谋杀算你仁慈……可惜,伯母……”
“够了。”他冷冷的打断。她错愕的安静下来,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就坐在她的对面,离她这样近,但眸子里,却始终装不进她来。
“风……我知道,我是心急了,”她伸出手,掌心里是她空握住的梦想,她轻轻的,搭在了他搁在桌面的手背。
“但是我们原本就是打算结婚的……如果没有她的出现,我们早就……”幸福了。
她却听到他的声音,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她望着他一点一点的收回了手。她的掌心真的空了,抚摸在了冰凉的桌面,却还是舍不得离开,傻傻停留在原地。
“对不起……以冉……”他的抱歉里,全是温柔的决绝。
“我们是不可能的……希望你能明白。”
“为什么?是因为她?你还忘不了她?”她反问,压低了嗓音却接近歇斯底里。
“抱歉……”他还是说。
她因为激动而站起身来,然后,又重新跌回座位。很久以后她拿起桌面上空掉的糖包纸,捏在指间,一点点的撕碎。
“我想我们就到这里吧。”洛风喊来了侍应,买单,也为他们已经逝去的爱情结了账。很残忍知道吗……felix。他让她目睹了这一切,就像细致的体会了感情是如何死去。
“风,如果我说,你现在独自离开的话,你的后半生都会活在不能拯救的痛苦中……你还会做这样的选择吗?”她喊住了他,张开嘴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被撕碎的纸屑飘洒了一阵后,像雪一样,散落在不知哪里的地面。
他转回头,她笑望,坐得端正。
“再见。”他也笑了,淡淡的笑容,如初见时她跌坐在地面他朝着她伸出手,那时他挡住了阳光,却赋予她不寻常的光芒。
她终与他挥手……再见了。
仿佛是结束了,往后,是各自的路。
她用手指轻轻拭去眼角边的泪迹,眼泪到底是毫无用处的,既不能挽留他,就连一点的痛心,都不能让他为她展露。
她从包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她含笑抚摸着封口的边缘,片刻,喊了服务员。
“麻烦你将这个送给姚洛风先生,他应该刚走出这里,还在大厅等电梯。”
终章回到约定的地方
徐正毅终于找到了洛风。在一间临近郊区的小房子里。
这里很荒芜,四周人烟稀少,虽然寒冬不再,但这里的春季遥远得看不到希望。
他进了房子,房子里暗黑而潮湿,空气比外面冷冽许多。他一步一步的靠近他,感觉像是走进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失去阳光后,只剩无止尽的黑,靠着已经腐蚀的心灵日夜滋长。
他踢开了地面乱七八糟的空罐,洛风就躺在那个角落里,裹紧了被子,面对着墙壁。徐正毅弯下身子,拾起一张散落在地面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他熟悉的地方,莎林,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依偎在一块,他微微眯起眼睛……还记得,这是他童年最为羡慕的风景。
“姚洛风。”他推了推他,伸手揭开了被子。
静默之后,洛风转过头来,借着白昼的微光他看清了他的脸。徐正毅怔了怔,与他这么对视。
“我不姓姚……”他收回了眼神,偏过头,随手从地面拾起一罐啤酒,拧开,张嘴倒进了喉咙里。
“还记得我吗?”徐正毅将地面的照片一张一张的拾起来,整理后,递到洛风的手里,洛风的眼神忽然间静止,仿佛猛然惊醒,他甩掉了手中的半罐啤酒,抱着照片蜷缩在了墙角。
“那时在莎林,我真的很羡慕薰,羡慕她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哥哥。我时常躲在背后偷偷的观察你们,我记得你们彼此间的每一个笑容,她哭鼻子的时候你会抱着她不放开手,她说她很害怕有天会失去你,于是你捏着她的脸蛋告诉她,不管去到哪里,你都带上她……”
“……”洛风慢慢的抬起下巴,瞳仁里,印出了浅淡的微笑。
“我知道你很担心你妹妹,她现在住进了医院,不过情况并不算严重,我跟她说我是她旧时的朋友,所有她答应让我照顾她……”
薰……
你一定还是放不下她。
她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她就是另一个你,是吗。因为她的身上维系了你全部的感情,从她出生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哪怕是彼此中途失散……其实你从来也没离开过她身边,就如在那些沉闷孤寂的日子里,她时常陪伴你左右一样。
爱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力量。
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如果你是真心爱上一个人,那么……你永远也不会失去她。
“蓝蝴蝶很快解开芯片里全部的密码……她就快陷入危险了。”徐正毅挨着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其实只要成功的拿回蓝蝴蝶,并能够验出尸体里含有与洛昇有着直系亲属关系的dna,他们就会相信隐患已经彻底的消除了。”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的清晰过来,唇边也浮出了笑容,那是最幸福的笑。
“我知道了……”洛风站起身,打开了窗户,仰头,对着天空举高了手中的照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