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具故事性的中篇小说(4)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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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最具故事性的中篇小说(4)》

    作者:《阅读文库》编委会

    内容简介:三百多人这么唱着去的,唱着回家的只我们三十多个啦。凭空添了几百没丈夫的小媳妇没儿子的老头儿,老婆儿,没爹的小兔崽子——天天晚上听得到哭声!恩爱夫妻不到冬,他妈的,翠凤儿好一朵鲜花儿,青青的年纪就变了寡妇咧!她没嫁给老蒋的时候儿,本来和我顶亲热的,我也顶爱她的;可是,女人这东西吗,压根儿就靠不住,三不知的嫁了老蒋了。两小口儿一条线儿拴俩蚂蚱,好得什么似的,倒把我生疏了——天知道,我可哪里忘得了她!咱们动身的那天,老蒋还和她没结没完的谈了半天。他妈的,谁知道呀,老蒋这回儿却见了海龙王啦。”

    世界最具故事性的中篇小说(4)1生活在海上的人们

    穆时英

    出去的三十多对船只回来了五只。

    嗳啊,嗳啊,嗳……呀!

    咱们全是穷光蛋哪!

    酒店窑子是我家,

    大海小洋是我妈,

    赊米赊酒,赊布,柴,

    溜来溜去骗姑娘——

    管他妈的!滚他妈的!

    咱们全是穷光蛋哪!

    嗳啊,唆啊,嗳……呀!

    三百多人这么唱着去的,唱着回家的只我们三十多个啦。凭空添了几百没丈夫的小媳『妇』没儿子的老头儿,老婆儿,没爹的小兔崽子——天天晚上听得到哭声!恩爱夫妻不到冬,他妈的,翠凤儿好一朵鲜花儿,青青的年纪就变了寡『妇』咧!她没嫁给老蒋的时候儿,本来和我顶亲热的,我也顶爱她的;可是,女人这东西吗,压根儿就靠不住,三不知的嫁了老蒋了。两小口儿一条线儿拴俩蚂蚱,好得什么似的,倒把我生疏了——天知道,我可哪里忘得了她!咱们动身的那天,老蒋还和她没结没完的谈了半天。他妈的,谁知道呀,老蒋这回儿却见了海龙王啦。

    出岔子的三十多对船全是大脑袋蔡金生的,咱们这儿的船多半是他的。咱们这儿只这么大一块地方儿,四面全是海,来回不到八十里地儿。他简直在这儿封了王,谁敢冲着他出一口大气儿?公仓是他的,当铺子全是他开的,十八家米店他独自个儿开了十五家,酒店又多半是他的。咱们三万多人,晒盐的,捉鱼的,哪一个不吃他的,喝他的。他要咱们死,咱们就得死!巡官,缉私营,谁不奉承他?他家里还养着二十多个保镖的,有几十枝枪呢!那狗入的乡绅,冯筱珊,村长邵晓村他们也是和他一鼻孔出气的。他们家里不说别的,就女人,大的小的,也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咱们的姑娘,只要他们看上了,就得让他们摆布。谁敢哼一声儿,回头就别想做人!妈的冯筱珊那老不死的就是刁钻古怪的鬼灵精儿,专替他们打主意。妈的这伙儿囚攮的咱们三万多人没一个不想吃他的肉!

    我回来了五天,没一天没人哭到大脑袋家里去,向他要钱养老。你猜那狗入的怎么着呀?干脆把人家摔出来!李福全的妈就给摔伤了腰,躺在家里,瞪着眼儿干哼唧。咱们半条『性』命在自家儿身上,半条『性』命在海龙王手里边儿的替他捉鱼,让他发财,翻了船死了,扔下一大堆老的,小的,他一个大也不给,叫咱们心里边儿能不把他恨到了极点吗?咱们还算是好的,还有他们烧盐的咧。你们知道盐是怎么来的呀?有的是烧的,有的是晒的。一只芦席编的搽了湿上的大锅子放在那儿烧,锅子里边儿是海水,烧盐的光着身子,一个心儿瞧着锅底,一漏就得让人家抬着往火里送,把手里边儿的湿土按在那儿了才能出来。你说呀,干这营生的谁又说得定什么时候死哪!晒盐的也要命,一天天的海水,一天天的太阳,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才晒成了这么二百多斤盐,他妈的公仓不开——公仓已经好久不开了!这几天米店不赊账了,说是没米啦。他妈的,没米?那伙儿狗入的吃什么的呀?左归右归还不是要咱们的命罢咧。再这么过一个月,谁也别想活得了!

    可是,也有说他好的人,我的哥子就是一个。咱们俩虽说是一娘养的哥儿,可是我就和他合不上来。他是在大脑袋家里当听差的,早就娶了媳『妇』;我不和他在一块儿住。那天我跑到他家去。他跟我说道,“老二,你说呀,他妈的那伙儿家伙,平日吃老爷的,喝老爷的,就不替老爷着想。这回老爷翻了这许多船,还哭到他家里去要养老钱。死了不就结了?还要什么抚恤?今儿石榴皮的媳『妇』来过了,我说老爷的心眼儿太好,压根儿就别用理她。”

    这话你说我怎么听得进去,又要跟他抬杠儿啦。我的嫂子还说道:“那小媳『妇』子,人不象人,也守寡咧!那天我向她借条裙到前村喝喜酒去,她左推右推,归根儿还是不肯。今儿做了寡『妇』,我才痛快呢!”我礁着她那副高兴的模样儿,那张势利脸,就一股子气劲儿往上冒,想给她个锅贴。人家死了丈夫,她心里边儿才痛快呢!我刚要发作,她又说道:“干脆给我当表子去就得啦!没钱守什么寡?”她冷笑了一声儿。“死了倒干净呢!她也象守寡的吗?谁希罕她活着?谁又把她当人呀……”

    我一股子气劲儿直冒到脑门,再也耐不住了。

    “滚你妈的!谁是人谁又不是人?大脑袋算是人吗?你这娼『妇』根也象是人吗?”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道。

    她先怔住了,我气呼呼地往外走。她跳起来就骂,赶了上来,给老大拦回去了。

    “别撒你妈的泼!老大怕你这一套儿;我也怕你吗?我怕得了谁?”

    她一推老大,还想赶上来。

    “你来?”我亮出刀子来,我杀人杀多了。“你来,老子不宰了你!”

    那泼辣货还是拍手顿脚的一个劲儿骂,我也不理她,揣上刀子走我的。那天晚上好月亮,不用『摸』着黑儿走。我跑到小白菜那儿喝酒去,黄泥螺也在那儿。咱们真的没地方儿去,不是逛窑子,就是上酒店,总得喝得愣子眼儿的,打架淌了血才回来。有钱斗纸花,没钱的时候儿就干瞧着人家乐;除了,这叫咱们怎么过活?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眙着眼干发愁,还不如灌饱了黄汤子,打一阵子,扎一刀子,淌点儿紫血就完咧。

    过一回儿,陈海蜇也来了。

    小白菜生得白『奶』白胸膛,

    十字街上开酒坊;

    老头儿现钱现买没酒吃,

    我后生家没钱喊来尝。

    小老儿肚子里边气冲火,

    酒壶摔碎酒缸边;

    我年轻的时候儿没钱喝白酒,

    如今人老珠黄鸡芭不值钱!

    他这么唱着进来,大伙儿全叫引笑了,他也咧着嘴傻笑。“喂,小白菜,给拿酒来!”他在我们的桌上坐下了。

    “嘻,你这人,欠了三千六,今年还没见过你半个子儿咧。”小白菜来了,卖俏不象卖俏,半真半假的白着眼儿。“咱们这儿不赊酒给穷小子!”

    “老子今儿不单要赊你的酒,还要赊你的窟窿咧!”他乐开了,跟左手那边儿那个小老头儿说道:“王老头儿,你说,这话对不对?”

    “嗳……嗳……”王老儿乐得合不上嘴来,一个劲儿嗳。

    “嗳你妈的!还嗳呢!谁跟你咸呀淡的!小白菜,快拿酒来!”

    “蔡老板说的,你的盐板早就完了,不能再赊给你。”小白菜回身走了。

    “滚他妈的老板!真的行不行?”

    “不行。”

    “成!瞧老子的!”他亮出刀来,嚓的声儿『插』在桌上。“行不行?”

    “你瞧,跟你说着玩儿的,就急得这个模样儿了!”小白菜赶忙拿出烧酒来,把笑劲儿也拿出来。

    陈海蜇一条腿践在凳上,一口气儿喝了半杯,往桌上噔的一拳。“蔡老板!他妈的,多咱老子不割下他的大脑袋来当酒杯!谁搁得住受那份儿罪!半年不开仓了,米店不赊账了,连小白菜也扭扭捏捏的了。臊他妈的,简直要咱们的命咧。老马,你说呀,谁又活得了?咱们烧盐的,晒盐的先不提,你们捉鱼的活得了吗?你瞧,你瞧这遭儿死了二三百人,扔下一大嘟噜小媳『妇』子,小兔崽子,老婆子、老头子,大脑袋他妈的出过半个子儿没有?”他一回头在王老儿肩上打了一下;王老儿往后一坐,差点儿往后跌了个『毛』儿跟斗。“就说你们庄稼人吧。你们活得了吗?那妈的邵晓村,闹什么沙田捐呀,鸡芭捐呀,就差睡姑娘,生儿子没要捐——他妈的,反正是要咱们的命罢咧。”

    “可不是?咱们小百姓准得饿死咧。这年头儿,我也活了六十多年了,就没碰见过这种年头儿!狗急跳墙,人急造反,我老头儿也想造反咧。”王老儿也拍了下桌子,气呼呼的,那神儿怪可笑的。

    谁又不想造反呀?真是的。

    “再这么过一个月,大伙儿再不造反,他妈的,我就独自个儿子!老子不希罕这条命!”你瞧那神儿!说着玩儿的呢!真会一下子造起反来的?

    “别说废话啦,明儿晚上的事儿怎么了?”黄泥螺问他道。

    “成!有四十多人——喂,老马,你干不干?”

    我明白准是运私盐到县里去。

    “是带‘私窝儿’上县里去吗?”

    “对!”

    “干!杀人放火我都干!我有什么不干的!”我把酒杯往桌上一砸,说道:“明儿要再碰着‘灰叶子’,他妈的,咱们就拼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反正是活不了!”

    你明白的,灰叶子就是缉私营。他妈的,大脑袋那狗入的,这儿故意按着公仓不开,又不许人家运“私窝儿”,怪不得县里的盐卖这么贵。那囚攮的只知道独自个儿发财,就不管人家。

    我喝得舌头硬撅撅的才跑出来;陈海蜇还在那儿跟小白菜胡闹,一定要赊她的窟窿。

    山歌要唱偷私情,

    喝酒要喝绍兴陈,

    『摸』『奶』要『摸』十八九岁牡丹『奶』,

    亲嘴要亲弯眉细睛红嘴唇。

    红嘴唇来由挈腮,

    又贪花『色』叉贪财;

    贪财哪有贪花好?

    野花香来夜夜开!

    我嘴里边儿这么哼着往窑子那儿跑,刚拐弯跑进那条太平胡同,只见前面有个穿西装的小子。我是想到小金花家去的,他妈的,谁知道那小子也在那儿停住了,侧过身来敲门。他妈的,果然是邵晓村——我早知道除了邵晓村那家伙,就没人穿西装的。他敲开了门进去了,一回儿门呀的又开啦。出来了大饼张。他嘴里咕嚷往胡同的那边儿走去,也没瞧见我。好小子,给撵出来了!我不高兴到别家去,一回身就走。我可真有点儿喝多了酒,眼珠子也有点儿蒙蒙糊糊地瞧着前面一棵树,还当是邵晓村了——妈的,你瞧,那家伙嘴上养着一朵小胡髭,架着眼镜儿,一张瘦脸瓜子,两只乌眼珠子在眼镜儿后边儿直冲着我咕噜咕噜的转。滚你妈的!我一刀子扎去,正扎在他脸上。他嚷也不嚷一声儿。我的刀子雪亮的在黑儿里边儿哆嗦,哪里有什么邵晓村呀!

    我拔了刀子沿着海滩往家走,大月亮正在脑袋上面,照在海上直照几里远。远远儿的有几只刁船在那儿,桅杆就象是个高个儿的瘦子,瘦影子在水面一晃一晃的象蛇。浪花儿尽往沙上冒,哗哗的吐白沫儿。月亮在我的后边儿,影子在我的前面;月亮跟着我,我跟着影子——嘻,妈的,你瞧她老比我快一步儿!一拐弯,我转到山根那边上,只见一个影子一闪,咚的一声儿。是谁跳了海啦!多半是死了儿子的老婆儿。我一扔褂子,一耸身往漩涡那儿钻去,我抓住了那家伙的发儿,扯了上来。是翠风儿!我让她平躺在沙滩上面;她的衣服全湿透了,平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往她身上一阵按,她那软软儿的身子一我按着按着,她给我按得胸脯儿一高一低的,气越喘越急,腮帮儿也红啦,我自家儿可按得心里边儿有点儿糊糊涂涂的啦。还好没喝多水,她哇的一声儿醒过来了。她坐起身来,望了望我,哭起来啦,哭得抽抽咽咽的。他妈的,你哭你的,可教我怎么着呀?陪着你哭不成?我站在一旁愣磕磕地瞧她哭。他妈的,一个湿身子,衣服全贴在身上——我有点儿爱她呢!我本来是爱她的,嫁了老蒋,才不好意思再爱她了。老蒋,那家伙,把个花朵儿似的媳『妇』扔在家里,自家儿到龙王宫里去乐他的!我真舍不得让她哭,可是也没法儿。她哭了一回儿,站起来,一边哭,一边走,把我扔在那儿,我跟了上去。

    “翠凤儿,我送你回家吧?”

    她不做声,我也不言语,陪着她往回里走。那道儿真远,走了半天还没走了一半,她哭着哭着也不哭了。我搒着她走,越走越爱她,越走心里边儿越糊涂。

    月子弯弯照九州,

    我陪着你在山道儿上走;

    看到你胸前『奶』子兀兀抖,

    我马儿不由心难收……

    我瞧了瞧她,她低下脑袋笑。

    “谁教你救我的呀?我自家愿意死,干你吗事!”

    “鲜花儿掉在水里,我怎么舍得……”

    “呸!”她忍着半截哭劲儿啐我道。

    “翠凤儿,你的衫子全湿透了,你瞧!”我往她胸脯儿上按。

    “呸,别缺德了……”

    我抱住了她……滚他妈的老蒋,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你瞧,我捉住了一条美人鱼!

    我回家的时候儿口头刚冒嘴,一觉直睡到晚上,好香甜。醒来时已经不早了,我揣着刀子,先到船上去守着。我躲在舱里边,探出半个脑袋来瞧着。今儿晚上有风,海在发气啦。雾也够大的,好天气!运“私窝儿”,就要这么的天气。好一回他们才悄没声地挑着盐包来了。陈海蜇脑门上绑了条布,碰了“灰叶子”,给打破的。

    咱们一伙儿十多只小船开了出去。陈海蜇,麻子和我在一条船上,我是划船的。浪多高,大山小山。咱们一回儿上山,一回儿下山。我划船的本事就大,只一桨。就到山顶上去啦。海里边只听见浪声;浪花儿一个接着一个,黑压压的尽扫过来。

    猛的麻子悄悄儿地说道:“缉私船来啦!留神!”

    那边儿雾里边儿有一只桅灯正在向这边儿驶来,他们多半是听见了咱们的打桨声。有人在那儿喝道:“谁呀!停下来!”接着就是碰的一声枪!幸亏今儿晚上雾大,他们还瞧不见我们的船。

    “别做声!”陈海蜇悄悄儿喝道,亮出了刀子,望着那只鬼鬼啾啾的桅灯。

    我攒一股子劲,身子往后一倒,又往前一扑,打了两桨,往斜里蹿出了三丈多远,又往前驶去。浪花儿哗啦哗啦的溅到船里来;我们在缉私船的前面了,还有十多只船全跟在我们后边儿。

    我们走了半里路,只听得后面碰碰的两枪,有谁喝了声儿:“停住!”我们往后一看,只见隔一丈路有一只船,顶后面的几只看不清了,不知谁给拦住啦。到了县里,我们从后山上岸,排小道儿走到石桥镇去,悄没声地走。离石桥镇没多远,一边是田,一边是河,田里边儿猛的蹿出一张狗脑袋来,叫了一声儿。黄泥螺扑上去,一把抓住那狗嘴,只见刀光一闪,连人带狗滚在田里边,也没听见一声儿叫。黄泥螺再跑出来时,浑身是泥。我们从田里抄过去,悄悄儿的各走各的,『摸』着黑儿跑到黑胡同里,敲开人家的门做买卖。

    只一晚上,我们带去的“私窝儿”全完了。

    早上,天没亮透,我们分着几伙儿回到船里,摇着船往家里走。钱在咱们荷包里边儿当啷当啷的响,《打牙牌》,《十八『摸』》也从咱们的嘴里边儿往外飞。得乐他妈的几天哩!到了家,一纳头便睡。晚上我买了一匣香粉,一瓶油,到翠凤儿家里去。她头也没梳,粉也没擦,见了我有点儿难为情。她说昨儿晚上抓住了一只船,三个人,石碌碡也在里边儿;船给锯断了,人今儿在游街。她知道我昨儿晚上也在那儿干这勾当,便说道:

    “你也得小心哪!”

    “管他呢!我怕谁?”

    “你累不累?”

    “我不累,可是厌了……”

    “厌了什么呀?”

    “摇船摇厌了,想换个新鲜的,我想推车。”

    他妈的,我推车的本领真大,从地上直推到床上。她说我象牛,我真象牛,象牛在推车,车在铺子上,牛也在铺子上。你说怪不怪?末了,车一个劲儿的哼唧,牛也只会喘气。累也忘了,愁也忘了!

    接着五六天,白天睡觉,晚上当牛。钱又完啦!我到老大那儿去借钱。刚走到上庄,还没到大脑袋家,远远儿地瞧见一大伙人在那儿笑着闹。老大还站在门口那儿,指手画脚地骂道:“滚你妈的,没天良的狗子们!老爷没向你们要船,你们倒向老爷要起人来啦!还有王法吗?前儿抢了米店,今儿索『性』闹到这里来了!”

    我一瞧就知道是那伙儿死了丈夫,没了儿子的。他妈的,你瞧,咱们老大那神儿!狗奴才!还向他借钱吗?我可不干!

    大伙儿闹起来了。

    有人拿石子往老大身上扔。

    “冲进去!”有人这么嚷道。

    门开啦,抢出二十多个小子来,拿着枪就赶,大伙儿往外退,挤倒了好儿个孩子,给践在脚下。一片哭声!我拿起脚下的一块大石头扔过去,正扔在老大脑勺上。他往前面倒,他妈的,老子回头不搠你百儿八十个透明窟窿!狗入的!我管你是谁?

    我可不能再往下瞧,再瞧下去脑门也得气炸啦,我跑到小白菜那儿喝酒去。麻子,黄泥螺都在那儿。咱们好几天没碰着了,你一杯,我一杯的尽灌。

    “老马,昨儿大支山又抢了一家米店,真的要反哩。”麻子说道。

    “不造反怎么呀?我赶明儿把家里的马刀拿出来杀人去,他妈的,蔡金生,冯筱珊,邵晓村这伙儿狗入的家伙一个也别想活!”我真气。

    过了一回儿,咱们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斗起纸花来啦。他妈的,我简直喝的不象样儿了,手里的牌,一张变了二张,全在那儿摇头晃脑的。这么着还能赢钱吗?我的钱,没多久就完啦。可是不知怎么的给我拿到了一副大牌,已经听张了,只要来只娥牌就可以和出五千一百二十道,我拼命的等着,他妈的拉也拉不上,打也没人打。黄泥螺坐在我下手,也是副大牌,也在那儿听张。我们俩全等急了,拉一张骂一张,睁着四只眼,一个心儿想和,好容易麻子拿着张娥牌在外一扬手,他就把牌往桌上一扔,喝道:“和啦!”

    “慢着!”我也把牌放了下来,我娥牌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他先一怔,回头看了一回儿我的牌,就说道:“为什么不早说?不给钱!”

    “怎么能不给?”

    “不给就不给!”

    我一股气往上冲,酒『性』发作了,直往上冒。不知怎么的,我一瞧,他的脑袋也大了,象蔡金生。我拔出刀子来,噌的一声儿,连桌子带手掌儿,把他给钉住在那儿。

    “拿出来,我说!”我直着眼儿,扯长了嗓子就嚷,他杀猪似的叫了一声儿。

    “好家伙!”他瞬大着眼把刀子拔了出来,就往我身上扎。我一躲闪,粲的一下,一阵凉气,刀子扎在我左胳膊上面,在那儿哆嗦。我不嚷一声儿疼,拔出刀子来,紫血直冒。黄泥螺也亮出刀子来,咱们俩眼珠子都直啦!大伙儿围了上来瞧热闹,也没人劝。扎一刀子冒紫血,谁嚷疼就丢脸,谁胜了就谁有理,咱们这儿死几个人算不了一回事儿,反正巡警管不了。麻子给我们把桌子什么的一腿踹开了,腾出片空地来。我往后退了一步,黄泥螺也往后退了一步,刚要往前一冲,死拼在一起啦,陈海蜇跑来了,分开了看热闹的,一把扯住我就往外跑。“别!让我治治这小子!”

    “你也来!”他又拖住了黄泥螺。

    “滚你妈的,谁来劝架就打谁!”我们俩都这么说。

    “别打你妈的!我高兴来劝打架吗?别累赘,跟我来!”

    准是出了什么事咧,我们跟着他,跑到外边,麻子也跟了出来。我问他什么事,他一个劲儿嚷:“造反。”成!要造反,我有什么不干的!我们直跑到山顶东岳宫前面那块坪子上面,跑得气都喘不上来,四面都有人在望风。黑压压的在那儿有十多个人。他妈妈的呀!我喜欢得要跳起来。大饼张,陆耿奎,带鱼李,他妈的,从前咱们这儿的渔xxx长,盐xxx长,农xxx长,一古脑儿全在这儿了。我胳膊上还淌血,从土褂儿上割下一条布来,绑在那儿,忙着嚷道:

    “怎么个闹法呀!”

    “悄悄儿的,别做声!听唐先生说!”带鱼李说道。

    唐先生也在这儿呢!还是从前打县里来的,教我们组织渔xxx什么的那个唐先生!他年纪还轻哩,心眼儿顶好的,生得挺大方的。我满心欢喜的,哪里能听得他们的话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还没说完呢。

    往底下望去,上庄大小支岔那儿一片灯火,海面有雾,数不清的桅灯,萤火虫似的在那儿闪呀闪的,远远儿的能看到在黑儿里往上冒的浪,听得见唏哩哗啦的浪声。

    “明儿非杀了大脑袋不成!”

    “他妈的,一刀子结了他,倒便宜了那狗入的,老子就想咬他一口儿呢!”

    “听着,呃!我已经把条件想好了,我们明儿别杀他,要他答应我们的条件,杀了他,一则没什么用;二则要闹出大事来的。”这是唐先生在说话,不用看,听也听得出。

    “管他妈的!杀了他又怎么样?造反就造反!我们管不了这么多!”

    “不杀那家伙吗?不成!”

    “冯筱珊,邵晓村那伙儿狗入的全要杀!”

    大家又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起来了。

    “听着,呃!我把条件念一念。杀了他是不中用的,我们只要他答应就好了。”

    大家慢慢地静了下来,一个心儿听着。唐先生念了一遍,大家又争了好久,才议定了。他妈的,陈海蜇又来了,他嚷道:“还有蔡金生的媳『妇』女儿全拿出来让大伙儿戳!”你瞧他多得神儿!还以为自家儿说得真有理呢。

    唐先生只望着他笑了笑。

    我问带鱼李明儿怎么个闹法,他说道:“明儿不是三十吗?大伙儿全到东岳宫来拜菩萨,咱们就趁势儿闹起来,不就成吗?谁又不想闹?明儿咱们派人分道儿去缴缉私营的枪,……啊,闹法多着咧,说也说不尽,全是唐先生想的。你单听他吩咐就得了。”

    “我干什么呢?”

    “你到大脑袋家去捉人。”

    嘻,他妈的,真想得不差。赶明儿不闹他个天翻地覆?咱们有三万多人哪!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大脑袋哪知道明儿有人要捉他!我瞧着上庄大脑袋的家心里边儿乐得什么似的,顶好天立刻就亮,咱们马上就跑到大脑袋家去把他捉了来。

    咱们散的时候儿,月亮已经在西边了,上庄那儿灯火也全熄了。陈海蜇跳起来抱着我,就腮帮儿上啧的一声儿亲了一下,咧着嘴笑开啦。黄泥螺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老马,咱们别再打他妈的架咧。”我们二路跳着回去,月亮也在笑哪!我本来想到翠风家去的,回头一想,别去吧,去了明儿没劲。

    我那天晚上直做了一晚上梦,那把马刀不知怎么的长了脑袋,摇摇摆摆地跑来叫我和他一块儿上大脑袋家去。『迷』『迷』糊糊的我好象在大脑袋家里拿着马刀和他对打,翠风儿在一旁呐喊。我一刀砍去,他的脑袋飞在半空中,咕噜咕噜的转了半天,往我脑袋上一撞,就长在那儿了,他的脖子又长出颗脑袋来,我再一刀砍去,脑袋又飞了上来,长在我的脑袋上面啦,我跟他打了半天,脑袋上长了一大嘟噜的大脑袋,有屋子那么高。末了,索『性』连翠凤儿的脑袋也长在他的脖子上啦,怎么也砍不掉,那脑袋笑着嚷道:“你砍呀!”我真急了,陈海蜇却站在一旁傻笑。我叫他帮场,他回身走他的!我一急,往前赶,一脚踏空,跌了下去,咚的一声儿,我一睁眼,却落在地上。我爬上床去再睡,怎么也睡不着啦。我就象小时候,明儿要去喝喜酒了,晚上躺在床上似的,一肚子的不知什么东西在那儿闹,顶好跳起来喊几声儿。我干躺在铺上想明儿咱们怎么冲进去,怎么跟他的保镖打架,怎么把大脑袋捉出来……

    天慢慢儿的亮了起来,我跳了起来,脸也不洗,先磨刀。他妈的,谁知道,那条胳膊昨儿给黄泥螺扎伤了筋,抬不起来。没法儿,只得扔了那把马刀,洗了脸,揣上尖刀,跑到陈海蜇家里去。妈的,你瞧,他光着身子,正睡得香甜,胸脯儿一起一落的,雷似的在那儿打呼噜。我噌的给他一腿,他翻了个身,眼皮也不抬一下。好小子!我拿纸头搓成了纸捻儿往他鼻孔里一阵搅。他鼻翅儿搧了一搧,哈啐!醒了过来。一支黑『毛』手尽搓自家儿的鼻翅儿,腮帮儿上睡得一片口涎子。

    “早着呢!下午做戏的时候儿……”他一合上眼又打起呼噜来啦。

    我推了推他:“喂,别睡你妈的了。”

    “滚你妈的,留神老子揍你!”粘涎子又从嘴犄角儿那儿挂下来啦。

    我跑了出来,没地方儿去——到翠凤家去吧。我还没到她家,她远远儿的来了,打扮得花朵儿似的。嘻,滚他妈的老蒋,她早就忘了他咧!

    “喂,这么早上哪儿去,呃?”

    “啊,你吗?这几天不知给哪个臭表子留住了,怎么不来?”

    “妈的表子留住我!好朵鲜花儿,这么早就跑出来了,道儿上冷清清的鬼也不见一个,留神碰着采花贼!”

    “人家还要上东岳宫烧香去,你就胡说八道的。留神你娘打你这狗嘴!”

    “对了!你老在我嘴上打红印子!又香又甜的……”我跑上去,喷的跟她要了个嘴儿。

    “嘻,缺德的,一嘴的酒味儿!我瞧你酒还没醒呢!”

    “酒味儿香不香?咱们再来……”我啧的声儿,趁她不提防,又来了一个。

    拍!她又清又脆的给了我一个锅贴。“你这……”她笑弯了腰。

    “成!打的好!瞧我的!”我捉住了她,她绷着脸,含着半截劲儿道:“别胡闹了,规规矩矩的让我烧香去是正经。”

    “我陪你去!”

    “你去干吗儿呀?你的眼睛里头还有菩萨吗?别给我——”

    “对啦!我眼睛里头就只你这么尊活观音!”

    我就这么胡说八道伴着她上山去。

    道儿上人已经很多了:卖水果的,卖香的全赶着往那儿跑。还有挂了黄香袋的小老婆儿,脚鸭儿小得象蚂蟥,一步一句儿佛。你瞧她合着手掌儿,低着脑袋,那阿弥陀佛的模样儿!

    我们走到山上,天早已亮了。太阳从海底下冒上来,海面铺了一层金。庙前那片空土坪子早已摆满了摊儿,咱们今儿就在这土坪子上面闹。你瞧,够多大,疏疏的有点儿草,中间一片空地,放着几个仙人担,四面全是柏树。从山门外往东岳宫里望,只见一片烟雾。翠凤儿拜了弥勒佛,又拜观音,再拜五百罗汉,她一尊尊的拜下来,我可给拜得命也掉了半条了。他妈的,好累赘!她又跑到大雄宝殿拜如来,还求签,还唠唠叨叨地问那个看签的和尚。你猜那秃脑袋的怎么说?

    “此签主早生贵子……大姑娘还没嫁人吧,十月之内必有如意郎……”他妈的,笑话啦!也不瞧瞧翠凤身上穿的素衣就这么信口胡说的。翠凤儿差点儿笑开了,也不恼,含着笑劲儿望了望我。旁边听着的人可全笑开啦。我可等腻烦咧。那秃脑袋的又讲了好一会儿,我也不去听他。这当儿人越来越多了,全是小老婆儿跟小媳『妇』子。还有个傻瓜,从山门那儿叩着头跪进来,直叩到大殿。好家伙,真有她的!

    猛的有人喝了声儿:“让开!”来了一顶小轿。轿一停,就有两个小媳『妇』子跑上来揭开了轿帘,走出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媳『妇』子来。他妈的,正是大脑袋的姨太太,人家叫三太太的。一个小子跑上来把香烛点上了,往旁一站。那小媳『妇』子慢慢儿的跑上来,慢慢儿的跪下去,慢慢儿的拜了四拜,慢慢儿的站了起来。妈的大家气!摆给谁看呀?可是瞧她的人却多着咧!问签的也不问了,拜的也不拜了,全悄没声的瞧着她。翠凤儿简直瞧出神了!我故意大声儿的问道:“这是哪来娼『妇』根呀?还坐轿来!他妈的,出哪家的锋头!”翠凤儿挤了挤我,叫我别胡说。那小娼『妇』听我这么说,倒也不生气,只望了望我,眼圈儿墨不溜揪的,准是抽大烟的。她一上轿大伙儿全谈开啦。

    “你瞧,她多么抖!”翠凤儿叹了口气说道。

    “抖?抖他妈的!做姨太太,守活寡!”

    “有做姨太太的份儿倒也得啦,你瞧她头上那件不是金的!”

    翠凤儿就爱阔,我赌气不做声,先跑了,扔下她,让她去拜这么半天吧。我给香烟薰了半天,打不起精神来,『迷』『迷』糊糊的想睡咧。那片大土坪子上早已零零落落的站了许多人,有的是来赶买卖的,有的是来瞧热闹的,还有来瞧小媳『妇』子们的。旗杆石那儿站着个“黄叶子”,手里拿着藤条。别神气你妈的了!等着瞧!那条山道儿上多热闹,挤满了人呀,轿呀,从上面望下去就象是蚂蟥排阵儿。我跑回家,上眼皮儿赶着我下限皮儿,倒在床上就睡。

    到了下午,我猛的醒过来,一瞧日头已经不早啦,赶忙泡了点儿冷饭,塞饱了肚子,赶着就往山上跑。胳膊不淌血了,可还是疼,不能拿马刀。

    远远儿的我就听见东岳宫那儿一片声嚷,他妈的,谁教你睡到现在的?人家已经在那儿闹咧。我三步并一步的往上窜,前面撞来一个小子,后边儿陈海蜇当头,有四五个人在这边儿赶来。那小子急急忙忙的抢来,那神儿可不对眼,我一瞧,不是别的,正是大脑袋那个保镖的野猫张三笑。陈海蜇在后面嚷:“拦住那小子!”他一听就往旁边儿树林子里边儿逃。我兜过去,好小子,尽在树林子里边儿东钻西蹿的。眼看着左拐右弯的要逃在我前头啦,我赶过去,一个『毛』儿跟斗摔在他跟前,一把拖住了他的腿,扭在一块儿了。陈海蜇跑上来按住了他,先给他腿上来一刀子,才反剪着他的胳膊推上山去。

    “你在干吗呀?妈的多半还是在翠凤儿的袴下不成?到现在才来!”陈海蜇向我道。

    “睡觉!”

    “你晚上干什么呀?一清早就跑来,白天睡觉!”

    “闹起来了吗?”

    “唐先生已经在那儿念妈的条件咧,他妈的大脑袋家里的保镖的跑来五个,也来看戏,叫咱们全给抓住了,就逃了这小子,跑得快,好小子!”他噌的给他一腿。

    我跑到上面一看,只见那么大的一片土坪子站满了人,够一万多,脑袋象浪花儿那么的一冒一冒的。几百条马刀在大伙中间闪呀闪的象镜子。还有几个家伙拿着长枪,枪头上有红缨子,他妈的戏班子里边的十八套武器全给拿来啦。翠凤儿也在那儿,她身傍站着个大花脸,串戏的也跑到这儿来啦。旗杆石上靠着旗杆站着唐先生,正在那儿演说。

    “……你们明白的,这回事全靠咱们大伙儿来干,咱们有三万多人,他们连缉私营在里边儿也不满三百,不用怕……”

    “不怕!咱们怕什么的!”大伙儿里边拿着马刀的全嚷起来啦。

    “很好!咱们用不着怕!你们明白的,咱们不能再这么活下去!咱们快饿死了,瞧,米店放着米不卖,情愿烂;死了三百人,大脑袋不肯给钱!每天晚上,咱们不是听得到寡『妇』们的哭声吗?你瞧,他们全住大屋子,抽大烟,娶姨太太,咱们可饭都没吃的了!咱们要不要饭吃?咱们愿意这么过下去吗?愿意没饭吃吗?愿意死吗?咱们是应该死的吗?咱们还耐得下去吗?”

    “咱们等够了!等够了!”大伙儿全叫了起来。王老儿正在我前面,回过头来问我道:“马二,唐先生在讲什么呀?咱们不愿意死,不愿意再等了;这话还用他问吗?”我掩住了他的嘴。

    “那末,起来!不愿意死的人,没饭吃的人,起来!起来!”

    大伙儿嚷了起来,海浪似的;胳膊全举起来了,马刀在头上,一片刀光!我也听不清大伙儿在嚷些什么,自家儿也胡『乱』的跟着嚷。

    “干哇!”王老儿也在那儿拖长着嗓子尽嚷。

    我的心儿在里边儿碰碰的尽跳,差点子跳到嘴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