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站在耶律淳曾经立马的高坡之上，抓起一把冰晶，任由冰凉沁骨的冰水从脏污的手套，流入手掌之中，混淆着鲜血，滴落到草地上。

    他的前方，是三万铁血骑军，他们追随着苏牧孤军北上，冒着危险从后辽人的屠刀下借路而过，他们穿越大草原，来到大漠领土，他们斩杀过基辅罗斯人，斩杀过隐宗的能手，又灭掉了后辽的三万斡鲁朵。

    他们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洗礼和蜕变，他们成为了苏牧最信得过的亲军，他们披着甲衣，武备富足，骑着辽人节衣缩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数万战马，战利品聚集如山，牛羊更是不行胜数。

    若是以往，他们会山呼海啸地欢呼，会争抢分配那些战利品，但现在，他们默然沉静如冰似铁，基辅罗斯人的牛角铁面严严实实遮盖着他们的面容，只露出脖颈处的刺青。

    那些辽人的牛羊在草场上随意放行，金银等物与尸体鲜血一道洒落在地上，艳阳高照，散发着各色光线，但没有人看一眼，或者偷偷将那些金银塞入自己的甲衣之中。

    他们的眼光牢牢追随着高坡上的苏牧，没有了崇敬，只有生死相依事后的平庸。

    崇敬可以使人疯狂，但苏牧需要的不是疯狂的军队，他需要岑寂如铁，如无底漆黑深渊一般的军队！

    履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他终于拥有了这样的一支军队，眼前就悄悄地站在他的眼前，即便有人身上伤口鲜血横流，却仍旧站立着，没有发出一丝丝的声音。

    苏牧环视着三万人的大阵，战马已经披挂了辽人的铁甲，马眼仍旧遮盖着，马耳朵上的布塞都还没有取下来，马嘴还勒着嚼子，漫说是人，即是战马都没有发出太多的声音。

    苏牧深深吸了一口吻，吸进去的是辽国的空气，充满的却是大焱的自满和荣耀！

    他朝韩世忠点了颔首，后者领命而去，过不得多时就带着上百人，霹雳隆推上来几十门铁炮，这些铁炮都是基辅罗斯人的步军的，应该是始可汗改良过的，惋惜并没有派上用场。

    这些铁炮经由改良之后，变得越发的轻便，都是一些短口的铜炮，装上了铁轴的炮车，三五小我私家就能够推动，若真要跟基辅罗斯人正面反抗，这些短炮上阵的话，苏牧想要打败基辅罗斯人就变得难题许多了。

    鉴于这些改良过的短炮运输利便，又不是很极重，苏牧今次南返也就带了回来。

    推上高坡之后，又有上百士卒推上十几辆大车，车子都需要八头貌寝高峻的牦牛才气够拉动，上面都是一个个用棉布遮盖严实的大木桶。

    苏牧运起内力，中气十足地朝三万雄师高声道。

    “话不多说，这是，弟兄们应得的！”

    诸人也没想到等来苏牧如此稀松寻常又简短至极的话语，即是韩世忠也微微一愕。

    这等时刻，如果苏牧能够说出一番热血激昂的话语来，这三万人对他更是死心塌地，对军心士气更是有利。

    不外想一想接下来的一幕，他也就释然了，苏牧不愧是文人，到底照旧友锋人越发浪漫。

    文人的浪漫从来就不在文字上，而是在心里，是一种情怀，文字只不外是其中一种表达方式，就似乎音律和丹青一般。

    苏牧是文人，也有浪漫，对青楼上的尤物，或许一句诗词就能够赢得尤物归，对于政界上的文坛各人，或许一篇经世治国的好文章，就能够博得青睐，可对武人呢？

    对武人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浪漫？

    韩世忠只是想一想便激动得难以自已。

    那些冰桶纷纷被打开，尚有数十车金银和钱财，加上基辅罗斯人那里缴获来的几大车金币，全部都塞入了炮管之中，短炮的药膛只装了一半的火药量。

    当苏牧说完那短短的一句话之后，早已准备停当的韩世忠挥舞着帅旗，数十门短炮轰轰轰开炮，震得整个高坡都在哆嗦。

    然而三万军士哗啦一声，齐齐抬头，但见得头顶上飞来一团团冰云，那冰云之中满是金银之光，在艳阳的照耀之下，如同梦乡一般！

    早已被烈日炙烤了泰半天的三万军士，铁甲早已滚烫，此时细碎的冰雨不停洒落，那些金币和银裸子、金银豆子，种种细碎的金银器，纷纷夹裹在冰雨之中，从天而降，打落在他们的战甲上，洗去他们战甲上的鲜血，叮看成响！

    他们不懂吟诗作赋，出口就是骂娘，他们不懂文人那一套浪漫情怀，但他们分得清妍媸。

    这一幕，注定了要成为他们这辈子，做过最美的一场梦！

    这就是武人的浪漫，有鲜血，有袍泽，有金银，有分享，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直接，天上掉着金银，地上是敌人的尸体，他们穿着敌人的甲衣，骑着敌人的战马，接下来还要踏过敌人的领土，回归家乡！

    苏牧抬起头来，微微闭着眼睛，那清凉的冰雨，打在他的脸上，洗净上面的血水，露出两行金印来。

    高坡之下，三万人齐齐抬头，脸上除了冰凉的水迹，尚有滚烫的热泪。

    他们从来没有太大的梦想，在军中也只是吃喝关扑蒙骗等死，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征伐四方，能够载誉而归，能够遭遇这世间武士最幸福的一刻。

    是苏牧，非但给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一次又一次铸造着他们的灵魂，更是苏牧，给了他们一场梦。

    这场唯美的梦，也可以说是梦想，从来没有如此庞大的梦想，无法企及却又身处其中。

    在文人们看来，漫天泼洒金银黄白之物，简直就是俗到姥姥家了，但铁炮和金银，鲜血和刀兵，蹂躏着敌人的尸体，享受着战利品化为的漫天金雨，用辽国天子才气享受的冰水来洗净他们的铁甲，这是何等豪爽雄奇之事！

    这样都不叫浪漫，尚有什么才叫浪漫！

    他们很遗憾，没能够陪着苏牧，看苏牧留下那首“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狗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但他们也不遗憾，因为他们坚持到了今天，与苏牧一同见证着这美若幻梦的局势！

    有了这样的局势，苏牧还需要说些什么吗？

    不。

    此时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韩世忠是个老兵油子，但他从未见过苏牧这等样的人物，他自问也是个英气之人，但他的想象之中，英气是大手大脚打赏银子吗？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吗？

    苏牧给了他一种从所未见，想象力突破天际的豪壮！

    这场特此外雨，将他们的视野无限开拓，让他们看到了一个纷歧样的全新的世界，让他们变得越发的开阔，越发的敢想，也越发的敢做！

    “轰轰轰！”

    “轰轰轰！”

    铁炮仍旧不停在发射着，三万铁血雄师，终于感受到，什么才叫胜利，什么才叫荣耀。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荣耀，相对于苏牧的手笔，天子陛下的恩赏或许是个小官，吃着军饷，当着闲差，继续混吃喝赌钱嫖女人等死。

    如果真的能够选择，他们宁愿选择为这场雨，轰轰烈烈去死一回！

    即是最粗野的军中男子，此时心里也不由文绉绉地唱一句戏文：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当最后一声炮响停下来，苏牧遥指着南方，朝这三万人下令道：“弟兄们，跟我回家！”

    冰雨不再落下，但许多人的脸上，却因为这句话，变得湿润润的，滔滔热泪流淌下来，止都止不住。

    照旧苏牧相识他们，即便在外头打再多的胜仗，不能回家又有什么用？

    汉人们不都考究个衣锦回籍么？即是没有衣锦回籍，最少尚有个落叶归根的说法，汉人们最是安土重迁，这场雨，再加上苏牧这句话，终于让这些流血不流泪的男儿汉们，流下了眼泪。

    当他们往南方出发之时，乌拉尔草场上空空如也，敌人的尸体都获得了妥善的埋葬，至于那些金银，自然是落入了弟兄们的腰包。

    他们是苏牧的兵，秉持着苏牧的理念，所过之处自然是鸡犬不留的。

    他们不再争抢，并不代表他们不要，他们只是更讲纪律，对苏牧的下令，无条件至死听从！

    想想苏牧第一次北伐之时，即是童贯和种师道都要阻挠他，那些大焱军士更是不堪一用。

    可如今再看看，这三万人就是三万个叫他去死他都不眨一下眉头的死士！

    对着这三万人，苏牧同样想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而相比之下，狼狈逃回上京的耶律淳获得的却是海内的怨声载道。

    为了阻截苏牧南返，他们已经动用了斡鲁朵的全部精锐，效果却不堪一击，险些被苏牧全歼，只有掩护耶律淳的那一万人得以生还。

    当耶律淳回到上京之后，朝野上下动荡不安，他的统治岌岌可危，甚至许多领主都纷纷带着私军出走，再不会支持他和萧德妃。

    当初上京城被围，老天子仓皇西狩，他们都没有脱离，甚至不惜任用苏牧这样一个汉儿来掌权，资助他们死守上京城，即即是这样，他们都没有脱离临潢府。

    可这一次，他们真的盘算了主意要脱离了。

    因为苏牧南返，一定经由上京城，如果苏牧来攻打上京城，他们又如何能够守得住？

    曾经为他们死守上京的那小我私家，被自家天子陛下背后捅枪，效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说，谁人守城的人，变换了角色，成为了要攻城的那小我私家，那么，尚有谁来守？

    他们纪念耶律大石，纪念萧干，即便他们有死忠，有不忠，但他们都拥有军事才气，都能够守卫家园。

    而耶律淳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即便要不容易让辽国得以苟延残喘，他都不会有半分珍惜和振作，唯一振作一次，却要搪塞曾经死守上京城，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的恩人苏牧。

    或许这才是他最昏聩之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