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死去犹欲杀阎官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按说老种的死,对北伐雄师的军心士气是极重的攻击。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死非但没有挫败这些军士的士气,反而激起他们的刻意,点燃了他们的死志!
老种已经老了,这是各人都看得见的事情,你不能再要求一个连骑马都难题的老军神,仍旧在战场上挥斥方遒,仍旧身先士卒地赴汤蹈火。
他已经成为了大焱军的传奇,成为了一种精神信仰,成为了一个传奇的符号,即便死了,这种精神也永不消逝。
他老种都宁愿死在前线,陪着这些军士,岂非这些个黥面男子,还不如一个垂垂等死的可敬老头儿?
不!
老种未完成的征途,就由他们这些黥面男子走完,用铁蹄,用刀剑,用硬弓和长枪,扫荡所有敌人,走完老种剩下的征途!
落叶归根,幽州方面需要将老种送回汴京,他是大焱的军神,生前无法获得的荣耀,死后必须一样不少,这是全体北伐军的唯一要求,相信朝廷不是傻到根子里,就不行能不允许这样的要求。
眼看着雄师就要继续北上,苏牧却没有泛起在中军大帐里,他连孙金台、郭京和刘无忌等人都没有带,一小我私家拎了一坛子酒,往幽州城内东南角的一处墓地走去。
虽说落叶归根,但大焱军中许多人基础就不知道自己的根在那里,也有人即便死了也无家可归,于是便彻底留在了幽州。
这片坟地并不是很大,但很规整,一排排的坟头被大雪堆着,像一颗颗鹤发的脑壳。
苏牧走到一座坟前来,先是蹲下,尔后又爽性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拍开酒坛子的封泥,朝那墓主说着。
“老哥哥,打扰了...”
他将劣酒撒在地上,污浊的黄酒淡如清水,半分劲道也没有,真不是军爷该喝的酒,但苏牧能找到的也就这些了。
并不喜欢喝酒的苏牧,将酒坛子凑到了嘴边,但想了想,终究照旧轻轻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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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我就不陪你喝了,一会儿还要领军北上...”
“我知道那老头儿想看的不是幽州,而是你们,虽然素不相识,但我苏牧敬各人伙儿一坛酒...”
苏牧想了想,再说不出什么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对老种的认知竟然是这么的少,即便想说些什么,竟然都说不出口。
可哪怕他跟种师道相处并不久,但自打进入北方战场的那一天起,种师道就成了最靠近苏牧的那小我私家。
早在雄州之时,种师道是第一个与苏牧一般,能够丢开大辽,看到女真的真正威胁之人,他以大焱土著的身份,却拥有与苏牧这个穿越者相差无几的未来名堂眼光,他才是真正的智者!
虽然在看待涿州郭药师的态度上,他与苏牧有太过歧,但最后也算是殊途同归,他最终照旧看到了郭药师的价值,并让他往西北偏向进攻,给了郭药师一次时机。
再厥后,在战略上,他与苏牧就再无分歧,即便没有获得应有的荣耀,遭受了不公和委屈,但他仍旧为苏牧找来了李纲,就算到了最后,眼看着战端再启,他照旧随军北上,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丝余热,照亮了苏牧的征途。
面临这样的一个老人,苏牧竟然连一句像样的悼词都说不出口,有时候他真的痛恨自己这样的性子。
他只是朝这一排排坟头,低声说了一句。
“当他的兵,不亏...”
他下意识地将身边那座坟头的木质墓碑上的积雪抹掉,想看一看种师道的兵,长什么样子。
但见得墓碑上刻着:“奉日营指挥苟寒生。”
他并不知道这个苟寒生,就是种师道一直念兹在兹的老牙,谁人在幽州城头喝了他的酒的老西。
他只是以为这名字一点都不像一个大老粗,更不像一个老西军,反而像一个念书世家的孩子。
“念书人...哼...”苏牧想起汴京城里那些所谓念书人,再看看这苟寒生,突然以为有些讥笑。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尔后轻轻拍了拍酒坛子,朝那墓碑说道。
“咱走了,老哥哥们好生歇着,待得凯旋,再来陪你们烂醉陶醉一场!”
苏牧说完,就要迈开脚步,可他转头一看,那酒坛子就这么打开着,他似乎听到苟寒生们的讥笑声。
他转头看了看城外的军营,突然又转了回来,低低骂了一声:“入他娘的!”
尔后抄起酒坛子,咕噜噜一顿猛灌!
他一直想着保持理智,一直想着清醒地审视局势,即便身处危机,仍旧想着如何改变现状。
他已经良久没有这么任性了。
他的酒量不算太差,酿酒的度数也不高,但他咕噜噜一顿快酒,也是有些满身发烧。
当最后一滴酒入喉之后,他便将酒坛子砸向了墓地前方的一块石碑上。
那石碑该是幽州地方为这些战死英灵而立的。
酒坛子四分五裂,苏牧却借着酒劲,高举右手,大叫一声道:“刀来!”
自从得了宗主之刃后,无论苏牧如何软磨硬泡,不闻和不问都酷寒得如铁如石,从不与苏牧说话,更不会将宗主之刃交给苏牧赏玩。
而现在,苏牧一声大喝,肩头早已落满白雪的不闻不问却泛起在了苏牧的身边。
那木盒喀喀喀被拉开,那柄宗主之刃便飞向了苏牧!
苏牧大袖一挥,将巨刃捞在手中,内力催吐,刀尖便在石碑反面描绘起来,铁画银钩陪同着火星四溅,苏牧的行动如行云流水,堪称一气呵成!
苏牧的身影便如风雪之中的白色蝴蝶,一阵乱舞之后又戛然而止,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憋屈,但他却像借了邻家的工具,用完了赶忙送还,怕弄坏或者磨损了别人工具一样。
宗主之刃很快就倒飞回来,当不闻不问将刀收回木盒之时,苏牧已经走出了墓园。
两位天聋地哑一般的高僧就这么看着苏牧的背影,尔后扛着刀匣,来到了石碑处。
但见石碑的反面,刻着一首诗,字迹有些潦草,结构松散,笔锋却入石三分!
“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老刀夜雪幽州路,铁马寒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欲杀阎官!”
不闻和不问相视一眼,没有太多的心情,但他们追随苏牧的脚步却越发的坚实。
宗主之刃除了杀人,从不干此外,刀刃上沾染了历朝历代无数名士的鲜血,无论是位极人臣的王公贵族,照旧纵横天下的江湖能手,唯独没有做过刻碑这种事情。
不闻不问是清楚这一点的,可当苏牧豪饮之后,喊出刀来二字,数十年古井不波的他们,竟然被苏牧的气场所震慑,心田虽然仍旧迟疑,手脚却独霸不住,终究照旧将宗主之刃交给了苏牧。
他们对诗词并不太感兴趣,他们早知道苏牧是文坛大宗师,但实在看不出这首诗的好歹。
他们只以为这首诗大气磅礴,波涛壮阔,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凄凉,直到他们看到最后一句,才以为将刀交给苏牧,是正确了。
大雪仍旧在纷纷扬扬,徐徐将苟寒生的墓碑盖了起来,或许这首刻在石碑背后的诗不被人所知,但却是苏牧写过最喜欢的一首。
他大步走出幽州城,回到大营之中,与童贯等人见了一面,开始商议继续北上的事情。
这一次,只要雄师能够顺利抵达大定府,将大定府作为前线大本营,就能够以稳定应万变,无论是东北方的女真,照旧西北方的党项,或者是北方的蒙古部族发动突袭,大焱都能够实时作出应对和支援。
许是种师道的死,让童贯也受到了影响,诸多将领一直商议到入夜,在军营里用了饭,这才纷纷退散,企图明日一早就兴兵北上。
苏牧喝了一坛子酒,肚子还在发涨,脑子也有些模糊,草草吃了些,也就回营歇息去了。
他没有再研究这次的军事,只是呆呆地望着火盆,手里摩挲着胸前悬着的军牌。
摇曳的火光之下,苏牧的指肚抚过军牌上的刻痕,依稀能够感受到“种师道”三个字的轮廓。
那是种师道自己的军牌。
他将军牌交给了苏牧,就似乎临死前仍旧推着苏牧的后背那般,是希望苏牧能够继续他的遗志,让大焱不再受到军事上的压迫,要让大焱帝国真正的强硬起来,即便无法恢复汉唐雄风,也不能再丧权辱国!
就在苏牧发着呆的时候,营房外蓦然寒风吹袭,隐藏在暗处的不闻不问率先惊觉,苏牧腾地站起来,待得走出营房,才发现郭京和刘无忌不知何时也已经泛起在了外面,与不闻不问一道,四小我私家竟然困绕着一个有些瘦弱的黑衣人!
这黑衣人虽然身形单瘦,又没兵刃在手,但她的气息极其危险,否则基础就不会一下子招来不闻不问和郭京刘无忌!
然而苏牧却只是看了一眼,就让这四位都散去了。
无论是不闻不问照旧郭京刘无忌,对苏牧都有着足够的相识,既然苏牧让他们退去,想必已经清楚了来者的身份,而且也清除了危险性。
当他们退去之后,苏牧才轻叹了一声,扭头走入营房,一边走一边朝那黑衣人招呼道。
“外头冷,先进来吧。”
那人迟疑了一下,最终照旧随着苏牧,走进了营房。
苏牧取下火盆上方挂着的陶罐,给那人倒了一碗热水,又取出一张大饼和一块肉干来,慢悠悠地烤了起来。
那黑衣人便接过热水,小口小口喝着,期待苏牧烤饼和烤肉。
两人都默然沉静着,过了许久,那黑衣人才一边摘下面纱,一边朝苏牧问了一句。
“老种死了...我...我想去看看祖父...”
原来想着责备自己的,可当听到这一句,苏牧才想起,是啊,曹顾也老了...
他看着偷偷随着他溜出来的巫花容,看着这个第一次好好跟自己说话的斑人蛊师,也没再给她斗嘴。
而是将烤得差不多的大饼掰开,递给了巫花容。
“那就随着吧。”
巫花容接过大饼,似乎有些烫了,将手放在耳垂凉了一下,才朝苏牧笑了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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