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阙意难忘
思凡楼已经进入了夜间最热闹的时段,一楼大堂已经开始演出压轴戏,诸多豪客也都走出雅间,在二楼倚栏俯瞰,身边莺莺燕燕,旖旎绚丽。
而第一才子周甫彦所在的二楼雅间,现在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可能性险些靠近于零,虽然这已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斗,但在座的诸位都有着自己心中的一些期待。
有人只是希望苏牧不要输得太惨,究竟文无第一,只要诗词不是太过难看,他们也不会雪上加霜,因为这样会让他们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受来。
似陈公望这般文坛的耆宿,素来公正客观,也正是因为正直有风骨,才拥有了今时今日的职位和名誉,从苏牧以往的风评来看,他是不太看好苏牧的。
而刘维民先前并不认识苏牧,今夜与苏牧一会,反而对苏牧很感兴趣,否则他也不会促成这场比斗,如果说在座有人认为苏牧会赢,那刘维民绝对算一个。
至于除了刘维民之外,或许有好些人都希望苏牧能赢,但都不认为他会赢。
最少巧兮即是其中之一,她与苏牧不算太过熟悉,但欠了苏牧的人情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桩事情,所以她希望苏牧能赢,但也如同其他人一样,认为苏牧不行能会赢,他们或许不相识苏牧的实力,但实在太相识周甫彦的底力了。
除了巧兮之外,尚有一小我私家希望苏牧能赢,而且各人都不会猜获得,因为她即是刚刚舞毕的虞白芍!
杭州文坛皆将她与周甫彦视为才子尤物的规范,但虞白芍自认为她与周甫彦并未亲密到那种水平,最少到现在为止,她仍旧守身如玉,无论周甫彦如何发力追求,她仍旧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不行否认,能够与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一同泛起在文坛之中,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周甫彦未尝没有依靠虞白芍刷声望的嫌疑,说白了不外是相互使用,相互吹嘘而已,若说情投意合的真情感,虞白芍自认是一点半分都没有的。
就如同今夜之事,他周甫彦照旧借了虞白芍来踩苏牧,他已经算是实至名归的杭州第一才子了,为何还容不得别人出头?
这是虞白芍如何都想不通的。
她下意识偷偷看了苏牧一眼,谁人随意挽着长发的白衣男子,现在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似乎洞彻了人生的真谛,在他的神色与眼眸之中,拥有着一股与他的年岁极不相符的成熟与深邃。
但事实证明,绝大部门人都在关注着周甫彦,等着这位大才子启齿的时候,虞白芍也并非唯一一位关注着苏牧的人,因为在雅间的外面,一双狭长的桃花眸子,正悄悄地关注着这一场比斗。
她是思凡楼的红牌女人,李曼妙!
从苏牧进入思凡楼开始,她便注意到了这一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关注,甚至只是发自本能一般想探听,没有厌恶,也没有欣喜,只是单纯的好奇。
她跟其他人一样,不太明确周甫彦为何总是咬住苏牧不放,一个第一才子,跟一个曾经的纨绔,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可谓八竿子打不着,岂非就因为重午夜苏牧的那一首不正经的填词,触动了周甫彦心中的某些情愫?
诸人还在各怀鬼胎,周甫彦却已经徐徐启齿吟道。
“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
“这是一首词了...这开头,该是《意难忘》...不外似乎有些艳丽啊...”
诸人一边暗合平仄拍子,一下便将词牌名给抖了出来,而虞白芍却是蛾眉微蹙,似乎很是不悦,而周甫彦却继续吟道。
“檐露滴,竹凉爽,拚剧饮淋浪。夜渐深,笼灯就月,子细端相。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
吟到此处,周甫彦眼光颇为暧昧地朝虞白芍扫了一眼,尔后呵呵一笑,风姿潇洒得继续道。
“些个事,恼人肠。试说与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瘦减容光。”
这首《意难忘》一念完,周甫彦却是笑而不语,只是留足了时间让来宾惊讶和赏析,他洋洋自得地昂着头,嘴角含着胜利者的微笑。
“嗯...辞藻华美香艳,意境旖旎,极狎昵之情,端得是风骚无边,郎有情妾有意,双宿双飞,也算是羡煞旁人了...”刘维民也是文官身世,几多有些基础,只惋惜对诗词一道却不太深入。
诗词写得好的,做官一定了了,简陋因为诗词一道考究意境,豁达开放,无拘无束,这等人若进入到政界,便无法适应政界的挤压,肯定就不遂人意了。
而刘维民混迹政界照旧风生水起,反推过来,对诗词的鉴赏能力,自然就不如在政界心灰意冷而专注于诗词的陈公望了。
这位老人下意识朝虞白芍审视了一眼,果见得思凡楼的当家花魁蛾眉微蹙,心不在焉,眉宇间积攒愠怒,不由低叹一声:“我看倒是郎有情而妾无意,落花有情而流水无心啊...”
事实证明,姜照旧老的辣,陈公望的臆测并没有错,这首词道尽了周甫彦与词中女子的香艳情事,只道凤求凰,对女子的色艺双绝追求极致的感官享受,却只是将女子当成了青楼玩物一般,也难怪虞白芍会愠怒不语了。
就词作的用词而言,这首《意难忘》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在座诸位都知道,这首词中所写女子,一定是虞白芍,不由种种羡慕嫉妒恨,这周甫彦果真成了虞白芍的入幕之宾了啊!
这也正是虞白芍生气的地方了,她自问清清白白,而周甫彦为求成名,不惜如此污蔑,她又如何能不怒,这简直就是硬生生将她的清白与这第一才子绑在了一起了!
想清楚这一节之后,在座的来宾终于开始收拾心绪,纷纷祝贺第一才子再创佳作,不日肯定要传遍整个杭州文坛了。
刘维民也呵呵笑着赞赏了几句,周甫彦自是心怀大畅,只是用挑衅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苏牧。
尔后者眉头微皱,只是往虞白芍这边看了一眼,二人四目相对,似乎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
很显然,苏牧是替虞白芍感应不值的,为周甫彦这么一小我私家搭上自家的清白名节,实在有些让人不喜。
虞白芍无论姿色身段照旧才艺,都是人间少有,若说苏牧不动心,那是假话,但二人并无交集,也没有相互间的怦然心动,想说要为虞白芍出头,很显然是不合常理的,苏牧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如同在座之人一般,暗自替虞白芍感应惋惜而已。
只是虞白芍这般看着他,很显然是希望苏牧能赢下这场比斗,因为只有苏牧赢了,周甫彦的这首《意难忘》才不会流传开,各人记着的,将是苏牧的佳作,也就不会再将她和周甫彦的事情四处乱传了。
“这也算是周大才子的巅峰佳作了,苏牧这次是输定了...”这险些已经成为了在场绝大部门人的共识,连门外不远处偷看的李曼妙都欣喜不已,她就是喜欢看到苏牧不如人!
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苏牧徐徐站了起来,摇曳的灯火映照之下,酒气未消的他亭亭玉立,如一杆寒竹,白衣胜雪,手持洞箫,魏晋风骨跃然于脱,光是这份心胸,便让人惊艳与心折!
“好一个倜傥的俊俏哥儿!”刘维民心中不禁赞叹,此时的苏牧与适才跟他锱铢必较争取粗粮生意,完全就是判若两人,这等强烈的反差,也让刘维民对苏牧发生了越发热切的期许。
巧兮心头一紧,没理由悸动起来,再想起芙蓉楼那一夜,苏牧将自己掩护在身后,唱着那曲调离奇的歌儿,替自己解围的画面,脸色马上红润了起来,倒不像在风月欢场强颜卖笑的烟花娘,却似情窦初开的邻家少女了。
苏牧离席踱步,徐徐迈开三四五步,尔后站在了虞白芍的眼前,也不转身,只是直视着虞白芍,淡然一笑道。
“在下便献丑了。”
在座之人尽皆惊讶!
人说七步成诗已然是了不起的神人,适才周甫彦也只是走了六七八步,可众人都知晓,这首《意难忘》只不外是他翻出来的旧作,并非现场即兴创作。
而苏牧虽然第二个进场,可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便能创出一首词来,已经足以让人另眼相看了!
周甫彦却只是兀自冷笑,他自觉已经看透了苏牧的老底,似苏牧这么一个纨绔子,又能有几两才气,如今跟自己争这步数,不外是死要体面而已,指不定一启齿便贻笑大方了。
期期艾艾之中,苏牧徐徐启齿吟道。
“前日海棠尤未破。点点胭脂,染就真珠颗。今日重来花下坐。乱铺宫锦春婀娜。”
“这...这《蝶恋花》的用词遣句不属于周甫彦啊!怎么可能!”
“嗯...辞藻倒是华美唯美,惋惜这意境是半点也无啊,而且这明确是咏物,并未提及虞尤物,难免有些离题了...”
苏牧上半阙一出,众人登时惊讶惊惶起来,人说以此之长攻彼之短,这周甫彦最擅长即是华美美艳的用词,苏牧非但没有扬长避短,反而针锋相对,这是要针尖麦芒正面硬撼了!
只是这上半阙只能算是可圈可点,若下半阙没个画龙点晴,也就只能落败了。
可纵使落败,依附这上半阙,众人便已经清楚,苏牧今夜,绝不行能输得太难看!
察觉这些人的心情变化,苏牧心中也只是冷笑。
简直就是笑话,他又怎么可能会输,这首《蝶恋花》乃出自宋朝名家张抡,这位神秘人可是神通宽大,只要有新词问世,宫廷肯定付之丝竹,很快就传唱开来,绝对是写词的神人了!
念及此处,苏牧信心大增,继续启齿吟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