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意怜君第4部分阅读
到女装的欧阳子夜的惊讶成功地隐藏起来,恭声道:“老爷和少爷的病情仍然稳定,并无异样,请欧阳小姐放心。只是近日江湖中有些奇怪的谣言,令夫人十分不安,故特令小婢前来接欧阳小姐上山。”
欧阳子夜奇道:“什么谣言?竟可惊扰到慕容庄主?”
要知慕容世家声名何等显赫,到了慕容仪这一辈,却仅有她这一脉血缘。她以一介女流,招郎入舍,将偌大基业打点得有声有色,岂可等闲视之。能令她为之困扰的谣言,自也不可小觑。
陆焱波不答反问道:“欧阳小姐一路行来,可曾发现不少江湖人士亦是朝此而来?”
有此疑问很久的容劼不由插口道:“不错,在下正纳闷怎会有这么多人与我们同路呢。”
走在山区还不觉得,一进官道,便不时有江湖人物策马狂奔而过,由始至终,都朝同一方向行进。他正暗自犯嘀咕,想着久久香诗礼世家的周老爷子该不会退隐后反而交游广阔,大结江湖异士,招了这许多人去给他祝寿了吧。
尤其一进钱塘城,这种情况更为严重,武林人士数量之众,是他这一路首见。
陆焱波苦笑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江湖中散播谣言,说那焚兰紫芝乃是千载灵药,媲美千年何首乌、万年茯苓胆,效可起死回生。常人吃了,可驻颜延寿,百病全消,练武之人服用,则可增一甲子功力。此话一出,武林马蚤动,众人纷纷赶往落霞峰,立意要夺那紫芝。眼前落霞峰下已聚集了百人之众,还有人不停自八方赶来。我庄虽一再声明焚兰紫芝只有解毒之效,只是无人相信,一径认定是我庄要独占仙草,故而设谎惑乱人心。夫人惟恐果熟之日生变,特命嵌波下山请欧阳小姐辟谣。”
又不是万年朱果,千年灵芝,哪来那么多可以增长功力的药。这些武林人士想不劳而获想疯了,以为那焚兰紫芝跟“灵芝”沾点边,又是千年老怪,就一定会有神奇功效,真是痴心妄想。
喝下一大碗被传得玄而又玄的灵石||乳|,结果也不过是身体轻了点,轻功好了点,眼睛利了点,耳朵灵了点,力气大了点……多了这么些点点点,也没见他有什么白日飞升、一苇渡江、御剑飞行之类的仙法加身(他的任督二脉自小便被师父打通,也分不出什么区别)。容劼对所有传说中的灵丹妙药全都打个折扣,只信一点点,闻言嗤道:“若他们将四处寻药夺宝的精力用来苦练,早就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了,何必白费功夫。”
欧阳子夜无奈道:“有许多人受天资所限,一世人也练不到那地步,仙丹异草便成了他们成为绝世高手的惟一希望,故而才有这许多人如此着急仙草。”顿了顿,转向陆焱波,道:“陆姑娘只管先回去照料贵少庄主吧,子夜随后便来。我会请丐帮弟子发散消息,消除不实之传,先劝回一些人放弃上落霞峰。至于已先上山的人士,只好到时再说了。”
当日在慕容山庄虽只呆了三天时间,却已够她明白陆焱波在山庄中的重要身份。慕容仪派她下山来请她,故是虑及她对慕容世家中其他人并不熟识,也有怕她觉得受到轻慢之意,所以出动庄中差不多是第二号人物的陆焱波来。但陆焱波离开久了,对慕容仪的人手调度上定会造成不便。如今慕容世家多事之秋,她无意百上加斤,反给他们增加麻烦。
当日萧礼德父子中毒一事,已令她觉得蹊跷,因冰青木罔与其他毒物不同,纵使误食,也无大碍,须加以其他三种药物,方可引发毒性,此分明是人有意为之。故而当时慕容世家内剑拔弩张,草木皆兵,连她为他二人间诊及开出焚兰紫芝一方,亦是在戒备森严的密室之内。而今消息走漏,显见慕容山庄内部定有叛徒。眼下慕容仪既要保护他父子二人,又须防焚兰紫芝果熟之前被人毁了,更要操心芝果成熟之时被他人夺去,还得找出家族内部的祸乱加以平定,如此内忧外患之时,少了她倚为左右手的陆焱波,岂非雪上加霜。
她无武功,如勉强与陆焱波同行,毫无助益,只会白耽误她的时间罢了。
陆焱波颔首道:“多谢欧阳小姐想得周全。既如此,焱波这就漏夜回山——这歹人,就交由小姐处置了,再会。”
向他们二人一抱拳,重新戴上帷帽,纤长娇躯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容劼轻松地以单手提起那倒霉的匪类,问道:“欧阳小姐,请问衙门怎么走?”
欧阳子夜想了想,笑道:“出了这条巷子,往左转便是了,容公子请。”
容劼依言前行,暂且无暇顾及自己可怜的肠胃,先问起自己关心的话题:“适才那位姑娘所说的‘落霞峰’,可是小姐今次欲往之处?”
欧阳子夜黛眉轻颦,点头道:“正是。只是奴家却不曾想到竟有人会上山夺药呢。那紫芝只可解冰青木罔之毒,并无他用。且用法不当,反于人有碍。若被不知究竟的人抢了去,胡乱服下,可就糟了。”
容劼转头,见着她的愁颜,心一揪,冲口而出道:“你别担心,我陪你上山去,把那芝果抢了来,总不会有人出事了。”
欧阳子夜触着他关切的神情,朱颜浅酡,微微赧然,却只是轻笑软嗔:“你没听方才陆姑娘说此际落霞峰上已有百余人欲夺芝果了?你还当是玩家家酒呢,说得这般轻巧。”
口中浅嗔轻责,眼波流转处却是一番钟情意。
行云有影月含羞,芳心如醉……
第六章
事态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要恶劣得多。
她虽借丐帮之力,通天下澄清焚兰紫芝之药效,苦于信者寥寥,那些人妄心一动,贪念日炽,哪听得进这逆耳良言。所有真话皆被当做别有用心的鬼话,反污丐帮欲借此骗得众人离去,好坐收渔翁之利,方便自己抢那芝果。
愈近落霞峰,愈多武林中人行迹。只看那些人说起“焚兰紫芝”四字时目中泛起的狂热,便知纵能舌灿金莲,也难劝他们回头。未至落霞峰,已有不少人为此大动干戈,抱着少一人上山便少一个夺仙果的对手的念头,动辄兵刃相向,打得火热,累她救人都救到手软。
欧阳子夜收好药品,背起青竹药箱,目光接触到容劼不赞同的神情,香唇浅浅弯出柔笑,温婉秀雅,眉宇间却锁住轻郁,黛眉不展。
她知道他觉得这些人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
故他凡遇见此类打斗事件,虽不阻她救人,亦不出手令双方休兵,大有随他们去之意。
最初,容劼亦曾试过分开打斗双方以劝和,然而几次下来,收效甚微。那些人要么慑于他的武功,当时撒手,过后仍要分出雌雄;要么反而同仇敌忾,视他为有力对手,意图联手先除了他这“外敌”,再“窝里斗”个彻底;纵有一二罢斗,转眼又有新的仇家寻衅,依然血染黄沙,打得天昏地暗。
这一路,只是落实了他对江湖人与事的看法,心灰意冷下,执意袖手作壁上观,再不理这些人的无谓纷争。
然而欧阳子夜医家天性,悲天悯人,却做不到他这样干脆决断,即便知他们是自作自受,仍是忍不住伸出援手一一施救。
只是刀剑无情,许多人回天乏术,命丧黄泉。而她遇到救之不及的伤者,除了难过,却别无他法。
看到她祈求的眼,容劼擞擞唇,不悦地道:“好啦,我挖个坑,把他埋了就是,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就怕见她不开心,偏这一路死伤无数,惹得她总是愁眉紧锁,害他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这些江湖人,愚昧贪婪,哪里值得她为他们难过了?
看着她越来越勉强的笑容,容劼一向开朗的心绪亦蒙上厚厚一层阴霾,挥手道:“你先到路边歇着,我把他埋到那边去,一会就出来。”
继续下去,他都成埋尸工了,算起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没埋十具也埋了八具死人,连挖坑的活都做到熟能生巧,师兄们若是知道了,只怕连牙都笑秃了。
堆好土馒头,他插上木标,拍去土屑,走到欧阳子夜身边,道:“好了,咱们走吧。”
欧阳子夜温顺地点头,默默随在他身后,沉重的心情只在看到他表情丰富的俊容时才稍稍开怀,浮起浓浓暖意。
自出师门,她便承担着自己的喜与忧。泪和笑,都只自己心知。欢喜还可说与人听,悲伤哀愁,却只能自己消受。每年与师父只有一个月的相聚,她习惯报喜不报忧,以免师父为她操心。然而孤身独走天涯,经历的,断不止是欢声笑语。初出茅庐时旁人的置疑与嘲讽,病人不治时自己的空虚与无力,身为女子而遭受到的欺凌蔑视,遇见不平事时感到的愤怒无奈……
她以她的坚强,一一面对,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事。她从未想过,身边多了一个人,竟会如此温暖,令人心安,并且眷恋。
望见远远的城门,容劼打破沉寂,道:“前面就是平阳了,那里可有什么人你要去拜访的?”
欧阳子夜抛开杂念,振起精神道:“平阳城乃是武林四大家族中的‘飞龙堡’的所在。堡主唐志超急公好义,有关中第一侠之称,若是求他相助,应可事半功倍。”
这一个月,他们的速度依然慢似龟爬,除了救人耽误了工夫外,另一个原因,则是因她游走于沿途中各个武林世家之中,极力说服他们放弃加入抢药的行列,并利用他们的影响力阻止更多人做蠢事。“飞龙堡”执武林牛耳,名门泰斗,她当然不会错过。
容劼并不热衷地道:“希望这唐大侠盛名无虚,不会让你失望吧。”
之前她拜访过的六个门派和一个世家里头,只有两派因曾受过她的恩典而信了她的话,并且答应派遣门下弟子劝说亲朋好友不上落霞峰。另外那“铁血楼”虽应允了不上山夺药,却不信她所说的“焚兰紫芝并无神效,只能解萧大侠与慕容公子所中之毒”,当那是她为救那二人而想出的推脱之辞,只是看她的面子,故而应她之请。剩下四个门派,对她虽然礼数周到,客客气气,却答得唯唯喏喏,含糊之极,看来不太像是肯放弃吃了可以天下无敌的仙果的样子,欧阳子夜亦非不知,只是她言尽于此,旁人若执意不听,她也勉强不来。
至于这“飞龙堡”会是何等境遇,也要试过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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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出“欧阳子夜”的名号,确是不曾被人怠慢过,然此刻这偌大阵仗,还是教他们吃了一惊。
也不过一句“小女子欧阳子夜求见唐堡主”轻飘飘十二个字,她都怕入了堡中门卫的耳,顷刻化为虚无,连声回信都听不到。不想语音未落,“飞龙堡”正门大开,齐刷刷站出两排二十四号壮汉,外带这满面热诚的老者,无比殷勤地迎她入堡。
向来“飞龙堡”这正门只在极大盛事时方开,不要说家人日常行走,便是武学宗师、名派掌门到访,一般也只从偏门进出。如此隆重地迎接她这无门无派的江湖游医,岂不令她生疑?
就连不常在江湖上行走的容劼亦觉出有异,凑到她耳边万分狐疑地问:“你是否曾救过这家的老太爷老太君,他们才会这么恭敬?”
欧阳子夜偷觑一眼前头带路的老者,也是大惑不解,“别说救人,奴家生长到这么大,还是首次进这‘飞龙堡’,里头的人一个也不认得。”
愈是根基雄厚的名门世家,便越自恃身份。她的些许薄名,怎会在他们话下。她连吃闭门羹的思想准备都做好了,这会子落差太大,真教人回不过神来呢。
前头的老者——也就是“飞龙堡”的管家,老耳无比灵光,回头道:“欧阳小姐一个月前在钱塘城外救了我家少堡主,怎么不记得了?”
正在说悄悄话的两个人吓了一跳,迅速分开。欧阳子夜冥思苦想,终于记起害她听了长达半个时辰训话的某个人,讶道:“原来那位公子竟是唐少堡主。他的伤势其实并未致命,纵使当日奴家不曾施救,随后赶到的贵堡中人亦可救治,奴家不敢居功。”
老者拂髯笑道:“欧阳小姐太谦了。敝堡之后请到的‘采善堂’季少主曾言,若非小姐及时为少堡主止血包扎,则少堡主定会因失血过多而生命垂危。小姐再生之恩不止少堡主,就连老朽以及敝堡上下,俱感同身受。此大恩大德,岂是一‘谢’字可表述万一。”
容劼眼睛一亮,朝她挤挤眼,示意‘既然人家欠了你这么大的人情,那事情就好办了”。后者都只是牵牵嘴角,应道:“老人家客气了。救人乃是医家本分,子夜分内事罢了,何足挂齿。”
当然不用挂在牙齿上了,要报答,要大大地报答!
欺那老管家背后没长眼睛,容劼手比指划,兴奋的情绪其实是来自她此行的目的看来可轻易达到,可以换取到她的好心情。夸张的表情终于逗得欧阳子夜开颜,笑意漫上杏瞳,笑睇他一眼,别开脸去,不再理他。
此刻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做客呐,随便笑场可就太失礼了。
转眼已行至正厅前,迎出一行人来,为首者年约四旬,豪爽笑道:“久仰欧阳小姐大名,今日有幸得见,老夫未及远迎,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转眼看到她身边的容劼,笑容僵了一僵,仍礼貌地道:“请问这位公子……”
欧阳子夜检衽万福,“唐堡主,奴家有礼了。今日冒昧登门,还请恕罪。”转顾容劼,稍稍迟疑,道:“这位容公子,乃是子夜的朋友。”
容劼敏锐地嗅出空气中的不对劲,并不多言,抱拳道:“唐堡主,打扰了。”
唐志超微微点头,笑道:“幸会。”又向欧阳子夜道:“前次犬子承蒙欧阳小姐搭救,老夫不胜感激,只恐无以图报。今后欧阳小姐有何需要,只管开口,老夫一定尽力而为,以报万一。”回头道:“明儿,还不快谢过救命之恩。”
他身后一名英武青年进前一步,躬身长揖,“欧阳小姐再造之德,在下时刻铭记,不敢或忘……”
早习惯这种谢恩阵仗,欧阳子夜微福还礼,截住对方的感谢辞道:“唐公子无须多礼,子夜担当不起。当日之事,举手之劳耳,怎敢受唐公子大礼。”
唐杰明立直身,朝她望来,双目射出倾慕之色,诚恳地道:“小姐施恩不望报,诚医家佛心也。然在下却不可知恩不报,此大恩大德在下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越听他头越痛。
容劼斜睨着客气来客气去的主客双方,万分不解。
人家也不过救了他一条命,他把肝啊、脑啊都拿出来涂地板,还不是一样得死翘翘?这样还“难报万一”,那他岂不是要有几万条命才够报答足那“百分百”?
双方又客套了几个来回,终于主宾在厅内坐下奉茶。欧阳子夜道明来意,唐志超笑道:“欧阳小姐大概不知道,敝堡与慕容山庄乃是世交之谊,素来交好。日前慕容山庄已致信老夫,说明原委。敝堡高手不日亦会赶赴落霞峰,助她一臂之力,欧阳小姐只管放心。”
欧阳子夜喜上眉梢,欣然道:“多谢唐堡主。既然这样,子夜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唐杰明急道:“此刻天色已晚,小姐一路风尘,且在敝堡歇息一晚,再走不迟。”
他越是殷勤,欧阳子夜越是有顾忌,征求意见的目光睨向容劼,后者正被唐志超的二弟缠住盘问祖宗八代,苦于无法脱身,见机连忙起身道:“多谢少堡主盛情,不过我二人另外还有要事,不便久留,好意心领就是。”
他们吃过午饭就上门造访了呀,大下午的睡午觉还差不多,算是哪门子的“天色已晚”呢?
唐少堡主的时间观念大有问题。
唐杰明看着欧阳子夜走到容劼身侧,一副惟他马首是瞻的模样,目中泛过嫉恨之色,咬牙不语。
唐志超瞥一眼爱子,正欲挽留之时,厅后转出一名垂髫小婢,恭声道:“夫人请欧阳小姐花厅叙话。”
看来是走不了了。
欧阳子夜与容劼相顾苦笑,随那小婢去见堡主夫人,留容劼一人孤军奋战,与“飞龙堡”上下周旋。
只盼与唐夫人这一叙,不会叙到“天色已晚”,当真要“歇息一晚”才得脱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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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她对“飞龙堡”有限的了解,唐家这位夫人,却非江湖女子,而是当朝王侯千金。其时朝廷为笼络武林中人,分别将三位侯门小姐下嫁了三户武林世家,唐夫人即是其中之一。
当下欧阳子夜在那间铺设得精致华丽的花厅内见到的,除了风韵犹存的唐夫人外,还有一位粉妆玉琢的俏佳人,却是唐夫人的外甥女,唐杰明的姨表妹妹。
双方礼毕落座后,那名唤傅婧的少女亲自捧上一盅雨前龙井,笑道:“欧阳姐姐请。”
欧阳子夜忙接过那青花盖碗,道:“多谢傅小姐。”
唐夫人笑道:“欧阳小姐何必与她客气,姑娘小姐地叫唤,未免见外了。只叫她‘婧儿’就是了。”
欧阳子夜浅笑婉然,“是。”心中暗暗盘算着何时告辞方不失礼。反正唐夫人见也见过了,谢也谢过了,想来想去,该没什么要再说的了。
思绪游走中,却见傅婧奉茶后并不入坐,反站到她下首的位置上,不由一怔。而那少女注意到她的目光,怯怯朝她一笑,粉面生晕,垂首低眉。
这间花厅显然并非招待外宾之所,反倒像是唐夫人日常起居之处。故除了靠东西两张太师椅外,其下只在两边各设一张木椅。看来只是家里人晨昏省定,娘儿们说话的地方。现唐夫人坐在正面西边下首的位置,上首空给了唐堡主,这原本不错。而后因她是客,故坐了左手边这张椅子,傅婧原应坐到她对面去才是。虽说依礼以客为尊,却也没有要人家小姐干站着的道理。
常言道:“礼出大家”,越是钟鸣鼎食之家,规矩越是琐细繁复,故她虽然不解,也不出言相问,自管喝茶,兼一心只想着如何溜之大吉。
唐夫人喝了一口茶,用帕子轻轻印了下唇角,看着这名满天下的女子凝神屏气,款款温柔娴淑恬淡雅秀,隐然有大家风范,满意地笑道:“恕老身托大,且叫你一声侄女。你若不嫌弃,便认了我这个伯母吧。”
欧阳子夜放下茶盏,起身顺应:“是。”
眼见唐夫人谈兴正浓,她吞下到口边的告别辞,暂且忍耐。
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只看在唐堡主无比痛快地答应了帮慕容家的忙的那份义气上好了。
“飞龙堡”的势力范围涵盖南七省,唐志超这一点头,不知减了多少杀戮。
唐夫人用手扶了扶头上的攒珠累丝金风,沉吟了下,欲言又止,却问起了她父母籍贯生辰等琐事,她暗暗纳闷,笑道:“子夜自幼父母双亡,只跟随师父,这些事却不清楚。”
唐夫人皱了下眉,问道:“令师如何称呼?”
欧阳子夜想起师父,客气而疏离的笑容终于撇下,缓缓漾开如花笑靥,轻轻道:“家师元九烈。”
唐夫人动容道:“原来是贤侄女竟是元师高足。”
傅婧却未听过这个名字,问道:“姨妈,那是什么人?”
唐夫人目中浮起怀想神采,叹道:“元先生嘛,十几年前,他声名之盛,比你欧阳姐姐还胜三分,时人提起元神医三字,重病也自减三分。只是后来却不再有他的消息,我们还道他是否遭了不测呢,想不到却教出了欧阳侄女来。”
流光倒转十六年,那白衣医者丰神俊朗,温雅如仙,她当时虽为人妇,亦不由神为之夺,更休论多少未嫁女芳心暗许,颠倒相思。
惊鸿一瞥,到如今,犹觉惊心。
因这一层关系,她将方才听到欧阳子夜是孤女而起的嫌弃之心尽去,顿生亲近之意,笑道:“元先生虽有回春妙手,终是男儿,再细心也难保周全,贤侄女既只随着他,难怪在一些礼法上有些疏失。”
嗄?
“不是老身倚老卖老,好说教,只是欧阳侄女,你虽行走江湖,终也要顾及女儿身份,处处留心,时时提防,尤其这男女大防,更该注意检点,以免落人口实,传出一些诟淬谣涿,有玷清誉。”
欧阳子夜诧然掩住香唇,免得无礼地“啊”出声来,一双清水妙目只望着突然间亲切得像要当她娘的唐夫人,却不明白她正唱的是哪出。
说实话,她与这些豪门贵妇交往甚少,并无多大了解。往常只是寻医问诊,才略有交涉,从未深交。而那些贵妇往往也自诩三从四德抱娴守静,对她这江湖女子亦难有好感。
可是这唐夫人,一口一个“贤侄女”,完全以她的长辈自居,关系也套得太近乎了。
唐夫人哪知她心里这些“不三不四”的想头,只看到她无比柔顺地俯首听教,进一步发挥道:“尤其老身闻得侄女近来竟与一名男子单独同行,实在太欠思量。究竟女儿家本分,还应只在家中学些针黹纺织,在外抛头露面,终是不妥,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须媳妇替人看病抓药博那些虚名,又或贴补家用的?你只安心在家中相夫教子,操持家业便是了。”
她有漏听了什么吗?还是居然年纪轻轻便患了重听的毛病了?为何唐夫人所说的话,她越听越糊涂?
欧阳子夜小心翼翼打断她,问得无比困惑:“夫人此话怎讲?”
她可没见到什么人来与她提亲纳采了,与唐公子更只有两面之缘,话都没说上两句,怎么倒有人已经一副准婆婆的姿势开始训儿媳了?
况且,她要不是不想令唐夫人下不了台,大可顶她一句“若非奴家‘抛头露面’的‘不妥,行径,令郎此刻都不知已游到地府第几层了”。她四下行医,更不是为了博取虚名,贴补家用。
类似的谤言她听过不止一次,从未放在心上,且心性素来平和,不欲与人争执,只当耳旁风,不予理睬就是了。
唐夫人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救了明儿,明儿又对你十分中意,说不得,我们夫妻俩自然要接纳你这媳妇了。况且你既是云先生的弟子,门第勉强也说得过去,无人敢看轻你的,放心吧。”
至于欧阳子夜会不愿意嫁给她儿子——说实话,这个问题她想都没想过。
他们“飞龙堡”虽非金堂玉马人家,在武林中却也是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何况明儿英俊倜傥,不知有多少江湖女子挤破了头想嫁他,如此优越的条件,哪个女子不是趋之若骛。现在她肯承认欧阳子夜,她应受宠若惊才是。
欧阳子夜倒真是受宠若“惊”,只不过不是“惊喜”,而是“惊吓”。正瞪着唐夫人无言以对时,这美妇起身,拉着傅婧,携了她的手,将她两人的手叠到一起,向她笑道:“只一事须先跟你说明,婧儿原就许了明儿了,虽不曾点破过,然我和她母亲皆已意许,原只想等婧儿及笄,就娶她过门,不想明儿却对贤侄女十分钟情,道是非你不娶。婧儿对贤侄女也是十分景仰,直说若是贤侄女,她甘愿居小,绝无怨言。我看贤侄女也不是那等善嫉妒泼之人,从此后和睦友爱,只以姐妹相称吧。”
原来那傅婧之所以不坐下,是因为自觉身为侧室,不敢放肆自专之意。
欧阳子夜啼笑皆非,听那少女含羞答答唤道“欧阳姐姐”,才知她这声“姐姐”却是这个意思,苦笑道:“承蒙夫人错爱,子夜原不应辞。然而家师早年已为子夜定下婚约,子夜万不敢擅自另许,只能辜负夫人美意了。”
她貌既和婉,声又恬雅,这天大谎言随手拈来,却说得诚挚已极,由不得人不信。
此时婚姻大事本就应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无要她违师命自许亲之理。
唐夫人愕然松开手,还想问她配了何许人,欧阳子夜忙又赔笑道:“时候也不早了,子夜另外还有急事要办,还须赶路,就此拜别夫人、傅小姐。”
深深一裣,不容她们回话,碎步退出花厅。
这一遭,她连步匆匆,失却娴静从容,庶几乎落荒而逃。
临行时,美目掠过唐夫人盛妆丽服,脑海中浮起的念头却是:若容夫人亦如唐夫人,那么她……又当如何?
第七章
离堡三里远,他还能感觉到两道恶狠狠的“目箭”在背上刺来刺去,捅出无数窟窿。
容劼瞟瞟若有所思的欧阳子夜,因她低头赶路,又矮了他一头,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不满地道:“那位少堡主对你很有意思呀。”
并且,这情形他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前几天他们经过“逍遥门”,那位年过三十的门主“魏公子”也是对她一片痴心,他差点拿刀砍了他。
欧阳子夜茫然应道:“你是说唐公子吗?”
抬头看着他,应得漫不经心,思绪停留在自己介意的问题上,只是问不出口。
请问公子曾婚配否?
容劼重重地自鼻子“嗯”出来,回想起她不管遇到张三李四一律称之为“公子”,心情大大地不爽起来。
决定了,他不要只当“容公子”。
欧阳子夜转开头去,藏起眼中情绪,柔柔悦音微微波动,“容公子只怕是误会了,唐公子家中已有未婚妻在,适才我入内还见到她呢。那位姑娘可是绝色佳人,唐公子有此娇妻,怎还会为他人动心?”
容劼冷哼道:“那他就是见异思迁了。”见欧阳子夜侧过头来,眸中神采异样,吃不消地道:“不要这样瞪着我,我可从来没有过什么未婚妻。”辩白完自己的清白,忍不住又道:“就算他没有吧,上回那个魏门主也很喜欢你呀,你就不曾想过……接受他的情意吗?”
他们二人,一个旁敲,一个侧击,都是一样心思,容劼的技巧却是笨拙之至。
欧阳子夜重又低头看路,唇畔溢出浅笑,语音轻忽,“无论魏公子,或是唐公子,此二人皆是为我所救,当时或病苦,或伤痛,最是脆弱无依,若得人温柔以待,最易生出感恩之心,一时情动,不过迷恋罢了,算不得真心喜爱。”
相识月余,容劼已知这女子看似随和,一旦认定的事却绝不更改,这话虽轻描淡写,心中却是斩钉截铁地将那二人的爱慕归类为“迷恋”,绝对不会予以考虑,不由抹了一把冷汗,轻轻嘀咕:“还好我不是你的病人,不然我说喜欢你,你也一定不信。”
“你不一样。”温柔的女声扬起笑意,杏瞳跃上晶莹的喜悦,欧阳子夜柔柔地重复:“你不一样。”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着无比的肯定,传进男子耳中。
你不一样,因为我也喜欢着你。你不一样,所以你说喜欢我我会相信。
容劼的唇悄悄上抿,越弯越翘,终于咧出大大的灿烂笑容,“真、真的?那……等我拜完寿,你治好慕容家父子,我就去向你师父求亲请他答应把你嫁给我。”
停住脚步,他凝视着女子低垂的螓首,专注地等着回答。
雪白的俏脸慢慢泛成朱红,素颜如醉,欧阳子夜却终于抬起头,与他对视,轻声却清晰,“好。”
容劼眉飞色舞,喜得原地打转,“然后,然后我带你去见我的师父和师兄们,让他们见见你。”下山不到半年就拐到这样如花美眷,一定把那些年纪老大还在打光棍的师兄们羡慕得齐齐吐血三升。
呵呵呵……
欧阳子夜微傲侧首,视线逐着他团团转的身形,和声道:“好。”
他转晕头,停下来,又道:“再然后,我们出关去,见过我爹娘,就可以拜堂成亲了。”
欧阳子夜连玉颈都染成剔透的粉晶,樱唇浅浅上弯,绷成绝美的柔笑,“好。”
他笑眯了眼,接着又道:“再再然后,我们先在塞外住一阵子,等你待腻了,咱们再回中原,你继续行医,我帮你背药箱,顺带游山玩水,做一对神仙伴侣。”
反正他胸无大志,既不想扬名天下亦不想为官为宰、位极人臣,更没有什么忧国忧民的伟大抱负,没出息得很。
有个姓孟的老伯是怎么说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
多么悲惨,所以孟老伯已经由“斯人”变成“死人”了。前车之鉴在此,故而他从来没想过要担起什么天大责任,只想快快乐乐做个升斗小民,与人计较东家的米比西家贵了一文钱什么的,偶尔管管闲事,打打不平,安安稳稳活到一百岁。
她柔了柔眼波,化做一池春水,“好。”
这么好商量?
太幸福了就会让人怀疑一下,雀跃的男子捡回理智的残渣,疑惑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欧阳子夜笑望他飞扬的眉,略作沉吟,“嗯……也许是在你对我说‘你别担心,我陪你上山去……’”
“你别担心,我陪你上山去,把那芝果抢了束,总不会有人出事了。”
“也许是你说‘有些亏,你一次都吃不起……’”
“……有些亏,你一次都吃不起的。你不能等倒了霉才学会防备。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有多远就给我闪多远,听到了没有?”
“也许是你说了‘你跟我又不一样,你是非常非常有名的欧阳子夜耶……’”
“你跟我又不一样,你是非常非常有名的欧阳子夜耶。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名声一大,是非就多。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你,你这样掉以轻心,迟早会被j人所害你知不知道?”
“也许是在你说‘姑娘,介意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姑娘,介意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深夜荒山,孤男寡女,怎么看都是很危险的场景。你再这样毫无戒心地对人示好,更易遇上歹人……”
也许啊,也许只在当初那—眼,她便动了心,只是矜持着、迟疑着、期盼着、等待着……他也有一样的心情。
嗄?嗄!嗄?!
容劼瞪大闪亮的星眸,非常非常不确定地问:“就因为我说了这些话?那多不可靠!如果也有人像我一样鸡婆啰嗦,你不是也有可能喜欢上他?”
太没安全感了。
哪有人啰嗦得过他?欧阳子夜无奈地望着疑心病发作的某位仁兄,笑嗔:“那谁知道呢?”
嗄?
危机意识强烈的某人立刻决定要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以后我不在你身旁时,不许你去救独身青年男子。”他竖起食指。
“好。”她忍笑点头。
“不可以再邀其他男人和你同行。”中指也立了起来,与食指成双成对。
“好。”她莞尔应许。
“不准随便答应去别的男人家里做客。”他说得奇酸无比,只差额头没现出“我在吃醋”四字浮雕,三个手指头晃啊晃,显是记起某桩公案。
话说某日又在街头遇见那个季某某,拿那种骗小孩的口气跟他说话不说,还一再诚邀欧阳小姐上他家坐坐,某位小姐居然还答应得十分痛快,令他耿耿于怀到今朝。
“好。”她抿唇,柔顺地道。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算到哪笔旧账了。季公子当时不过叫了他一声“小兄弟”,就被他以“人不可貌相”为题当街念了一篇千字檄文,引经据典、声情并茂,孔子阳虎,颜回钟魁,什么人都被从棺材里头拖出来做佐证,以说明他老人家绝对不止看上去那么大。
惹到他,绝对惨过捅到马蜂窝。
“不准对别的男人也这样笑。”第四个指头弹了上去,孩子气的俊脸示范地抿出柔得醉人的笑,居然还有模有样,看得欧阳子夜一呆。
“好。”她柔笑,乖巧得无可挑剔。
“以后不要再叫我‘容公子’了,换个称呼吧,最好是夫君官人之类的,先叫一声来听听。”一整个手掌摊到她面前,犹如讨糖吃的小孩,大眼乞盼地望着她。
她温敛美目,展开那个“不准对别的男人笑”的笑,合作得无与伦比,“容郎。”
容劼轻飘飘地差点飞到树上去,眉开眼笑地得寸进尺,“今天算是我们俩的定情之日对不对?我也不要什么信物,来个定情吻庆祝一下吧。”闭上眼,嘟起嘴,做出标准的索吻姿势。
这里可是官道啊,就算没有人潮熙攘,可也不时有人经过呢。
虽如此想,欧阳子夜却发现自己竟硬不下心肠来拒绝他。环顾四下悄然,微微踮脚,吐纳着如兰芬芳,缓缓亲近。
轻轻地、暖暖地、柔柔地印上他的唇。
温润如玉的触觉蜻蜒点水般掠过,容劼睁开亮晶晶的双眼,舔了舔唇,突然唿哨一声,一个筋斗翻上树去,小孩子般兴奋。
赚到了,赚到了。
欧阳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