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反正是最后一天了,睡一个上午也没什么吧,可我是从恶梦中惊醒的,不记得做了什么梦,但想明白了眼前的事,下午,我就要回到那个小村庄里的家了,父母日夜操劳就是为了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我却拿着父母赚来的血汗钱在这里逍遥自在,还是在复读的时候
你还记得,当初你背负了多少耻辱,下了多大的决心再一次走进这个校门吗,仅仅是因为什么,你就把那些全忘了,你对得起谁恐怕连你自己都对不起吧十一,能抵挡你再一次犯下的错吗想到这里,我猛的站起身,撞到了后面的桌子,一脸的惊恐。
我害怕了,害怕回到那个对我寄予厚望的家,害怕父母那种用沉默代替所有的眼神,害怕过年时无颜吃下的饺子,就是这么一瞬间,我的心扭曲成了各种怪异的形状,每一种,都疼的无以复加。
“哎,老四,怎么了你这呼呼睡了一上午,别跟我说又做恶梦了啊,快回去收拾一下吧,下午,就该走了”老大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这寒假,也是一种无形中的总结,他们还好,而我则是无耻地浪费了的。
“恩,走吧。”我低着头走回了寝室,从初中开始住校,每一次这样回家时,我多半都是在想着班里的同学或谁,但惟独是这一次,我在想那个家,还是那样的害怕,如果有任何一种可能,我都不愿意回家了。
收拾好东西以后,跟老大他们又聚在了一起,他们都在讨论着回到家跟村上的伙伴怎么样怎么样,可我呢,我回家不是去玩,也不是去过年的,而是,去承受那些每一次都压的我喘息不得的沉默,活该,谁让你犯错。
下午回到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在学习了,都在聊着什么,我转向窗外,一直看着,前面还能有几条路让我走,我该选择哪一条呢,太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累,别的同学都不这样啊
鸽子,第一个想到的又是鸽子,紧接着是钩子,西藏他们,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十一离我很远,他们才是真真正正陪我走过来的人,可他们,都在哪里呢你们,能不能来这里陪陪我啊,哪怕是再让我看一眼
第一节下课,我就跑过去找西藏了,我问的是如何回家的事,他说的也是如何回家的事,但我们的心里想的可能是一样的,朋友啊,三年的磕磕绊绊的感情一直都在啊,何曾珍惜了
第二节下课就是放学了,西藏过来跟我说了两句,就先走了,我却赖在教室里不肯走,因为很多,但最后,是希望十一能来这里看我一眼,复读的半年过去了,至少,我得到了爱情。
在十一出现在校门口的一刹那,我突然想拒绝了,想让她回去,不要看到此刻的我,可她来了,来到了我的前面:“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你怎么回家,坐车还是家人来接你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十一,你快点回家吧,走吧。”我很难过,太熟悉拿起背包的那种感觉了,只意味着一种,就是分别,不管是跟谁分别,我都是难受的,何况是十一呢,我怕会在某一天,我在十一面前拿起了背包,永远地离开她了。
十一有些诧异,不解地望着我,我用那种极其压抑地眼神看她,她好像没完全明白,但说去学校门口等我,然后,她就走了,好像又在责怪自己今天不该来了,一直走到了校门口。
回到寝室,拿起背包的一刹那,我还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让十一送自己去车站呢,随便吧,已然是这个样子了,到校门口,十一小心地看着我,走了一段,我骑着车子,带着她去了车站。
路上,我们只说了几句很平常的话,去里面坐车的时候,十一还是很小心,到车开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忘了跟十一告别了,连忙去找她,还好,她还停在那里,看着我,我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
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我慌忙地想帮母亲做点事,可母亲总是把活又抢到了她的手中,一直在说着什么,听的我难受极了,常年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亲都是怎么过的啊
一直跟着母亲转到了傍晚,母亲去做饭了,我走出家门坐到了小河沿上,偷偷地点着了一根烟,狠狠地抽着,抽一口心口就疼一下,这生活怎么会这样的冰冷呢,父母家人都在这样过着吗,他们是为了我可我。
天快黑透了,我才跑了回去,母亲快把饭做好了,以前,每一次放假回家,吃母亲做的第一口饭,我心里都能热乎乎的,可这一次,我真吃的是难以下咽,父母家人为我辛劳至此,我都在干什么啊,你口口声声地说,却在犯错,将来,你拿什么报答啊
睡到西屋的床上,一直失眠到了很晚,不经意的一个翻身,感觉有什么东西扎疼了我,猛的抽出手臂,才发现十一给我带上的饰物还在手腕上,我连忙把它摘了下来,拉开抽屉,把它放到最里面,再不敢去看一眼,想到都害怕
那个寒假里,唯一能让我真正高兴一点的事,就是小乌和老羊了,二十七,我们三个才聚到了一起,到镇上找个地方去喝酒了,小乌是大一学生,不时地给我们说说他大学里的同学,却总是在后面突然停止,他在看我。
我和小乌是带着相差无几的荣耀去了一中的,可如今,小乌已经得到了应有荣耀,而我呢,一步一步地在向耻辱退着,老羊看出来了,总是在小乌停下的时候,连忙再说一句他的事,就全都过去了。
那天,我们喝的酒很少,但我很快就醉醺醺的了,小乌和老羊把我拉出了饭馆,我们三个人又来到了常聚会的路上,他们一直在说笑,我跟着笑却一直没说,好像是真受到了什么安排吧,我们三个一起沉默了,看向了同一个地方。
由我们三个向西,不到十米,是一个十字路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西边的路上开过来了,在它拐弯向北之时,正好由南边路上开来一辆白色的轿车,刹车不及,直接就把黑色的轿车撞到沟里去了,黑色的轿车翻了身,才停了下来,里面有人,却没动静了
太突然了,我们三个谁也没有料到,会在沉默转头的下一秒看到一起车祸,沉寂了大约有五秒钟,我们三个才对视一眼,但谁也没有上前再去看看的意思,一分钟过后吧,有桥头上的人围上去了,沟里黑色轿车上的人也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先爬了出来,一个满身是泥的中年人急切地对着电话吼他和家人所在的位置,然后,又询问周围的人,是谁撞了他们
刚才,只有我们三个离车祸地点最近,也只有我们三个看了个清清楚楚,但是,我们见车里的人都还活着以后,就悄悄地躲开了,原本围观的那些人也早就躲开了,桥头上只有受了伤的那一家三口,冷漠的,不止是我们
“你们说,警察来了,会不会找咱们去问话,咱们说的清楚吗要不,再往东走走吧,免得被问到了。”我这样说着,心里一直在安慰自己,那三口人都没事,看样子也没受多重的伤,他们要追究的就是钱的问题了,你走了,不算冷漠,这年头,谁不是想离麻烦远点,老羊和小乌也附和着,我们三个在向东走了五十米
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三个再想说什么,都没有欢笑了,一直沉默了有半个多小时,我想,我们三个确实是冷漠的,但沉默的这半个小时,说明我们还是善良的,人之初性本善,到那时,我们还没变,算是不错了的吧,哎
再后面,我们三个就重新聊起来了,大都是比较正经的事,最潇洒的是小乌,最多话的是老羊,最沉默的是我,好像,从初中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到那天还是这样,是性格决定命运,还是我注定了会一事无成,随便吧,在他们面前,总得开心一些,再想,就难了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和弟弟从外面一起回到了家,去接他们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见到他们也高兴,可在来的路上我就高兴不起来了,父亲和弟弟也都高兴不起来了,回到家里,我们一家人一起高兴了一阵,又都高兴不起来了,好像,多少年了都是这样
年,像往常一样远看热闹喜气近看平淡无奇再近就是一脸忧虑中过去了,真的是,没有一点味道,但我再也没有敢去想念过十一了,害怕被家人发现,发现我是个罪人,有时也想,别人的青春里也犯错,他们都是罪人么,有我赎罪赎的这么重的么
年初六,互通电话的我们几个,总算是又聚到一起了,军在离他复读学校比较近的地方找了一家饭馆,我们一起总算是又聚到了一起,好像,除了我之外,他们都变了样子,变化最大的,还是钩子。
“复读这一年,你,过的好吗”好不容易等到了跟我单独站在一起的时候,鸽子急急地且重重地问了这么一句,我一怔,无地自容,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