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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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都在外行医,素服简从,以此为乐,当属怪癖。世家小姐们,大概都不会喜欢。张嫂千万不要误了人家女子。”

    张嫂说:“我来给你看看,公子人品出众,加上这样的心地,万里挑不到一个,说不定有人就喜欢公子呢。”

    哥哥忙答道:“张嫂这样热心,那就麻烦张嫂了,可还要看缘分。”张嫂忙说:“当然啦!”

    哥哥走过我面前,把手中的纸张给了那个老家人说:“这是给公子的药方。”老家人接了,哥哥伸出双臂抱起了谢审言,对着老家人说:“请前面带路吧。”李伯道:“公子我来”哥哥叹道:“我家负他甚多,我这么做做又如何”他抱着谢审言起身,向张嫂告别,还谢了那个研墨的女子,跟着老家人走出去。我在哥哥身后,李伯提了医箱随着我。哥哥怀中谢审言的手臂垂下来,在空中一下下地晃着,我的心也跟着忽忽悠悠。

    呈身

    老家人领着我们到了谢审言的卧室,里面一处床帐,床上的被褥颜色暗淡,枕边放着两三本书。屋中还有一个衣橱,窗前一架琴案,上面摆着具古琴。近床边靠墙的桌子上,几叠书卷,文房四宝。还有两张椅子,各在琴案桌子旁边。家具都很简陋,看着没一件多余的东西。四面墙壁空空的,有种凄凉的感觉。整个屋子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不想在这里常住的人,凑合着生活在这儿。

    哥哥把谢审言轻放下,这次只掐了谢审言几次人中,他就醒了。哥哥又轻轻把他翻了身,让他俯卧着,脸朝着外面。哥哥给他脱去鞋袜,起身对着老家人说:“请老伯赶快去给公子抓药去吧,我们在这里照料。”那个老家人犹疑了下,点头说:“费心了。”等他出去了,哥哥又给谢审言号了下脉,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我说:“我给他的药当保他性命无虞,可他现在气血两虚,心劳体弱,真不抵邪,要得十分照顾宽慰才行。”他眼中有话,我轻点了下头。哥哥对李伯说:“我箱中没有足够治他家法痛伤的药膏,我要去我店中取来。你随小姐在此,可到外面等候。”他明明可以去为谢审言抓药,看来他是把老家人支开,我叹息了一下。

    他们出门后,我走到谢审言身边,坐在了他的床前地上,就像那天我醒来,看他坐在我床前时一样。一时间,想起了我们的那一路旅程,觉得已是非常遥远的往昔。

    谢审言趴在那里,半睁着眼睛看着我,我们就这么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他突然启唇,努力地说:“帮我,擦擦”他脸色清白,有淡淡的掌印,嘴唇无色,嘴角还留着丝血痕。干了的虚汗把他的头发粘得满脸都是。

    我点了下头,起来到门边,开门告诉李伯我要热水和脸盆手巾。回到谢审言身前,我又坐下,看着他,心中充满无奈和苦涩。他刚才出言,说许我终生,可三个月后,他就将成亲。我们之间已无可能。他的父亲刚愎自用,不可理喻,说一句极自私的话,我还真不愿嫁入这么一个家中。他还说要以死相求,更不能让他这么固执下去,万一他再激怒他的父亲,他性命不保我得赶快开导他,就说道:“谢公子,在这世上人力有限,上天自有意愿。你已经尽了力量,受了这么多的苦。请不要再这样坚持。你我之间,太多阻碍,这何尝不是天意?人当顺应时运,不要逆势而行。方才出言的那位丫鬟,就是陈家小姐。她乐于助人,长得也很貌美。不是我的模样,岂不是更好?哥哥是位良医,定能治好你”谢审言闭了眼睛,不说话。

    我等了好久,又说:“你不能轻易谈及生死。我有时常开玩笑,但我知道我们来这里是要活一次,体会生命的意义,不是要自己丢去性命。还记得我和钱眼在途中说的话吗?命运会给我们不同的际遇,我们该接受每一种,因为那也许就是我们注定要经历的人生呢”

    谢审言一直闭目不语,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后来就不再说话,只看着他的脸。他的眼底青黑,脸颊清瘦,嘴唇干枯。按那老家人的话,他跪了一日夜,又受了家法,该没进饮食。我心中酸痛得很,肯定是母性泛滥。他马上就要成别人的丈夫,我不能预先就当了个第三者。屋里也没有水壶之类的

    我的想法乱七八糟。记起红楼梦里,宝玉挨了打,宝钗劝他收敛,被评论家们说成了是封建卫道士,黛玉哭得眼睛肿成桃,问宝玉可是要改过,被定成了宝玉的红颜知己。宝玉说打死也不改,看来谢审言和宝玉是一个心思,我是宝钗那种人,没眼泪,劝他改过,识时务,不要受苦还是不一样,我如果让他坚持,他非被谢御史打死不可

    好久,门终于开了,李伯端了水盆进来,放在床前的椅子上说道:“府中没有几个仆人,我找了半天人。”我说道:“看能不能给谢公子找些水喝。”他点头又出去了。我捞出热水中的手巾,用手指拧着,让手巾凉一些,拧得干了,用手巾包了手,给谢审言轻轻擦脸。我把他的头发擦向后方,把他的眼睛鼻子嘴都擦了两遍。他一直闭着眼。擦完了他的半边脸,把手巾放入盆中,我用手微抬起他的肩膀,刚要把他的脸转过去,他自己偏了脸对了墙,我才知道他一直清醒着。我再拿手巾抹净了他的另一边脸,回身刚把手巾放入盆中,听谢审言面对着里面轻声说:“帮我,擦擦身上。”

    我迟疑了一下,想起我刚来那天早上已经给他上过药,看了他。刚才李伯说府中没有几个仆人,他的老家人说他不让人近身,他这么不舒服我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从前跟我那位,说来也是结了婚的人,不必那么拘束我把他轻翻身,让他面对着里面侧躺着,给他脱衣。衣服解开,他怀中衣服间一大块已经被汗浸透了的纸张,烂成一片,墨迹斑斓。我知道这是我们那张鸭蝶戏猫图。我把纸片从衣服上剥下来,扔在地上,把他内外衣服的一边袖子一起褪下,又让他俯卧,褪了另一边的袖子。

    我脱去他的衣服,只余他的内裤。他的衣服是深黑蓝色,脱下来才知已湿透了,沉甸甸的,可见他流了多少汗。他的身上都是伤疤,下腰处和大腿后面紫肿一片。我用湿手巾给他先反复擦了后背及两侧,在紫肿之处,格外轻柔。

    他的肩骨平直优美,后背上的肩胛骨颀长舒展。我再擦他的胳膊和手。我握着他的手腕,正按在他那时用袖子遮住的伤疤上,他的手无力地垂着,我想起我们在路上的那些日子,篝火边,大树下现在觉得那么好,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我叹了口气。投洗了手巾,扶他侧身躺了,给他擦前胸。他胸前疤痕重叠,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的成了一块铜钱大的平坦的褐色伤疤,看来是削去又烙过,右边的碎至根部。我又忍不住叹息。他闭着眼睛,呼吸细弱。我给他擦完盖好被子。李伯回来给了我水壶和一个碗,大概是从厨房拿来的。我看着盆里的水凉了,就让李伯端出水盆去换水。

    我倒了水在碗里,弯腰扶着谢审言起来些,他脸朝下,从我手中的碗里喝了很多水,可他卧下时还是面朝了里不看我。我放了碗,坐在他的床边,等了一会儿,没事干,又开始我的心理辅导:“佛家说执念是一种妄念,什么事都不能勉强。我当初不明白这个道理,觉得我二十年只走了一条路,那就该走到底,走不通还要继续,弄得自己疲惫不堪,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谢审言突然开口说:“我和你当初不同,你不要乱比。”声音谙哑,可大概喝了水,有了些气儿。他脸不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的心放下些,这人听着是活过来了,开始斗嘴了,就说:“你总死硬着和别人对着干,其实当初她如果不强迫你”

    他又打断我说:“你以前就曾说我喜欢过她。不是。我感激她,因为她,我没有落入贾府。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意,还给了我她的清白,虽然我并不我不愿意不喜欢我不是和她对着干,我是想由着她把我弄死了,她出了气,我就还了她的情,不欠她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背,瞪大了眼睛,原来他是这么想的!难怪他说他不恨她,难怪他坚持活着!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让那小姐尽兴!他不能回报情感,就想用自己的血肉和性命偿还情债!这简直可以说是‘要爱没有,要命有一条’了。真的是把爱情凌驾在了生命之上可这表面是报答和奉献,实际还是高傲和轻蔑啊!就是一句话:“宁死在苦刑下也不爱你”。难怪那小姐要折磨死他

    但说来他的确和我当初是那么不同!我因一个玩具,感恩之余,打开了自己爱的心门,虽早知道所托非人,可一直没有尊重自己的情感。他得到了那个小姐的爱和贞洁,但就是被也没有委曲求全他这是痴呆呀还是坚贞哪我皱眉摇头

    来不及感慨太多,日后我也不会来见他了,现在得明白地拆开我们两个人:“你的生命本比你的骄傲更重要!你不活下来,怎知道命运真正的安排?在你能选择的时候,一定要选择生路。况且,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是你的父亲,我听说你们相见时痛哭失声,你知他是你唯一的亲人。所有孩子都爱反抗父母,如果他没有这么强逼你,你也不会如此坚持”

    谢审言哆嗦了一下,轻声说:“你觉得,是这么回事”他停了一时,低声问道:“你父可曾如此待你,让你心生坚持?”

    我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错误!我怎么能说他的父亲这么毒打恶骂他是有理的?!急忙道歉:“我错了,不该那样讲!对不起!他这么待你是不对的!即使他是你的父亲,你的生命也不属于他。他有抚养你的义务,但他绝没有权利这么伤害你!”他没说话。

    可也不能这么由着他反抗下去,会没命的。我记起李伯说那时劝他开口保命,他根本不睬,这个人一旦拧在哪里,真是难说服。我还得讲道理,我叹息:“且不管你父亲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的事,也不是那么可靠。那时在路上,我没有顾及你的想法,只照着自己的意思对待你,也是不尊重你,你大概不是那么喜欢。那一路,从没和我讲过话。回来了,你并不想和我结婚,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就是告别之语。分开后,你也过得挺好。直到知道我生气了,不理你了,你才又去见我。现在,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你却这么放不开。说白了,这还是反其道而行之。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放在你手上,你也不会要。你想开些,养好身体,看到生活里好的地方,过些日子你就会舒服点。那位小姐很好,在她心中种下花草,让一个人幸福,是件好事。”你没和我在一起,这次对别人好吧。言语之间,我还是发了牢马蚤。

    谢审言开始瑟瑟发抖,我把被子边给他掖了一下。

    李伯这次回来得快些,他端着水盆,手里还拎着小半捅热水,大概不想再这么一次次地去换水了。他放了东西出去。我撩开谢审言腿上的被子,把他把腿和脚都擦了两遍,他的双腿匀称修长。连脚都很顺眼。刚给他盖好,他忽然低声说道:“那里,也要擦洗”我心里一跳。我上次来时,把他抱到床上,马上就用被子遮了他,后来也就看了一眼。我虽久经风月,但这么实在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感觉到他在专心地等着我的回答,十分像人们常比喻的要淹死的人抓着一根稻草。我想说等老家人来,可看着他在被子下微微颤抖的瘦消身体,想起他在公堂上哑着嗓子为我开脱,他刚才被绑在凳子上的样子,谢御史对他的辱骂我又不愿让他伤心,只说道:“我换一下水。”

    换了热水,我重掀了被子,让他面朝里侧身躺着,褪下了他的内裤。他的内裤也是透湿,我叹息,拿了温热的手巾,先俯身擦洗他的前面。他的柔软地藏在草间,粗看颜色怪异的,细看才知是因上面密密地布满了烙伤的疤痕。我反复擦洗,他毫无反应

    忽听他喃喃说道:“谁能想到,我都这样了,还有人把我,放在了心里还有人,因我,生那么大的妒意”我的心正疼得乱跳,嘴里回道:“谁生妒意了?!”一下子想起了钱眼和哥哥的笑,哥哥说我因妒不理他是好事难怪他几次去找我,我生气了,他反而明白了我没有看不起他

    叹了口气,我起身洗了手巾,扶他又卧躺下去,再给他擦后面。我轻轻地把他的两腿分开,他的大腿内侧和上也满是丑陋的疤瘌,其中有一条棕黑色的大疤从腿内根处直伸向膝部,凹凸不平,有半尺长。这就是堂上人说那小姐割下他皮肉又用火烧他的地方了,难怪我第一次没看见,这么敏感痛楚的部位,真是好狠他的后面,红紫之外,隐私|处伤痕惊人,不堪入目我难过得摇头正给他轻轻地擦着,听他极悄声地说:“不知,那陈家小姐,会不会这样给我擦身,不嫌弃我,还喜欢”我咬牙笑了,他已经胆大如此!知我心软,以身相呈不说,竟然还敢出言逗我!可看着他的身体,我实在说不出任何坏话,只低声说道:“你这么好,她当然会喜欢你。”他变得十分沉静,我轻叹了一下。

    擦洗了几次,我放了手巾在盆中。周围看看,起身去衣柜前,开了衣柜。里面四季衣物的最上面,叠放着一件旧得发灰的粗布白衣。我在下层找到了内裤,回床前给他穿上,才又把被子盖了。

    坐在他的床边,我出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默默地呆了一会儿,谢审言面朝里,低声问道:“你信我吗?”

    我想都不想说:“不信。”我顺和了你,给你擦了身子,可我就是再心软,也不能给你当妾或地下情人。

    他又轻声说:“如果我说,那时,我不能真那样,就辱没了我们我想,过一段时间,等大家都忘了那些事,我再去找你,你就知道,不是因为你父亲或别的我才你信吗?”

    我答道:“不信。”没发生的事,自然可以随便说原来是怎么想的。但我细想了一下,他说的也是,那样结了婚,他会觉得是我家把我推给他还债,他受不了,后面,我大概也会不舒服吧,谁想是个还债的人情,也会一直不清楚他为何与我在一起

    又一会儿,他低声说:“如果我说,自从那天,我说了不能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只有梦到了,那次旅途,李伯的父母家梦到我才知道我睡了一会儿你信吗?”

    我回答:“不信。”他的老家人堂上倒说过他夜里不睡觉

    他又说:“如果我说,我原来就准备去见你,不是因为你生气了你信吗?”

    我说:“不信。”你那之前又没来。

    他停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如果我说,我从没有忘记我们那天,我只是没来得及把她们推开,你信吗?”

    我马上说:“不信。”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啊!

    他又说:“如果我说,别人碰我,我都觉得只有你不疼你信吗?”

    我说道:“不信。”可比以前少了点干脆。哪里讲过,有那样惨痛经历的人,受不了别人的触摸

    他停了许久再低声说:“如果我说,在路上,你说的话,我都听懂了,会记在心里,一辈子只是那时,每要开口,我总想起我是怎么被就说不出话来不是不理你,你信吗?”

    我小声说:“不信。”钱眼竟是对的。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再轻声说:“如果我说,忍她的鞭子和别的比忍着听你和钱眼谈笑容易,你信吗?”

    我深深叹息:“还是不信。你也别说了,没用的,你就要娶亲了,我也不能想象你的父亲能容下我。”

    他这次长久地不说话了,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极低声说:“你还想,让我和你在一起吗?”

    我几乎不加思索:“现在不想了。”怎么能在一起?!你娶了夫人,我们三个人?你的父亲那么刻薄,我不想和他同在一寓!而且我没有感到以前那种似火焰般燃烧的激|情

    他又开始冷得发抖。

    门开处,哥哥拿了一罐药膏进来,口中说:“审言,我拿了药,这就给你上药。”谢审言依然面朝里,颤声低语:“玉清,请让欢语为我上药。”哥哥一下怔住,谢审言似在梦语:“她以前就上过”我气得对着他的背影翻白眼,哥哥把药递给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接过药,哥哥转身要出去时,忽说道:“审言,你知道我家的心意,也知道她的心意”我气道:“我没心意!”这是想把我当妾卖了还债!哥哥没再说话,出了门。

    看着谢审言的背,我叹气,世上真有这种人!快娶别人了,还来和我近乎。

    我把药膏大手笔地横涂上他身后紫肿的地方,他明显地颤抖着。可涂着两三下,我的心又软了,怕弄疼了他,下手变得十分轻微缓慢,一点点地划着小圈圈匀开药膏,似乎是抚弄着那只他画出来的小睡猫,似乎是安慰着一朵受伤的花我涂着,他慢慢地不抖了,一动不动地卧着,呼吸平和细长

    我给他上完药,帮他穿了干净衣服,盖了被子,又在他身边坐下。等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你一定,要信我。”

    我一撇嘴:“不信!”

    他轻叹着:“你要信。”

    我们再也没说话。

    看着他趴着的背影。我思绪万千却又似杳然无踪。许多画面闪现又瞬间消失。我想起我来的那天早上,怎么给他上药,想起他修长的手怎么闪电般抓住了我的马缰,想起我怎么笑着追问他那些问题,想起我和钱眼在他面前嬉闹,想起他为我挑选衣裳,想起朦胧中的我怎么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想我们多少夜色初临时在乡间的漫步,想起我为他整衣掸尘。。。我怎么把那些都埋葬了?就因为他告别了我,他身边的女子他在公堂上在我身边跪下时我的喜悦,他今天的话语我的心又变得柔软可这些都该告一个段落,我们的路已走到了尽头。

    我仔细问着我自己:我是不是很悲伤?我没觉得有要哭要闹的欲望,只是种不可明状的难过,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通过叹息让自己舒服些:我没有给他我的一切,我没有爱他到永久也许我都没有真正地爱上他!那些自说自话的安慰,那些一厢情愿的保证,都是那么轻易地消失无踪!我没有对他的信任,我早失去了对情感的信念。我的心已是一片冻土,那里生出的爱的花草是如此短命。是不是我真的只能对着我想象中的人倾注我的热情,在现实中,我已不能接受人性?

    老家人来了,见我一人在屋中坐在谢审言的床边,十分气愤的样子。我仍然恬了脸笑着让他给谢审言拿来些吃的,看着谢审言俯卧在床边吃了,我才出门和哥哥与李伯回了府。

    回府的途中,我想告诉哥哥那个给他研墨的丫鬟是陈家小姐,是日后会嫁给谢审言的人,可我忽然感到了有种无形的意志,让我还是少开尊口为妙,我就没说话。

    这之后的十来天,哥哥天天去看谢审言。每次回来他都来见我,告诉我谢审言怎么样了,伤好了多少,吃了什么。我没有再去一次。哥哥也告诉我,就像谢御史说的,谢家五天后下了聘,定了三个月后娶亲的日子。

    生产

    丽娘已经到了随时都该生的时候。她着急上火,白天黑夜地在府中散步。我天天陪着她走,可不想说话,只觉得十分疲惫,就像那时对钱眼说的,心上的累。她从不问我什么,只是有时长吁短叹。

    在那边,说句不好听的话,二十五年中,我从没有真正思考过什么问题。天天有电视,处处有书籍杂志,随时可以和人聊天。我从小就知道一个最常用的词:“没时间”。真是没时间哪!上学时,做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十六年!两个抗日战争,天天要体会没法尽心尽意看电视、百~万\小!说、睡懒觉的遗憾。上了班,忙死人,那么多的应酬,饭局,要回的电话,要回的电邮,qq上的谈天厕所里看几页书就了不得了。我这种看了记不住的人,真的可以被称为行尸走肉,没思想,没深沉。每天脑子还没动,就到了睡觉时分。要睡个好觉,自然临睡更不能瞎想

    到了这里,突然,每天有了大量的空余时间,安静的空余时间。没有音乐电影,没有我喜欢的小说和漫画,我暇置的大脑没地方用,就被逼得老是思绪重重。要是早这样,我还学什么商,改哲学得了。

    当初孔子在的时候,根本没几本书,结果他和老子都闲得发疯,自己动手,写了些日记或者随想录之类的东西。因为他们出得早,没有竞争者,结果他们一举成名,当了思想领袖。可见什么都是个机遇问题,孔子那几句话要是放在现代,肯定有很多人说他浅薄狗血。老子那种遗世独立的样子,必然被人们看成假装清高,实为炒作。

    按理说,我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现代理念,在这里应该掀起个思想的百花齐放什么的,但因为我写不好毛笔字,也不会文言文,自然没法表达,只好都烂在脑子里,成了酸奶,给我疲软的心境,补补钙。

    但让我感慨的是,我想得越多就越不快乐。以前的欢乐笑语,离我越来越遥远,我变得沉默寡言。这一次,我知道事态严重,无法再用什么警世明言蒙混过关。有什么,在我心底,崩溃了。

    仔细回顾,好像我从记事起,生活里就总是有一位异性。说来,这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没有男人!不是那个庸俗不堪的意思,是没有老公,未婚夫,男友,半男友,连暗恋的对象都没有!

    过去许多次,当我发现了我那位的放浪,我曾恨我自己为什么不离开。我试过不再理他,可心里虚得让我发怵。他一求我原谅,我何尝不是松了口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在我的愤怒里,轻轻一笑,再也不回来,我大概会痛苦万状,反去求他,也未必可知我也是害怕孤独的人啊!

    如果说我还能回想些一下我与我原来那位的一些交往,我根本不敢想有关谢审言的一切!他将是别人的丈夫!我们之间,是对是错,谁是谁非,我都不愿再回顾!那些记忆和话语,我都深埋在了心底的一个角落。否则,那种难过的感觉,实在让我受不了。

    没有一个人让我挂牵,没有一个我指望日后可以同行的对象,这让我感到多么空虚!

    才明白那些好莱坞明星或世界豪富们为什么要用毒品或自杀。衣食无缺,更让人难逃情感和精神的无所依托而带来的绝望。

    我坐立不安。

    头一次,我真的羡慕那些有事业有野心的人,他们的情感至少有个发泄之处。我天天混吃等死,弄不清我这辈子还能干什么。原来我没指望成什么大事,日子过得自在逍遥,高高兴兴就行。可现在我明白了,能那样逍遥,情感一定要有依托,心中一定要有平静。否则必是心惊胆颤,惶惶不可终日。

    一日日,我自思自问:在何处能寻到我的平静?是事业吗?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干!我这么失措,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没有伴侣?!

    怎么寻找伴侣?我过去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一方面,我身边有一个,另一方面,我天天对人家讲,姻缘天注定,到时候,命运会引领着两个人走在一起。自己当然也信可现在,我突然羡慕那些不信天命,自己动手的人。是不是我也得主动寻找?找个什么人呢?

    真佩服那些自信的人,他们能大声喧哗地说出自己要找的人必须具备的条件,男的自然要求女子又要温柔又要漂亮,又要爱公婆又要明事理女的要求男的又要房子又要英俊,又要有前途又要顾家奇怪的是要了这些条件的人,很少说要爱情。我从没有看到征婚广告上说:寻一爱我我爱,一生不渝之人可大概这么写了,就显出了心的软弱,或者像个感情骗子。定会有人趁机巧言令色,信誓旦旦,骗取情感,或者没人理用条件来找人,至少能有客观的准则但能要求别人,自己就也得同样优秀,不然的话,就是个“图”字,谁都看得出来

    可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样的人!有钱,可不忠诚,行吗?忠诚,可愚蠢,行吗?聪明,可卑鄙,行吗?我没有办法只给几个条件,因为我一列出来,就会是好几页纸!可真有了那十全十美的人,他凭什么喜欢我?!我自己就不是个怎么样的人

    思想之间,突然醍醐灌顶!我意识到了:即使我真的决定自寻伴侣,即使我哪天想清楚了要什么样的人,在这个世间,我已无此机会!

    那时我对杏花说,我不在意处子之身已失。如果还是在原来的地方,我也许还有希望遇见真的爱我的思想、性格和身体的人。但是在这里,我明白了,这种可能,等于零!

    我已经失去了贞洁和名誉。爹的地位岌岌可危,我们家如果得到保全,就已经是万幸。没有人想借我来攀什么势力,大概随着爹的处境的明显,人们对我家会尽力回避。在这里,我作为一个女子,已无可取之处,作为一个家庭的分子,也已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平日里,我根本不愿出府,怕被人认出,对我指指点点。有任何年轻公子的来访,爹从不让我见面。我知道他觉得我即使为妾,也应嫁给谢审言来补偿我家对他的欠缺。但我绝不可能如此!

    我看到了天意显示给我的唯一道路:我将终老家中。

    这就是我心底崩溃的所在!当我的理性还没有意识到根源的时候,我的感觉早已触到了绝望。

    我叹息:一个平庸无志无才无华的女子,注定一生无所作为。本指望着相夫教子,贡献自己,可命运竟然让我找不到能嫁的人!天意的安排,有限的人力,何能改变我会成一个老姑娘,无予无施地过一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经我抚养的记忆

    原来的洒脱现在都变成了慌张,最坏的可能已不是一个最遥远的恶梦,而成了最近前的现实。痛苦的恐惧从我的心深处疯狂生长,钻出土壤,蔓延攀援:没有爱情,我将一生孤独!

    这天早上,正和丽娘走着,丽娘突然停了一下,高兴地说:“洁儿,我想是时候了。”我忙打了精神:“怎么样的感觉?”丽娘说:“就是稍有些疼,从凌晨开始的,我们走这么长时间,好几次了。”我说:“咱们快回屋,去请稳婆。”

    我们走回屋中,哥哥为了丽娘的生产,这一段时间根本不诊。他听言赶快到来,号脉说胎脉强劲,但该还有好长时间。稳婆来后就把哥哥轰了出去,屋里留了我,杏花和两个丽娘的丫鬟。

    前几个时辰过得很容易,丽娘阵痛来时端坐运气,一声不响就过去了。听着我和杏花的调笑还跟着笑骂。我抽空去吃了午饭。天傍晚时,就不那么简单了。丽娘开始闭着嘴呻吟,皱着眉头,出虚汗,脸色蜡黄。到掌灯时分,丽娘开始小声叫,手伸向空中,我忙握住,接着就后悔,她的手劲太大,我随着她的阵痛龇牙咧嘴。我不久就让她接着握杏花的手。等到天色漆黑之时,丽娘阵痛时就是连哭带叫了。我见着胆寒,但稳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一个劲儿说:“夫人的气色很好。”烛光之下。丽娘面部表情狰狞,有点象漫画里的巫婆,虽然是年轻的巫婆,可还是巫婆。

    入夜了,我又困又累,只一个劲让人上吃的和水,我总吃些东西。丽娘只喝了一点水,不知她怎么不渴,她的汗把她又长又密的头发全湿透了。

    人的适应力真强,我在丽娘一会儿一叫的刺激中,居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嘴角流下口水。丽娘已经大小叫声相杂,连续不断。稳婆高兴地说:“快啦快啦,夫人,快熬出头啦!”

    我近乎麻木不仁了,看着丽娘这么痛苦地叫,只觉得很疲倦。突然稳婆说:“出来了出来了。”我忙凑到下面去看,只见丽娘流血的两腿之间赫然伸出了一只极小的脚!我一下子吓得完全清醒了。孩子不是头朝下!我不敢说话,只咬住牙看着。稳婆说到:“夫人,孩子脚出来了!等痛时,夫人往下面使劲。”丽娘喘息着说:“怎么,是脚”稳婆说:“脚踏红云!是好征兆!”我心说这要是在现代,早就剖腹产了。那只小脚外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胎衣,那小脚微动,胎衣破了,一股水,喷了出来,这就是羊水了。接着另一只小脚也伸了出来。

    丽娘大声喘息,但不那么叫了,她腿间两只小脚偶尔踢一下。我气都不敢出,如果出问题丽娘问:“孩子,活着”稳婆说:“当然活着哪!还动哪。”丽娘俯身,竟用手摸了摸那双小腿,她说道:“洁儿,如果,我生不下来,你一定要先救孩子用剑剖开我”我大声说:“你胡说什么呀!快一心一意地生啊!”丽娘还想再说,阵痛到来,她咬牙切齿,狠命地使劲,孩子的小腿慢慢地出来了。她又一阵喘息,再推。

    我眼看着那小小的腿,大腿,接着是胯部稳婆叫起来:“夫人啊!是个公子哪!”丽娘又一阵哼哼。忽然,我发现,那极小的半个身子,在丽娘的两腿间不知怎样已经转了个90度,是婴儿自己在丽娘的推动中侧了身子,也在努力地要出来。

    我原来以为生产时,是母亲使劲把孩子生出来,现在我才知道,孩子也同时在往外努力。这么弱小的生命,这么持着我怔怔地,看着那婴儿怎样越来越快地出来了,稳婆抓着婴儿的小腰,我不及眨眼,那孩子已经掉了出来,身子有白腻腻的一层东西,乱动着。稳婆一连声地说好。

    像是在梦里,我看着胎盘怎么出来,丽娘的身下,鲜血满褥,孩子的哭声,洗了的孩子怎么放在丽娘胸前,丽娘怎么哭得一塌糊涂,外面守候了一夜的爹和哥哥怎么高兴,爹怎么给他取名叫董玉澄

    天已经大亮时,我在极度兴奋和疲乏中走回屋中。一个生命,真的是从血中,诞生在我眼前。他的母亲经过了那么多的痛,可相比那失去这个生命的可能,所有的痛和血竟都无足轻重了。

    我睡得十分不安稳,丽娘的叫声,那只先伸出来的脚,婴儿自己的转身,血水迸溅的瞬间朦胧之中,我悟到了什么,但实在太困,就睡着了。

    后面的一个月,我天天去帮着丽娘。她不让爹进门,因为她每日蓬头散发,衣襟不整,状如女鬼。几乎总是在抱着那个婴儿。那个婴儿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就吃次奶。吃之前大哭大闹,等不及给他先换下尿布。吃时要近一个小时,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可放下之睡了一两个小时,就又醒了,日夜如此。丽娘不让奶妈来喂,她今年将近二十八岁,算是老年得子,心中格外爱这个孩子。这么折腾几天下来,她的眼睛就成了熊猫眼,一副总是糊涂的样子了。她没有胃口,喝些汤水,老说吃不下东西。奶妈说这样的话,奶水不丰,孩子自然睡不长。

    我有时抱着那个哭叫不已的小家伙,只觉的喜欢得疯狂。他张着的没牙的嘴,紧闭在一起的眼睛,淡淡的眉毛我明白人们说的“爱得想把他吞了”是什么意思了。我恨不能他是我的,是我经历了那样的痛,那样的苦,流了汗,流了血,把他带到了这个世上。

    看了丽娘的生产后,我莫名地有种振奋感。似乎是我的情绪滑落到了最底部,开始往上爬了。每次想起那个婴儿的转身,我都有种感动。我看到了在人身上最原始的积极,那从母体中向外拧动身躯的本能。这种积极没有理由,没有经验,却是深藏在人的生存的根基里,是一种不能名状的坚持。就是这婴儿的转身,注定了人在最绝望的时刻,必再做努力。多少迷失路径的人,在精疲力竭之时,还会再多迈一步,不是因为觉得那一步将带他们到达目的地,而是不愿放弃。多少重病的人会坚持在痛苦中活下去,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能痊愈,而是他们不愿停止生命。

    我明白了我是多么胆怯的人,多么害怕痛苦。我在出生时肯定也曾这样转身,从我母亲无条件的安全里选择奔向这个世界,这个没有稳定,没有永恒的世界,这个充满了消极,恶意和伤害的世界。别说我不懂,我相信每个来这个世间的灵魂,来之前,都知道自己将面临考验

    这么多年了,我比当初那个无助的婴儿不知强壮了多少倍,聪明了多少倍,但比那个婴儿丧失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