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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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轻轻一笑说:“譬如当赏人时,让人感到得赏即可,不必令他感到位极至上,骄傲自满,反自取其祸。惩人时,让人得相配的惩处即可,不必赶尽杀绝,引人报复,反生后患。”

    我叹息:“你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我想的不过是儿女常情。我尽心待人,不得回报,反得伤心。我可以穷追猛打,也可以抽身而退。我已尽了力,就退避三舍,此乃我给命运留的余地。日后的合合聚聚就不再我手里了。”

    他狐疑地看着我,我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喜欢他?因为我看见他在餐馆和两个陪酒的女子在一起。她们把手放在他肩上,我就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他大笑起来:“你善妒如此!”

    我长叹:“我乃天下嫉妒第一人!皆因我对所爱者苛求无度!其实爱意善变,心不恒一。追求爱意者,有的人遍寻无得。有的人方觉得了如意佳侣,却突然被人抛弃,伤心难捱,有的人,动情之后,一日猛觉心中爱恋,荡然无存,只好又一次寻觅探究,常又一次失望而返爱意无常,可友情更易常驻。人们对知音之人心厚认可,可对所爱之人却毫不宽容!正此时,我深慨爱意的短暂沉重和混乱伤感,只愿我所得到友情能长久些,不然的话,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你倒是先把城墙竖了起来。”这么厉害!

    我忙道:“你如此玩世不恭!觉得大家都心有所图。”我忽生异感,看着他说:“你是在忧虑”我不敢说下去,他在忧虑爹!他在担心权利旁落无归!他已长大成|人,想独掌朝纲,但爹在朝身为太傅,是众臣之首,他在想着如何把权柄夺回来这就是功高盖主,这就兽尽弓藏!

    难道我家,倾覆之灾,就在眼前?!我一身冷汗,手脚冰冷,但脸上不敢露出惊恐。

    他淡然一笑说:“知天意的人,告诉我,我在忧虑何事?”

    我仔细挑选句子:“你在忧虑你没有亲信,你想有一群支持你的新人。”努力不让我的声音打颤。

    他莫测高深地看着我:“倒是十分对。可如何能让我不伤旧人而得新人呢?”

    不伤旧人?方才他说的赏和惩至少他还是存了对爹的保护之心,现在不想赶尽杀绝

    我拼命地思索,怎样才能让他给爹一个和平的分散权利的过程代替爹的人最好是新人而不是政敌,让爹安然退休。。。。

    新人?怎么才能让新人上来?!我忙笑:“你现在怎么选拔人才的?”

    中国古代,凡是高门权贵之子弟都可以做官,到了隋朝才有了科举制度,平民方进入了朝庭为官。我来后,发现科举还没有兴起,依然是世族的天下。

    他冷漠地说:“自然是由旧人举荐,我任用了他们,他们不感激我,只会感激荐他们的人。我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想着那些我读过的书,全都忘得干净!只好用些片段加上些编造。我说道:“日后有时间的时候,可以每年开次考场,考时务策,就是让人写有关当时国家政治生活方面的政治论文,叫试策。有识之士得以畅所欲言,你从中选拔,可以随心所欲。”

    他轻笑:“倒是有趣。那当下如何?”

    我大概其地说:“我曾记得谁(武则天?),在京城建了一个大信箱,当然原来那是为了告密所用,但也可以暂借此法立刻笼络民间精英。只要是有才有德之人,都可投书自荐。可出两种题目,一种是朝廷所遇的问题,容他们提出建议。另一种是让他们自报种种治国倡议,并叙述他们认为可以行施的步骤。广开言路,必有所获。你若世事繁忙,就要求文章简洁易懂,短小精悍,此所谓文案,我从来不会写。如你有了兴趣,你再令其人详述。这样,许多没有靠山的人就能向你直接展示才华,你选择了他们,他们即使日后加入了党派,也要永远记得是你的提拔,这样对你的忠心就多些吧。”武则天因为玩不转李氏众臣,以此选拔了大量的优秀人才。还有谁实在记不清楚了。

    他思索了好久说:“如果我这样挑选了我的新人,倒是能集思广益,也不受任何一方所限,用人唯贤可绕过了重臣和世族,会惹多少人的怨恨”

    我不说话了,这种事是有风险,他如果玩不定,被人暗杀了都有可能。

    他大概想到了这一点,轻哼了一下:“别的人,大约不敢行此先例”

    别的我不知道,但听他这话,他是属于逆反型人物了,他人不敢的,他就敢了。但他可别真让什么保守党给杀了,皇家争斗我不懂,但我爹帮了他这么多年,他完了,我爹也一样没好处我闭了眼睛感觉了一下,脱口而出说:“没人敢动你。”说完我吓得直眨眼睛,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话?像哥们儿了。

    他笑了:“难得欢语解我忧怀”我又吓出一身冷汗,这是要调情啊!快谈政事!

    我忙笑道:“我在仙境听诗言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讲的就是通过科举,寒民出身的人一步为臣。”

    他叹道:“多少世代官宦会从此没落”

    我隐约想起这就是历史上世族豪门衰落的原因之一,大势所趋。

    他几乎是自语着说:“也好”

    他微转了头,看着我微笑道:“那么就把你仙境所听,用在这里吧,不仅在京城可建这么一个百集之箱,在主要城池均可箱。还可分立农商兵政,刑法礼教等多种类别的命题,看看有多少人能朝为布衣,夕成朝廷所用之臣。”

    我微笑:“正是正是,你的新人,将纷纷来投。”

    他看着我语意深长地说:“启用新人,那些旧人就可以少担些重任。”

    我赶快又笑着说:“就是就是!”只要是和平演变,别用个借口把我们家都杀了就行!忽想到别让他对我爹太无情,就说道:“新旧之争,自古有之。有的人把亲信组成了一个秘书处,留在身边,凌驾在其他部门之上。有的人把亲信安排在部门的实权之位,让他们打出自己的天地。反正新旧同在,打成一片,老板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同在同在!你让旧人不死,也是对新人的一种束约。

    他看着我,又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目光,我坦然迎着他,假装无邪。

    他终于一笑说:“与你相谈,倒常有所获。”

    我又赔笑说:“我只是引玉的砖头,你心中宏图大略,早有计较。”

    他站起来,说道:“日后再与欢语相谈吧。”

    我甜笑着:“好。”别再多说话了!

    他方要走,可又看着我说:“你所说之人,要不要”

    我叹息:“他对我无情,我不强求。”

    他笑起来说:“你倒是胆小如鼠。”哈哈而去。我喘了口气,才发觉冷汗把我的腋下湿透了。

    我们都明白他是什么人。他不点破,我不明说。两个人假装是普通的朋友,聊聊天。我觉得他现在接受这种关系,虽然他知道这是假的。

    官非

    我心惊肉跳地回了家。爹,丽娘和哥哥都在大厅焦急地等着我。我见了他们,把我所感到的皇上对爹的心思和我对皇上说的话讲了一遍,大家脸色阴沉。

    爹长叹一声说:“位极人臣,就必有此险。我初入仕途,原只想为国效力,服务万民。皇上自幼聪明仁达,我当初担承了先皇的嘱托,这十年来助皇上渐掌政事要领。我不理军权,太后之兄一直握着重兵。按理说,我只司文政,该不会太惹皇上忧忌。可近年来,我也发现我每日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与人的争斗上,所行之事常先顾忌人际后果,又要兼顾皇上的好恶,的确也已深陷政事操纵的漩涡,让我深感疲乏不堪。我也曾想过告退,但我年纪尚轻,无故而辞,更惹嫌疑。现在皇上想统领群臣,忌讳我十年的经营,也是常情。若他能以新臣分散我的权利,容我渐退,保此全身,这也是我家之幸。”

    我们大家都静静的。爹又说道:“我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姊妹,这些年,我不经营亲友,到今天,我家虽是名门,可人员单薄,早无家族之累。只愿有朝一日,我能隐退乡间,读诗饮酒,漫游名山大川,轻轻松松了此余生。”

    我隐约记得历史上这种辅佐年幼皇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皇上一旦成|人,先要除去的就是摄政王顾命大臣之类的人,要不然,就是自己被除去。爹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平素不营私张扬,可谓十分小心翼翼,可到头来,还是惹皇上猜忌,当官有什么好处。

    丽娘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感慨道:“老爷,只要您安安生生的,比什么都强。”

    我担忧地说:“爹,您一露退意,人们会不会就趁机倾轧、寻仇陷害?”

    爹苦笑:“我平素还是与人为善多些,最忌讳我的人是皇上,最不喜我的当是太后及其外戚贾成章一派。只要我退下来,皇上心中少了顾忌,也许能念我这么多年辅佐之劳,还会有些袒护之心。”

    丽娘说道:“老爷,我护着您!咱们的孩儿也学武。实在不行,咱们浪迹江湖,离他们远远的。”

    爹轻叹:“清儿从小只读医书,洁儿你如今又只想传武艺可叹我诗书传家无望了”

    我忙笑道:“我读我读,我前两日还读了诗经,什么来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爹叹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我皱眉疑道:“不是一样的吗?”

    大家都笑了,可沉重的心情并没有减轻。我才真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

    也许是因为在车中睡了觉,晚上我就觉得头胀鼻塞,眼睛疼起来。杏花叹息说原来的小姐根本不病,身体还是一样的,怎么我动不动就着凉受风?看来气血循环才是健康之径。她建议我开始习武,我忙摇手:“我可记不住那些动作,只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想吃苦。”

    虽然这次风寒没闹得我去黑色走廊,我也难受了七八天。正是过年的时候,府中的热闹我都没凑上。隐约只听着鼓乐声声,笑语袅袅。我躺在床上喝点粥,吃点咸菜,睡睡觉。十来天后,等我能出屋时,年也过了。

    这期间,有一天,哥哥来给我号脉,似乎无意说道:“审言来了。”我靠着枕头,闭眼不说话。

    哥哥号了脉说:“妹妹快好了。”他等了会儿,又说:“他问起了你,我能不能”

    我依然闭着眼说:“就说我死了!”

    他苦笑:“妹妹,可否见他一面?”

    我心中的痛又重来,忙说道:“别想了!不可能。”

    哥哥长叹道:“毕竟是我们负了他”

    我打断:“我没负他!能给他还账的女子很多,我无才无能,不必费心。”

    哥哥无奈,起身走了出去。我隐隐听到他在外面和人说话,明白谢审言就在我的屋外的厅里。我一阵怒气,他干吗又来打扰?!当初既然告别了,既然能和别人在一起,就别再来招惹我!

    丽娘的肚子到了八九个月也不是很显露。她简直象上了发条一样,天天满院子地乱走,指东指西,安排各种事宜。时近二月龙抬头,算是初春,丽娘总指挥人们打扫这打扫那,恨不能把所有的屋子都翻修一边。我知道这是生产前的疯症,就常和她开玩笑。她在府中没有别的女伴,就老让我去她的屋中,给我看她准备的各色婴儿衣装,我心中微苦。

    一天,我和丽娘正在她屋中说着她生产该做的一些准备,有人奔进屋中,报说我府那逃走的奴仆被官府捕获,为辩护自己的逃脱,他向衙门陈述董太傅之女董玉洁无端虐待下人仆从,手段残忍,他若不逃,性命难保。如果官府不信,可查对谢御史之子谢审言,盖其被判官奴期间,落入董玉洁之手,被日夜鞭打用刑,几近死去。官府查对了官籍记录,证实谢审言确是被我府所买。官府已向谢府求证,谢府家人代替主人回复说谢公子的确曾身受苦刑,伤痕遍体。

    官府顾及太傅声誉,先传信府中,言说:逃奴弃府,属无户籍之人,加之又首原主人之短,本可判虚言惑众,严惩不怠。但他的供中牵涉了谢御史的公子曾被施刑,而谢府家人证实了逃奴所言。毕竟谢御史如今是朝中要臣,对他的儿子的遭遇,也该有个交代。可否请我府中人出面澄清一下事实,也好洗去我府,也就是董玉洁,虐待奴仆包括前犯官之子的嫌疑。开堂之日定在了三日之后,届时府中任何一人都可前往,与逃奴和谢府的家人对证一番!

    这请求,表面恭敬,实际让我府无处可躲。

    晚上,我和爹,丽娘,哥哥聚到大厅。我们先静坐了一会儿,习惯一下这让人羞愧的话题。

    爹先开了口:“此事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分明是想弄得路人皆知,毁去洁儿的声誉。更要紧的是,让大家都明白,我府曾趁人之危,对谢御史之子下了毒手。其中含义”爹叹了气。爹现在的处境十分微妙,最好不要有什么把柄,更不能挑起皇上和朝堂众臣对他的不满。

    哥哥沉思道:“必是那贾功唯所为。他有我府的逃奴在手,知道其中周折。我们回程与他相遇,他曾用言辞激审言寻死,以坐实可惩妹妹的罪行。现在谢御史官复原职,他把逃奴交给官府,将这段内情公之于众,一方面损了爹和妹妹的声誉,一方面激起了谢御史和同僚对爹的仇恨,他还根本不用出面。”

    丽娘问道:“不能只推是逃奴挟私诬告?”

    爹说道:“那谢府的证词又如何?谁刑伤了谢审言?官府有记录,他被买入我府。”

    丽娘说:“就让李伯前去,否认小姐干过任何事情,把那些事都承担下来。”

    爹又轻叹:“掩耳盗铃之术,若谢审言出面指证”

    哥哥说道:“审言断不会如此!”他的话中有对谢审言的完全信赖,我听到耳中,忽然想起了谢审言曾为我摇头,拉停了我的马,曾护在我身边一时间,一丝遥远的温情涌上心来,可我忙按捺下这种情绪,他已与我无关了!

    爹又微摇头说:“即使谢审言不出面指证,仅凭李伯几句话,官府也不会如此善罢甘休,该追究李伯殴打虐人之罪,他身为仆从,就不能免责。我们自然可以暗地通融,可他们既然把这事弄得这么大,就是想毁我府的名声,当堂之上,必会对顶罪的李伯刁难乃至用刑,以逼他说出实情。”

    我问道:“那逃奴又将如何?”

    爹说道:“言主短处,必受严惩。他已无生机,他能如此,当是有人许了对他家人的好处。”

    我想了好久,终于说:“我不能让李伯或别人受苦,我自己前去承认过错,说明与爹无关。到堂上,我痛心疾首,百般乞求宽恕,赢得人们的同情。反正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光明磊落地认下来,日后只是名声败坏而已,我也不在乎,不嫁人就是了。”

    哥哥忙道:“太傅千金,出头露面,实在有违道德!”

    丽娘也说道:“洁儿不可,你若如此,不仅丢尽了你的脸,我全家也会蒙辱。”

    我强笑着看着大家说:“请你们现在看着我,告诉我实话,我可否似一个恶毒之人?”

    丽娘叹道:“洁儿你长得十分美丽,加上眼中唇边总带笑意,我看着就觉得可亲,怎能是恶毒?”

    哥哥也苦笑着说:“妹妹是比以前可爱百分。”

    爹明白了我的意思,叹息不语。

    我说道:“此事如果狡辩不认,只能让人心存鄙夷。我认下了,加上态度诚恳,说不定我们能败中取胜。你们都觉得我相貌可亲,别人也会多少觉得我不错。人们相信眼见为实,他们当堂看了我的样子,该对我心存些偏袒,这不比让我避而不往,被人们背后万分诋毁要强?”我自从说服了那个长脸容我跳崖,对自己的口舌有了很大信心。我相信借助我的温和言辞,面部表情竭力真诚,该获得人们的接受和宽容。

    大家沉默良久,爹终叹气:“洁儿,你要受口舌之辱。”

    我一笑:“那有什么,杏花的继母还说我该被卖到青楼里去呢!”

    他们同时问道:“什么?!”

    上堂

    要去公堂那日,我选了一套极浅的水蓝色衣裙,不戴任何首饰,用同样颜色的头巾把发髻扎了一圈,像个芭蕾舞的演员,想让人们看着联想起无辜和纯洁之类的概念。我不施脂粉,想让人们觉得我天真无邪。

    一出门,我的亲友团队已经在等候我。爹上了朝,丽娘因身孕不能随行,其他人,哥哥,杏花,钱眼,李伯都会与我同去,当然还有几个我叫出叫不出名字的仆从。

    到了公堂前面,人们已把公堂大厅围得水泄不通。人传董府的人到了,大家挤来挤去,让出一条小路。我跟着便装的哥哥低头走进公堂门口,里面还没有升堂,我们就站在了人群的前面。钱眼杏花和李伯等站在我身后,把我和围观的人们隔开,可他们隔不开人们的低声言语:“这是何人?”“大概是个丫鬟。。”“看着挺美貌的女子”“那小姐据说十分漂亮”“那怎么会”“人不可貌相”“毒蝎心肠”“定有疯病”

    我不抬头半闭着眼睛听着,钱眼在后面悄声说:“知音,你这名声真跟青楼女子有一比了,甚至还不如了”杏花骂道:“你再胡说!”钱眼说:“知音不怕,是不是?!”我稍侧了头轻声说:“你这吴钱小奴!”钱眼嘿嘿笑了。

    里面喊了升堂,衙役们出来站立两旁。我微抬头看了一眼那官府的官员,他长了副瓦块脸,眉毛有些黄,眼睛不大,还有些陷下去,两颊凹陷,留着山羊胡须,看着有种莫名的阴气。

    他坐下,衙役宣布了要审的案子,就是我府逃奴牵引出的这桩案情。我听那些衙役叫他马大人。他扔了一根竹条,衙役接了,喊道提某人前来。那人带枷上前跪了。我一瞥之下,见那个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脸黄黑,眉目还算顺眼。李伯在后面低声说:“这就是那逃走的奴仆,名唤郑四。”我心说,他是活不了了,怎么能叫“正死”?

    那马大人心不在焉似地让郑四陈述了一下他的罪行,那郑四认了逃离主人之罪,接着就点名说了董玉洁常毒打下人,他不得不逃。如不信,可查证谢府,因董玉洁曾虐待了当时的犯官,现今的谢御史之子,谢审言。马大人的语气突然精神了:“到底她是如何赎出那谢公子,又如何虐待了他,你从实从祥招来。”

    那郑四叩首道:“我那日随我家小姐到了官奴卖场,小姐亲自去提谢公子,她牢牢抓住反绑了手臂的谢公子的头发,要他跪行过市场。那谢公子只跪走了几步,就被她拖倒在地,一路”后面的人们开始叹息议论:“如此狠毒”“这是羞辱人哪”

    可这才是开始,郑四后面说的更是惊心动魄:“我家小姐日日辱骂谢公子,把他反复高吊鞭打,然后用酒或盐遍洒他的身体,疼得他死去活来多次还把他手脚在身后绑成一紮,叫他猪猡,扔在水缸里,一次次把他的头没入水中”

    人们:“这简直是惨无人道啊”

    郑四:“我家小姐用烙铁遍烙谢公子的身体”

    人们:“官府行刑重大的罪犯不过如此啊”

    郑四:“时值冬末,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浸在冰水之中过夜,再灌他辣椒水,说是冷热交替”

    人们:“杀人不过头点地”

    郑四:“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拉到院中,让大家对他拳打脚踢,说是练习武艺,那谢公子被打得吐出鲜血,昏死多次”

    人们:“她真是禽兽不如!”“她父亲是当朝太傅”“难怪她能这样没有王法!”

    郑四:“我家小姐用刀遍割谢公子的身体,说让他求饶,未达目的,她就割下了谢公子左胸上一小块皮肉,谢公子昏迷过去,水浇醒来后,仍未求饶,小姐又割了他腿上一大片皮肉喂了狗,谢公子当场昏死,半日不醒后来,谢公子腿上血肉溃烂,小姐用火焰烧灼,说是给他治伤”

    人们:“如此恶妇!当凌迟而死”

    我早已浑身冰冷,手足颤抖,眼里含泪。我突然后悔我对谢审言那么冷淡,不理他,说他坏话。他受了这么多的摧残,就是他不能回报我对他的喜爱,就是他跟我原来的那位一样放荡,就是他伤了我的心,我也该对他温和尊敬,像一个朋友一样,用友情安慰他的创伤

    不知何时,郑四停了陈述,马大人说道:“当堂画押!”语中的欣喜之意明显。我根本不用聆听我心中的异感,也知道他的立场在哪边。

    衙役上前,让郑四画了押。马大人说道:“传谢府的家人。”衙役传唤,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者哭泣着走到堂前跪下,说自己是谢府的老家人,跟随谢御史四十余载,看着谢审言公子长大成|人。马大人问道:“你家公子的身体可有受刑迹象?”

    那老家人边泣边语道:“夫人早逝,我家公子以前也是由我照顾。他全身无一处伤疤。可他从董府回来,满身伤痕,惨不忍睹!他形容憔悴,枯瘦不堪。茶不思饭不想,神色恍惚,抑郁寡欢终日。声音嘶哑,不愿说话,常常彻夜读书抚琴,不能安寝”钱眼在我后面忽然悄声说:“这并非原来的小姐所赐,知音,这是你干的事!”我心里痛了痛。

    老家人突然扑倒在大哭着说:“大人!我家公子为人正派光明,谦让有礼,谁人不知他相貌出众,文采韶然!那董家曾到我府提亲,被老爷公子相拒。董家小姐遂趁我家老爷去官之际,对我家公子下此毒手,报他不娶之恨,居心这样险恶,心肠如此歹毒,手段惨无人性啊!望大人为我家公子做主伸冤哪!”

    群情激奋!众人议论纷纷:“这样的女子该杀”“该剐!”“该游街示众”

    马大人让老家人画押后,几乎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地说:“董府可有人前来呀?”李伯在后面说:“小姐,我可以”哥哥也轻拉了下我的袖子轻问道:“妹妹,让我”我低声说:“钱眼,请报我姓名。”

    钱眼大声说道:“太傅府上董玉洁小姐在此。”周围的人声立刻消失了。

    我忍着颤抖,低头走到了堂前,在离那老家人几步远的地方屈膝跪下(我怕他一急,来打我怎么办?)李伯在后面大声说道:“太傅之女乃官宦之戚,未经定罪,怎可轻易下跪堂前?”

    马大人停了一下说道:“竟是董小姐,你可起身一旁,本官先问些问题。”

    我深深施了一礼说道:“大人不必如此礼遇,我董玉洁承认对谢审言公子毒刑加身,害他近死。也承认对此逃奴滥施暴力,逼他逃府求生。我之所为禽兽不如!我今日羞耻难当,懊悔不已!愿来世做牛做马(电视剧里的语言,我竟然都记得),偿还我对谢公子的欠缺。为表我的诚心悔过,我愿领大人的刑责!”

    马大人一时竟无话可说,我知道他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就认了下来。我懂得只要没出人命,因爹的地位,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他原来只等我府来人否认,大大做番文章。现在我一下认了罪,还让他刑责我,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我趁着他的迟疑,转脸对着那个老家人说:“的确是我残害了你家公子,我为此日夜怅恨无休!可惜我已无法消除往日的罪恶,我只望能求得宽恕。”他还是愤怒地看着我,我赶快对他也拜了下去。后面的李伯又说:“小姐怎能施礼一个家人?”

    我起身对着那老家人说道:“我敬谢你对谢公子的全心照顾,日后还靠你对他多加看护,代我偿还些我对他的伤害。”

    我又对着那个郑四说:“我亏待了你,你为求生而去,情有可原。我免你奴籍,你可自由离去。”

    人们在后面开始说话:“看着不像个狠心的女子哪。”“说话这么温柔有礼”“你没听她都认了吗!那些歹毒之事”“那她还放了那逃奴”“她似真心悔过呀”“那也不行,要以血还血才成!”“对!让她受受那些苦!”

    马大人一拍惊堂木道:“董玉洁!你重刑伤人,心狠手辣!难道不知王法吗?!”

    我知道他现在想不出话来了,才用这圆圈话来打个过场,我已经承认了罪状,他现在该量罪施刑。但他顾忌我爹,根本不能动刑,只好这么喊一下,再呆会儿就得让我走了。

    深叹了口气,接着忏悔吧!我又拜了一下:“大人,董玉洁当初不知法律,心性顽劣,做下了如此恶行!我爹得知怒愤难当,近一年来,他对我严加管教,令我日读圣贤之书,夜诵佛法之理(其实什么我也记不住)!我方才领悟人性之中都有丑陋(咱们谁都跑不了),可向善之人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暴力,而我当初没能战胜自己的短处。现在我明白了为人处世,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千古名言,振聋发聩,你们对我发发善心,别起恶意)我当初犯下大错,只望能得到大家原谅,容我重新做人。我当严于律己,谨慎从事。如果我能为我所做的恶行有任何补偿,请大人明言,我秉过我父,自当尽力遵从!”也算软硬兼施了。

    人们的气愤平静了些:“谁没犯个错的时候”“看来太傅还是有良心的”“听着是知书达理的人哪!”“是啊,说得这么入情入礼”“她别是假的吧”“假的还认什么,否认就是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她的狠毒?!”“她那样,怎么看,也不像能干出那些事情的人哪”“也许是逃奴夸大”“她还愿做补偿”“可多要些银两”

    马大人又一拍堂木:“本官一言,你倒有十句相应。那你说来看,该如何惩罚此种恶行?”

    想引我入瓮?我忙说道:“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懂法规,可否容我回家,问一下我的家人?”

    大家笑了:“她肯定去问她爹了”“她爹能说什么?”“打她一顿?”

    一声堂木:“陈上口供,让她画押”

    忽听外面人喊道:“谢审言谢公子求大人容他上堂作证!”

    大家一愣:“苦主来了!”“是什么样的人?”“大概会哭诉一番”“说不定还露露伤疤哪!”“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狠”

    马大人大声说:“快请谢公子上堂。”乐祸之意溢于言表。

    我心中有些喜悦又有些尴尬。刚才我听了他受的那些苦,心软了,决定他如果和我说话,我就不再拒绝他。他现在就来了,他会不会理我?尴尬的是,我跪在这里,脸面上多少过不去。我知道他绝不会来害我,因为他知道我没干过那些事那他现在来干什么?还要作证?难道说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我刚刚才承认了,他这不是添乱来了吗?别说一顿灵魂换体的话,他非被当成疯子给赶出去不可人们该说是我把他迫害疯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认罪

    正想着,耳听轻轻的快速脚步,余光只见谢审言到了我身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服,一提衣襟,紧靠着我跪了下来,他的长衫下摆在地上与我微散的裙摆叠在了一起。

    人们又一阵议论:“好个俊秀的公子!”“温文尔雅的书生样”“这么好的人那小姐打他干什么?”“他怎么和那小姐跪得那么近?该恨她才是”“他看着不像恨她”

    听到谢审言大声说道:“大人,晚生谢审言,愿陈述实情!”他的声音沙哑,听来有些竭力。

    马大人几乎是温柔地说道:“谢公子可以起身,方才董府的逃奴郑四已详细讲述了你在董府所受之苦,你的家人也证实了你身受毒刑。这董玉洁对她所作恶行,供认不讳。谢公子请”

    谢审言哑着声音打断:“大人!我从没有让府中家人前来作证。我当初所受,都是自求自愿,与小姐无干!”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人们开始说话:“还真有这么贱的人!”“是不是迷上了那个小姐”“身体毛发承之于父母,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

    马大人猛拍堂木道:“陈上郑四的口供!”人们静下来。

    马大人边看着口供边说道:“她扯你的头发”

    谢审言打断说:“我甘愿。”我的眉头皱起来。

    马大人:“她对你吊打水浸”

    谢审言已经发起抖来,可还是大声说道:“我自愿!”我咬牙。

    马大人冷笑着:“她把你让众人群殴,打昏了你割你胸前股上之肉喂狗”

    谢审言颤抖着咬牙道:“我求的!”

    我气得一把把他推翻在地!大声道:“你胡说八道!”

    我转脸对着马大人说道:“谢公子所言只为开脱我的罪行,请大人体谅他对我的宽恕之心。我已认下罪恶,不必再重新问他详情。我愿画押”

    谢审言爬起来,还跪在我了身边,沙哑着声音道:“大人!晚生不能容小姐认下妄加的罪名!毁辱小姐声誉!请大人相信晚生所言,晚生愿以性命担保,这位小姐从没有害过我半分!”

    人声鼎沸了:

    “怎么回事?!”

    “两个人争着”

    “他愣说那小姐没干?!”

    “他怎么可能求人把他四肢反绑”

    “割去他腿上的肉,他昏死不醒”

    “根本不可能是他自己求的!”

    马大人使劲大拍堂木,人们安静下来,马大人从鼻子出声讽刺道:“谢公子,如果她没害你,这些对你施的刑也要费诸多力气,你因何故天天求她折磨你呢?”

    谢审言抖着,手在身边攥成了拳,一字字地说:“那时晚生,身为下奴,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理当领刑”

    这是那个小姐当时说他的话!里面有他多少血!含着他多少痛!我心如刀绞,大声骂道:“你这个没了头脑的糊涂蛋!信口雌黄!”我又要推他,他竟先抬手防着我,我看着他恨道:“你是吃错了药了吧才这么胡言乱语!”

    我向着马大人说道:“谢公子神智失常!盖因我打坏了他的脑袋!请大人让我尽快画押,快请送谢公子回府休养!”

    众人开始笑起来:“是!愣说自己愿挨打,那不是傻子是什么人?”

    那马大人不耐烦地说道:“谢公子,我敬你是个读书之人,让你上堂作证,可你怎能如此扰乱公堂,你下去吧!来人,给董小姐承上口供”

    谢审言突然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先展开了一张,皱巴巴的,捧上说道:“大人请看,这是晚生所画的鸭蝶戏猫图,那画的名字中,蝶猫两个字是小姐提笔所写。”他又抖开了另一张说道:“这是晚生诗稿,大人可看笔迹。”衙役接了过去,谢审言接着说道:“若小姐残害了晚生,她怎能容晚生作画,还为晚生题字。小姐对晚生有救命之恩,是晚生辜负了小姐的一片好意!大人万万不可听信逃奴所告,不信晚生之言而定小姐罪行。”

    我说道:“我没题字!”

    谢审言道:“你写写那两个字,让大人看看!”

    我说道:“我不写!”

    谢审言道:“那是因为你的字不好!”

    我怒:“谁的字不好?!只是毛笔不好用!”

    谢审言道:“听听!你承认写了吧?!”

    我:“没承认!”

    那马大人看着画说道:“这名字是欢言哪。”谢审言一低头:“晚生当时只是下奴,作画时,取欢乐的审言之意。”钱眼扑哧一笑。

    马大人冷嘲道:“欢乐?看来,你遍受酷刑,满身重创伤痕,竟真的都是自找的了!”

    谢审言不发抖了,切齿道:“正是如此!我愿当堂画押!”

    我气急了:“我打死你这个正是如此!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人声:“她说要打死他诶”)

    谢审言扭了脸看着我:“你可以撒谎,我为什么就不行?!”

    我看着他:“谁撒谎了?!”

    谢审言说:“不是你干的你干吗要认?!”

    我瞪眼说道:“当然是我干的!是这个身体干的!我不认谁认?!”

    谢审言道:“我认!”

    我生气:“你是受害的人,这是对你犯的罪,你瞎认什么?!”

    他说道:“我受的!我认了!”

    我说道:“你认不了!”我抬头,谢审言也抬头,我们同时说:“大人,是我干的自愿的”

    众人一片大笑声:“没见过这样的”

    马大人又狠拍堂木,人声一静,我咬牙道:“大人!请问一问那郑四,谢公子被抓进府中可曾出过一言?!”

    马大人看向郑四,郑四忙道:“谢公子不曾说过话。”

    我说道:“不曾说话,怎能自求受刑?!大人!谢公子历尽伤痛折磨,从始至终,未吐一字求饶!我身后有众多府中人等,大人可随意选择,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谢审言看向我,脸色更白了,我盯着他说:“我不要你毁掉你自己用生命维护的尊严!我知道我真的是谁!我不在乎我的声誉。我既然能被人当成青楼女子,我也能担下这个罪名!我用不着欠你这个情!”

    我转头说道:“大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