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弃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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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一斛星光。不只是漂亮,那眼中有纯净如水的温情,洞察睿透的灵气,还有不能折损的刚毅,坚柔并存,聪慧不疑。他的双眼,墨黑的秀眉和挺立的鼻梁,紧抿着的唇线清晰的嘴唇,曲线俊雅的下颌,他是如此清秀俊美,却是如此坚定不屈我赶快轻摇了下头,笑着说:“我现在眼睛是不是在发亮?”

    谢审言的眉头轻蹙,闭了下眼睛,点了点头。我深叹了口气说:“还好,我没流口水!”刚要转身,见他就要向前,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收了笑,看着他说:“我不认识路,回不来怎么办?”他停住,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我又笑着说:“你别难过。我让你看看我的跳水。从现在起,你好好生活,忘记过去的一切痛苦,只记住这一伟大的时刻吧!”钱眼大喊:“别答应她!”

    我一笑,不再看谢审言,转身对着河水,天空上出现了两道彩虹,太阳西下了,霞光初上。河水泛出处处七彩水晕,河面上水鸟翩飞。

    我深吸了口气,大声说道:“让我拥抱天地!”

    我展开双臂,手指向天空,曲了双膝,奋力一蹬!我的身体象鸟一样腾空飞起!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真的变成了一只飞翔的大鹏!

    离岸的瞬间,我隐约听到身后一片叫声,其中夹着一声陌生的嘶哑的呼喊,那虽然只是个啊字,却含着最深最热的痛,象一根火柴,点燃了我已干枯的心。

    我双臂舒展,在空中飞快地坠下,风吹得我的衣服哗哗作响,我睁不开眼睛。我想起了那教练所有的话,怎么慢慢地低头,像膜拜那给予了生命和奇迹的神明,让双臂像流星般优雅地划过,交织在我的头顶,让小腹收紧,像荷花收敛了轻盈的花瓣,让双腿并紧伸直,缓缓举向天空,像雨后倒下的花枝重新再立起

    我眯缝着的眼前光芒闪烁,绚丽变幻,我像是穿过了彩色的云霭,扑向一个生机起伏的世界。

    生还

    入水的瞬间,我在心里松了口气。我没撞在礁石上!命大无比!我接着更高兴,因为我入水十分干净,一点都没把自己拍个半死。我真心相信我的动作是世界冠军级,可惜没有裁判在此给我作证。

    可刹那间,寒凉的水一下把我激得全身缩紧,恨不得当场死去。我一头扎到了水深处,曲身掉头,屏住呼吸,往水面游去。看见水面的光亮,就要蹿出水面的瞬间,我建议所有没有体会过爱情的人都试一试,那真是一种狂喜!这世上除了毒品之外,只有爱情能和这样的心境相比!

    我冒出水面大喘了几口气,向后看去,发现湍急的河水把我已经冲出了很远,我正在河中间。那崖上有几个身影在向水面观望,可他们都没有看向我。我大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水浪之中,我摇了摇手,比水涛没高多少。我叹了口气,只好自力更生了。

    看着岸边,都是些高岸陡壁,我努力游向河岸,但蛙泳实在是君子之泳,随波逐流还可以,横切着水流游就十分无力。我被河水带着,很久很久后,水流变得缓了些,才游近了岸。我找到了一处比较低矮的堤岸,奋力游过去。脚触到了河底时,我叹了一声。

    双手向后划着水,我慢慢地走上河岸。水从我胸前降落,到我腰间,我的膝下,我感到再世为人,一阵嘿嘿笑。

    太阳落山了,天暗下来。虽是夏天,可我还是觉得风很凉,也许我在水中用尽了力气,我不停地发抖。我看了看周围,荒凉得很。我起步开始沿着水边往回走,知道他们一定会顺河来找我。

    人们常说振奋之后就会消沉,我脚步沉重,踉跄地走着,尽力地去想些温暖我心的思绪,让我不至于在这渐浓的夜色中心生恐惧。我想着谢审言,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看来我没有完全免疫,还是喜欢上了他的相貌不,不仅是他的相貌,是他那种打死也不开口受尽屈辱也绝不投降的倔强,是那种忍着难言的苦痛,依然为我起身向李伯摇头,为我拉住了马缰的善良我想着杏花,那么好的女孩子,从来为我跑前跑后,钱眼得了这么个老婆真赚了,一辈子肯定把他照顾得周周到到我想着钱眼,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爱财如命的人,如此善解人意,破了我心中的迷惘,如果不是他,我就不敢去和谢审言说话我想着李伯,一路护着我,照顾着谢审言我是多么有福,得了这么多好人在我身边

    我的衣服被树枝刮得处处破开,我上万次感激我穿着绑过脚腕的鹿皮软靴,不然的话,我将寸步难行水边有时有落脚的地方,有时崖壁峭立,我可以趟水从崖下走过,可我终于到了一处陡立高耸的悬壁边,壁上乱林丛立,壁下水深流急。我用脚试了试,没踩到底。又在岸边找了个半人多长的树枝,探了探,还是没有底。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敢再入河中逆水而游,万一被水冲走了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着河水打着白色的浪花奔流而去,想起论语中的那句,我真的无法挽留什么吗?即使是我自己的生命?

    我看了看高崖,隐约有一条小径,崎岖而上,几步就没入了丛木。也许我爬上去,绕过这处陡壁,能再回到水边。我打起精神,开始攀登。有人说过,登高一步,等于平地七步,我觉得应该等于平地一百步。才攀登了不过百步,我的心就快跳出心肌梗塞了。但更可怕的是,我突然发现我置身在一片黑暗无光的林木间,耳中还听得见水声,可我根本看不见四周!我吓得想尖声呼叫,颤抖着,不能再向前走一步。我怎么才能回到水边?!我本来就不记路,向来找不到北,可在这夜里,记路的人也看不见周围。我试着往回走,但很快就被树枝阻挡住,我看不见我来的那条小径了。

    不能乱走!这是我有一次去游玩,导游反复说过的话。如果你迷路了,一定要等在原地!他虽然是对着三十几个人说的,但我觉得他就是在公开羞我。因为前一天,我那位去景点洗手间时,我自己去买瓶水,结果走差了路我被一脸假笑的导游找回来时,大家已经等了我一个多小时。

    我叹息,先原地等着吧,天亮了,我再找回到水边。我席地坐下,闭上眼睛,接着蜷着身体躺下来,虽然地上凉意渗体,我还是松了口气:休息,是件十分舒服的事情。这就是天意吗?我愿意顺从。

    黑暗变得狰狞,水声听着吓人。

    我是心怀异感的人,怎能不相信命运?如果没有命定的轨道,我怎么可能预知事件的后果。

    过去,我总以为,人生中,我们随时面临着多种选择,就像对着三岔路口,选什么样的途径,即使是站着不动,都是人们的自由。这是上天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自由意志,从这点看,命运的确在我们手里,我们还是可以有作为的。只是我们选择后的结果是命定的,像道路注定要到达的目的地,这就是定数。

    人生像一个电脑游戏,所有的因果关联都已经刻录在案,只是我们的选择还未知。

    但现在,我渐渐看清了人生去向中的另一个决定因素,天意。

    天意,让人们面前的道路,有时只有一条,人们虽有意愿,却无从行使。天意,安排了种种干扰,让人们在选择时,迷失本心

    过去,我认为人定胜天,现在,我依靠天随人愿。这是成熟还是怯懦?

    我紧紧地抱住双臂,可还是抖得牙都咬不住。

    回望我的人生,我做出了什么样选择?

    我没有干过惊天动地的事情,甚至没有什么让我奋斗过的事业。因为我没有发现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学商科是因为我那位想学,我毕业后就在他的企业里当了个公关代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女友,没有谁难为过我。我每天晚来早走,虽然人们看在我那位的份上都说我是最出色的公关,知道别人想要什么,一说话就把别人哄得团团转,我可从没把这工作当回事。我只想着哪天我那位安生了,我们结婚,我好生孩子。我天天和人吃饭聊天说笑,日子过得飞快。我实际应该是人们说的废物点心,不是什么都干不好,就是什么都没干。这世界上少了我,没少什么,不仅太阳照样升起,国家依然运转,连我原来工作的办公室都不会受什么影响

    可我并不遗憾,也许是我原来也没什么野心。我如果现在死去,我一点不后悔我曾经迟到早退,曾经无所事事,没有在这世界上留下我的痕迹。

    我感到遗憾的是我的心没有得到满足。

    我曾把心放在一个人身上,结果失去了我自己。我那时不知道我离开他还能去哪里,不知道我早已迷失了途径。

    回忆纷纭。我回想着我们怎么一起长大,多少次,他在我家吃饭,多少次,我在他家玩耍,做功课他拉我的手,吻我,到我们我没有过太多的激动,可我认定我爱他。他离我的心那么近,我关注他,惦记他,这不是爱是什么?我对他很好,他的父母早就喜欢我,说我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我早已选择了我的道路,那么方便,那么轻易,或者,我其实别无选择

    此时此刻,我忽然感到,实际上,我们从小就是亲人,也许我对他应该如兄弟,不该用伴侣的形式去爱他。可就像我对生活的态度一样,我从没有仔细想清楚我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如果我知道我应该如何面对生活,我也许就能明白该怎么面对他,能为我自己和他省很多麻烦?

    在这黑夜,我的思维异常明晰:他要那样反复寻求新鲜刺激,何尝不是因为他不堪我那么无条件地爱他信任他。他像青少年反抗父母一样反抗着我给他的安全。这是多么冷酷:我多少次自傲的我对他宽厚诚挚的爱,实际上,也许就是他投向了那些女子怀抱的原因!这种理解让我的心中空虚无比!我的爱,那源自对他的一个玩具的感激,经过二十年的相识,成长为无限包容的温情的爱,早就成了他要挣脱的锁链,这是不是说,我这个没有能力也没有魅力的女人,根本无法让人长久地爱我?我付出的爱没有什么价值?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爱也不该爱得太深,爱到深处反成累赘?

    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痛楚,就把思想集中在谢审言身上。我努力回想他的身影,他的手腕,他的脸,他微微点头的样子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几乎想重新起身再走一会儿。可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四肢,只留下了我脑海中的意念。

    我看着我记忆中谢审言的眼睛对他说:多糟糕,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你。可我已经认识了你,也许我们就不能说是陌生人。你是我心中的偶像,有着我做不到的高傲和坚强,你是我没来得及医治好的人,我有无数的欢乐和安慰还没有献给你。你是我愿意为你死去的人,只要你能从此再不忧伤我是不是爱上了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平庸无能?经过了那样的折磨,你会不会觉得爱没有意义?

    迷糊中,一团光辉照亮了我的眼帘,但我睁不开眼。有一双手臂把我抱起,我被拥在了一个火热的胸膛前。他剧烈地颤抖着,可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知道他是谁。

    我放下心来,他找到了我。

    黑暗来临。

    醒来

    我又回到那黑色的长廊,可这次,我十分轻快,自由自在。我看到过去的我正对着她的丈夫,我过去的那位,拳打脚踢,她的丈夫被打得满地鼠窜,哀求讨饶。过去的我,那位原来的小姐,心中又怒又喜,有些洋洋得意。她的小腹有些突起,看来她已经怀上了孩子。我刚稍微有点羡慕,可接着就被她的丈夫心中的所想冲个干净。他自从她怀孕就一直在外面尽情放荡,可那位小姐今天才知道。他正在懊恼不已,恨自己怎么没有多些小心。他还在想着下一次我不寒而栗,如果我在那里,怀着孕大概还不如死去那小姐又是一通表演武功,她的丈夫又在满地飞爬

    我正看得入迷,听见有人叫我,那声音干哑痛楚,一遍遍轻轻地说:“回来吧,欢语”

    这呼唤让我感到安慰,我说我只是想再看看,一定回去。他听不到我的思绪,还是那样一个劲儿地叫我。

    我从黑暗里游荡回来时,感觉像回家一样。我不冷了,身心舒畅,沉入了深深睡眠。

    没睁开眼睛我就知道谢审言在我的身侧。人们说每个人周身都罩着个散着热量的环,我感到了他的环。我知道一睁眼他就会离开,就闭着眼睛又躺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他的身体果然移开了些。我睁开眼,见谢审言坐在我床头的地上,还是那身白色粗衣,可已经是皱巴巴脏乎乎的样子。他一肘放在床沿,另一手垂到身边。他看了我一眼,咬着牙,低下眼睛,看着床边,又是以前看过的死样。我气得笑了,说道:“你这个样子,是又盼着我走是不是?”他突然抬眼,看着我,布满红丝的眼里,似有泪光。他脸庞清瘦,眼睛下面一片黑晕,嘴唇干燥,一层胡须。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我看着他又说:“看来我是不该回来,在那边至少听得见人的话语。”他又张了下嘴,依然说不出话来。我叹了口气,看来不能强逼他。

    杏花推门进来,谢审言起身离开床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杏花把我扶起来,半哭半笑地说:“小姐可醒来了!”后面钱眼和李伯也跟着她走进来。杏花说道:“吓死我们了。谢公子找到了小姐,小姐发烧,睡了三天了。”

    钱眼笑着,瞥了谢审言一眼,说道:“知音,这药也忒狠了点儿,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明摆着要人家就范。”我一笑。

    钱眼稍弯腰诡秘地笑着说:“人家这么在床前守着你,你还上不了手,也太”

    我骂道:“我该拉着你一块儿跳下去!”

    钱眼直了身子,冷笑:“如果我没死拽着,人家也就跳下去了。”

    我马上看谢审言,他垂着眼睛看着地上,我不饶他:“我白告诉你那些我的事了?!”他不抬眼,也不说话。

    钱眼说话了:“呵!人家刚对你好点就这么跟人家说话了?温良恭俭让,全没了?!”

    我转眼看着钱眼:“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他要是干了那种傻事,谁救我?”

    钱眼得意地回头看着谢审言说:“我也是这样说的!结果是我又说对了吧!”

    我看着钱眼的后脑,钱眼一转头看我:“谁会想到去那么远处,还到林中去找你?当时看人家那意思是找不到你,他也不回来了。你在那荒凉的地方躺一晚上,非被野兽吃了不可,”我吓得张了嘴,钱眼冷嘲:“没想到吧?以为漫山遍野就你一个活物?没有虎豹,也有豺狼蛇蝎什么的”我吓得尖叫着堵耳朵,李伯出声道:“钱公子请不要再惊吓小姐。”

    钱眼得逞后的笑:“好,不说了!反正,你的命算是人家捡回来的了。”

    我放下手笑了,钱眼一呲牙:“这种表面看着是打,实际是揉揉的伎俩,我也会。”我一听“打”字,吸气皱眉。钱眼哼了一声:“你又看低了人家,你就是打人家,人家也会觉得是揉揉”

    我又叫:“你让不让我活了!?”

    李伯忙说:“小姐千万不要再妄谈生死!别说谢公子,我也受不了了!”

    我笑着面向李伯:“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李伯长叹:“小姐活着就好!我不敢想,如果我怎么去见老爷”

    我笑中皱眉:“李伯!我不是你的小姐啊!她在那边已经”我没敢说怀孕,也没敢说她在打人。

    杏花问:“她怎样?小姐睡时笑了好几次,我知道小姐没走。”

    我谨慎地说:“她过得不错,算是,一家之主”

    钱眼大笑起来:“你是说她打”

    我忙截断:“你们看着都没有休息好。”

    杏花说:“我们还都轮流睡了,只谢公子一直守了这么多日夜,也没怎么吃东西。”

    我看了谢审言一眼,他动也不动地看着地。我说:“杏花,请拿些吃的来吧。”

    杏花马上说了声好,转身出去了。钱眼坏笑:“你吃还是谁吃?”

    我瞪眼:“反正不是你吃!”钱眼嘻嘻笑得阴险。我转脸问李伯:“那天,他们没再找你们麻烦吧?”

    李伯气哼哼地说:“他们哪敢!你跳下去了,有人就开始说他们肯定认错了人,这么有义气的女子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接着他们就走了。我实在该杀了那个领头的!”

    我忙说:“的确是我,过去的我,的错。不能怪他们我们是不是快到你的父母家了?”

    李伯说:“一旦小姐能走,只需两天路程。”

    我想了想说:“你雇辆马车,我们明天走。在那里,比在旅店好些。”我可不知道那位小姐以前又干了什么事,会不会有人再找辙,那些人会不会守信用,到李伯的父母家躲一躲,胜过在这店里呆着。

    杏花把吃的端了进来。钱眼走到门边说:“娘子,让你的小姐和人家自己吃。你来和夫君共度些时光!”一通做脸色。李伯也呵呵笑着说:“小姐,谢公子,多吃些。”

    他们都走了出去。

    我看着谢审言,他坐着不动。我等了半天,终于叹气:“饿死我吧!没关系!我不怪你”

    他低了下头,站起来,把吃的端到了床边,自己对着我坐在床沿上,可还是看着床沿不看我。我一看,是一碗粥和两个干粮之类的食物。我开口说:“你吹凉了粥,喝一半,把剩下的给我吧,我没劲儿,端不动那么沉的碗。”

    他从床边端了粥,老老实实吹了半天,喝了下去,把剩的半碗递到我身前,我抬手接过把粥喝了,又把碗递还给他,他回身把空碗放在了桌子上。又不动了。我笑起来:“你想怎么吃干粮?”他看着床板,不动,也不说话。我低笑:“你把干粮掰成小块,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他还不动,我说:“当然,饿死我”他一下出手,拿了块干粮,掰下一小块,递到我手边,我说:“你先吃。”他轻叹了下,自己咬了一半,又递给我。我说:“我没劲了,手举不起来。”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把干粮放到了我口中。他的手指触到我的嘴唇,他身体轻颤了一下。我没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两个分吃了一块干粮,我饱了,说不吃了。他起身把余下的放到桌子上,重新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地。我说:“你去睡吧,我好了。”他不动,我说:“你能不能看着我。”他抬起头,眼神疲惫沉重,我笑道:“你能不能笑一笑?”他微蹙了下眉毛,我忙说:“别让我难受,你睡好了,我就好得快些。”他轻点了下头,站起来,停了片刻,对着我微微地笑了一下,这似有若无的笑容带了些苦涩,如此浅淡,如此艰辛,冲过了多少痛楚的拦截,终于达到了他的眼睛。我一时看得心酸,他马上转身出了门。

    李家

    第二天李伯雇了带篷的一辆马车,杏花把我裹在被褥里面,我们出发了。正是夏天,天倒是不冷,中午特别的热。但我受寒之后,反而觉得正好。

    一路上,我没怎么见到谢审言。杏花照顾我的吃喝方便。到了旅店,我让他们,包括谢审言,全去睡觉,谁也不许来打扰我。

    共行了两天半,我们到了李伯的父母家。李伯的父母家其实应是算乡间的豪绅。一片瓦房院落,周围有果林菜园,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水。

    我们到了院落大门前,李伯的父母迎出来。他的父亲该七十来岁了,头发灰白,身材干瘦,可背直不弯,显见也是练武之人。他的母亲身材有些臃肿,满头白发,一脸笑纹,两个眼睛眯成了窄缝,背有些驼。两位老人见了李伯,他的父亲很严肃地样子,李伯上前一礼,叫了声爹,那老人勉强一笑说:“五儿。”我知道李伯排行老五了。李伯刚叫了声娘,他的母亲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五儿啊,娘以为见不到你啦,这么远,你几年才回来一次啊,你这回带媳妇回来了没有?”

    李伯满脸窘迫,忙给我们大家介绍。我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在车里颠簸半天,我衣衫褶皱,头发飞散,李伯说:“这是我们的小姐。”他的母亲大惊:“小姐?!可怜见的!怎么和逃难的一个样?!快来人!”

    我被安排在客房,杏花照顾着洗了澡,我又睡了一小觉,到晚餐时起来,觉得精神好很多。杏花给我梳了头,我特地穿上了谢审言挑的那条粉色的裙装,袖子宽松,无风自动,下摆及地,随我的步履荡漾如水。

    杏花轻扶着我走入屋中,大家原来都坐在桌边说话,一见我,一时安静。接着李伯的母亲大声说道:“没想到你们小姐穿了好衣裳就这么漂亮!”李伯忙说道:“娘!我们小姐长的就好看。”

    他的母亲有些悲伤地看着李伯说:“五儿,她的娘当初就是这个模样。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忘了吧”

    李伯大喝了一声:“娘!您说什么哪?!”

    李伯的娘叹息了一声。

    我走到谢审言身边坐下,他没戴斗笠,微侧了脸看我。他新洗浴修过面,虽仍是那袭粗布白衫,却是如此俊美超逸,秀挺的眉梢略长过眼,黒眸明亮,嘴唇平平地抿着,神色中有些抑郁,让我心头又是一阵酸楚。我看着他,对他一笑说:“谢谢你挑的衣服。”他眼睛里神光一迸,可又转了脸,垂眼看着桌沿,没说话。我不禁暗叹了一下,前面的道路还很漫长。

    李伯的娘看着说了话:“五儿,我年纪这么大,说话没顾忌了。你们小姐是个有情人,你当着她的面,说个实话。当初是不是因为她娘,你才隐姓埋名把自己卖进了她家。咱们家那时就是大户,比她家都富裕。你几年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以为你只是去江湖上游荡去了。现今,她娘走了那么久了,你还不娶妻,你对不住我们啊!”

    李伯脸红脖子粗:“娘!夫人有恩于我,我为报她的恩情才入府为仆。您莫要胡言!”

    他的娘看着我说:“我们五儿这么多年在你府上。小姐帮帮忙,给他找房媳妇,让我死时也能闭眼。”

    李伯又道:“不要惊动我们小姐!”

    李伯的父亲虽然表情很严重的样子,可没出声阻止李伯的娘,我想他也同意李伯的娘把话挑开了,这样李伯再不结婚,大家就都知道他还惦记着夫人,为了表白自己,他也得娶妻。我暗叹他父母的苦心,特意在我面前把这事说出来,我虽然感觉到李伯对夫人感恩戴德,但没想到他这么用情,自卖自身,在我家这许多年。

    我忙笑着说:“夫人别担心,我一定全力”

    钱眼笑道:“这自己的事还半杆子没够着呢,又给别人打保票?”

    我瞪他一眼,接着说:“我一定找个知冷知热,贴心贴意的女子给李伯,慰籍李伯这么多年的风寒雪雨孤独寂寞。”

    李伯的娘感动得要命:“小姐说得太好了,这辈子不就是图个这吗?老头子,你说是不是?”李伯的爹没理她。

    钱眼翻了个眼睛。我不服道:“杏花就是这样的女子,你得着了,就该知道好处!”

    钱眼笑嘻嘻:“我当然知道好处,只是不知道李伯知不知道。”

    我恍然,李伯已有往日情感,他万一来个死守,什么样的好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睛了。我沉吟片刻,终于看着李伯说:“李伯,有个人到了一片荒凉之地,他带着各式种子。他会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那个人,你会种下很多荆棘,让那里的人受伤呢?还是什么都不留下,让那片土地依然荒凉?或是种满鲜花芳草,如果有时间,还植棵大树,让那里的人因为你而有了快乐喜悦,而得到了树荫和休息?”

    李伯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种花植树。”

    我笑着说:“种花植树要花费心血,还不如让那地方荒着容易。”

    李伯微皱眉说:“为人岂可因劳作而不行好事?”

    钱眼接茬说:“那你为何荒凉着该你看管的那片心地?”

    我骂道:“我白讲故事了!最精彩的句子让你说了!”

    李伯看着我,半眯着眼睛不说话。我忙笑着对他说:“李伯,你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是世间多少女子的热爱。我只求你答应我,日后如有你入眼的人,或人家喜欢上了你,你一定要种花植树,别给人家留下一片荒凉。”

    钱眼大叹道:“知音!你如此口舌!别说李伯没跑的,就是那文采出众诗冠京城的人家,也逃不出去了。”

    我气道:“你知道人家心高骄傲,你这么说了,人家反其道而行之可怎么办?”

    钱眼笑得要撞头:“你把这条路也给堵上了!这下人家连后路都没了。”

    我说道:“你再这么聪明,我不理你了!”

    说完我厚脸皮地看向谢审言,他没转脸看我,我低声说:“我可指望着在你栽的大树之下乘凉呢。”他没动,嘴角处,似又显出了那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钱眼那边一阵坏笑。

    乡间

    次日早上,我依然穿着那件粉色裙装,早餐后,我对着我身边的谢审言说:“我们到林中走走,带着你的剑。”

    李伯说:“我也可以与小姐一同前往。”

    钱眼说:“没事,你们家附近。人家两个人想自己呆着!”

    李伯看着我,我一笑,眨了下眼睛。

    我在门口等到了谢审言,他腰中挎着剑,站到我身旁,不说话。我迈步向院落外的果林走去,我躺了这么多天,走得很慢。幸亏这身体有原来练武的底子,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谢审言走在我侧后面,步履很轻很缓。

    到了枝叶浓密的果树林中,我选了一块石头坐下,说要看他舞剑。他点了下头,拔剑出鞘,开始动作。我看着他白色的身影,在绿色的树木之间,随着剑光,挪步转身,舒展回旋。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伤人毙命的招式,在我眼里,他的动作是如此自如潇洒,如孤鹤优美地飞越清潭,如白马轻易地掠过崖隙。我手支着脸庞看着他,忘记了自己。漫无边际地想到,若是我真的在打斗中遇上了他,我大概会迎着他的剑,由他取我性命,不能抵御这是不是爱?

    后面的十来天,我说的,谢审言都会去做。

    每天早上,我都让谢审言和我去林间,我看他舞剑。他还是不说话,可有时他舞剑时的表情,轻松而快意,像是忘记了他的周围。

    中午吃了饭,我去睡午觉。下午时,谢审言会在李伯家的书房里百~万\小!说写字,用钱眼的话说就是“干些文人墨客的勾当”。我觉醒了就去给他捣乱,在桌边让他和我一起画画写字。

    那天,我站在他身边,把纸铺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对他说:“你研墨吧,我笨手笨脚,会溅得到处是的。”他默默地从水丞中倒了水在砚台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持了墨块,平稳地开始研墨。我拿了毛笔等着,看着他的手,觉得像在看一件会动的艺术品,胡思乱想着:人们说的玉手,大概就是在说他这样的手

    他研完墨,把墨块放在砚台边,收回了手,我才从愣神里醒了过来。我咳了一下,用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s,然后把笔递给他说:“这是猫尾巴,你来画猫。”他似乎微叹了声,拿笔用s当尾巴,画了只正在睡觉的小黑猫,把笔放在砚台边。我看着说:“不错!”又拿过笔来,满纸胡乱写了几个v字,再递给他说:“这些是蝴蝶的须子,你来画身子。”他又画了些蝴蝶,还是放笔在砚台。我皱眉想了想,又拿了笔,蘸墨后写了几个阿拉伯数字2字,说:“这些是鸭子。”我真没什么想象力!他不说话,接着画了,再把笔放在砚台边!我看着有气,我既然把笔递给了你,就非得让你亲手递还给我不可!

    我说道:“我就叫这画‘鸭蝶戏猫图’!俗得很!但你也不说话,我们就只能用这名字了。来,你写第一个字,我写一个字,因为我不会写繁体的戏字,可我会写猫字最后一个字,一人一笔!”我再次从砚台边拿了笔,伸向他,我的手悬在空中,他迟疑好长时间,接过我的笔,写了一个字。我的手抬起,停在他的面前,他慢慢地把笔送到了我的指尖,没碰到我的手。我一笑,得逞了!

    我们两个人一会儿一换笔写完了画的名字,我看着大声叹道:“我们的大作啊!主要是我的功劳,多好看!你来落款留念吧!”他低头许久,终于提笔在纸角处写下了日期和“欢言”。我扭头笑着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明润的眼睛中有一缕笑意,但转眼即逝。

    晚饭后,我们四个出去散步。钱眼和杏花会与我们分开,在田间漫游。有时我遥遥地看到另一对,就引着谢审言走另一条路。用钱眼的话就是:“见色忘友,得了人家就不需要知音了。”我的回答一般是:“彼此彼此!”

    我们天天走到月至中天才回来睡觉。一路上只我在谈天说地,讲些我爸爸妈妈的事,我上学的趣事,去过的地方,平常的一些感慨,学的那些商科的片段。。。。

    我说累了,我们就默默地走着。看着月色如水,感到我身边沉默的白色身影,我觉得很愉快。

    那个老头爱因斯坦说过,当人快乐的时候,时间就过得飞快,一点不假。一天天的,谢审言的神色渐渐有了些明朗的意思,可我还没来得及等到他对我开口讲话,哥哥董玉清就来了。

    他曾说要到李伯这里来接我回家,他到的时候,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那天有些阴天,中午时我刚要休息,杏花来告诉我,哥哥到了,李伯的父母十分兴奋,说从没见过太傅的儿女都来他们家。我迎出去时,哥哥已经见过了李伯的父母,正和李伯走出厅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淡棕色长衫,质地很好,但不引人注目。他一见我,笑着说道:“妹妹虽然瘦了些,可看着很精神。”我笑了:“哥哥,你这一见面就说好话的习惯可真让人喜欢。”他看着我身后,还是笑着:“审言,你看着好很多。”我转身,见谢审言和钱眼走过来,停在我们旁边,谢审言垂着眼睛对着哥哥点了下头。

    我介绍钱眼:“哥哥,这是钱眼,啊,钱茂,天下第一讨账能人。诚信无欺,爱钱如命。是我的知音。给我们讨价收帐,取利润之一成。还与杏花定了姻缘。所以算是落入了我们金钱和美女的双重陷阱,你可以把金钱事宜交给他”杏花在我身后一个劲地笑。

    哥哥不等我说完,过于热情地对钱眼抱拳说:“幸会幸会!钱眼仁兄!真是人才!叫我玉清即可。”

    钱眼一抱拳,小眼睛一眯:“玉清大哥!日后”

    哥哥忙说:“不必日后,我一会儿就把一些账目给你,你可开始准备准备。”

    我笑了:“你真不耽误功夫。”

    哥哥一声叹息:“我已经等了这么年了。”他又看着我说:“我来的一路听见人们谈论一位跳崖投水的女子”

    李伯刚要说话,我打断说:“我也知道,来,哥哥,咱们走走,给我讲讲家中的事情。”

    我们向别人告辞,我引着哥哥走到了院外,和他散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白白担心后怕,就无关痛痒地讲了些我们旅程的见闻。哥哥对我讲了家里的事,说我走后,丽娘常念叨我,她和爹处得很好。她开始接管府中的事情,哥哥有时间行医了。

    他说着,忽然面现犹疑地看着我,慢慢地说:“我听到一些传言,说,你,我的妹妹,实际上,几个月以前就买进了谢审言,还对他十分,不好”

    我现在过了当初的昏头昏脑,明白了日后出问题,影响会很恶劣,大家该做准备。而且既然钱眼都知道,也不应瞒着哥哥,况且哥哥是医生,也好帮助谢审言。就挑明了我怎么来的,怎么见到了谢审言,杏花讲的详情,我什么都没有隐瞒,那小姐的失身和谢审言受的侮辱及残伤,全告诉了他。

    哥哥听完,脸色白黄,有些发抖,好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远方,含糊地说:“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呆了好一会儿,我问道:“她可是一直这样狠毒?”

    哥哥轻摇头,有些混乱地说:“我只说她因没了娘亲,爹朝事忙碌,我又常年在外面,她失了管教,多少有些脾气。我可怜她孤单无伴,一向容让她。她过去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那时一见审言,就求爹提亲。对审言十分钟情可谁知她能做出这等事,这么害了审言日后,审言怎么办我爹仁慈待人,我家忠厚传家的声誉全都葬送在她手里”

    我说道:“尽快安抚那些知情的人”

    哥哥还是摇头:“你说的那个庄园里已走失了一个仆人”

    我一惊:“为什么?”

    哥哥说道:“据说是因被李伯殴打致伤,心中愤怒。”

    我想起那天早上我让李伯看护谢审言,就忙又告诉了哥哥,哥哥点头说:“看来那人想再去欺辱审言,被李伯阻拦,定是吃了苦头。如今,那逃走的人若是把这事讲出来,说我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