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第1部分阅读
如意
作者:金萱
楔子
弯弯曲曲的黄河经过都城向东面的莘集村缓缓流去。
莘集村是个小集镇,临着古老的黄河水道,周围有着望不尽的沙滩和无边的芦苇,所以村民们在这块土地都以织席、捕鱼谋生,世代安居乐业。
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黄河一如往常般滚着浊浪,渔夫们坐着小船在靠近河岸边处打鱼,旋身撒网收绳,一次复一次。
十几条小船随着竹笼里装满了鱼而陆续的摇桨离去,只留下零落的两三艘仍为了未满的竹笼认真的打着鱼,没注意到黄河水位愈升愈高,波浪也愈来愈汹涌,直到岸边有人朝他们大叫——
“喂,快上岸呀!黄河泛滥啦!”
船上的渔夫们闻声抬头。
黄河泛滥?怎会?时间不对呀,今年泛滥的时间怎会提早了这么多?
渔夫们抬头往上游望去,只见黄浪推涌,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变得波涛汹涌,而且一波波的浪潮早将他们的船推离了原捕鱼处。
“快上岸、快上岸!”
还在河面上的渔夫们争相告示,一艘艘小船急忙摇桨往岸边靠去。
其中有艘小船正欲将刚撒出去的渔网收回时,却发现网子不知被浊浪里的什么东西勾住,渔夫唤来伴儿帮忙,夫妻俩用力扯网,却在一阵急浪涌来的瞬间反被鱼网拖进浊浪里,双双落水,灭顶……
吉祥是金家渔夫的大女儿,身为老大的她总是在父母出门捕鱼时,就跟着起床到厨房生火打水,负责煮食与家务,照顾比自己年幼的三个妹妹。
二妹如意有时候醒得早了,也会起来帮忙。
三妹花开、四妹富贵偶尔会帮忙,只不过帮倒忙的机率比较多。
他们一家六口生活虽不富裕,却知足守本份,直到那天黄河河水提早泛滥成灾,意外的夺走了她们双亲,让原本和乐的家庭变了样。
那年吉祥才十岁,如意九岁,花开、富贵也才七、八岁而已,顿失父母的四姊妹在无依无靠又没钱埋葬父母的情况下,只能接受隔壁大婶的说服与安排,卖身葬父母。
那年,她们失去了父母。
那年,她们姊妹分离了。
那年,她们的命运有了分歧。
那年,之后又过了好多年……
第一章
林安城里的展家,是众所周知的商贾大户,也是林安城的首富之家。
展家老爷虽已过花甲之年,却精神矍烁、身体硬朗,是个计利锱铢,身染铜臭,但又乐善好施、生性豁达、爱仗义执言的大怪人。
展老爷很晚成婚,直到四十上下才添得一子。儿子展洪齐,今年一十有七,是个体弱多病,谣传活不过二十的病痨子。
展老爷的原配夫人只为他生得一子,偏偏他们这唯一的儿子却从小体弱多病,广征名医仍医治不好他的身子骨。
为了展家传承着想,展夫人在儿子五岁那年,作主为展老爷添了个二房,没想到二房连生了三个女儿后因难产而谢世。从此展老爷便不再纳房,只专注在经商,以及遍寻天下名医来为儿子治病这两件事上。
也因此,当展府毫无预告的突然大张旗鼓地操办起展少爷的婚事时,城里的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展少爷今年都一十有七了,病再医不好,再活也多不过两年的光阴,现在不赶紧替他娶房媳妇、生个儿子,展家可能就要绝后了。
大家比较好奇的是,新娘子是哪家可怜的女儿啊?竟然要嫁一个将死之人,真是可怜。
按捺不住好奇的人东打听西打听的,终于打听到这可怜的新娘子原来是展家老爷这回出门做买卖交易时,途经黄河泛滥的一个集镇,见有孝女卖身葬父母,一时心软花钱买下的孤女。
而且,听说小新娘今年才九岁呀。
原来展老爷对独子仍抱持着希望,此一婚事不为传宗接代、续香火,而是为儿子冲喜来着,期望这个听说长得可爱福气,名唤“金如意”的小新娘能为他们展家带来如意喜乐,让儿子的病情能够好转。
终于到了展大少成亲的日子。
这日,展府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二十四个吹鼓手将铜锁呐吹得哔叭作响,十二个鼓钹手把鼓击得震耳欲聋,还有放鞭炮的,劈劈连珠炮的燃放着,把整条街的人都炸出来凑热闹了。
新娘子是从外地来的,不知从哪儿迎娶、从哪儿上轿,大伙只好全挤到展府宅前等着看花轿了。
从敞开的展家大门往内望去,只见里头贴金描红,梁柱上全绕了彩纸流苏,两旁还垂挂着一串喜字花灯,十根红烛红艳艳的点着,地上铺了毯子,案上烧着沉香,看来喜气洋洋、富贵逼人。
小新娘能嫁进这样一个富贵之家,是祸是福还说不准呢!
突然间,数声铳响,锣鼓喧天,鞭炮齐放。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
喧哗的人声中不时听见有人这么喊着。
不一会儿,一顶大红花轿在另一批乐手与媒婆的带领下,热热闹闹的朝展府前来。
锣鼓声停下,花轿落地,媒婆掀开花轿上的红幔,从轿里扶出了小新娘。
小新娘个儿不及媒婆的肩膀高,瘦小的肩膀几乎撑不起身上的凤冠霞帔,走进大门时还差点因为踢到门坎而跌倒,还好媒婆及时扶拉了她一把。
新娘进了大厅,典礼就要开始了,只闻司礼先生高声唱喝着——
“引新郎新娘上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
顿时间,门外鞭炮齐燃,厅内厅外响起一片恭喜的声浪。
在人声鼎沸中,新人被送入了后厅,前来观礼的客人则在主人热情的招呼下,移至筵席,共饮喜酒。
厅前热闹,厅后也不寂寥。
新娘竟是个冲喜新娘,而且现年才九岁,根本就还是个娃儿,再加上新郎虚弱的病体,要洞房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展家女眷一等所有礼数都完成之后,便全涌进新房里,关心着为结亲一事而劳累的新郎官。
“齐儿,你觉得怎样?难受吗?要娘叫人去请大夫吗?”展夫人一脸忧心的问着和衣躺在床上的爱子。
“大哥,你流了好多汗,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大妹朝霞关心的问。
“娘,您不是说大哥娶了新娘,身子就会变好吗?”二妹雨夜不解的说。
“小新娘,你快过来把哥哥生的病赶走。”小妹满星突然将一身着凤冠霞帔的小新娘从桌案边拉过来。
“满星,要叫她嫂嫂。”展夫人立即纠正小女儿。
“为什么?大家都叫她小新娘呀。”展满星有些小不服的说,接着冷不防的一把抓下新娘子的盖头。
只见一张清丽可人,仍带着些许稚气,却带着更多不安、害怕、紧张与不知所措的小脸,展现在大家面前。
她睁大着在瘦削脸上更显得又圆又大的双眼,惊吓的看着众人。
眼眶红红的,像是含着泪,却没敢让泪水掉落下来。
这是展洪齐第一回看见他的小新娘,她比他想象中长得更小也更好,可怜的她甚至比小妹满星还要小上几个月,却被迫嫁给他这个生命所剩无几的病痨子。
爹娘怎会如此胡涂,竟然会相信冲喜这事儿?而他又怎会如此无能,竟然连自个儿的婚姻大事都无力作主?他这羸弱无用的身子累了爹娘还不够,现下又将一个无辜的小姑娘牵累进来。他真是无用!
“娘,孩儿想休息了。”身心皆累的他气虚的闭眼道。
“好好好,娘不吵你了。”听见爱子的话,展夫人立即点头起身,招呼着女儿们往外走。“朝霞,你们都出来,别扰你大哥休息。”
走过小新娘身旁时,她低下头来认真的交代新媳道:“好好照顾他。”之后,才转身离开。
房门“咿呀”一声的关上,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静中。
小如意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像个木桩一样,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有要怎么好好“照顾”他?
她偷偷地看向躺在床上阖眼睡觉的人,这人长得好白好瘦呀,但也好好看,她从没看过像他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可是他真的好瘦,比她还瘦。
他是没吃饭吗?
刚刚那好漂亮的夫人要她好好照顾他,莫非就是要她喂他吃饭?
喂饭她会,因为她常帮隔壁的李大婶喂娃娃吃饭,李大婶都说她好会喂,娃娃都被她喂得圆滚滚的。
她双眼一亮,突然明白大老爷为什么要买她,媒人婆婆又为什么一直告诉她,少爷的身体不好,要她听话一点、懂事一点,刚刚的漂亮夫人也跟她说要好好照顾他了,原来这就是她的工作,是来照顾生病的少爷的。
想通时,她忍不住开心的拍拍手。
“啪”的声响让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展洪齐缓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他的小新娘正天真烂漫的拍着手。
突然见他睁开眼,小如意被吓了一跳,随即敛容朝他行了个大礼。大姊交代过她,不管到哪儿、做什么事一定都要听话,还要有礼貌。
“少爷好。”她开口道,凤冠却突然从她头上滚落下来,吓得她惊叫一声,“啊!”然后追着滚落的凤冠跑。“你别跑、别跑呀!”
展洪齐见状有点想笑,凤冠又没长脚,怎会跑?
“砰!”
一声巨响吓了他一大跳,接着是她呼痛的声响。
“好痛!”
他转头,却看不见她。“你在干什么?”他虚弱的问。
“撞到头了,流血了,好痛。”坐在地面上的小如意捂着泛着血丝的额头,据实以告。
流血了?他被吓了一跳,想坐起身查看她的伤势,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这身烂病骨!
“你过来我瞧瞧。”
小如意听话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让他瞧。只见她额头上撞红了一大块,红块中间泛着细微的血丝。
的确是流血了,但情况还好不严重,他放下心来。
“床边柜子里头有罐白色的药膏,你自个儿去拿来擦一擦。”他气虚的对她说。
“不用,我用口水擦一擦就行了,药好贵的。”小如意摇头,迅速的吐了口口水在手心上,就往伤口抹去,动作快得让展洪齐想出言阻止都来不及。
“好了,这样明天就会好了。”她天真的咧嘴笑。
他无言以对。
“对了,工作。”她突又说道,转头东看西看的,最后将目光定在摆满食物的桌上,高兴的跑过去。
好多东西喔,而且看起来都好好吃喔。
小如意只觉得饥肠辘辘,口水差点没有流下来。但她是来伺候少爷的,少爷都还没吃,她怎么可以叫肚子饿呢?赶快把少爷喂饱,工作做完,她就可以吃饭了。
迅速的端起碗来,夹了一些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把整个碗填满,再跑回床边。
“少爷,吃饭了。”她认真的说。
“你自个儿先吃吧。”他一点食欲也没有。
“不行,少爷没吃,做婢女的怎么可以先吃呢?”
展洪齐怔了一下,睁开才闭上的眼睛看向她。“谁是婢女?”
“当然是我呀。”小如意理所当然的回答。“隔壁的李大婶有告诉如意,说如意卖给大老爷之后,以后就是大老爷家的婢女了,以后一定要乖乖的听话,好好的工作来答谢大老爷,做个乖巧的好婢女。我有认真的把它记住。”
他忍不住轻皱起眉头,没料到她竟然会不知道自己嫁给了他,甚至于还以为自己是奴婢?
近日陪在她身边的人,到底都跟她说了什么?她是否知道他是个病痨子、短命鬼?
然而,亲都成了,再想这个又有何用呢?他该做的是与她说清楚,让她知道她自个儿少夫人的身份。
嫁给他这个随时都可能会撒手人寰的夫婿,对她已经够不幸了,至少该让她享有展家少夫人身份该有的待遇。
“你不是婢女。”他对她说。
“我当然是!”小如意瞠眼叫道,害怕失了这个身份,就必须退还大老爷当初买下她的那些银两,她没有钱呀!
“你今天坐花轿来嫁给我了。如意,你知道坐花轿和嫁给我是什么意思吗?”
她眨了眨眼,又摇摇头,注意力立即被转移。
“我看过新娘子坐花轿,娘说那是成亲,只有新娘子才能坐花轿,娘不知道婢女也可以坐花轿。”她天真的回答。
“婢女只有在成亲当新娘子那一天才能坐花轿,如意。”他告诉她。
小如意再次眨了眨眼,傻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样子她有点懂了,但他最好还是跟她说清楚一点比较好。“今天你坐花轿来嫁给我,你已是我的妻,是展府的少夫人,不是婢女了,如意。”
你已是我的妻,是展府的少夫人,不是婢女了,如意。
风轻吹,床边的薄纱轻轻飘动。
睡在铺上的人轻轻翻了个身,嘴角带笑的从梦中醒来,睁开眼。
透过薄纱看向窗外,天边才微露曙光而已。
还早。
如意不由自主的再度闭上眼睛,留恋着方才梦见当年与相公初相见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才九岁,对成亲的事懵懵懂懂,以为自己“坐花轿”是去当婢女的,想起来还真好笑。
可是少爷却没有笑她,还很认真的告诉她他们成亲的事,今后的她就是展府的少夫人,是可以被人伺候、而不用伺候别人的。
他所说的话每一句都让她听得似懂非懂的,却又听得好开心。
他跟她说:“你高兴想吃多少东西就吃多少,想睡到何时就睡到何时,不必到厨房生火打水煮饭,也不必做事干活。”
“那我要做什么?”她问他。
“你可以在府里玩。”他告诉她,“在花园里赏花、亭台池榭上观鱼、假山怪石间玩捉迷藏,也可以在后园里放纸鸢,你想做什么都行。”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高兴得拍起手来,因为她最喜欢玩捉迷藏了。
还有纸鸢,她从来都没玩过,只有一次跟爹到城里一户有钱人家卖鱼时,看见府内的小孩在玩,那是她第一回看见纸鸢在天上飞,那美丽的景致让她永生难忘。
听说有纸鸢可玩,她乐得忘了一切,缠着他乱问一通,话也多了起来。
“少爷,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爷,你为什么一直躺着,你要睡觉了吗?可是如意还不想睡耶。”
“少爷,陪我说话好不好?”
“少爷,你为什么这么瘦呀?”
“少爷,你是不是都没有吃饭才会这么瘦,我喂你吃饭好不好?”
“少爷,我娘说有饭吃要感恩,不能够浪费。”喂他吃了一口饭,却被他呕了出来,她义正词严的告诫他。
“是不是躺着不好吃饭?那我扶你坐起来。”
见他没有意见,她使尽力气扶着他从床上坐起来。
“少爷,你好重。”她累得气喘吁吁,他却开始一连串的咳嗽。
她立刻跑到桌案旁倒了杯水,再跑回来,等他咳得没那么厉害时,把水递给他。“少爷,喝水。少爷,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娘说生病了就要吃药,虽然药很苦,但娘说良药苦口。”
他又咳了起来,一阵强过一阵,而且开始从口中吐出了红红的血,让她愈来愈不安,愈来愈害怕,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少爷,你流血了,痛吗?我去帮你找大夫,可是大夫在哪里呀?我……我去找大老爷,你等我、等我喔。”
长廊上吊挂着一整排大红灯笼,喜气洋洋,也照亮了后院。
园里树影幢幢,清幽如梦,知了夜唱,虫声唧唧,却遮不住厅前酒宴正热的喧哗人声,让初来乍到的小如意准确无误的跑到了大厅。
厅里的人她都不识,她急得不得了,干脆豁出去的大声喊道:“少爷在吐血!”
一时间,厅里的人全动了起来,有人往厅外跑,有人往厅内跑,慌慌乱乱、跌跌撞撞的撞倒了她,却没人理会她。
人来来去去,她爬起来又被撞倒,想跟人回房里看少爷,却因为脚短跟不上人家,而在后院里迷了路。
艳红红的灯笼到处都有,房屋栉比鳞次,长廊纵横交错,走这头走那头都不对,她愈走愈累,看见一个亭子,亭里有长椅,爬上去躺下来休息一下,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梦中似回响着自己的声音,一次又一次。
你等我,等我喔……
再度醒来,天已大亮。
霞光穿过窗棂,洒进屋里,照进稍嫌简陋却洁净的屋内。
如意猛然从卧铺上翻起,处在半梦半醒状态中的她,迷迷蒙蒙的注视着眼前的床边纱帐好一会儿,这才真正的清醒了过来。
“糟了!”她蓦然轻喊一声,急忙下床。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昨儿个和东大街悦来客栈老板约了辰时要将咸鱼干儿送过去,这下惨了,她要迟到了。
没时间梳妆了,她用一根簪子迅速地将长发绾起,以清水洗脸让自己精神后,立刻走出卧房朝厨房走去。
她得在出门前弄点东西吃才行,否则一忙起来就会忘了吃饭,然后饿得全身无力,到时别说是做事了,可能还会昏倒在半路上。
她记得昨天福婶多塞给她的馒头还有一个没吃,拿它来填饱肚子,待会儿送货到悦来客栈后,再跟小二哥买点东西,带着路上吃。晚一点她还得去采买新鲜的鱼货和腌渍要用的酱料。
在厨房找到馒头,她配着开水将馒头吃了,然后走到屋外,将一瓮瓮娘家祖传、风味独特的自制咸鱼和鱼干搬上车。
这些年来她之所以能生活不虞匮乏,靠的全是当年娘传教给她的这门独特的腌渍手艺,她真的很庆幸自己记得那些繁复的步骤。可见多学点,总没错。
使劲的打开旋轴坏了的小门,把车子推出去之后,再将门关上。她上街卖鱼去。
第二章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即使过了十年,林安城也一如往昔般繁华热闹。
东大街林立着许多饭馆、酒馆、客栈,还有几间花院青楼,是雅士们最爱流连之处。
西门街则是城里的商业大街,沿街开了布帛、米粮、纺织、瓷器及南北货商行等店家,还有钱庄,是有钱人最多的地方。
不同于东大街与西门街的热闹,南环街聚集的多是低阶层的市井小民、摊贩与工人,那里无奇不有,无所不卖,只要想得到的物品,那里统统有,而且价格一定比在东大街或西门街上便宜至少一倍以上。
如意到东大街悦来客栈的后院交了货、收了款后,将车子寄放在客栈后院的马房里,钻出了胡同,来到南环街采买所需物品。
“如意,你来啦!今儿个需要些什么?开张单子给我就行了,你不必在这儿等,我弄好叫小二哥给你送过去。”认识多年的南北货商行老板娘总是这么热情,让她倍感温馨。
“那就谢谢你了,老板娘,这两条咸鱼不成敬意,请你收下。”如意微笑的将早先写好的单子与咸鱼一起递上前。
“哎呀,怎好意思老吃你的鱼呢?”老板娘呵呵笑道。
“只是两条咸鱼。”
“什么只是两条咸鱼,你不知道你腌渍的咸鱼都成了悦来客栈的招牌菜之一了,一条难求呀。”老板娘夸张的说。
如意嫣然轻笑,“老板娘,你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难道最近客栈金老板没跟你增订鱼货吗?”老板娘一本正经的问道。
“是有,但鱼产也有季节性,金老板要的鱼已经过季了,我只能向他道歉了。”
“傻如意呀,大伙之所以喜欢你腌渍的咸鱼,是因为它的味道与众不同,跟鱼儿的种类没太大关系,你怎会放弃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呢?有什么鱼就腌什么鱼给他呀。”
“金老板要的鱼是做生意的,我不能让他因为买了我的鱼反倒坏了他客栈的招牌。”她微笑的解释。
“你这个人呀……”老板娘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这老实敦厚的个性,只能摇头。
但也因为她这心无城府、吃苦耐劳又老实敦厚的个性,才会让团结又排外的南环街不知不觉的接受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姑娘,还对她照顾有加。
不过说起来历不明这件事儿,近来有个传言,说这如意姑娘好像是城里商贾大户展家的少夫人,也不知这传言从何而来。
有钱人家的夫人怎么可能会出来抛头露面做这种小贩呢?要吹牛也该要先打个草稿呀。
“那么我要的东西就麻烦你了,老板娘。”如意揖身道。
“放心交给我吧。”
“谢谢。”她微笑挥手,转身离开。
老板娘目送着她离开。
“那就是传言中的展家少夫人如意姑娘吗?”一个老顾客走到她身边问道,目光定在那愈走愈远的身影上。
“你也听了那可笑的传言了?”老板娘转头看向平日在街头摆摊卖面的林大婶。
“是呀,真的很可笑是不?”林大婶说,“别说是展家的少夫人了,就连展家的婢女都鲜少来咱们这南环街了,堂堂的少夫人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还当个小贩在卖咸鱼”
“就是,也不知道这谣言从哪儿传来的。”
“说到展家,我还真的挺想念展家老太爷的。他生前虽然在生意上计利锱铢,斤斤计较,但每年铺路造桥的善事也做了不少。可是现在老夫人当家,简直是一毛不拔。”
“也不能怪她,少了男人当家,光是如何打理生意、守住家产好留给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家来的儿子,就够她伤神了,又怎会有空去想到要做点善事回馈乡里呢?”
“这么说也是啦。”
“哎呀,光忙着聊天,都忘了问你需要什么了,林大婶?”老板娘蓦然想到。
“对喔,我是来买面粉的。”林大婶也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老板娘随即扬声唤来店里的伙计替林大婶送面粉,并将手中如意交给她的单子交代给另一名伙计。
南环街人来人往,小贩的喝声没停过,热闹也没停过。
日头正炽,已近午时。
林安城内的首富之家占地宽广,主楼不提,光是后院的院落便分为梅园、兰园、竹园和菊园四大院。
梅园是展老爷与夫人的住所,展老爷谢世后,现在只剩展夫人住在那儿。
兰园原是二夫人与小姐们的住处,不过因为二夫人早已逝世,小姐们又都出嫁,现今也只有小姐回娘家时才听得见热闹的人声。
竹园也一样沉静好多年,那是展家少爷居住的院落,原本是该有个少夫人居住在那儿的,不过因为某些原因,那儿也闲置了下来。
至于菊园则为客院,府中有来客时,多宿在菊园的厢房里,那里光是厢房便有十间之多。
各个院落拥有独立的花园造景与亭台,虽不比府中后花园那般宽敞豪华、一望无际,倒也小巧玲珑,幽静雅致。
辰时刚过不久,展家主母所住的梅园里蓦然响起一片马蚤动之声,叫喊声一路从展家主楼延伸到梅园,直至展夫人的住所。
“夫人、夫人,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呀!”
展夫人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王执事候在一旁等候吩咐,听闻外头的喧扰,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房门。
丫鬟杏儿匆匆走进书房内,一脸遏制不住激动与兴奋的神情。
“外头在吵什么?”展夫人皱眉问。
“夫人,黄总管差人来报,说是少爷回来了。”杏儿迅速地说道。
“什么?”展夫人又惊又喜的猛然从座上站起身来,“你说齐儿回来了?”
“是。”杏儿用力的点头,“听说少爷人正在大厅呢。”
闻言,展夫人二话不说,立即快步走出房门,匆匆朝大厅走去,王执事和杏儿则紧跟在后。
大厅热闹非凡,府里的人闻讯全都来了,来看这位离家十年的少爷,传言说他早已过世,只有展夫人仍怀抱着一丝希望,不愿放弃等待当年病入膏肓的儿子总有一天会痊愈回家。
皇天不负苦心人,少爷竟然真的回来了!
未进大厅,就听到黄清总管声泪俱下的声音!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夫人等您等得好辛苦。老爷他……他在五年前过世了,商队在回程途中遭遇盗贼袭击,老爷在逃亡时不幸失足跌落山谷。这些年来,家里就靠夫人一个人,您回来了真好,真好……”展夫人大步走进大厅,看见厅中那名高大俊朗,肩膀宽阔,胸膛厚实,与十年前让医仙大夫带走时的瘦弱模样判若两人的儿子,顿时泪如雨下。她的儿啊,“齐儿!”
专心听黄清说话的展洪齐并没有注意到娘亲出现,直到听见她的呼唤,这才转头,并激动的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
“娘,孩儿回来了,孩儿不孝,让您久等了。”他哑然说。
“回来就好。你的病都好了吗?告诉娘。”展夫人摸摸儿子的脸,又将他从头看到脚,状似不信般语不成声的问道。
“都好了。”展洪齐点点头。
“都好了,呜……娘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娘就知道。老爷呀,您有听到吗?咱们的儿子,齐儿的病都好了,回来了,你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展夫人不断地以袖拭泪,哭到不能自己。
“娘,爹他……”展夫人抽抽噎噎着点头。“来,娘带你去向你爹烧香。烧完香后,你再好好告诉娘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说着,她伸手拉了儿子就往祠堂走。
“等等,娘。”展洪齐叫住她,“孩儿带了一位客人回来。”
展夫人轻怔了下,抬头望去,这才看见大厅里还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她发如泼墨,面如敷粉,眉若柳叶,一颦一笑都是那样的美丽动人,真是位标致的美人儿。
“娘,孩儿替您介绍,她是孩儿的师妹,名叫杨玉环,是医仙师父的掌上明珠。师妹,这是我娘,你叫声伯母便可。”展洪齐为双方介绍。
杨玉环听了,羞涩的一笑,甜甜的揖身唤道:“伯母,玉环向您请安了。”
展夫人愈看她真是愈喜欢,尤其在听儿子说她是展家恩人的掌上明珠时、那喜欢、满意的心情更是涨到不行。
“原来是恩人的千金,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讲,害为娘怠慢贵客了。恩人小姐!”
“伯母叫我玉环就行了。”杨玉环急忙道。
展夫人点头一笑,欢喜的牵起她的手,拍了拍。“欢迎你来,玉环。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有什么地方不适的,尽管告诉伯母,把这儿当做自个儿家里,别客气,知道吗?”
“好。谢谢伯母。”
“别这么说,我才该道谢呢,谢谢令尊对我儿的照顾,这大恩大德我展家、水生难忘。”
“您别这么说,爹常说洪齐哥的病能够痊愈,大半是他靠自个儿苦撑过来的。
洪齐哥真的很了不起。”杨玉环说着迅速地瞄了展洪齐一眼,神情之中尽是倾慕之情。
展夫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开怀。
“这样吗?那伯母可要找个时间好好的和你聊一聊,因为齐儿他为了不让我心疼,肯定会轻描淡写的带过一切。”
“娘,师妹陪我舟车劳顿多日,一定累了,你先让人带她去休息吧。”展洪齐道。
“你不提醒,娘差点就忘了。对不起呀,玉环,伯母这就叫人带你去休息。”展夫人拍拍她的手,抬头吩咐,“黄总管,你快叫人将菊园的厢房整理妥当,带玉环小姐进厢房休息。”
“是。”黄清福身应道。
杨玉环举目看向展洪齐,柔柔地说:“洪齐哥,咱们等会儿见。”
展洪齐颔首,目送她走出大厅,这才转身陪他娘走向祠堂,恭恭敬敬的跪下来,为展家列祖列宗及爹爹上了灶清香。
“爹,孩儿不孝,回来给您上香了。”
展夫人在一旁不断地拭泪,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既欢喜儿子的健康归来,又为丈夫没能看见这一切而感到凄苦。
老爷,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齐儿今后一切顺遂,为咱们展家开枝散叶,多子多孙呐。
上完香,母子俩移身到偏厅,各自述说着过去十年来的甘苦生活。展洪齐简单的叙述医仙师父如何为他治病,师母如何待他如子,师妹又如何敬他如兄,说得尽是愉快事,受难吃苦之事果然全都轻描淡写的带过,正所谓知子莫若母。
展夫人也没追问,要想知道一切,待仔细询问菊园厢房里的娇客便可得知。
黄清在他们母子俩谈话间走进偏厅,先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直到展夫人几度开口要他帮腔,不知不觉也加入了言谈,将十年来府中的变化一一说出,包括老爷出外经商命丧他乡,朝霞小姐、满星小姐的出嫁,以及雨夜小姐在十二岁那年病逝的事。
展洪齐听得爹爹客死异乡,小妹雨夜又病逝,心里真有无限痛楚。
他认真地听着,但愈听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地方呢?
他一边思索着,蓦然之间恍然大悟,他始终都没有听见关于他娘子的事。
他还记得她叫如意,有一张清丽可人的小脸,和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娘,怎么都没听您提到如意呢?”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展夫人浑身一僵,没料到儿子会问起她,一时之间竟答不出话。
“黄总管?”见娘沉默不语,展洪齐不解的转头询问黄清。
黄清不安的望了展夫人一眼,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诚实以对。
展夫人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主动开口说:“她死了。”
展洪齐闻言一震,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死了?”
黄清忍不住微微地皱起眉头,思索着夫人打这个谎,该如何善了。少夫人明明就还好端端地生活在废弃的后院里不是吗?还是夫人当真忘了少夫人的存在,以为少夫人已经饿死在那废院里了?
“是,她和雨夜生了一样的病,同年病逝的。”展夫人答道。
“怎么会?”展洪齐看起来有些难以接受。
“不信你可问问黄总管。”
一见少爷转头看向他,黄清支吾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又见夫人暗地朝他点头示意,要他圆这个谎,他终究也只能背着良心点头道:“是,少夫人和雨夜小姐都因病过逝了。”
展洪齐无言应对,不知为何心里那抹震惊竟比听闻爹与小妹的过世更令他难以接受。
他的小新娘嫁给他时只有九岁,天真烂漫的还以为自个儿是坐花轿来当婢女的,完全不知自己嫁了个行将就木的病痨子。
当年他离家时,因昏迷没能拜托爹娘替他好好照顾她。对她,他总觉得有所亏欠,不该让爹娘为了他的病拖无辜的她下水,所以这些年他不时惦念她,记得她的天真浪漫,记得倘若自己真能痊愈,定要好好待她。
但,她怎会死了呢?
“瞧娘一开心,竟忘了你也舟车劳顿累了吧?!你先回房休息,晚些咱们再聊。”
展洪齐其实并不觉得累,但因已无聊天兴致,便顺水推舟的告退,回房去了。
一见儿子离去,展夫人立即低声吩咐黄清,“你快叫人把那丫头送出府去。”
“夫人?”黄清一愣,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绝对不能让齐儿知道那丫头还活着,知道吗?”她再三交代。
黄清虽觉夫人这样做不对,却碍于身份只能点点头,接下这么一个会让自己一辈子良心不安的差事。
“要送到哪儿?”他问。
“离咱们林安城愈远愈好。”展夫人毫不犹豫的说,一顿,心下有些良善的又补充道:“别忘了给她一些银两生活。”
“是。”隐下一声叹息,黄清衔命而去。
展家厨娘福婶是黄清结缡十几年的妻子,膝下无子女的她从天真无邪的少夫人闯进厨房说要帮忙的那天,便喜欢上这么一个良善勤奋的孩子,即使后来少夫人完全被漠视,甚至被放逐到后院深处的柴房中,她依然尽力而为,偷偷地关照着那可怜的孩子。
时近午时,正是厨房最忙的时候,但她这个掌厨的却不在厨房里,反倒左闪右躲,熟门熟路的来到空置许久,今儿个终于等到主人归来的少爷房门前,急切地敲了几下。“少爷?少爷!”她轻声唤道。
“谁?”房里的展洪齐问。
确定少爷人在房里,因事态紧急,福婶不顾规矩的径自推门而入,又迅速地将房门关上,转身面对少爷,曲膝跪下。
“仆妇在厨房里任职,夫婿黄清。少爷,仆妇有急事禀报,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