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迷香第19部分阅读
军、辅国将军部下,兵力屡被唐天重暗中削弱,目前根本不足以与唐天重相抗衡。
唐天霄母子,凭什么让唐天重兵败如山倒?
我疑惑地结果唐承朔递来的绢袋,却是用丝带缚得紧紧的,里面放着半圆形的硬物,一时也不便打开,只低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唐承朔怅然道:“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你打开看了,便明白了。我只盼着不会有这么一日啊!”
他说得半吞半吐,我也听得迷糊,正想着要不要追问几句是,外面忽然传来匆促的脚步,接着是唐天祺高声在外通禀,“父亲,太后来了!”
“太后……”唐承朔失神,眼睛直愣愣地瞪向前方,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只当……我只当她非得等我死了才来看我呢!”
我不敢接话,正要告退回避时,唐承朔指着床后的屏风,向我示意道:“你先……避一避,不用出来……”
宣太后来见垂死的摄政王,怎么着也会有许多机密大事要商议,我再不明白唐承朔叫我藏着做什么。
走到屏风后,我才掩好身体,便听唐承朔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慢吞吞说道:“请太后……进来吧。”
一时门开了,唐天重、唐天祺兄弟果然亲自引了宣太后进来,屏声静气侍立一侧。
宣太后扶了一老宫女的手,缓缓踏入房来。
她未着盛装,眉目虽不失以往尊贵美貌,却已憔悴得多,眼睑下方有脂粉不曾掩去的青黑眼圈。穿戴也是普通,隐杏花纹的深青衣衫滚着暗金的边,一根素银长簪绾起如云的长发,只在簪顶上镶着枚拇指大小的明珠。
“你来了……”唐承朔并不客套,只是轻轻叹息着。
“我来了。”
宣太后微笑,神情却有些飘忽,走到唐承朔床榻边时,便有一滴两滴的泪珠滚下,簌簌地落到前襟。
唐承朔叹道:“我前儿又梦着晴柔了。我做梦……我们刚认识时在草原上骑马,晴柔想跑到最前面去,却摔下来了。我俩一起喊她,小宣……”
“小宣……”宣太后喃喃地念着,“是啊,那时,大家叫我大宣,叫妹妹小宣……草原的天空比北都的蓝,比北都的高,更比北都的清澈。我本以为……本以为我们可以那样快快活活过上一辈子。”
“晴婉……”唐承朔的眼中,也慢慢洇上了水雾,呻吟般唤着,“如果当年我深入北赫时不曾误传死讯,那我们又会怎样呢?”
“会怎样……”宣太后坐在我原先坐过的那张六足杌凳上,执了唐承朔枯干的手,恍惚道,“我大约不会是太后,你也不会是摄政王。”
听到二人的话题越发私密,随着宣太后前来的老宫女已向着唐天重兄弟打着手势,示意他们回避。
唐天重慢吞吞地落在后面,面对长辈间泪落涟涟的生离死别,他的黝黑眸子幽谷深潭般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悲喜。只是想起他曾那般毒骂他的太后姨妈,这种平静着实令人心悸。
临踏出门时,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往我这里扫了一下。
他自是知道我还在屋里的,而这屋中最易藏身的,便是眼前这面四开的山水屏风了。
老宫女关了房门,却自守在门口,望着眼前落泪的两个人,竟也红了眼圈,拿着丝帕拭泪。
我再不知唐承朔留我下来,打算告诉我些什么事,也只得屏声静气,从乌木的棂格间留心观望着。虽不晓得这两人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此时只觉满屋的气氛悲伤压抑,似沉睡了多少年年的情绪,都已积压到了某个界限处,即将喷薄欲出。
只闻唐承朔叹道:“晴婉,我终究是不甘的。那道死讯,分明就是皇兄令人传出,而你竟如此匆促便嫁了过去。纵是你父母有你父母的打算,你自己便不曾……好好思量过吗?你只怪我摄政后凌迫你,却不知……却不知我都恼恨多少年了……”
宣太后将袖子掩着唇,似在努力咽下伤怀,沙哑地哽咽道:“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可先帝驾崩后,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何况……还有晴柔。若不是你总入宫来,她怎么会走上那条绝路?”
“晴柔……”唐承朔叹道,“我想娶的,并不是她。她也清楚我的心思,便是待她再好,也难免有心结。我对不住她,也不怪天重他……唉!晴婉,天重那孩子,你需多担待些。”
“天重……”宣太后仿若伤心,又仿若愤怒,加重了声调说道,“其实……我倒盼他能多多担待我们母子。”
唐承朔笑了起来,却笑得阵阵咳嗽,惨然道:“你不信我。你从来便不信我。若有机会,你也会如晴柔那样极端吧?其实……这么多年,你也在伺机想杀我,是不是?”
“不是!”宣太后终于克制不住般哭出声来,“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草原上的誓言,你当我忘了吗?可事易时移,我已有夫有儿,宣家同样必须借着我们兴盛门楣,可晴柔出事前,你总是步步紧逼,叫我又能如何?”
唐承朔脸色越见灰白,眼底神采涣散,咳嗽着点头,“罢,罢,我从来都在疑心你,何况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怎会不疑心我?只是……今日我死了,你便安心了吧。”
话未了,他的身体猛地前倾,在宣太后的失声惊叫中,殷红的鲜血大口大口喷出,淋淋漓漓挂了宣太后满身。
我在屏风后掩着口,也差点儿呼出声来,只是身份特殊,再不敢走出来。
“承朔,承朔!”宣太后竟不嫌脏,俯身便将唐承朔抱住,慌乱地用自己的手去掩他的唇,仿若用手去掩住了,便能让他止了吐血一般。
她贴身的老宫女也慌了,一边过来帮忙收拾,一边已高声呼唤道:“快来人,快……快传太医……”
外面早有太医一直守着,但闻一声叫唤,便急急跟在唐家兄弟身后奔入。
唐天祺不似其兄性子冷淡,一见父亲模样,立刻迸出泪来,冲上前便要去扶抱唐承朔。
宣太后居然没有让开,依旧紧紧地抱住唐承朔的脖颈,拿自己洁净的帕子去擦他唇边不断流溢的鲜血。
唐承朔闭着眼,胸口起伏着,却已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承朔,醒醒,承朔……”
那个从来都高贵优雅不动声色操控时局的宣太后,紧紧地拥着跟她合作了十年也猜忌了十年的盟友兼政敌,再也顾不得屋中已经奔入了一群外人,竟是痛哭失声,再也不肯放开分毫。
那样绝望而苍凉的悲泣,仿佛剥开了平时坚硬而华丽的面具,勾起了各自内心所有深埋的隐痛和酸楚,浓浓地哀伤顷刻潮水般涌起,蔓延了整间卧房。
不知不觉间,唐天祺已跪在父亲床前,咬着唇一滴滴地掉泪,几名侍姬不敢近前,早已咬着帕子哭成一片。几名太医陪着擦眼睛,却不敢走到近前拉开宣太后为唐承朔诊治。
我正掩着唇落泪时,本来沉默站在唐天祺身畔的唐天重已走到宣太后跟前,一伸手,便将唐承朔从她怀中扶起,礼貌却疏离地说道:“太后,先让太医给父亲诊治吧!”
“天重……”
宣太后似有几分无奈般唤了声他的名字,才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强坐回杌凳上,双眼却依然盯着唐承朔那失去生机的面庞,眸光已是迷离一片,宛然就是个即将失去亲人的可怜女子,再不见半分母仪天下的尊贵和威严。
唐天重却似根本没注意她的可怜模样,淡淡地向太医道:“还不过来看病?”
几名太医应了,轮着上去诊了脉,脸色也灰了下去,悄悄地向后退着,面面相觑着一时不敢开口。
唐天重浓眉皱起,沉声喝问:“怎样了?”
太医脚一软,已先后跪在地上,抹着汗磕头,“侯爷……微臣无能,微臣万死!”
唐天祺站起身来,一脚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太医踹翻在地,喝到:“你们可以万死!万死之前先把我父亲救回来!”
太医被踹倒在地,忙又忍着疼跪起身,磕着头不敢说话。
“行了!他们……也尽力了!”
唐天重喝止弟弟,转头望向陆姨娘等侍姬。
陆姨娘等何等有眼色,急急上前侍奉,又有人去取热水,预备给摄政王擦洗身体。
唐承朔仿佛被周围的闹腾惊动,手指微微屈了一屈。
唐天重急忙蹲下身,轻轻唤道:“父亲!”
唐承朔眼睛睁开一线,空茫地转着眼珠,向唐天重伸出手,喃喃地唤道:“晴柔……”
唐天重忙握住父亲的手,倾下身低唤道:“父亲,我是天重。”
唐承朔嘴角欠了欠,仿佛是个笑容,却依旧唤着,“晴柔……终是我……对不住你。”
唐天重终于动容。
他低下眼睫,嗓中带了哽咽,“父亲,母亲不会恨你。”
唐承朔不应,松开唐天重的手,又向侧面伸出。
宣太后身体在颤抖,手指动了动,却没敢伸出,只是试探着轻问:“承朔?”
唐承朔便噫叹着,慢慢道:“晴婉……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从远方回来,还会听到你唱歌……你说唱给我听的。”
宣太后颤抖的手指覆到唐承朔掌心,唐承朔安心般吐了口气,轻声道:“是你,晴婉。呵,我听见了,听见了,你又在唱了……”
唐承朔将宣太后的手握了握,然后缓缓松开,再没了声息。
一室号啕中,那失去情人的叫晴婉的女子,却没有哭。
她哑着嗓子唱起了歌:
阑干掐遍等新红,酒频中,恨匆匆。投得花开,还报夜来风。惆怅春光留不住,又何似,莫相逢。
月窗何处想归鸿,与谁同?意千重。婉思柔情,一旦总成空。仿佛么弦犹在耳,应为我,首如蓬……
当年,一定有一个俊秀挺拔的男子从远方归来,站在心上人的窗外,听她唱着这首歌。
那时,天一定很高,很蓝,男子的眼睛一定很明亮,很温柔。
他唇角噙着最深情的微笑,走向他的情人,轻轻地,轻轻地唤着她,晴婉,晴婉……
怨别离,恨东风。
婉思柔情,一旦总成空。
第二十一章离人何处,辜负好韶华
其后的事,史官记载如下:
嘉和十一年十一月廿三,大周摄政王唐承朔薨。帝大恸,为之辍朝三日。同月,太后亦得急症,病卧于德寿宫。帝朝夕问疾,侍于床畔,却得急讯,摄政王之子唐天重谋反,已兵围内廷,逼其禅位。
我在唐承朔大殓当日便被送出瑞都,安置在距瑞都百里开外的一处叫绕城的小小城池。
临行前,我到底设法去了小厨房一次,将那九龙玉佩交给张氏,并让她转告四个字:各自珍重。
玉佩上,扣着我悄悄编的一枚明黄缨穗,双龙抢珠的图案。
唐天霄早知堂兄野心,其实也未必需要我的提醒,但于我,已是尽了我的一份心。
从此,便不得不各走各的路了。
不论对错,不论胜负,我都不得不站在他这边,以他的女人的名义,共同承担所有的后果。
待在摄政王府的最后一个夜晚,唐天重到子夜时分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没办法知晓他在怎样地安排部署,调兵遣将,但他躺到身畔时,在刀剑丛中久待所形成的如锋刃般的气息还是无声无息地袭了过来。
这身过于凛冽的气势,曾让我畏之如虎,但相处久了,我只是皱了皱眉,向里侧让了一让。
他却不容我离得更远,向前凑了一凑,将我紧紧地拥在怀中,低声道:“以后我们只怕有好长一段日子见不着面了。你可会记挂着我?”
我叹道:“侯爷若愿意,可以日日和我相伴。”
唐天重嗅着我的发丝,略显粗糙地手指柔软地在我面庞轻轻抚摩,说道:“日日相伴……等我带你走到这天下的最顶端,我会与你日日相伴。唐天霄可以给你的,我可以给你。唐天霄给不了你的,我也可以给你。”
我苦笑不语。
唐天重观察着我的神色,忽又问道:“父亲那日叫你进去,说了些什么?”
他也算能忍,到这时候才问起。我早在心里掂量了几日,趁机说道:“王爷……也猜到了侯爷的心思,只是他似乎很不想看到你们为了皇位手足相残。他并不认为你能成功,让我劝劝你。不过……只怕侯爷并不会听我的劝吧?”
唐天重盯着我,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接着问道:“还有呢?”
我犹豫片刻,说道:“他似乎还想告诉我一些事,不过那时候太后来了……他们提到了老王妃,但说得也含糊。王妃她……并不是病死的?”
“病死?”唐天重冷笑起来,“那年我已十四岁,岂是他们可以随便糊弄的黄口小儿!清晨好好入宫,到傍晚竟还了一口冰冷的棺木!父亲和宣氏早有旧情,凡事都维护着她,竟不肯让我开馆见母亲最后一面!”
也曾偶尔听过摄政王和宣太后的暧昧留言,只当是捕风捉影的事。如今我才明白,原来竟是真的。不仅少年时曾是情侣,武帝驾崩后,唐承朔也曾借着摄政之机凌迫太后,甚至留宿宫中。
如果王妃是和唐天重一样痴绝刚硬的性子,面对亲姐姐和夫婿的不伦之恋,任何出格的举动都不足为奇。
果然,唐天重继续道:“母亲出事前便常失神,又一次告诉我,若她有一日死于非命,必是太后所害。所以我立刻派人打听当日宫中的情况。她们曾在德寿宫争吵过,连在宫外的太监都曾听到母亲的惨叫,后来宫内宣过太医,可等母亲棺木送回时,被宣召过的太医暴毙身亡,跟随母亲的侍女也失踪了。我打听了好久,只能确定母亲是被人害死的,死时满身鲜血……”
被人害死……
回忆起唐承朔和宣太后提起王妃时的负疚,我大致也能猜到,王妃那日必是去宫中与姐姐理论,多半还曾有过冲突,才会惨死当场。
怪不得唐承朔虽不愿意唐天重越来越放肆,却也不忍阻止唐天重一意孤行,不惜一切地扩展自己的势力,直至将真正的帝王逼得喘不过气来。
提到母亲的死,唐天重的眸子明显黯淡下来,压抑已久的悲怆和愤恨让他握着我臂膀的手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却只将我拥得更紧,小心地不让自己手上的力道再把我捏伤。
“父亲对她不错,可内心却只有宣太后那个贱人,母亲……过得很苦。清妩,你知道吗?母亲被害后的最初一两年,我每晚都睡不好,一闭眼便看到母亲满身鲜血向我哭泣。我时常到母亲坟上祭拜,企盼能让她安息。我发誓我会为她报仇,利用父亲走到至尊地位的那对母子,也将随着父亲的逝世失去他们本不该拥有的一切。”
他的心跳得很快,眉眼并没有因为凌厉的话语而显出逼人的煞气,反而浮泛着让人心疼地悲怆和孤单。
我不由伸出手指,描绘着他那浓黑的眉,微凹的眼,叹道:“可报了仇,踏着你姨妈和堂弟的鲜血走上皇位,就能让你开心吗?”
“开心?”唐天重的眉在我指下皱起,让指腹微微地痒,“每次从战场上染了一身鲜血回来,每次看着他们母子不得不由着我掌握越来越多的兵马,越来越多的权势,我便觉得痛快。开心……只有半夜醒过来看到你在我怀里时,我会很开心,也会很安心。”
我的指尖顿住,对着他如有什么即将倾出的黑眸,竟是无语凝噎。
好久,我才能压着胸腔涌出的滚热的一团,温柔笑道:“那么,可不可以为了那份安心,别再去求什么痛快?”
“哦!”唐天重眼底仿佛有东西氤氲开来,却很快散去,再度幽深如潭,“其实……你还是不想让我伤了唐天霄吧?他从不会如我这般逼迫你,也不会如我这般算计你,是不是?”
他的呼吸炙热,扑在脖颈间并不舒适。
我缩了缩头,叹道:“你为什么不想看,我是担心你出事呢?你就确信,一起都在你的掌握之中,连大周的天下,也已在你脚下了?”
他眼中又有旋涡,似要将我吸入,正让我有些不安时,他已一覆身掩到我身上,唇已吻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忙护住小腹时,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小心地将我身体半侧过来,大手温柔地在腹部微凸的部位抚过,才渐渐往别处游移。
“三个多月了。”他的嗓音沙沙的,带着难言的饥渴,“太医说,你近来身体状况颇好。”
我有些喘息,仿佛他的炙热呼吸传递到了我身上,肌肤有微微烧灼的烈意。
他的唇形并不好看,略放了些,弧度不柔软,却很配刚硬深邃的面部线条,混合成一种……同样让人倾心的男儿气概。
我抬一抬头,吻住他正在颊边流连的唇,温柔地深深吻住。
他仿若呻吟一声,动作顷刻激烈,唇舌间的肆意,仿佛要将我的气息尽数吮去。而我确然已无法呼吸,好不容易等他放开我的唇时,才能深深地吸了口气,脑子却还在抢掠一样的深吻中眩晕着。
这时,只听他很是难堪地向我说道:“清妩,我耐不住。”
竟是带着些孩子气的低低央告。
我赤红着脸,悄无声息地为他松了腰带。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至少将我带入王府后再未碰过其他女子。其实……我似乎也不希望他像亲近我一样,去亲近别的女子,哪怕是我不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从侧面进入我,谨慎而有力。
我闭上眼,抚着他结实的肌肉,默默地享受那很充实也很安心的感觉。
他虽不满我为唐天霄说话,却还会把我的感受和我们的孩子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纱帐上天水碧的兰草银纹水波般荡漾着,起起伏伏,薄衾上一对对彩蝶翩翩嬉戏,追逐竞飞于鲜艳多姿的百花丛中。呢喃暧昧的呻吟细切低促,连透过帷帐的灯影都敷上了流丽的艳色。
“天……天重……”
缠绵到极致,我痉挛着躯体忍不住喊出声时,唐天重也发出了猛兽般的低吼,然后捏紧我双手,从身后半压着我,久久不肯放开交缠着的姿势。
略略缓过神,我侧过头,看到了他汗津津的面庞,黑亮的眼眸水晶般通亮透明,温柔而沉静,让人见了,也不由得醺然欲醉。
我拿手擦了擦他的汗,微笑道:“侯爷,早点儿歇息吧!明天还有事呢!”
他哼了一声,不悦道:“你方才还唤我天重,怎么这一会儿,又改了口?”
我怔了怔,恍惚想起被他引领到那身处云端般的快乐源头时,好像真的唤出了他的名字。
可寻常面对着他时,他更像那个高高在上如主人般操控我生活的康侯,而不是和我平等的朋友或爱侣。
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叫他侯爷,也许更切合我们彼此的身份和地位。
迟疑片刻,我僵笑了一下,道:“方才忘情了。侯爷的名讳,并不是我该唤的。”
唐天重慢慢抽离我的身体,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他道:“你总是刻意疏离我。我再怎么取悦你讨你欢心,哪怕让你怀了我的骨肉,你还是满心满眼只有你的庄碧岚。如果庄碧岚有一天封了侯封了王,我就不信你对着他也能叫什么侯爷王爷!”
都主动和他亲昵了,我何尝疏离他?
又要我亲密地唤他天重,又这样居高临下地指责我不够专一,他还真难伺候。
我无奈地眨了眨犯困的双眼,轻声道:“侯爷,早些睡吧!”
唐天重沉默,两眼已不复原来的清澈通透,又像暗藏激流的深潭,倒映着我带了倦意的面容。
许久,他冷淡道:“不论我是输是赢,你都别想再到别的男人身边去。便是我死了,等你产下孩子,也会有人送你下地狱陪着我。”
我盯着帐顶的承尘,苦笑。
宝蓝锦缎所制的承尘上,精绣着仰首阔步的神夔,旁若无人地咆哮着,一意孤行地在海岛边奔跑。
风雷四起,不进则退。
我到底是左右不了的。
我只在唐天重沉睡后,悄悄从枕下取出一枚白天刚刚做好的香囊,替换下原来那枚白虎的。
绣的还是貔貅。
我喜欢这种性情凶猛的瑞兽,据说它能保平安,解冤煞。
唐天重什么时候起床走的,我并不知道。
当我知道,它带走了那枚放在他衣衫上的貔貅香囊。
被送到那个防守明松暗紧布满王府暗卫的饶城后,无双才有空把那个白虎香囊清洗了,重新灌入香料。
“姑娘,你一定不知道吧?”她笑嘻嘻地拿了香囊给我看,“那日侯爷走的时候好开心的,把那只貔貅香囊捏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挂到腰间去,然后傻子一样站在床边,看着姑娘,直到外面有人来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我接过香囊闻了一闻。到底他佩了许久的东西,虽然清洗过了,龙脑、兰芷的芳香中,还是有着属于他的阳刚稳健的气息。
无双继续道:“他出了门,又把我叫出去,让我们夜间轮着伴姑娘睡,警醒些照顾姑娘,别让姑娘半夜里腿抽筋都叫不着个人。”
他倒还记得。
其实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胎儿渐渐大了,我虽然不是太挑食,总会有些孕期症状。
我的脚开始有点儿肿,前几天夜间还曾被腿部的抽痛惊醒。唐天重被我的呻吟惊醒,一边帮我揉捏着,一边唤了大夫诊治,说孕期腿脚抽筋并不碍事,只要多吃些骨头汤,每天晒晒太阳,便能缓解些。
虽如此说了,唐天重还是不放心。我记得他宽大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摩挲在抽痛僵硬着的腿肚上。直到我睡着了,梦里还能觉出那温暖的温度,一下接着一下,熨到了心底深处,竟是如此妥帖和安心。
唇间不觉泛出微笑,我抚着小腹问道:“那些颜色鲜艳的布料,有带过来吧?待会儿报过来,我再给小家伙做两件小衫子。”
无双“啊呀”一声,笑道:“姑娘还想着做呢,我看着姑娘这才怀了三四个月,已经做了三个兜肚,两个襁褓,大约不急的,那些布料不知被压在哪个箱子底了。倒是预备给侯爷的衣料还有些。虽说王府秀娘多的是,可我瞧着侯爷也挑剔,这都穿着咱们给裁的衣裳呢!”
我一失神时,无双已道:“姑娘若是觉得闲得慌,不如拿了那些衣料先裁了打发打发时间?后也回了家,若是见姑娘为他做了衣裳,一定欢喜得很。”
“哦!”被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百无聊赖,心里空落落的。
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天等着唐天重,一日复一日,即便他当天有事回不来,早晚会听到他派人传来的消息,回家,或不回家。
家……
我怔忡了一下,打量着周围和莲榭很是相像的风格布置,忽然便觉得,也许我真的该为他做几件衣裳。
哪怕只是挂着,看着,便能想得到他早晚会回来。
他会回来的地方,便是能让我安心地地方,便是……我的家……
我不由得抿了抿唇,微笑道:“那么……拿那些衣料过来我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都怀疑无双是不是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了。
明明身在相对偏僻荒芜的小城,无双却能很快找出许多各色的上好锦缎让我选择,生怕我挑不着,又后悔了不给唐天重做了一般。
瞧来我也是个不能让他们安心地人。
哪怕,我日夜生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并用最大的热忱守护着我们共同的骨肉。
日子如流水般悄然流逝。习惯了安静,却渐渐不太习惯寂寞,渐渐连指尖的针线和唇边的笛音都有了种无可奈何地黯然。
秋去冬来,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迎来这年第一场雪时,我已经亲手做好了三套唐天重的衣衫。从中衣、中裤、中单,到外袍、棉衣、披风、云氅,俱收拾得齐整。
无双便和我商议,“要不要先派人送过去给侯爷?这节气也冷了,现在送过去正合适。”
我沉吟道:“战乱频仍,想送到他手上……也不容易吧?”
无双笑着劝慰,“既然能传话,送东西也不难的。便是正打着仗,顶多拖个几天,姑娘就放心吧!”
这饶城看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小城池,但无双曾告诉我,饶城城池经多次修建,已经很是牢固,加上三面环山,又有众多暗卫潜伏,协助着由唐天祺直接指挥的两千驻军,易守难攻。加上三十里地外就是唐天重麾下一支重兵所在的营地,如有生变,旦夕便可驰援而至。
只是这里不抵京城的摄政王府消息灵通,无双遣人报声平安,往往到十余日后,才有人转转传来唐天重的话,竟也只是“平安”二字。
至于这大周的天下到底被他闹成了什么样,我竟一点儿也打听不到。连无双也是茫然无知,只是猜测唐天重当日兵围内廷并没有成功,应该和唐天霄彼此对峙,暂时处于胶着状态了。
我有些疑心唐天重是刻意隐瞒战况,以免我不能安心养胎,或许也在担心他一时占不了上风,我会不会又打算离开他回到庄碧岚身边去。
没办法改变他的多疑,我只能领受他这片好心。只盼他收着我叫人送过去的衣裳,也能领受我这片心,至少不再动不动便疑心我会离他而去。
无双说道:“姑娘不写封信捎过去吗?”
我把新绣的一个香囊和原来的白虎香囊一起塞到包袱里,说道:“有什么好写的,他神通广大,自是明白我这里好着呢!”
无双笑道:“如果侯爷看到姑娘肚子这么大了,又看到姑娘肯为他这般费心,一定开心得很。他在外面被绊着回不来,只怕比姑娘还不安心,日夜担心着姑娘会不会把他丢到脑后呢!”
我沉吟,然后取来纸笔,铺开一张白纸,写下前人的一阕词。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意思其实很浅显了,可唐天重素来只读兵书,粗通文墨而已,于诗词律令上并不用心,天晓得他看不看得懂。
待把唐天重的衣裳书信等物派人送出去,心里还是空得慌,遂又让无双他们找了适合孩子所穿的布料来,让她们围着暖炉一起挑挑花样,裁裁衣裳。
其实这样的大冬天,在暖和的屋子里为孩子准备着东西,感觉着它在腹中偶尔的拳打脚踢,想象着它的模样,眉眼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
真想不出,这孩子的容貌会如我这般五官清秀,还是如唐天重那般线条刚硬,轮廓分明,性情会是如我这般安静温和,还是如唐天重那般沉着稳健。
明年莲花绽开的时候,我便能见着它了。
如果到时唐天重平安归来,见着我们软软小小的共同宝贝,那时常紧紧绷着的面庞一定会飞快地柔和下来,微带痴迷的轻笑也一定会忽然如孩子般无邪。
他自有他令人珍惜的可爱之处,只是有机会感觉出的人,实在太少了。
唐承朔很疼爱他这位嫡长子,可惜,他了解唐天重的心思,却没法加以开导。那份交织着愧疚和不安的纵容,只能让唐天重满怀郁愤越走越远,越来越无法回头。
闲来带了无双、九儿等人散步,便是走到二门外也无人拦阻。无双怕我久在屋中坐着对胎儿不利,甚至劝我多到外面走走。
可只要出了二门,便能感觉出守在外院的安慰们的刀光剑影闪动,分明是如临大敌的气势。
偶从围墙上半旧的雕花窗棂往外张望,相邻的也是高门大院,宅第深深。
想来外人看来,这座半新不旧的深院不过是小城中众多富家院落中的一个,绝不惹眼,但它内部防守之严密,已经远远超出别人想象。
据无双所说,小城内外都是摄政王府的人马,唐天重自己虽然战事缠身分身乏术,但唐天祺每隔数日便会暗中来检查一次附近的防守状况。
据说,为保万无一失,向唐天霄用兵前夕,唐天重将自家和若干亲近支系的家眷都迁出了瑞都,其中一半以上安置在了饶城,不少是一家人或亲近些的亲友安置于一处,因城内外防守已很是严密,只会派几个暗卫保护着,兢兢业业,唯恐出半分差错,便可见得唐天重对我和我们孩子的牵挂与爱惜了。
这里完全是唐家兄弟的天下,曾和庄氏、信王有所联系的九儿已经完全无从得知外界的状况,问了无双多次,直到年腊月中旬,才打听到些可能早已滞后的消息。
唐天重发难,发檄文指责唐天霄荒滛无道,兵围内廷,迫其退位,但唐天霄早有预备,竟提前带了宣太后撤出京师,同时传下圣旨,召天下勤王,斥康侯唐天重谋反,毁了摄政王一世忠名。大将军沈度、骠骑将军谢翌、辅国将军周绍瑞俱在第一时间举起保皇大旗,护在了唐天霄身侧。
本来以他们的力量,并不足以与唐天重所调集的二十万兵马抗衡,可此时本与摄政王府交好的定北王宇文启忽然也宣布勤王,并即刻将对抗北赫的大军调出一半前来江南,助唐天霄一臂之力。
且不说四万兵马在双方此消彼长的势力中影响有多大,单就定北王在军中仅次于唐承朔的崇高声望,便足以让人心动摇。原先摇摆不定的老臣固然找到了自己忠于先皇嫡嗣的理由,部分原忠于摄政王的武将也开始犹疑。本来胜券在握的唐天重,即便占了瑞都,也没法再占据绝对上风,被迫立了先帝幼子福昌王为帝,自己亲自在外领兵,试图灭掉他素来瞧不上眼的唐天霄。
可唐天霄的势力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弱,唐天霄本人也比他所预料的要聪明不少,他们之间的战争,只怕朝夕之间无法分出胜负。
看来唐天重连过年也无法过来瞧我一眼了。
羊皮小靴咯吱咯吱踏在院内的积雪上时,我望着灰茫茫的天空,问无双:“侯爷以往可曾得罪过定北王?”
“没有。”无双疑惑着,“宇文王爷一向欣赏侯爷,我几次听说,这位王爷对摄政王赞不绝口,还说想认侯爷当干儿子呢!谁知道这人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会儿子居然帮着皇上对付我们家侯爷。唉!”
我依稀猜得出定北王一反常态的原因。
定北王欣赏唐天重,可更是唐承朔的生死之交。如果唐承朔去世前有所嘱托,一定会遵照唐承朔的心意行事。
于公为了大周,于私为了宣太后母子,唐承朔竟一手将爱子从帝位推开。
但他所说的兵败如山倒,应该还不至于吧?
我摸了摸贴身藏在怀中的半圆形物事,再摸了摸也快成半圆形的小腹,忽然便觉得,只要他平安,一时回不回来探望我,倒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般盼望他能回到我身边来,安安静静地守着我,守着我们的孩子?
如果我能亲自养大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告诉他,兵戈纵横,戾气冲天,远不如携手同老,笑看夕阳。
指缝间滑过的岁月安静如乡间的清溪,连流动也是不知不觉地。
转瞬,还有七八日便是除夕了。
我虽勉强算是有了家室的女子,只怕还是得和去年身在冷宫一般,一个人孤凄凄地度过了。抬眼看到枕边刚刚绣好的一件小小的百子兜肚,紧跟着腹中那小家伙不轻不重地踢了我一脚,仿佛在提醒着我它的存在,不觉便扬起了唇角。
用兜肚滑软的缎子抚着被它踢得凸出一块的地方,我轻轻道:“乖,和娘一起睡觉吧,长大了娘就生你出来,给你传最漂亮的小衣服。”
凸出的一块果然慢慢缩了回去,我仿佛看到我那懂事的小家伙听话地缩回小脚的可爱样子,不觉笑出了声。
伴我睡的无双嘻嘻地笑了起来,“如果侯爷在这里,瞧着姑娘这模样,不知要怎么欢喜呢!”
抚着小腹,感觉着小家伙健康的心跳,我温柔地呢喃道:“他总不听我的话,我才不管他欢喜不欢喜呢!我只要我的小家伙欢喜就行。”
无双嗤笑道:“姑娘虽这么说,可我知道如果侯爷这时回来,姑娘不知会欢喜城啥样呢!”
咦,她倒成了最了解我的一个了!
懒得多思多虑伤元气,我搂着柔软的百子兜肚,仿佛触着了我的孩子柔软较弱的肌肤,不觉微笑入睡。
听到厮杀声越来越近时,我直觉地认定我在做梦。
在庄家被灭族后,以及周人攻破楚宫后,都有很多的夜晚我会做这样的梦。
不是被追杀逃得筋疲力尽,就是惨叫连连血流成河眼前殷红一片,最后总会被什么窒住呼吸,满身冷汗地惊醒过来,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