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第17部分阅读
啊,我二姐成亲后,不能跟我一起住在京城么?我听说我二姐夫眼下就是在京中求学呢,寄住在友人家中,既如此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住呢?这样二姐也能帮帮我啊!”
徐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二姐过门之后,上面还有公婆在,你二姐夫既然去了京中求学不能在跟前尽孝,那你二姐不就得在跟前伺候着嘛!你以为人人都跟你柳爷爷似的,从小看着你长大,惯你惯得比我还厉害?”
秋萤嘻嘻笑道:“柳爷爷疼我不白疼的,我会好好孝顺他。”
柳公快活地笑起来,徐氏也笑道:“嗯,你知道就好!”
众人又细细商讨了一些细节,过了几日接到何少一消息之后,柳公、长青、秋萤、宛如、根子就一起上了京。
柳长青先去拜访了顺天府尹柳大人,柳大人对于他最终能决定到京里来很是高兴,开始着手为他走程序打点一切,让他安心在停云楼等消息。
停云楼准备出两间上房,一间大的给柳公、长青、根子暂住,一间给宛如秋萤姐妹俩。进京之后的第二天,秋萤就吵吵着要何少一带着,去看了看那块地。
这地处在北京城郊,位置却不算偏远,一路走来都有人家。一共二十三亩多的面积,外缘紧挨着御河,离那个四时鲜菜市场也不算远。这地里上一季种的都是小麦,前阵子已经收割完毕,地里仅余了一层到脚踝高度的麦茬。
何少一介绍道:“这块地啊,原本是京中一个姓王的富户的产业,听说是做生意周转上出了问题,不得已才卖掉的。因为银钱不凑手,所以他才不肯几亩几亩的零碎来卖。”
秋萤点点头,看着这一大片地心情大好起来。转头兴奋地比划着一个大圈圈,对一起来的柳长青说:“长青哥,这么——大片地啊,从地这头都望不到地那头,真是太好了!”
柳长青被她兴奋的情绪所感染,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意。他指指远处问何少一道:“少一兄,那边有块地皮光亮得很,可是压好的场院?”
何少一点点头,冲身后的云初招招手,云初拿出一个卷轴来,正是这片地的图册。他招呼长青与秋萤一起凑过来,指着介绍道:“那边打粮食的场院,正好处在这片地的中间位置。旁边有一片小竹林,面积不大,却不是那个富户的,我前几日从地主手里也一起买了过来。这块地有两面紧挨着大河,灌溉不成问题……”
秋萤听了半晌,大体上对这块地有了了解,她指指地这头道:“这一片地,是离水源地最远的地方,我准备挖个大池塘,将水引过来。这次不像家里院子似的,挖大一点的,照着两三亩地那么挖,还可以种些水生的蔬菜,像莲藕、荸荠、菱角、慈姑、发菜、空心菜、水芹菜什么的。”
柳长青略思索了下,开口道:“这四九城西揽太行余脉西山,北靠燕山山脉的军都山,书上言道‘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南襟河济,北枕居庸’,这等地利使得这里的地理环境‘前挹九河,后拱万山’,文徵明老先生曾题诗曰:春湖落日水拖蓝,天影楼台上下涵。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白鸟似江南。思归忽动扁舟兴,顾影深怀短绶惭。不尽平生淹恋意,绿荫深处更停骖。依我看,不如将这池塘挖得更大一些,假使少一兄计策生效,那么余下的田亩数种菜亦是足足。”
何少一拱手道:“长青弟弟好才华。”
柳长青面上一红,连忙谦虚道:“长青卖弄了。”
说完不好意思地转头,发现秋萤愣在那里,连忙推了一推,问道:“秋萤,怎么了?”
秋萤指指自己鼻尖叹息道:“长青哥,今儿个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听得一愣一愣的。”
何少一哈哈大笑起来,柳长青愈发觉得不好意思了。
秋萤道:“今天该把柳爷爷请过来了,这里要具体规划的话,还需要他老人家这园艺高手亲自前来。”
何少一笑起来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们了,柳公他老人家昨日到了不久就来看过这里了,云初套的马车送他来了。回到停云楼后,夜里就做成了这个规划图,里面的池塘面积大约有四亩多地呢。这水田虽也能产出水产菜蔬,可毕竟是有些浪费良田,所以还是要等着你们来做主。”
秋萤拍胸脯道:“柳爷爷看着怎么办好就怎么办,来之前我跟娘立下了军令状,条件简单得很,就两个。一个是北京这块地如何规划我来做主她只能支持不能反对;第二就是我若是在三年内将这里弄出雏形且拿下了皇宫的菜蔬供应,那么这块地皮的二分之一就给我添成嫁妆。”
何少一哈哈笑道:“有气魄,有气魄。不过张叔和婶子可见也是充分信任你的。在别家,哪有将这等大事交给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娃来筹谋的?”
秋萤立时垮下了脸,一脸不忿地道:“昨儿个夜里我也是这么跟二姐说的。你们猜,她说啥?”
何少一颇感兴趣地问道:“说啥了?”
秋萤指指身边的柳长青道:“我二姐难得的连连点头,不过她说的是,嗯,是啊,咱娘真的是很信任柳公和长青哥!”
何少一若有所思地看了秋萤一眼道:“你这嫁妆,要得好啊!”
秋萤不好意思起来,扭捏道:“少一哥,还得拜托你用心在这边帮我建处宅子,不要太显山露水的,只要地方大点儿清雅别致就行了。”
何少一更显惊奇道:“怎么?这里起的宅子是你的私宅?张叔和婶子真是豪气啊,出手大方得很,不只给了你十亩良田,还给你一处宅子做陪嫁?”
秋萤显得更加扭捏了,半晌才道:“我用铜锣湾长青哥的宅子跟她换的……”
何少一笑看她一眼,果然取笑道:“秋萤,还是你厉害,未过门就做得主了……”
柳长青听了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含着笑意默默看着秋萤。
秋萤以为这便是无声的鼓励,当即又有了精神,抬头回嘴道:“这有什么啊?反正我和长青哥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总之,都是我们的。”
两人私底下的海誓山盟被秋萤和盘托出,柳长青终是扛不住,脸上起了一抹晕红。何少一却并未取笑他们,他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迷蒙的忧伤,他看着一脸巧笑倩兮不以为然的秋萤,似乎是看到了当年的赵莹莹,记忆中她略带羞涩的话语轰然炸响在耳边:
“少一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何少一的往事。
京中置业(下)
宛知与秋萤夜里在停云楼歇着,白日里就与柳公一起去那片新置的田地里收拾。他们先是按照需要种植菜蔬品种选出了五亩菜地,接着柳公用竹篱笆将菜地范围圈了起来,另外将他要做园林规划的几片地也圈了出来。
眼下正好过了麦收,是种麦茬红薯的时候。张瑞年带着铜锣湾的庄稼把式和在密云雇的短工,接连到京中忙了数日,种上了五亩地的麦茬红薯,顺便帮着宛知与秋萤将选好的菜田深翻了一遍。
五亩时令菜地,五亩麦茬红薯,两亩地栽了大葱,两亩地留在秋天里种菘菜和胡萝卜;四亩地准备开挖池塘,两亩地准备盖暖房。另外几亩一些仍旧是做场院,一些则是宅基地。
南小巷的宅院正在建造中,秋萤讨了些生石灰粉子撒在了翻好的菜地里,晒了几日。按照柳长青的建议,菜畦和田地的地埂边上,都挖了比较深的灌溉用的明渠,中间的小路也设计的比较宽,且在小路的两侧都移栽了些树苗。有些是果树,有些就是景观树,这些树苗的间距和错落都是柳公来布置的,用他的话来说,是高树低丛,落叶长青都间隔着来,好让四时有绿色,常年好风景。
等宛知和秋萤带着根子和蔡师傅的侄女将五亩地的时令菜蔬都栽上之后,宅院也恰恰落成了。
这蔡师傅的侄女跟宛知性子差不多,是个不多言不多语的类型,长相一般,不过因为性子好,总爱轻轻地笑,看上去凭添了许多温柔。她说话细声细语的,做事情却很麻利,虽然只比秋萤大了半年,并排一站却显得端庄成熟得多。
秋萤对这位蔡姑娘处处都很满意,唯独不满意的就是她的名字。蔡姑娘的名字其实很文雅,叫做青丛,意思大概是青青的树丛之类的,单论这个名字,是文雅中带着秀气,秀气中蕴着气势,这名儿不比男孩子叫的那些致远啊之类的差。问题就出在了这姓上,青丛姑娘偏偏姓蔡,连起来一念正是秋萤打理菜蔬的时候,最常见的——菜青虫。
青丛姑娘和秋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正是刚来京城的那夜,何少一在停云楼三楼雅间里给他们接风,席间叫了她过来见面。介绍的时候何少一不知道青丛的名字,她便自己开了口,细声细气地道:“见过宛如小姐、秋萤小姐,我就是厨房蔡师傅的侄女,叫做蔡青丛。”
当时秋萤正夹了一箸子空心菜往嘴里放,手一抖全放到了衣裙上。
何少一眉头略皱,问秋萤道:“这名儿不雅,也犯了种菜的忌讳,要不你给改一个?”
秋萤将裙摆上的空心菜又夹了起来,吹了两下忽然神色平静地又想往嘴里塞,旁边的宛如赶紧拍下了她的手,秋萤这才好像回了魂儿,笑道:“人家一个名字叫了这些年了,怎好说改就改?再说了姐姐是菜青虫,我是萤火虫,我俩都是虫,这也是缘分哪!少一哥想太多了,我这个虫子跟着种了这么多年的菜,不也没什么事吗?”
话虽如此,秋萤招呼她的时候,却从来都是青丛青丛的喊,口齿伶俐咬字清晰且绝不带着姓。
菜栽得了之后,宅院也落成了。那片小竹林砍去了中间的一部分,全部用来做了栅栏,而前后两片被柳公细心地规划了形状,分别坐落在前后院里。因为是在京中建宅,怎么也得比乡□面些,所以一律是青砖细瓦掺了麦秸的细泥勾缝,房子是前后两进,院子深长幽静,石砌的院墙高高的,因为地处郊外不太繁华,这样安全些。
秋萤只忙着种菜了,实在没想到房子是两进的,看了之后忙问何少一预备的银两够不够,何少一笑笑道:“你放心好了,这里应该就是你和长青兄弟成亲的宅子了,柳公出了一部分,我也拿了一部分,银两上还富裕得多。眼下不过是个空壳子,还要添置家具物事,银钱上还算充裕,过两日我带你去家具木器铺子里挑上两套好的。”
秋萤便笑道:“少一哥,我不挑这个的。只要床好一些就成,我见京城里似乎睡土炕的人家不多,后面的那进房子里有两铺大炕,不过听二姐说是将来席地瓜什么的用的。我睡惯了炕,所以床要大,我才会觉得舒服。不知道这京城家什儿铺子里,最大的床有多大?”
何少一挑眉看她一眼道:“你不知道长青弟弟给你备了一张八步床吗?”
秋萤道:“八步床?是什么?什么时候备下的?”
何少一笑笑道:“既然他没告诉你,我就不好先说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秋萤哪里肯依,软磨硬泡起来,何少一最终抵挡不过,再三嘱咐她等长青说起的时候装作不知,看她郑重保证了,才解释道:“这八步床的确算是最大的床了,说它像床,其实它更像是一个小屋子。所谓的八步就是说人能走八步的意思,你说大不大?”
“架子床你应该见过的吧?这八步床就像是把架子床放到了一个大的木制的平台上,京中叫这平台为地平。这地平的四角立柱,镶以木制围栏,有的还在两边开上小窗。这样床的前面就圈出了一个小长廊,两侧可以放矮几,或者放些点心吃食,或者放置针线笸箩等随手想用的东西。”
“最妙的就是将来有了孩子,这窗前的小长廊正好让他用来蹒跚学步,有围栏挡着扶着走得稳当些。正是因为它有这么个作用,所以京城里时兴得很,很多人家都积攒着银两给要出嫁的女儿准备这么一架床,有钱的人家甚至自女儿出生开始就开始挑木头,画图样,一点点做了。没钱的人家也尽量做个简单式样的,木料结实雕花不那么讲究的,给女儿添嫁妆。”
秋萤听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甜,笑滋滋问道:“那长青哥是什么时候给我准备的啊?少一哥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何少一笑道:“我来京城的第一年,他就拜托了我这事儿。你这张八步床,算算也做了快两年了,慢工出细活,我拜托的又是好木匠把式,到时候保准你能喜欢。”
秋萤笑得更是开怀,一个劲儿地道:“少一哥,你真是我命里的贵人!”
何少一打开折扇摇了两摇道:“那你长青哥呢?是你命里的什么人?”
秋萤不害臊地紧接着道:“长青哥是我命里的良人呗!”
何少一眉头挑挑,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仍旧不动声色地问道:“秋萤,你很信命吗?又是命里的贵人,又是命里的良人的!我问你,假设,我说假设,有那么一天,出了一些人力不可阻挡的事件,你和你的长青哥不能在一起了,他不再是你命里的良人了,你会怎么样呢?”
秋萤咧嘴笑,一点也不上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少一哥。”
何少一不急,只是道:“打个比方而已,你想一下,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如何?”
秋萤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仍旧是满面笑容,照旧一字一句地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少一哥。”
不过她的眼睛里却有着些微的惧怕,似乎是在责怪何少一为何让她考虑这些。
何少一正待揭过这个话题去,秋萤忽然又开了口:“我先要知道是为什么,是谁放弃了谁。”
何少一不敢催问,秋萤边想边慢慢地说:“要我放弃他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长青哥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他若是放弃我,大抵也只能是这么个原因。假如是这样的话,我……”
何少一忍不住追问道:“你怎么?”
秋萤将拳头一握,硬气道:“我就将柳爷爷藏起来,一辈子不让他看见了!”
何少一噗嗤笑了起来,将大拇指往她跟前一伸,赞道:“不愧是秋萤,说的都是别人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答案。厉害,厉害!”
秋萤来了劲头,完全把这当成了笑话来说,她继续乐呵呵地道:“我还有别的办法呢!”
何少一配合着问道:“请问是何高招?”
秋萤指指眼前一片田地道:“我好好种菜,将来当个金银财宝一抓一把的大地主婆,雇一伙绿林英雄,抢亲去!”
何少一笑不成声,继续伸着大拇指,也不说话。
秋萤更加得意起来,灵机一动道:“嗯,不给我自己抢相公,他都不要我了,我还巴巴地求着人家做什么?我抢他来给我种菜,什么活儿累就让他干什么活儿!干满了三年就放了他。”
何少一笑吟吟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又疑惑起来,问道:“哦?最后为什么又要放了他啊?”
秋萤回过头来认真地说:“放他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这三年在京城就是每日每日这么辛辛苦苦的种菜,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如今他不要我跟了,那么就也为我种三年的菜,然后我们就两清了。”
何少一疑惑道:“这么容易就两清了?”
秋萤笑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啊?不管那时候怎样了,可我总要记得啊,长青哥曾经对我那么地好,从小就是。”
何少一默然,秋萤继续道:“谁对我好,我都牢牢地记着。少一哥,你也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一直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你愿意,我特别想听听你和赵莹莹姐姐的故事。”
何少一怔然,搓搓手,最终问道:“是谁跟你说的?”
秋萤吐吐舌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找人家算账。当然是我长青哥,我曾经跟他提起过你的事情,我问他少一哥为何总是不肯娶亲?他回答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然后这事情前后一串,仔细想想也就都明白了。”
何少一还是有点愣怔,不知如何反应。秋萤再次嘱咐道:“少一哥,你不行去找长青哥麻烦啊!嘿嘿,你刚才才跟我出卖了他呢,就是八步床那个。你们扯平了。”
何少一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想知道?你试探我两次了吧?”
秋萤撩撩刘海,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才回道:“少一哥,美好的感情不能总用来一个人回忆,那样时间越久记忆越模糊,人也走不出去。应该啊用来传说,像梁祝的传说啊,牛郎织女的传说啊,流传下去的那些感情,才是最永久的。”
趁着何少一恍神的时候,秋萤又道:“少一哥,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都愿意听。”
作者有话要说:紧赶慢赶,还是更晚了一些,虎摸等更的美人儿们。发现京中置业还差个(下),所以少一的故事略往后排。————菜掉了还吃,的确是恶心了些,改掉!谢谢等亲爱的。
浮光掠影(前)
县学后面有一片很深的树林。当年的学子们除去要修文治之外,还要修习“武功”,其实也就是骑猎。那片树林,便是想当然的竞技场。
那年,学子们分做了两队,一队由赵成煦带领,一队由何少一带领,在林子里展开了骑猎大赛。赵迎就在赵成煦的队伍里,按辔缓行,听着两人唇枪舌剑。
何少一执着缰绳,豪气干云地道:“成煦,今年这骑猎大赛,我们已经比过了三次,你是次次都输了给我,这次可想好了再输我点什么?”
赵成煦笑道:“休逞口舌之勇,记得上次输你不过毫厘之差,这次定赢你个心服口服。”
何少一哼上一声,转向赵迎道:“赵迎弟弟,到我这队里来。输了的那队要负责烤肉备餐的。”
赵迎看赵成煦一眼,笑着回道:“打猎亲兄弟,我自然是要留在哥哥的队伍里。而且我们也不会输,这次一定赢你。”
何少一撇过头哼道:“打猎亲兄弟?我看是打架亲兄弟吧?啊,不,是亲兄弟打架。我可招呼过你了,一会儿输惨了还要干活,千万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赵迎拱手道:“多谢少一兄美意。待会儿还望你全力以赴,免得输掉的时候诸多说辞。”
何少一气道:“你!真是的,那你等着输吧!”
说完招呼队伍,一声唿哨,抢先入了林子。
赵成煦侧头问道:“迎弟,你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这次定要大挫他的威风。”
赵迎点头道:“嗯,我已经知道前三次大哥为什么会输了,这次只要这般这般便可。”
赵成煦笑道:“这个不难,当能做到。只是只凭这些,就能赢得了他么?”
赵迎摇摇手指道:“当然不行,还需要大哥到那儿去,如此行事,方能让他心服口服。”
……
晌午之前,两队人马齐集,开始点算战果。
何少一那边共得了山鸡七只,野兔五只,鹿两头,果子狸七只。
赵成煦这边却热闹得很,山鸡五只,鹧鸪五只,野鸭七只,斑鸠、野兔各五只。最显眼的是地上还倒着一头野猪。
胜负立分。
何少一垂头丧气地在林间的小河畔,垒石埋锅添柴生火,他的同伴们则有些砍了树枝,削利一端,搭烤肉的支架,有些在一旁去毛清洗野味。
赵迎笑吟吟地走到何少一身边道:“少一兄,知道为何输掉么?”
何少一叹气道:“成煦何时变聪明了?以前不是只照着一种打么?”
赵迎道:“这是他当年学骑猎时候的手病,因为爷爷吩咐他向来都是今天去后山打山鸡,多打几只我做鸡毛掸子。要不就是今天去后山打野兔,多打几只,我要宴请老友。如今他是领队,一个队伍全跟着他满林子地找山鸡,还能不输么?”
何少一横他一眼道:“是你给他出谋划策?怪不得他如此胸有成竹。”说完他大量赵迎一眼道:“亏我还一直惦记你,告诉他你身量还小,马术不精,林中太乱,让他好生看顾着。结果,还是你们亲兄弟亲,将我摆了一道。”
赵迎低头一笑道:“多谢少一兄。”
何少一不满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摸到赵迎下巴,往上一抬道:“跟你说好几次了,笑的时候不要低头,男子汉要这样笑!”说完收回手气运丹田扬起头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给他看。
林侧赵成煦有同伴问道:“何少今天输了,是不是有点怨气啊?看这笑的!”
赵成煦道:“不用理他,他啊有疯魔症,时不时地发作。”
那边何少一继续叹气道:“迎弟啊,你不要动不动就脸红,你没听到有人背地里叫你娘娘腔么?男人要大气,要大气。”
赵迎回嘴道:“我很大气啊,都没跟他们计较。是谁脸红脖子粗的非过去揪住人家衣领,要人给我道歉来着?”
何少一赧然道:“我那次发脾气,主要是夜里头还听到他们嚼舌头,白日里又见人那么说,才气不过的。男子汉也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赵迎帮他添柴,边道:“谁爱说谁说,我才不在乎。你以后也不要跟他们治气了。”
何少一断然道:“不行!你不知道他们说你什么才这么风轻云淡!要是给我再听到我还非管不可!他们说你,说你……身量娇小面皮嫩,都能做娈童……”
何少一说漏了嘴,立时止住,一边偷眼去瞧赵迎的神色。
只见她神色如常,正拿过收拾好的野山鸡往火上架,心中不由得佩服他的气量。
却见她架好了,才回头笑问道:“少一兄,那个……娈童……是什么?”
数月后,秋风瑟瑟,何少一邀赵迎一起上山赏红叶。
赵迎出府门,抬头见到一辆华丽至极的马车,笑道:“少一兄,你这排场可真大。”
何少一当即回道:“既然是携美同游,自然当华车盛服。”
赵迎脸上泛红,一时愣住。
何少一回过味来,当即伸手打脸道:“呸!我说的是携成美同游,漏了一个字。”
赵迎略略尴尬一笑,这才举步等车。
山上有座何家的别院,说是别院,也就是一处风姿秀丽的居所。面积并不大,也是招待上山踏春踏秋的友人所设。
两人玩得个尽兴,不知不觉已夕阳西斜了。
赵迎这才省得时辰不早了,便欲急急下山。何少一挽留不住,只得驾车相送。
不料天意留人,一阵秋雨急急而下,何少一便驾车将之带去了山上的别院。
云收雨散,月出东方,夜已深沉。
赵迎裹着厚斗篷到后院来透气,发现后院竟是一片七色花海,中间两棵繁茂的梧桐树,中间还挂着一架秋千。
这别院后院的花园,本就是汇聚了山上四季的各色花种,也是别院最大的特色。用过晚饭,何少一推窗见月色甚好,便欲请了赵迎出来,月下赏花。不料他房间门却是开着的,信步走到后院廊下,只见廊下栏杆上搭着他的斗篷,他人却站在了秋千上,面带微笑,荡得很高,还调皮地单脚站在秋千板上,变换着各种姿势,一点儿也不见害怕。
何少一缓缓走过去,只一个感慨:“原来男人也可以荡秋千,且可以如此花样百出,仪态万千,让人眼花缭乱。”
话虽如此,走近之后,想到刚落了一场雨,他还是出声提醒道:“板子湿滑,你可注意……”
谁料这一开口,却惊吓了他,一个愣怔间便站不稳了,忍不住惊叫出声,眼见着就摔了下来。
何少一眼疾手快往前一蹿接住了他,冲力却将两人都掼倒在地了。
花丛里枝叶滴露,登时将两人衣衫湿个半透。秋风正凉,何少一连忙将斗篷裹到赵迎身上。
赵迎裹好斗篷,面色才渐渐缓了过来,恢复正常。
他抬脸责道:“少一哥,你干嘛突然出声啊?吓死我了!”
何少一却不答话,他想起来正是人家救了自己,也不好再说,刚想说句软化,肩膀却被何少一抓住了,他眼睛亮晶晶地问:“迎弟,你刚才叫我什么?”
“少一……兄……”
“不是!”
“少一……哥……”
“再叫一个!”
“少一哥!”
“嗯,以后都这么叫了!知道没?”
“啊?好……好吧。”
何少一将他从花丛里拉起来,月色如水,倾泻了一个院落的银光。
赵迎笑道:“少一哥,你看,这才是真的花前月下!花之前,月之下。”
何少一拍手道:“对啊,花间一壶酒,对酌两相亲。你快回房换上一套我的干净衣衫,我去叫人备酒,我们廊下赏月观月,吟诗作对,岂不快活?”
说完也不待赵迎答应,急急去准备了。
一张矮几,两个蒲团,斗篷更加厚重,伸手一摸,才知道里面缀着皮毛。
矮几在长廊下放着,上面一碟炒蚕豆,一碟酱牛肉,一碟五香豆腐干,一碟盐卤蛋。一只银耳玉色白瓷酒壶,两个小盅。
何少一笑道:“这是我自厨间寻来的,迎弟将就则个。一会儿还有热姜汤送过来,这山上不比山下,更深露重夜风凉,一个不注意伤寒了就坏了。”
赵迎笑道:“已很好了。只是我酒量不好,只能浅饮,否则定要失态。还请少一兄勿怪。”
何少一斟酒的手略停,问道:“你叫我什么?”
“少一……哥。少一哥。”赵迎连忙更正。
何少一笑道:“能饮多少便多少,哥哥不灌你。”
热姜汤送过来的时候,还上来厨子做的山鸡炖野菇,满满的一砂锅,冒着热气。下人们还抬来了三扇屏风,将左右与后方都挡好,抵御夜里的凉风。赵迎这边起了一个炭香炉,下面是精炭,上面是檀香。另有两个小暖手炉递到了他们手上。
何少一没叫人伺候,下人们下去后,赵迎也放松了下来,尤其是这个圈起的小空间里,似乎温暖得很,热姜汤下肚,从里到外的透着暖意。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小声交谈,凑到一块去啃山鸡肉,喝野菇汤,好不惬意来哉。
不多时,赵迎已醉意朦胧,支持不住,趴到了桌子上。
何少一却不愿回去,将皮毛斗篷给他裹了个严实,最后想了想,又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凑近炭火,将自己身上披的斗篷往前拉拉,又给他覆上一层。
赵迎换上的是何少一的衣衫,略有些大,领口微开,一线锁骨若隐若现,在月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袖子略长,他的手伸直了也只能露出个指肚,喝酒的时候略挽了上去,露出了一节皓腕。
何少一将他袖子撸下来,将胳膊也盖到斗篷中去,碰到他手时,只觉得修长细软,若不是掌中有练习弓箭留下的薄茧,他简直觉得那诚然就是一双女人才有的纤纤素手。
何少一原本喝得不多,却只觉腹中一阵燥热,热意渐渐上涌,不多时额上就见了微汗。怀里的赵迎醉意朦胧,似睡非睡,将醒未醒,何少一问话,他偶尔还能断断续续的作答。
又聊了一会人,何少一也觉得睡意朦胧了。忽然听到赵迎轻声问道:“少……少一哥,那天我……问你的……娈童……你为何不告诉我……是什么……”
何少一一震,立时又觉得醒了酒,遮掩道:“不是什么好话,你老记着做什么?”
赵迎道:“我……我好奇,哥哥他……也不告诉我,还问,问我,从哪儿听来的……”
何少一连忙道:“你没说是我说出来的吧?”
赵迎立时答:“没……没有。我总,总觉得……好似不是什么好词……”
何少一低头,想了想还是凑到他耳边道:“娈童……就是一些达官贵人身边豢养的……男宠……”
说完这句,何少一只觉得心跳加快,手上发麻。低头想借着月色,好好看看赵迎细瓷般滑嫩的小脸儿,月儿却不知时地钻到了一片薄云里,院子里暗下了许多。
何少一看不真切,头就越垂越低,发觉怀里的赵迎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解释。
唇要碰到他脸时,何少一按捺住心头的乱跳,将头微侧在他耳边低声道:“迎弟,你说,男人会喜欢上男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何少一故事之前篇。
南巷菜园(上)
南小巷的新宅通风晾置了一段日子,订做的各种家什儿也陆陆续续地送了来。铜锣湾徐氏瞅了个空儿也来了京里,带着雇来的婆子又帮着里里外外拾掇了一番,挑了个响晴的好日子,噼里啪啦地放了几挂鞭炮,就搬进了新家。这宅子的第一进是柳公、长青、根子住着,后一进是宛如、秋萤、青丛等女眷。
搬完了家,徐氏又匆匆地赶了回去,家里也离不了人。听说,徐小环和林子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日子,秋后不忙了就立刻办事。柳长青已经正式入了北雍太学,只有旬休的时候才能回来看看。菜种上之后,暂时活儿不多,秋萤就有些闲不住了。何少一适时地送了一条大黄狗过来,一是给她解闷,二也是用来看家护院。
这大黄狗长得甚是高壮,尖牙利爪,威风凛凛,秋萤见了就很喜欢,立马去厨房里找了一大块猪骨讨好它。大黄狗一高兴,两个爪子往她肩膀一按,就人立了起来,竟然看上去比秋萤还高,而秋萤则吓得脸色苍白腿都软了。这大黄狗从此得了个雅号,叫将军。
正是夏末光阴,这南小巷紧挨着御河,河畔绿柳低垂,清风拂面,甚是让人心旷神怡。柳公这几日一直忙着栽树种花,叠石垒山,继续往细里弄些景致。因为菜地里头活不多,秋萤就成了挖掘池塘的监工,带着草帽拿着图纸,看着雇来的工匠们干活。
这时候刚过了农忙,人手闲了下来,雇工最合适,花钱也不多,挖池塘的活儿虽然重了点儿,但这里吃得好,都是停云楼送饭菜来,虽说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但白面大饽饽和肉菜管饱,一时间在这处生意在工匠们中间就传了开来,市场上大半力工都来了这里帮忙。
人多力量大,四亩地界的大池塘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完完整整完了工。
这边动土动工的动静不小,也曾有邻人路人借问是在做什么,秋萤按照长青的交代,一律回道:“挖池子,种水菜。”
一番忙碌之后,秋天很快到来。南小巷的菜蔬长势非常得好,水灵鲜嫩,很受欢迎。每日早晚两次停云楼派车来拉,秋萤照旧跟车送菜,不过因为到了京城里,不在自家地面上走动的时候,就扣上一顶帏帽。
这天一大早,菜车照旧从四时鲜菜市场门口碌碌而过,根子和秋萤压车,前面赶车的正是停云楼里的李小二。现如今他已经不跑堂了,专门负责运菜,一天两次就没什么事儿了,轻松得很。而且他和秋萤也是旧识,干起活来倒也配合凑手。
这李小二忽然放缓了车行的速度,鞭子一指前面,小声道:“三小姐,你看,前头那个大胖子就是四时鲜菜市场的大老板。”说完他又疑惑道,“这大清早的,他堵门口做什么呢这是?他是不是冲咱们笑呢?”
秋萤道:“没什么,人家门口还不行人家自己站站么?崩管他,咱走咱们的。”
李小二吆喝一声:“好来!”就继续赶车往前走,到了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却被那大老板身旁跟着的小伙计将车给拦了下来。
根子立刻出声道:“小兄弟让让道,这赶着送菜呢!”
那小伙计却不让开,只带点横蛮地道:“这是给停云楼送的菜吧?”
秋萤透过帏帽挂的轻纱望过去,只见那大老板不动声色地在那儿看着,也不出声理会。当即就扬声道:“是给停云楼送的菜。劳烦小哥让让,赶着开门迎客呢!”
那小伙计便道:“用得着这么赶吗?不到晌午头也不是饭时啊,酒楼里暂时用不上菜。”
秋萤听了不高兴,他们拦路便拦了,还迟迟不说理由。她笑笑道:“这位小哥莫不是之前开过酒楼?说得倒像是很了解似的。不过这小哥的酒楼想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开黄了,改成劫道了。”
那小伙计便道:“你这小丫头牙尖嘴利的啊,谁说我是劫道的了?我是要给你介绍生意!”
秋萤跳下车来道:“什么生意?说来听听。”
那小伙计往身后一指道:“看了没?那是我们四时鲜菜市场的石老板,你们是南小巷新来的那户种菜的吧?姓张?我们老板说你们菜种得还不错,愿意高价收购了,以后你们送菜就直接送到四时鲜来就成了。这是好买卖吧?”
秋萤哼哼两声道:“如何高价?你可做得了主?”
那小伙计看看老板见没反应,立即道:“做得了,停云楼给你们什么价,我们一律给你长这些。”
说完晃起了两根手指。
秋萤故意道:“二百两?”
那小伙计骇了一跳,嚷嚷道:“二百两,你抢银子呢?二两银子!”
秋萤笑笑道:“买卖大家做,我们既然是卖菜的,肯定不会往外推生意,你跟你老板说,要是觉得我家菜好,就签个合约,我们来年多种,也供应四时鲜。不过,我们今年已经跟停云楼签了合约的,不能不供应人家的菜蔬。买卖呢,也不是一句两句谈得成的,今儿个小哥先借个道儿,我们把菜送去了,改日欢迎上门详谈。”
那小伙计却不让开,只拿眼去瞧身后的老板。
石老板这才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笑呵呵地道:“这位是张家三小姐吧?”
秋萤道:“不敢不敢,石老板叫我秋萤就是。”
说完不等他开口,又接着道:“石老板的意思,刚才这位小哥已经跟秋萤说了。这菜呢,石老板让让道儿,先让我们送了过去。石老板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