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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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闷啊?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开。”

    说完却爬到了床里面,又拉开了一张被子给张丰年围好,这才跳下床去支起窗户。外面正是黄昏时候,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窗前一棵柿子树,结满了大柿子。那柿子本来还泛着青,但是被夕阳的红光一撒,仿佛都熟透了那般闪着光。

    秋萤喜滋滋道:“大伯,你看这柿子树,太阳一照,柿子跟熟了似的。去年大雪的时候,我跟秋棠吃冻柿子,吃得脸发青舌头发涩,好几顿吃饭都没滋味。当时我想这辈子再也不吃了,可够够的了。今儿一看,又想吃了。咱今年下雪的时候,再冻上吧?啊?大伯?”

    秋萤说了半晌,不见人应,回头看过去。却见到床上的张丰年呼吸困难似的,眼睛往上翻着,不停地大口呼气,面色发青。

    秋萤心里一紧,痛呼一声:“大伯!”然后将头探出窗子,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快来人啊!救命!”

    张瑞年、徐氏、李氏、宛如、秋棠都跑进了屋子。屋子里的张丰年已经呼啦着嗓子,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老爷!”李氏抢上前去。

    “大哥!”张瑞年突地跪了下来,膝行到床边。

    “爹爹!”张秋棠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扑到了人群前面。

    徐氏身子一晃,宛如连忙扶住。

    床上的张丰年忽地平静了一些,他左右瞧瞧,又伸手向着窗边。

    秋萤迟疑着向前走了两步,只听到张丰年气若游丝的几句话:

    “让靖远……接着……考……”

    “你们……就闹吧……这家只……秋萤……一个……好孩子……”

    这年阴历九月十七,乡试放榜的日子,张丰年咽了气。秋萤呆呆地站在窗前,背后有凉风卷着落叶袭过来,袭过来,吹得人心里发冷。

    耳边响起了呼天抢地的悲鸣声,哀哀切切。竹盏拿着几包草药,挑开门帘后,扔下药包,跪地跟着痛哭失声。

    秋萤忽地上前几步捡起了药包,拉过宛如就一个劲儿地往她手里塞,边推着她边嘴里连声道:“二姐,二姐,快去,快去,煎!”

    宛如低头落泪道:“不行了,三丫头。”

    宛如擦擦眼泪,忽地看到秋萤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神情也不对,她一把将秋萤揽进怀里,边扭头叫道:“娘!娘!秋萤吓着了!秋萤吓着了!”

    红罗炭翁

    张家出事后,徐文盛就将孩子们接了回去。秋萤自那日吓着后,就开始低烧不止,睡觉也不安稳,梦里不住呓语。张家忙着料理张丰年的丧事,柳长青跟徐氏商量了,将秋萤接到了自己家里,这几日都是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徐氏、宛知还有宛如,一得空就往这边跑,个个都又忧又急。

    秋萤烧了一夜一日,第二天长青嘴上急出了一圈燎泡,柳公后晌套车就进了城。晚上天擦黑的时候,一驾华丽的马车嘚嘚地停到了张家门口。车上显示跳下了何少一,接着又跳出了一个年纪略小些的华服公子。

    后头柳公的马车也到了门前,车里除了柳公还有一位留着山羊胡子背着药箱的郎中。

    张家人几乎都去了大房那边守灵,留下宛知一人照顾小梨涡,此时她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抱着小梨涡出门来看。

    那华服小公子见了她,立时出声招呼道:“宛知。”

    何少一咳嗽两声,小公子看他一眼,扭头正经打招呼道:“张小姐,冒昧到访,还请恕罪。”

    宛知一身孝服,头戴白色纱花,披着一件褐色的大披风连带裹着怀里的小梨涡。她眼睛犹自红肿,眼底微微发青,嘴唇略有些干裂,嗓子也哭哑了,略福了福道:“何公子。”

    何少扬连忙虚搀了一下,看她这样子,不由得有些心疼,张口道:“你家里出了些事情,我都知道了。”然后望向何少一喊道,“大哥!”

    何少一先请郎中随柳公去诊治秋萤,这才回头应道:“张小姐,麻烦头前引个路,我与家弟一起去给伯父上炷香。”

    宛知点点头,关上大门,带他们向大房那边走过去。

    柳家这边。这密云城里请回来的郎中似乎医术高明的很,一副汤药灌下去,秋萤身子更烫,不过人却安稳了下来,夜里好生地发了些汗,天微微亮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郎中见起了效,也是松了口气,又提笔开了张药方,说再吃两剂即可。何少一这才放他回了城,嘱咐他安排小伙计送药过来。

    宛知烧了好些热水,遵照郎中的吩咐,浴桶里泡上艾草,给秋萤洗了个澡,换上了略厚些的棉袄,也给她套上了素白的孝服,头上别了朵白纱花。宛知将小梨涡托给了柳公和对门的茂才嫂子照顾,拉着秋萤一起去了大房那边的葬礼上。

    大房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请了一台戏,正在哀哀切切地唱着一些哭灵的段子。何少一、何少扬、柳长青都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站在戏台子边上的人群里,却是脸朝着院子的方向。

    宛知拉着秋萤进了里屋女眷们的地方,去了徐氏身侧。

    徐氏见了秋萤,瞪宛知一眼小声斥责道:“她既然病着,你就别带她到这边来了。给她再吓着就完了!”

    秋萤连忙拽拽徐氏的衣摆道:“娘,你别怪大姐,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没事了。”说完,四顾一下院子,又问道,“娘,我大伯他,他真的死了么?”

    徐氏点点头,控制不住地掉下泪来,叹息道:“明年就五十了,还说要好好做个寿,没成想,说去就去了。”

    徐氏拉过秋萤来,贴了贴额头,摸了摸身上,确定她真好了不烧了之后,指指堂屋的灵床道:“秋萤,你怕不怕?你要不怕,再去瞅你大伯一眼送送他,也不枉他疼你一场。晌午头的时候,就要入殓了,封了棺,此生此世,再也见不着了。”

    秋萤点头,徐氏拉着她来到灵床前,将白布单揭开。张丰年穿着寿衣,戴着员外帽,脸色蜡黄,身子早就僵了。

    秋萤只看了两眼,就涌出泪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由着心思“大伯别死,大伯别死”地哭喊起来,引得里屋外屋又是哭声一片。

    张丰年下晌后入了土,坟头上一只白幡随风轻轻地飘着,坟前还摆了两只青柿子。

    几日后,张丰年刚烧完了头七,里正来了张家二房这里,同来的还有张家本家的几位年长的叔伯,后头跟着李氏和张锦年。里正寒暄几句,说明了来意,原来是受了李氏之托,是来商量分家的事宜的。

    姐妹仨挤在里屋里,也听不太清楚外头大人们如何商议的,只能听到无论李氏说了什么,张瑞年都应道:“好。行。可以。”

    很长时间后,签完了契约,送走了里正和前来见证的本家叔伯。徐氏忽然嘤嘤地啜泣了起来,张锦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劝慰道:“二嫂,你别着急。我分到的地你们先种着,反正我也暂时用不着。”

    不等徐氏说什么,张瑞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果断拒绝道:“不行。你还没成家呢!地好好地租种出去,你要没时间春种秋收,你就雇人我帮着你看着点儿。大哥一走,大嫂那边孤儿寡母的,管不了你了。我这头只剩下五亩地,恐是自顾不暇,余不了什么了。将来你成家娶妻过日子,都要靠着分得的田产。”

    张锦年道:“二哥,你别意气用事。你已经让着大嫂将良田都让了出去,那边良田几进二十亩,就连我也分了十余亩,你一家子五口人才五亩田,要是风调雨顺丰收年还能勉强糊口,要是赶上灾年,你让一家子跟着你饿肚皮不成?”

    张瑞年嘴硬道:“我还能把一家人饿死不成?不用你管,你安心管好自己就成了!再说了,我不是还分得了落仙岭二十亩山林么!”

    张锦年气道:“那片林子又不出产什么名贵木头!净是些疙疙瘩瘩的硬木,做个木头板凳都不凑手,你就是砍倒了木头去卖都卖不上价儿!这些年顶多就是秋后去捯些树叶子回来烧烧火。那儿的土地也太贫瘠,难不成你还想开荒种田不成?”

    张瑞年也直着脖子嚷嚷道:“说了不让你管,你哪儿来那么多话?我想卖木头就去卖木头,想开荒就开荒!”

    张锦年气呼呼地道:“不管就不管!我不管你我得管我侄子侄女!”说完冲里屋喊道,“宛知、宛如、秋萤!啥时候跟着你这倔爹吃不上饭了,就赶紧带着小梨涡到县城里找三叔去!三叔管你们!”

    说完气呼呼地拉开屋门,走了。到了院子里,似乎是碰上了什么人,寒暄了两句,才又出了门。

    宛如往窗子门前一凑,看了看道:“柳公带着长青来了。”

    秋萤立刻下了床,趿拉着鞋子拉开了屋门,恰恰柳公和长青进了堂屋。她招呼道:“柳爷爷,长青哥!”

    柳长青道:“回屋里去,穿暖和了再出来。”

    宛知撩开门帘将她拽了回去,裹巴严实了,才又放了出来。

    外头天冷,宛知不愿意到下屋里重新煮茶,就将刚才给自己姐仨泡的茶端了出去。

    柳公听张瑞年和徐氏说完了分家的事情,便道:“长青做饭的时候,看到里正带着好些人进了这边院子,跟我一说,我猜着就是这么个事儿。”

    徐氏道:“虽说大嫂那边该多体恤,只是这家分得也太偏了点儿。我不求占什么便宜,但也得一家人糊口度日啊!现如今,家分成这样儿,前景可想而知,我真是……”

    说完又掉起了眼泪。柳公忙劝慰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道:“依我看,这家如此分了,甚好。”

    张瑞年也奇道:“柳公,你这话何意?”

    柳公笑道:“实不相瞒。这两日在密云城里头巧遇了一位故人。说来他也身世堪怜,原先也与我一般在宫内当值,现下年老放出了宫门,没想到老家却什么都不剩了。我邀了他明日到这里来,想荐了给你们。”

    徐氏忙道:“荐给我们?既是柳公的老友,原该帮忙。只是家中突然成了这个样子,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留人家在此吃苦。”

    柳公继续笑道:“他可不是为了吃苦而来的,乃是为了生财而来。”

    张瑞年心中一动,忙问道:“柳公刚才直说这家分得好,是怎样个好法?如今说那位故人荐给我们,乃是为了生财而来,又是如何生财?”

    柳公饮了口茶方道:“这也合该着是你们的缘分。老朽这位故友,虽然年纪已是不小,却有手艺在身。且他的这门手艺比老朽这园艺手艺吃香实用得多。他乃是皇城宫内惜薪司里负责烧制红罗炭的匠人。因为手艺好,因此有个称号,就叫做红罗炭翁。”

    张瑞年道:“柳公的意思莫不是,莫不是说这落仙岭的硬木疙瘩适合烧炭?”

    柳公正端起茶来连饮,柳长青回话道:“张叔,正是如此。今岁逢上了寒冬,天气此时已经如此之冷,到了深冬,木炭行情定然紧俏。爷爷本来带着落仙岭张家山林的木头,去寻访一下这位炭翁爷爷,想讨教些烧制之法,变废为宝。没想到竟然打听到炭翁爷爷落难,正无处可去。当即定了日子让他到铜锣湾来。”

    张瑞年喜道:“柳公大恩。这可真真是应了那句——雪中送炭!”

    烧炭定亲

    红罗炭翁很快就到了张家。本来张家以为他既是遭了难,应该十分落魄才对,没想到一见面,却是个利落干净的人儿。

    接风宴过后,炭翁、张瑞年、柳公、柳长青就一起来到了落仙岭的张家山林。炭翁先是详细地现场查看了树种,问明了此处四季大致的风向,以及临近的水源地。接着就在一处山坎荒地上选好了瓦炭窑的地址。

    炭翁磕磕烟斗道:“东家,挖窑之前我还得要求两个事儿。一是在临近炭窑的地方,盖几间泥坯草房,供我看窑用;二是我得要两年长年的小伙计。我们就住在炭窑这里,也不去家中叨扰。这都预备好了,咱就可以开挖了。”

    张瑞年应承道:“这事儿柳公都已与我说了,炭翁放心。这事儿也是天随人愿地幸运,徐家洼我岳母保举了两个孩子,十二三岁,都是男娃,是一对兄弟。身世可怜,父母双亡,眼下靠着族中本家东一口西一顿地养活着。我岳母先是接到了自己家中,准备着给孙子做个书童小厮什么的,听见这边用人,一问兄弟俩都愿意学门手艺,这事儿就定下了,这两天就给送过来。”

    炭翁点头道:“嗯。这样的孩子知道吃苦用心,也算合适。”

    过了两日,徐文盛套车将两个孩子并简单的行李物品送了过来。照旧是与炭翁一起,先住在了柳家。

    翻翻黄历,张家很快定了个宜动土建造的日子,叫上村子里有泥瓦手艺的乡邻,到了落仙岭脚下。

    先是拜祭山神。奉上一整只煮熟熏好的猪头,几碟小菜并一坛农家米酒,点上香,在炭翁的带领下,齐齐地给山神磕了头。

    然后放了几挂鞭炮,前来帮忙的乡邻们就各自动上了手,建草屋的建草屋,挖炭窑的挖炭窑。张瑞年盯着建屋的这边,炭翁照看着挖窑的那头儿。

    秋萤三姐妹自然也跟了来瞧热闹,人群里秋萤眼尖地瞧见了大娘娘李氏冷着脸站在那里。仪式完了,再回头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加紧干了十来日,炭窑和草屋都已经建好。这段时间里,炭翁已经带着林子、根子两个小伙计砍出了试窑的柴子,一捆捆地摞在空地上。

    这些天,徐氏带着三姐妹也没少受累,好在来了几个本家媳妇帮衬着,一起给帮忙的人们做饭、煮茶什么的。现如今,她们又准备好了新铺盖,过来给草屋通风收拾布置。

    草屋共有三间,东西都是卧房,中间堂屋地上,挖了一个火塘,吊了口铁锅,用来做饭。火塘四周砌了两排青砖,摆了几个蒲团和几张垫子,就这么围着火塘吃饭。两边卧房里都是火炕,这样今冬再冷着草屋再偏僻受风,只要炭多烧火炕,也冷待不了炭翁和林子、根子。

    林子、根子跟着炭翁一起,将捆好的柴子竖立着一堆一堆地摆进窑坑,相邻的两堆柴子之间留出了若干条走火道。摆好柴子后,用一尺多厚的泥土封了顶,在窑盖两端及背面各插了一根粗细相同的木棍,烧炭时拔掉木棍留下的小洞就用来走烟。

    炭翁用柴杈将易燃的干柴弄进炭窑里,引火烧着后,拔下木棍打开烟道。接着就是昼夜不间断地与林子、根子一起添柴烧窑,张瑞年也与炭翁一起住到草屋里,跟着这第一窑的炭。炭翁一边烧窑一边查看烟的颜色,只要是浓烟就继续烧,直到青烟伴着火舌从烟道里透出来的时候,才下令封窑。

    封窑时先堵上了烟道,再加了青柴猛烧,炭窑里尽是浓烟后,用大石板堵住洞口,缝隙处用青泥封得严严实实,不走一丝烟儿。连着焖上四日夜后,第七天顺利开了窑。

    开窑这天,张家、柳家,甚至徐文盛和十四姑都到了,不用说是徐老太太打发过来的,惦记着呢。

    将烧好的木炭都拾掇出来之后,林子、根子、长青、秋萤、宛如个个都成了大黑脸,秋萤第一个冲了进去,呛得直打喷嚏,鼻子上挂着两条“青龙”,抽拉着走了出来,叫围观的众人一顿好笑。

    炭翁试了下烧制好的成炭,无异味无干烟,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拈须而笑,对张瑞年说道:“东家,这炭的质量虽赶不上红罗炭,但咱并不供应宫中,家用店里用尽都可以,而且这炭的木质硬,一定扛烧,肯定会受欢迎的。”

    听着炭翁如此说,围观的人们又眼见为实,当即有人叫问了出来,问张瑞年可想好了这炭要以何价往外卖,要出钱来买了好过这个寒冬。

    张瑞年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道:“为博个彩头,感谢乡亲们帮忙,挖窑和建屋时帮忙的乡邻们,这第一窑的炭都肯半价卖出去。其余的乡亲们也允诺低于市价卖给大伙儿。”

    话音刚落,人们纷纷挤了上来,这第一窑的炭,竟就地售空了。

    人群后,一阵笑声传过来,何少一竟然带着少扬和云初也过来凑热闹了。他扬声笑道:“既如此,我只能预定第二窑和第三窑的木炭了。”

    秋萤挤过人群,眉开眼笑地凑到了何少一跟前,伸出手道:“大少爷,我和大姐要的东西呢?”

    何少一瞅瞅何少扬,何少扬从怀里摸出了一本册子,却并不递给秋萤。

    秋萤立即扬声召唤道:“大姐,大姐,你过来!”

    然后发现何少扬抿唇微笑,半红了脸。

    这个严寒的冬天,张家二房落仙岭的炭窑共出了十几窑的好炭。其中差不多一半是由停云楼与赵府购走。赵府购得基本是家用,停云楼则除了家里和店面上用之外,另购了一大部分,据说是要在育菜的暖房里用。

    临近过年的时候,何家请的媒人上了门,为宛知和少扬牵红线。

    因为都算是知根知底了,张家也没什么说的,徐氏问宛知的意思,宛知红着脸回了屋,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只等着再过一年多,宛知及笄,就可以迎娶进门。

    让人可喜的是,媒人回去的第二日,何少扬就带着小厮驾车上了门,眉开眼笑地带了一大堆礼品,一点成亲前要避嫌的意思都没有。

    张家当然不能不招待,吃饭的时候一询问,才知道他父亲竟然是在京城有职务在身,母亲一直随父居在京中。日前因为他的亲事,父母回了一趟密云,办妥后又嘱咐了他一番就双双回去了。今天他是趁着何少一没看住,偷偷地跑了过来。

    徐氏一方面为他对宛知的情意心喜,一方面又怕他乃是一时新鲜,尚不定性,也怕传出些闲言碎语。虽说两人已经定了亲,但成亲前毫不避讳,总是不好。思索良久,还是在吃饭时含混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徐氏给何少扬夹了一箸子牛肉,笑呵呵说道:“少扬啊,下次登门记得和你兄长一起过来。你这样自己跑过来,叫乡邻们见了,背地里要笑话的。”

    何少扬却笑嘻嘻地回道:“真的么?伯母?唉,那为何长青弟弟可以日日与秋萤妹妹一起?”

    徐氏苦笑一下,还没回答,秋萤抢着回了话:“少扬哥,因为你不住我家隔壁。我跟长青哥也不是故意待在一起啊,我们住得近,低头不见抬头见。”

    何少扬皱眉道:“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能搬去长青弟弟家住呢?”

    秋萤扭头见徐氏又皱起了眉头,立刻道:“不行!我长青哥家没地方了。往前这就过年了,娘说了,要把炭翁爷爷还有林子哥、根子哥都接回来住,不住看窑的草屋了。”

    何少扬饭后又喝了茶水,才依依不舍地告了辞。

    送走了他,宛如拉着宛知回了屋子拆礼物。秋萤看徐氏似乎一直皱着眉头,就问道:“娘,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徐氏看着屋外,脱口道:“总感觉这孩子还不定性,性子有些轻浮。心里不安稳不踏实,可没有长青这孩子叫人放心啊!”

    秋萤立刻戒备道:“娘,你啥意思?不是要将我长青哥给我大姐吧?不行!那我呢!”

    徐氏噗嗤一声乐了起来,先前的忧心冲淡了下去。伸手就去捏秋萤的脸蛋,嘴里笑话道:“你长青哥让你缠得是死死的了,谁也夺不走。”

    除夕过年

    临近过年,张家二房热闹了起来。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炭窑就歇了工,柳长青也从县学里回了家。扫房子、蒸馒头、送灶神、写春联、糊新窗纸、剪窗花、糊红灯笼,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忙个不停。

    徐氏年前带着宛如和秋萤赶了好几个大集,因为今年和柳公还有炭翁一起过年,今冬里卖炭手头又有余钱,徐氏也就不吝惜花,除了置办了比往年丰厚得多的鸡鸭鱼肉之外,还早就接连扯了好几匹布,家里人人都要做新衣裳。根子和林子套车在集市口上等,好把置办的年货运回家去。

    密云县城最后一个大集上人更加多,秋萤个头小,被挤得七晕八素地上不来气儿,徐氏就叫宛如带着秋萤回车里等着,换林子和根子来跟着她。

    姐儿俩在车里头无聊,就一左一右地坐到车帮子上。秋萤撩开衣角,摸出荷包来,一枚一枚地数着平日里攒下的大钱儿,宛如看了,笑话她道:“你怎么这么财迷啊?”

    秋萤扭头看着她咧嘴一乐,大方地道:“二姐,你吃糖葫芦不?我出钱,买两串啊?”

    宛如一副“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的表情,直接拒绝道:“不吃!不买!不行!咱娘说了,你开始换牙了,少吃甜的!还有,别张着大嘴乐了行不行?俩门牙都没了,说话都漏风,也不知道少开点口,遮挡遮挡。”

    秋萤边拿舌尖去舔弄门牙,边含糊不清地辩解道:“钻出新牙来了,二姐你看,就是刚露头,没长大。”

    宛如想说什么又住了口,歪头看向秋萤身后。秋萤还没随着她的视线回头,就听到郝小胖的声音喊道:“秋萤!”

    秋萤赶忙回头,就看到郝世清和郝小胖一人骑着一匹马,停在自家马车旁。她瞅一眼郝小胖,讶异地说:“哎呀!小胖你瘦了!瘦了不少呢!”然后不等他回话又问道,“好长时间没见你啊!是不是你爹怕你再丢了,天天关着你啊!”

    一旁的郝世清咳嗽了两声,秋萤连忙捂住嘴。郝世清笑道:“现在再遮也晚了,俩门牙没了,一开口就看见了。”

    郝小胖扭头道:“大哥你先去办事吧。我在集外头等你,里面人太多了,我不去了。”

    郝世清嘱咐了两句,打马走了。郝小胖递过来一根糖葫芦道:“秋萤,给你!”

    秋萤接过来,不客气地道:“你多买点啊,我二姐还没呢!”

    郝小胖挠挠头道:“进城后就买了,没想到遇到你们。一会儿见了我全买下来,嘿嘿。”然后乐滋滋地询问道,“秋萤,我是不是真瘦了?唉,前阵子我被我爹送到京城姑姑家里去了,直到要过年了,才送我回来。”

    秋萤羡慕道:“原来你去京城了啊?京城好不好?美不美?你见着皇上没?”

    郝小胖羞涩笑道:“又不是大臣,哪里见得着皇上。京城是很大很热闹,嗯,酒楼戏院多一些,有些酒楼是南方人开的,有些不常见的菜色。不过住了十天半月我就住够了,闹着要回家。可我爹不派人去接我,我姑姑也不让我回。”

    秋萤安慰道:“那是你姑姑稀罕你,你就多待阵子呗。”

    郝小胖有些不高兴道:“可是我想家。”接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秋萤,我给你带了许多京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儿,我过午拿给你啊!”

    秋萤立刻兴奋起来,乐呵呵道:“行啊。嗯,我娘新腌了好多咸鸭蛋,我偷捞出来煮熟几个,跟你换。”

    说完立刻回头对宛如道:“好二姐,你不告密是吧?”

    宛如道:“懒得理你,我进去歇歇。”说完挑开车厢上的棉布帘子,闪身进了里面。

    秋萤拍拍宛如坐的地方道:“你把马栓上,坐这里来我们说话,老仰着脸看你脖子疼。”

    郝小胖喜滋滋地下了马,将马栓到秋萤家马车车辕上,然后跳了上来,跟秋萤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徐氏这集一直赶到了过晌午才算完,急匆匆带着林子、根子回到马车这里,老远就喊:“哎呀,宛如、秋萤饿着了吧?啊?娘给你们买包子了,快吃俩垫垫。”

    秋萤从车上跳下来,喊着:“娘,我不饿,我吃了。”然后跑过来接徐氏手里拎的东西。宛如也从车里下来帮着撩开门帘道:“娘,不饿。碰到郝小胖了,给买了牛肉馅饼、油炸糕,还喝了豆腐脑。”

    徐氏扭头看看郝小胖不在,知道已经走了,愣了下道:“这孩子倒是与他老爹还有大哥性子不一样,唉!”

    几人上了车,林子、根子赶车往铜锣湾走,徐氏又操心起来:“不知道你爹午饭咋对付的。”

    秋萤笑呵呵道:“娘放心,我来的时候跟长青哥说好了,要是中午咱家没起火,就让他去叫爹到柳爷爷那儿吃饭。”

    徐氏乐道:“你想得倒周全!哎呀,生闺女也挺好,找个好女婿,跟儿子也差不多,以后宛如也就近嫁人,一家人都有个照应,多好!”

    宛如拽拽徐氏道:“娘,我才多大啊。再说了,像长青哥这么懂事的,你见着几个啊?”

    秋萤也凑过来供认道:“娘,我哪儿想着这些啊!是大姐跟我说的。她说弟弟最近又爬又滚的,怕他摔着离不了人。要是中午赶不上做饭,就让长青哥多做点,饭时来喊一声。”

    徐氏叹道:“老二老三,你们要是性子上再往宛知身上靠靠,我就乐死了。”

    秋萤听了将头扎进徐氏怀里一顿乱拱,嘿嘿乐着说:“娘,我性子不好么?不好么?你不稀罕我啊?”

    徐氏被她闹腾得怪痒痒,连忙连笑带拽地把她往外扯。

    马车刚回到铜锣湾家里,长青就出门迎了过来,说是给留了饭菜,热热就能吃。然后说东西自己给收拾,让她们娘仨跟林子、根子都过去吃饭。

    徐氏吃完饭回来的时候,集上采办回来的东西长青都已经给收拾妥当,此刻正坐在桃树下,劈细竹篾,继续糊红灯笼。秋萤对这种手工活最着迷,连忙搬个板凳坐到旁边,一边看着长青干活,一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集市上的见闻。

    自然话题里少不了才回来的郝小胖,秋萤支着下巴道:“长青哥,郝小胖回来了,他说过了年也去县学里读书,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是一个先生。”

    柳长青“嗯”一声手里的活儿不停。

    秋萤又道:“对了,长青哥。你先干着,我去偷捞几个咸鸭蛋煮上去,一会儿就回来。”

    长青抬头看她一眼,问道:“不刚吃饱了么?又煮咸鸭蛋干什么?晚上吃的话现在煮太早了,到时候凉了就不香了。”

    秋萤回道:“嘘,长青哥,是给郝小胖煮的。他说后晌过来给我送些从京城里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我想我不能白拿他的,就说娘腌的鸭蛋好,给他煮几个。”

    长青“嗯”了一声,忽然道:“秋萤,你去那院我屋里,有一套新买的笔墨纸砚,还不错。你拿过来,一会儿小胖来了,你送他这个吧。他不说明年要读书去么,送这个多好,送鸭蛋什么的,怪小家子气的。”

    秋萤迟疑道:“我是想着笔墨纸砚啥的,他家里肯定给准备。咱家的咸鸭蛋好吃,想给他尝尝。”

    长青笑笑道:“他家里富裕着呢,又在京城待了那么长时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秋萤想起郝小胖说的京城酒楼新鲜菜色,觉得的确如此,笑道:“那就送笔墨纸砚吧,我去拿!”

    宛如从下屋厨房里出来,歪头冲着柳长青笑道:“长青哥原来这么坏!”

    柳长青手上一顿,脸有点红,垂垂眼睛道:“宛如妹妹不也省事了么?那丫头一进门见你在,这煮蛋的活儿肯定着落在你身上了。”

    宛如敞开下屋门,又把窗户也支上,让厨房里晒晒冬阳透透气。自己也坐在了门槛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地嗤嗤笑了起来。

    长青扭头问道:“想什么呢?这么乐呵?”

    宛如张口就道:“我在想,假如长青哥和郝小胖的岁数换一换,位置也换一换,又当如何?”

    长青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也笑了起来,笑容里透出自信的味道来。低头看看手里的竹篾快围拢成了型,就道:“宛如去裁两张红纸来,再磨点墨去。”

    除夕夜里,张家和柳家门前,并排挂了四只大红灯笼,一书张宅,一书柳宅。

    徐氏在堂屋里放了一张大八仙桌,大人孩子们都围桌子坐着,瓜子花生糖果摆满了桌子,说笑着守岁。里头外头都灯火通明,照耀得夜里也并不显黑,爆竹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小孩子们笑闹追跑的声音。

    秋萤吃多了瓜子口干,又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三不五时就闹着要解手,她怕黑,宛如连着跟了几次,这会儿又闹着去,夜里外头冷,宛如懒得动弹,教训道:“我不都跟你出去三四趟了么?外头那么明,怕什么?这次自己去!明儿一早吃了饺子,就八岁了,有出息点儿!”

    秋萤抿抿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蹭到门前,先把脑袋瓜儿伸出去瞧了半天,才走了出去。

    柳长青怕她害怕,自桌子前站起身来道:“我站到院子里去给她长长胆儿。”

    宛如笑道:“前几次也让你也带着好了,我现在手还冷呢!”

    柳长青笑笑没说什么,起身跟了出去,人没出去先出了声:“秋萤别怕,我在院里。”

    叫了两声不见秋萤答应,立即慌了神,心里咯噔了一下子,连忙出了门要往后院茅房那儿走。

    出来两步,似乎瞧见张家大门口儿有些影影重重的,似乎还听到了秋萤小声在说话。

    他连忙奔了过去,一扒头,只见秋萤正拉住秋棠的手不放,嘴里道:“堂姐,你都来了,跟我一起玩儿吧,去屋里坐坐,去坐坐啊!”

    而秋棠则慌忙地边解释着边往后退:“我没要来,就是从这儿过,我不去,我不去!你撒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开v第一更啊,亲们进来的都撒把花儿,让俺忐忑的心安慰一下,亲你们,好美人儿们!

    包火的纸

    张家二房门口,长青见两人相持不下,只好开口道:“秋萤,你放手。哪有强拉人进门的道理?”

    秋萤闻言却不松手,回头说道:“长青哥,你不知道,我出来解手,正好看见堂姐坐在家门口哭!她一定有事儿!”

    长青闻言一愣。秋萤那里却又想到了好说法,嚷嚷道:“堂姐,你快跟我进来!我告诉你你不进来我就不撒手,我可没顾上解手去呢,我马上憋不住了,臭死你我不管。”说完就往秋棠身上抱。

    秋棠啊呀一声,连忙一闪身到了门这边,嘴里喊着:“我进,我进还不成吗?你快撒手!”

    秋萤也憋到了极限,一把将秋棠拉进大门,喊了声:“娘,秋棠来了!”然后给长青使个眼色,意思是别让她走了。这才火急火燎地奔着后院去了,什么怕不怕黑不黑,早忘到了脑后去了。

    屋里徐氏听到喊声,也是一愣。心想秋棠大晚上的跑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当即拉开堂屋门,迎了出来。

    正房和下屋的房檐下都挂着小红灯笼,映得院子里微光闪闪,暖意融融。徐氏见秋棠也没披棉斗篷,连忙道:“秋棠,快进来啊,傻站着干嘛?冷不冷?快进屋里来,给你个手炉捧捧。”

    秋棠站在院子里,四下瞅着到处可见的红灯笼,慢慢地眼睛里溢出了眼泪。徐氏见她站着不动,就又往外走了两步,嘴里说道:“这丫头这是咋了?进了院子也不进门呢?”

    秋棠忽地“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跑着就奔前两步,到了徐氏跟前,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嘴里呜咽道:“婶子,婶子,你救救我!”

    徐氏一惊,连忙将她自地上搀了起来,一碰她身子,才发觉这孩子竟然浑身都在抖,当下心里更是一惊,下意识地就觉得出了什么事儿,冲着长青挥了挥手,长青当即将大门插上了门闩。

    徐氏拉起秋棠的手道:“啥事啊?走,进屋里跟婶子说。”

    秋萤从后院奔回来,和柳长青一起也赶紧跟进了屋。

    堂屋里众人似乎也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齐齐地停住了说笑声。徐氏拉着秋棠进了秋萤住的屋子,宛如将自己捧着的手炉递了进去,又端去了些瓜子糖果。柳长青停到了堂屋里,秋萤挑开门帘进了里屋,冲着徐氏道:“娘,秋棠在门口哭,估计有事儿。”

    徐氏见秋棠还在抖,又给她围了个披风,才问道:“秋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秋棠断断续续道:“二婶,我娘……要给我定亲。”

    徐氏奇道:“不能吧?你大哥还没成家呢!大嫂不是盼着靖远高中,然后给他说门好亲,不在咱庄稼地里找么?那时候你是举人亲妹子,自然能说着更好的。为何突地要给你说亲啊?再说,你这才多大啊?比秋萤大不了几日。”

    秋棠带着哭声连声道:“是真的,二婶,我亲耳听见的。二婶,你救救我,我娘要将我说给周家的二傻子!去做童养媳!”

    徐氏脸上变了色,难以置信地道:“此话当真?为了什么啊!”

    秋棠道:“为了我大哥的前程!都怪那杜三娘,她允诺给很多很多的聘礼,还说会帮着大哥寻门路打点考官,保管我大哥三年后高中!还说什么傻子命短,活不几年,可以白得一份家产。”

    “糊涂啊!”徐氏叹道,“唉,我与你二叔商量商量,定会去好好劝劝你娘。你也别太担心,刚才听你说,似乎是她们才商量,我看多半是杜三娘一厢情愿的想法,你可是你娘的亲闺女,哪有做娘的忍心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啊!我看这事儿多半成不了。”

    秋棠哭道:“二婶,二婶,我怕,我不想天天跟二傻子在一起。我娘要逼我,我就去死。二婶,你一定要救救我。”

    秋萤上前两步道:“堂姐,你别害怕。大娘娘就是听了那杜三娘的,大哥也不会同意的。还有,咱三叔也回来过年了,白天里出去喝酒喝多了,在书房睡觉呢!实在不行,你过了年就跟三叔走。咱三叔说了,侄女们吃不上饭了去找他,他管!”

    徐氏道:“总之,这事儿你既然听见了,就上点心注意着点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就赶紧过来告诉一声。宛如、秋萤也多往那边走动着点儿。你出来多久了?天不早了,让宛如和秋萤送你回去。你娘要问你为什么哭了,你就说跟秋萤玩闹碰着一下,平日里也别愁眉苦脸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