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第5部分阅读
己声音过大有点激动,面上微微泛红,放柔了嗓子道:“这却是一个连环锅烙。大姐,在铜锣湾,周大户与郝家的关系如何?”
徐氏立刻道:“来往甚密,极其交好。”
十四姑面上泛起光彩来,就如同一个遇到疑难杂症的大夫忽然寻到了良方一般,立刻说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事儿是自郝家起,在张家落,周家和柳家是过客。”
徐氏想了想,心中似乎有了点眉目却不明晰,只继续问道:“十四姑快别卖关子,到底你是怎么觉得?快与大姐细细说了吧!”
十四姑点点头道:“大姐别急。这郝张两家素有旧怨,我略有耳闻。想来是因为郝家要对付张家,被柳家得知,想来应该是柳长青,必是想方设法护着了。然后郝家迁怒柳家,不能动柳公,就打了柳长青。后来我也听说,郝南仁二公子想与秋萤结亲不成,最后秋萤许了长青的事情,想来是郝家人更添了恨,从此将柳家与张家视作一途。郝周两家交好,这杜三娘当然就站在郝家那头儿,又或者郝家本就知道杜三娘的出身与性格,拿了当棋使,自己不出面由着她挑拨。”
一番话竹筒倒豆子般噼啪说完,十四姑接着道:“总之,这事情是由于郝张两家的旧怨而起,柳家也跟着吃了锅烙,后来郝家找了周家杜三娘帮手,又因着柳长青,张家跟着吃了锅烙。若说杜三娘是郝家的棋子,那么张家大房不过是杜三娘的棋子。咱们犯得着跟一个棋子动什么肝火?如今既然寻着了根子,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我们只要见招拆招,偏不叫他们如愿,也就胜了。”
说完,十四姑看着徐老太太,谦恭问道:“娘,媳妇儿僭越了,说得可对?”
徐老太太似乎高兴了起来,笑了几声方道:“依我看,这事该当如何如何……”
十四姑听得一脸佩服,徐氏听得连连点头,张秋萤因离得近,也听得清楚明白,虽有些地方不太懂,却也跟着兴奋起来。
迎妻接女
徐氏回娘家的第二日一大早,柳长青就驾了马车载了张瑞年过来。徐文盛出门去迎,张宛知和张秋萤也跟着出来。
张秋萤本来以为是爹爹自己过来的,哪知道一眼就瞧见大门外边马车旁,还站着她一身簇新衣袍的长青哥,登时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儿。
那边柳长青扶了张瑞年下马车,刚抬头要打量一下徐宅,就看见大门里青石甬路上跟着大舅舅一起走出来的姐妹俩。张宛知拿眼打量着父亲,张秋萤却一眼就瞄上了他,然后忽地从心底往外的泛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来。
这个笑容比三月的春风还来得醉人,比柳絮儿贴面还叫人痒痒,比吃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叫人心满意足,一下子就撞进了柳长青的心里面去。他原本在张家大房那边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心下一直担心秋萤会不会被大人告诫了,日后与他守礼相待、渐渐生分,不复往日亲厚。今天这一眼看来,让他将一颗忐忑的心牢牢地放回了肚子里去。
徐文盛略客套了两句,就将张瑞年引进门去,张宛知紧跟在后头。张秋萤等着柳长青栓了马车,跟他一起拿了车里带来的礼物,这才快步将他也引了进去,边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废话:“长青哥,你来了?”
柳长青忍不住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终是没敢放肆,只拿眼牢牢地盯了她问:“昨儿个流了那么多眼泪,夜里有没有拿冷巾敷眼?”
没等张秋萤回答,头前走了几步的徐文盛忽地回过头来,问道:“方才不曾细看,竟是失了礼。这跟着姐夫来的,可是长青那孩子?”
柳长青连忙抢前几步行了礼应道正是。徐文盛听了就扬声向里屋喊了一声,十四姑应声出了门来,连忙地向外迎。
柳长青毕竟与秋萤定了亲,这是第一次到姥姥门前来,是个新客,倒是比接待张瑞年还在意几番。
柳长青慌忙地与十四姑见了礼,却不知如何称呼是好,就拿眼去询问张瑞年,张瑞年想了下介绍道:“这是秋萤的大妗子,你先称呼十四姨即可。”
柳长青喊了声“十四姨”,十四姑喜笑颜开地答应了,伸手接过他手里拎的东西,说说笑笑地带着他进了客厅里。
徐老太太已经由二儿媳妇伺候着来了厅里,坐到了主位上。张瑞年一进门就躬身行了个大礼,请安问好。柳长青第一次见秋萤姥姥,则直接撩起袍角就拜了下去,嘴里说着:“长青见过姥姥。”
徐老太太连忙说道:“好孩子,快起来,到姥姥跟前来。”然后十四姑立刻过去扶起柳长青,引了到老太太跟前去。张秋萤立刻自动自发地巴巴跟了上去,笑嘻嘻地道:“姥姥,这就是我长青哥。”
众人听了她的话,竟像是小孩子得了一样好东西见人就想显摆一番那般,立刻都笑了起来。徐老太太也笑起来,边笑边打量起柳长青来,点点头品评般地说道:“嗯,是个好孩子。有精神,面皮俊,大方知礼不怯场,配秋萤这小顽猴虽有些可惜,不过倒正好能降住她。”
柳长青听了秋萤那句话,就开始红起脸来。偷看秋萤一眼,她还在那儿嘿嘿的笑,一点也不觉得害臊,不知道她是心大不在意,还是根本没开窍。不过,这种被人珍而重之,放在心头的感觉,真窝心。
门帘一动,宛如陪着徐氏到了厅里,见了张瑞年,宛如低声叫了声爹,徐氏却不理他,径自找椅子坐了。
十四姑见人齐了,知道该说正事了,就赶紧寻了理由来清场子。她笑了笑说:“秋萤,咱宅子里倒养了不少花花草草的,你引着你长青哥去四处走走看看吧!宛知,家里那些小皮猴都交给你了,昨儿个跟你玩得可好着呢。宛如,且跟着我和你二妗子去厨房里忙活忙活,咱们备中饭去。把这儿空出来,让他们娘几个好好说说话。”
众人都随着十四姑的安排各行其事去了。张秋萤更是乐不得地扯了柳长青的袖子拉了他出来。柳长青脸上挂着浅笑,嘴里却训示道:“好生走着,跑什么?稳当着些!”
张秋萤带他去院子里赏花,一会儿“长青哥你看看这个”,一会儿“长青哥你看看那个”,恨不得将姥娘院里的好玩好看的一下子全塞进他眼里头一般。她在前头蹦蹦跳跳地指这指那,嘴里嘎嘣溜丢脆地说东说西,柳长青在后头慢慢地跟着,眼睛却只扫过花丛草叶,最终定到那抹生动的身影上。
张秋萤穿着粉色上衣,绿色裙裤,一条五彩丝绦在腰间左侧打个结子垂着流苏,既是裤带又是装饰,头上双鬟髻上也扎着同样的五彩丝编成的头绳,末端垂在脸侧,随着她不停地走动转头前后晃着。张秋萤见他在看,就停了下来,指着裤带说:“长青哥,这是大妗子今儿早上给我的。好看吧?你要是喜欢,我稀罕两天就送给你。”
柳长青开怀笑笑说:“别了,你看上的东西还舍得给别人?我却不信。”
张秋萤嘟起了嘴不大乐意,扭头正色反驳道:“我说的是真的!长青哥也不是别人啊!我舍得!你别不信,我稀罕两天定送了给你。”
柳长青也不再与她辩驳,转而看起花草来,嘴里说道:“看姥姥家的花草倒似有些年头的,树木也还罢了,由着它自然生长就好,这园子可该打理打理了。一是杂草该除了,二是花枝也该剪剪,有功夫还应该再规划规划。我刚还见着几品不易培育不常见的花,不知道姥姥收没收着种子。”
“听我娘说,以前姥爷在世的时候,他爱摆弄这些,家里还请过一个老花匠。后来姥爷过世了,舅舅们都没成家,姥娘带着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挺辛苦的,也就没这份心思了。后来舅舅们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也更忙了,所以也就无人管这园子了。”张秋萤解释道,“不如闲下来的时候,长青哥帮着给弄弄吧!”
“若有吩咐,自当尽力。”柳长青随口应道。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某处,忽地伸出食指中指快速向前一动。张秋萤再看时,他手中已经夹到一只彩色蝴蝶,正面带得色地看着她。
秋萤连忙上前接了过来,瞅了半晌手一松,让那蝴蝶儿又飞走了。柳长青道:“嫌不好看?才玩儿这么会儿子就不玩了?”
张秋萤摇摇头道:“长青哥,等吃了中饭,叫了表姐,一起拿了扇子来扑蝶吧!那样才热闹。长青哥太厉害,守着半天不动,出手又快得很,一下子就捉住了,倒不好玩儿了。”
柳长青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想法总与别人那么不同。”
张秋萤的尖耳朵却听到了,当下回道:“当然与别人不同了,我只想着吃和玩啊!”
柳长青点点头道:“果然不同,脸皮厚度也是与众不同。”
张秋萤也不在意,自行去寻相中的花儿掐了来。柳长青跟在她后头问道:“秋萤,我想去考个秀才。你说好吗?”
“考秀才做什么?”张秋萤边摘花边问,“和大哥一样以后做官么?”
柳长青摇头道:“并不为了做什么官。”看了张秋萤一眼,顿了顿又道,“等你长大了,我们成了亲,农忙的时候一起种田,农闲的时候我可以开家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识字。要当塾师,至少也要是个秀才。”
“教小孩子识字是顶好的事情,我觉得挺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没关系的,只要柳爷爷也觉得好,就没问题了。”张秋萤说完把采的花儿都递了过来说,“长青哥帮我编成花环吧!”
花环编好之后,张秋萤却因为梳着双鬟髻的原因戴不稳当,只得让柳长青拆了接头,给她绕到脖子里又给编接上。
弄好了之后她就往回跑去,柳长青喊着:“慢着点儿,这是赶着去做什么?”
张秋萤脚下不停,回头笑道:“去照镜子呗,长青哥真笨!”
此时虽然没到正午,院子里阳光却足。柳长青看着一身彩衣的秋萤融进一片明亮的光影中,忽然地有了种炫目的感觉。同时心头泛起一丝略略的不安,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再看时,前面的秋萤已经没了影子。
而日后的流光中,每当秋萤想起今天的对话,都会想起一句话:“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密云一行
次日用过晨饭,徐老太太将宛知留了下来,说麦收这段时间留她在家帮着照看几个孙子孙女。却原来徐家洼附近前日里听说有拍花子的拐走了一个小女孩,徐老太太怕一忙起来,大孙女照看不过来这些弟弟妹妹。
于是,宛知就留在了徐家洼。柳长青赶着马车,载了张瑞年、徐氏、宛如、秋萤并小梨涡,绕过铜锣湾,去了密云县城。
柳长青先将张瑞年和徐氏送到了县学门口,又约好了来接他们的时间,这才赶着马车去寻早些日子就来到县城里探访老友的柳公。
张秋萤下了马车,早就一溜烟儿地跑进县学里。宛如跺脚道:“这个没规矩的,丢人要丢到县城里来了。”
徐氏倒不甚在意,笑了笑说道:“让她先去正好。见着了靖远,好出来迎一迎我们。”
“她第一次来,怕是人找不着,把自己个儿弄丢了。”宛如不屑道,“我去看看去。”
徐氏拉住她道:“别一个两个的都跑散了,一会儿上哪儿找人去?去,帮你爹拎东西。”
那边张秋萤进了县学大门,眼前一排青瓦房子,间或有读书声传出来,看着后面似乎还有几进的样子,也暂不找人打听,直接就走马观花般地将整个县学溜达了个遍。
这县学里最后两进好似是伙房、洗衣处和住宿的地方,里面偶尔还可见几个女眷。张秋萤见一个小丫鬟模样的正在洗衣处那里晾晒衣服,就走过去准备打听一下。谁知刚刚绕过晾晒的一排窗幔床帏之后,就听到了大哥张靖远的声音。
秋萤误打误撞找到了正主儿,正眉开眼笑地要打招呼,忽然听到似乎有细弱的女声传了过来,立刻闭紧了嘴,悄悄前行几步,偷望了过去。
布幔纱帐随风起起伏伏,不远处悄然地站了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玉色襕衫,皂色缘边,长身而立,儒雅风流,正是张靖远。女的大约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窈窕,一身上好丝绸裁就的湖水碧裙衫,乌发上斜缀着一支玉钗,背对着张秋萤站着,瞧不着面貌。
那女子正扯着张靖远的袖子不放,他垂首下来在她耳畔轻声哄了两句。
张秋萤正不知道出声招呼好还是先走了的好,张靖远一抬眼就见着了她。起初似乎有些讶异一般,但很快面上就浮起了笑容,大方招呼道:“三妹妹怎么来了?”
张秋萤快步走过来,笑着招呼道:“大哥!刚才走过似乎听到大哥的声音就寻了过来,没打扰你们说事吧?”
那女子已经闻声回过头来,一张鸭蛋脸,眉清目秀,左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脸上似乎是扑了粉,白得有些不自然,脸颊上一抹红晕还没散开。
张靖远走前两步道:“无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秋萤,这位是我恩师程先生的女儿,闺名苏苏。”又回首对着程苏苏道,“这是我二叔家的三妹妹,张秋萤。”
张秋萤走到二人身前,略福了福道:“程姐姐好。”
程苏苏也还了个礼,却没有说话,只回头对张靖远道:“靖远哥既有客在,我就先回了,改日再过来探你。”
程苏苏走了几步唤了一声,刚才张秋萤看到的那个晾晒衣服的小丫鬟就应着赶了过来,跟在她身后,款款去远了。
张秋萤回头正色道:“大哥,我爹娘都来了。现就在县学门口。”
张靖远眉毛一挑道:“二叔、二婶都来了?家里有事?”说完也不等秋萤回话,就矮身将她抱了起来,匆匆向大门外迎了过去。
走着走着,张靖远似乎是想起方才的事,嘱咐道:“秋萤,刚才我和你程姐姐见面的事,可不能随处乱说啊!”
张秋萤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这事儿容易得很,只要拿好吃的堵了我的嘴就行了。”
张靖远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道:“小馋鬼!下午大哥带你去买点心吃。”
说话间已到了县学门口,张瑞年和徐氏、宛如正在明伦堂前四处张望。宛如先看到了他们,拉拉徐氏的衣袖,指指这边。
张靖远扬声招呼着:“二叔、二婶,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然后看宛如一眼,又招呼道:“二妹妹见了我,怎地也不打招呼?”
张宛如福了一福,喊了声:“大哥。”礼数周到,却不见往日亲厚。
张瑞年看了秋萤一眼道:“都多大了?还要你大哥抱着你?”
秋萤从张靖远怀里挣脱下来,嘴里却反驳道:“是大哥要抱我的,又不是我撒娇。”
张靖远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往日的气息,知道家里当是发生了事情。也就收拾了笑容,伸手引路道:“二叔、二婶,一路辛苦了。先到侄儿小屋里喝口茶,咱们再慢慢叙话。”
一行人跟着张靖远往县学后进里走了过去。
柳长青驾着马车来到了密云县城最北头,才到了柳公经常提起的赵府。门人听说他是柳公的孙子,一人进了府内去通报,一人立刻上前牵过了马车,走侧门到了后院,自去安置。
不一会儿,赵府内并肩走出两位公子来。两人均是十六七岁左右年纪,一人着朱子深衣,头戴黑色/网冠,双目炯炯,极有精神。另一人则着月白长袍,绣有青竹暗纹,微微细长的双目半眯着,似笑非笑,却给人一种极其随和的感觉。
穿着朱子深衣的那人正是赵府的大公子赵成煦,他在门前站定,看看柳长青道:“这位可是柳家的长青弟弟?”
柳长青应道:“正是。”
赵成煦立刻道:“常听柳公提起。长青弟弟稍等,我这就引你进去。”说完向着那月白长袍的公子道:“少一兄,我就不远送了。改日去你停云楼喝酒。”
那月白长袍的公子叫做何少一,乃是密云县城里最大的客栈酒肆停云楼的少东家。
侧门内缓缓驶出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来,那马车乃是木质镂空的车壁,车厢上端四角飞翘,各挂了一盏夜里赶路用得到的六角灯笼,顶棚上一层用来遮阳的薄毡毯,四周车壁罩着数层透气性很好的云绡纱。
车内空间极大,铺着百花闹春地毯,中间摆着一个木制小几,上有几碟果脯、一套茶具、一个紫檀香炉。两侧是连着车体的木质座椅,除朝向小几的那侧外,三侧雕花围栏。座椅上铺着软垫,软垫上又铺着藤制的凉垫。就连那拉车的白马也是鞍饰华丽、甚是神俊。
柳长青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既华丽又舒适的马车,不禁微微愣神,心下不由得想到,若用这车载了秋萤四处游玩赏景,不知是何等快意的事情。
赵成煦看到柳长青一直凝神看着何少一的马车,侧脸道:“你这家伙,就是太过招摇。一个代步的马车,被你布置成行卧一般,连名门大户的闺秀们也没似你这样的。”
何少一摇摇手中的折扇,笑道:“你是祖父管的严,只能在此艳羡。不然怎地三天两头地往我停云楼跑?你这人啊,是既想享福,又不愿费事。我将那劳神的事情都做完,你一边蹭着享受一边还嚷嚷着太过铺张,也不嫌酸?”
赵成煦摇头失笑道:“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的。快快去了吧!我这儿还有客呢!”
何少一摇着折扇上了马车,与柳长青含笑点了点头,自行去了。那边里,赵成煦也上前来引了柳长青往府内走去。
中午时分,张靖远与张瑞年一家寻了家饭馆,边吃东西边交谈。张靖远看宛如和秋萤吃完饭无聊,就悄悄地塞了些银钱给秋萤,让她与宛如上街自去买点心吃。徐氏嘱咐了一句不可走远小心车马,也就不管她们了。
张秋萤来这饭馆之前,早就相中了不远处很多人围着买的蜜饯摊子。因恐怕被人抢买光了,所以拉着宛如走得飞快。宛如一边紧跟着,一边数落她步步生风没有女孩子样儿小心将来嫁不出去等等。
张秋萤听到最后,却笑眯了眼睛,回头反驳道:“二姐忘了,我可是已经有了人家了。”
张宛如涨红了脸,狠剜了她两眼道:“你嚷嚷什么?一点也不害臊呢!”
张秋萤已到了蜜饯摊的队伍末尾,这才松口气回首冲着宛如小声笑道:“二姐,我看你是自己想嫁人了,才一天到晚把嫁不出去放到嘴边。”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张宛如也嘿嘿笑了两声,忽地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她下巴,另一只手飞快地连起连落,在她脑门上“啪啪啪”连弹了好几下,然后松了手飞快地逃离蜜饯队伍两三米。
张秋萤想追,又舍不得排了半天的队,手捂着被下大了手劲儿弹的生疼的脑门,眼里泪花直转,瞅瞅逃走的张宛如,思索了半晌,终是舍不得离开去追她,只得跺脚恨恨道:“坏二姐!臭二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哼,你跑吧!有能耐你别回咱们的庙!”
话音刚落,忽地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张秋萤带着恼意抬头去看,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一柄折扇钩开了数层云绡轻纱的车窗帘幔,一双含了笑意的眼睛,正斜眯着上下打量了她看。
野地偷情
张秋萤被二姐弹了脑瓜崩儿,心头犹恼,听见被人嗤笑,更是火大。只是眼见得对方排场不小,知道非富即贵,得罪不得,也只得扭过头去,就此罢了。
那折扇又将帘幔挑开了些,同时一个粗哑的男声传了出来:“云初,排到哪里了?”
张秋萤听见这声音,立刻憋不住笑了起来。实在是……太难听了。
这时,排在张秋萤前面好几位的一个青布衣衫,头束方巾的少年回过头来,恭敬地答道:“回少爷,还差两位。”
那马车之中自然是才从赵府离开的何少一。他正处在变声期,除了在熟人面前之外,一般不怎么开口。刚才见秋萤姐妹俩打闹有趣,心情甚好,不知不觉就开了口,没想到反被她嘲笑。
何少一却也不跟她计较,既然已经开了口,也就继续吩咐道:“帮这位小妹妹也称一斤。”
那叫云初的少年点头应是。那边张宛如已然瞧见了方才的情形,几步走了回来,委婉回绝道:“多谢公子了!只是初次见面,不便承情。先谢过了,我们姐妹自行采买就是。”
何少一道她是客气,于是大方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两位不必客气推搪。”
没等张宛如回话,张秋萤抢先道:“那也不成。我娘亲多次嘱咐我,不要拿陌生人的东西,尤其是陌生人的糖果。”
何少一笑了两声,方接话道:“你娘亲教得不错,出门在外,的确是要多多留神。我是这城中停云楼的主人,鄙姓何,这样我们就不算陌生人了吧?”然后抬眼向前瞅瞅又说道:“你看,买都买了,我一人也吃不得这许多。你就不要推辞了。”
云初已然携了两大包蜜饯走了回来,排队的众人渐渐散去。
张秋萤忽地出声道:“各位别忙着走。”众人疑惑地回过头来。
张秋萤上前接过云初手中的一大包蜜饯来,然后走到蜜饯摊主跟前道:“大爷,麻烦你给我称出这些银钱的蜜饯来。”说罢将一直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的银钱递了过去。
张秋萤又回身对着刚才排队的众人说:“今儿个就这里还剩得这些蜜饯了。有走亲访友需用的,或者是承诺了孩子采买的,且过来称吧,价格如常,不过还请大家互相眷顾一些,不要多买,够用即可。”
众人本来以为排了半天队却是买不上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也只能叹息一声准备离开,没料到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赶紧高兴地道了谢,重新回到了队伍中。
张秋萤回身道:“大爷,再麻烦你了。”
老大爷拈须笑笑,点头应下了,自去给众人称买蜜饯,最后将所得银钱给了秋萤,这才不紧不慢地收起摊子来。
秋萤掏出钱袋将铜钱、碎银一并装了,走到马车那里,从车窗将钱递了过去,这才缓缓说道:“好东西要大伙儿一起吃才更有滋味儿,我就是看着这里人多,才过来买的。你给我加塞,对后面的大伙儿不公平啊!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个钱袋我就不要了。”
张宛如也上来拉过了秋萤,对着马车点头说道:“谢谢何公子,我们出来有阵子了,恐父母挂怀,这就告辞了。”
张秋萤跟着张宛如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一事来,回身喊道:“哎!那谁!蜜饯你买太多了,回去给大伙儿分分,别自己都吃了,会长虫牙!”
后面那叫云初的少年似乎是噗嗤一笑,却被折扇敲了脑袋,复又哎吆起来。张宛如回眼瞪秋萤道:“哪里用你多嘴了?多事!”
那马车里的何少一打开纸包,捏出一个蜜饯来品了品,咂咂嘴对云初道:“给你了!回去分了吧!”
云初接了过去,又向着姐妹俩走远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低眉敛目地又请示了一句:“是不是留出一些好拜祭赵……”
话没说完,就被何少一出言打断道:“没听那小毛丫头说么?吃多了会长虫牙!”说完半眯起了眼睛,侧躺到了座椅上,掩去了刚才嬉笑的面色,转而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下午后半晌,柳公与柳长青一起回到了县学里,与张秋萤一家汇合,然后就一起乘了马车回转铜锣湾。
路上柳长青忍不住同秋萤描述起那辆奢华马车来,张秋萤越听觉得越和自己遇到的那辆相像,刚要开口说什么,被张宛如拉了一下袖子,塞进她嘴里一颗蜜饯来。
张秋萤想起了这茬,赶紧地将蜜饯纸包抢了过来,捧到柳公与长青面前请他们吃。
车上无聊,小梨涡醒了,张秋萤又起了新玩法,在二姐身边嘀嘀咕咕咬了半天耳朵,最后张宛如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将小梨涡从徐氏怀里接了过来,小心地抱好了,跟秋萤一起逗起弟弟来。
张秋萤使个眼色给宛如,宛如将身子侧了侧,挡住了徐氏的视线。秋萤掏出一颗蜜饯,撕开弄长了些,捏着一端轻轻地往小梨涡舌头上蹭。
小梨涡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宛如小声道:“可能是外面那层白霜略苦了些。”
张秋萤听了,赶紧拿回来自己也舔了舔,将白霜舔下去些,又拿了去给小梨涡舔。这下果然小梨涡尝到了味道,吧嗒吧嗒地舔了起来。
张宛如皱眉道:“得亏弟弟小,不知道嫌你脏。”
张秋萤嘿嘿乐道:“我还没嫌他一身奶味呢!”
马车快到铜锣湾的时候,张秋萤吃多了蜜饯喝多了水,闹着要小解,宛如陪着她一起下了马车,往路边的秫秫田里走了过去。
她们沿着田埂走到里面些,宛如在外挡着,秋萤赶紧地解决了麻烦,宛如又帮她打好那五彩丝绦的结子。
刚弄好,抬头却发现张秋萤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斜前方,见她给打好了结子,又蹲下了身子去看。
张宛如疑惑地跟着蹲了下去,耳边张秋萤小声地道:“二姐,有小偷。”
张宛如定睛一瞧,前方十来米左右的秫秫田里,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那两人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均衣衫半褪,女前男后,那腰腹间在不住地摩擦耸动,虽极力压抑着,却犹自呻吟喘息不止。
那男人的长衫后缀遮挡了大半部分春光,但小腿光/裸着,腿边堆着白色丝绸里衣,可想而知前面必是没穿衣服的,而那女人发丝凌乱,裙带已然开了,大半个香肩后背露在外面,男人的手从斜搭下来的领口处绕到了胸前,不住地搓揉着,那女人随着他的动作,口中唔唔有声。
那男人双手用力,将女人的身子更拉近自己,身后动作愈加快了起来,嘴里小声且急切地命令着:“快!快点!叫我名字!”
那女人闻言立刻柔弱地低吟起来,轻声断续地喊道:“啊……世……世清……不行了……饶命啊……”
张秋萤连忙拉拉她二姐道:“二姐!我们去叫人吧!要出人命了!”
张宛如再懵懂也知道眼前发生的乃是最羞人的事情,她早就想走却惊得腿都酸了,此刻秋萤一说话,她赶紧回过神来,捂紧了她的嘴。缓了两秒,这才死命地拉着她,尽量小声地慢慢退了出来。
快到地头上的时候,恰恰见了前来寻人的柳长青。柳长青见张宛如一张脸红得似要滴血一般,而张秋萤神色焦急,不禁一惊。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张秋萤立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长青哥,地里有两个小偷,不,是强盗,要出人命!”
柳长青讶异,张宛如脸更红了,赶紧捂住了她嘴小声威胁道:“胡说!这事儿对谁也不能说,否则强盗必下山来灭你的口!”
张秋萤急道:“可是那姐姐都要死了!”
张宛如拉着她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她死不了,快走!”
柳长青忽地明白了过来,也连忙跟上两步,正色对秋萤道:“这事儿的确不能跟任何人提,知道了吗?原因,长青哥以后会告诉你,听话!”
张秋萤见他绷紧了脸,甚是严肃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柳长青将张秋萤扶上了车,转头对犹自一脸通红的宛如道:“你在车辕上坐一会儿,吹吹风吧!”
张宛如忙不迭地点头,坐了上去。
车里徐氏问道:“你二姐呢?怎么没上来?”
张宛如忙回道:“里头太闷了,娘,我在外头坐一会儿,进庄子的时候再进去。”
张秋萤有话想问他们,也跟着道:“娘,我也去外头坐一会儿。”
柳长青忙道:“秋萤老实坐车里吧,外头哪坐的下三个人?”
张秋萤撇撇嘴,只得作罢,心里不住地想着那句话。
“啊!事情……不行了!”
会是什么事情呢?偷东西的事情?还是察觉到被人发现了?却任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外头柳长青虚甩了一鞭子,马车走得更快了些,他抬眼望向铜锣湾入口不远处的周家大宅,缓缓地沉了面色。
桑葚红了
铜锣湾南面依着一座叫落仙岭的小山,山势不高却物产丰富。这几日布谷鸟叫得格外欢畅,山上的野桑葚也尽数变得紫红起来。
一大早,张秋萤就撺掇着柳长青带她上了山。为了避免晨露湿了布鞋,上山的时候,两人都换上了刻意编了厚底子的藤草鞋。柳长青蹲下身子帮秋萤缠好脚上的藤带,眼见她小脚白生生,肥嘟嘟,趾肚浑圆,俏皮可爱,心中不禁一乐。此刻到了山下,各个脚趾头仿佛都跟着兴奋了起来,连穿鞋的功夫都等不得一般,不安地扭动着。
山底下的桑葚树早被附近的孩子们翻了个遍,柳长青对山形比较熟悉,径直带了她去了一个好地方。那是一个比较偏僻的陡坡,一般小孩子并不敢往上爬。柳长青万分小心地将她又扶又拉地安全带了上去,不觉手心里已经泛起了一层潮汗。
回过头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见了秋萤的身影,只听到头顶上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传了过来:“呀哈哈!长青哥,从这儿能看到咱家!”
随声望过去,秋萤早已利落地爬到了一棵老桑葚树上,脚踩着树杈,身倚着树枝,嘴里塞着紫红的桑葚,一只手搭在眉骨处遮着清晨的阳光,正在往山下眺望。脸上神情兴奋愉悦,一双灵动的眼睛乌溜溜地泛着清澈纯净的光芒。
柳长青却沉浸在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里:“长青哥,从这儿能看到咱家!”
她说的是“咱家”。柳长青脸上的笑意更浓,刚才爬险坡带来的不安与后怕一扫而空,他嘱咐秋萤小心别踩空之后,就走远了两步,在一边的草丛里翻找起什么来。
张秋萤背后一个小小的藤制背篓,在树上边吃边装,还不忘跟柳长青说话,嘟嘟囔囔地塞着桑葚问道:“长青哥,你干嘛哪?”
柳长青听到她问,微笑着直起身子来,青布长衫的下摆兜了些东西,笑着走回了树下。衣摆兜里是一小堆红彤彤的野果子,柳长青随手拈起一颗送到秋萤嘴边,她笑眯眯地张口,“啊呜”一下就咬了过去,嚼了两下立刻微闭上了眼睛又瞬间睁开,唧唧喳喳地问道:“呀!酸酸甜甜真好吃!是什么啊?”
柳长青将摘得的都放进了她的小背篓里,才说道:“听爷爷说,学名叫做覆盆子,山里人叫它悬钩子。挺好吃的,就是知道的人不多,也无人栽培。”说完盯着她娇嫩的红唇,笑问,“好吃吧?”
秋萤将头连点,忙不迭地拿出一颗来,递到柳长青嘴边道:“长青哥,快尝尝,真的很好吃啊!”柳长青依言张口吃了,只觉得这果子忽地变得比以往加倍的清甜。
张秋萤在坡上吃了个饱足,又摘满了背篓,这才心满意足地要下来。往下一看,却心底打怵起来,原来这里由于位处偏僻,老桑葚树盘根错节地长得很茂盛,不知不觉已上得很高,往下一看,竟有些头晕腿软。
张秋萤先将背篓顺着肩带子递给了树下的柳长青,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下爬起来。待到踩实了低些的树杈,这才安定了心神,抬眼一瞧柳长青已经将小背篓在树下放好,忽地起了个念头,喊了声:“长青哥接住我!”就飞身扑了下去。
柳长青忙不迭地张臂去接,也没来得及撤后一条腿拉开架势,虽然将将地抱了个满怀,下落的冲力却让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抱着秋萤侧倒在草地上。怕伤着了她柳长青奋力让她倒在自己身上,而秋萤柔软的小嘴就这么恰恰印在了他的下巴上。
微微愣神片刻,柳长青顾不上脸颊发烫,赶紧扶起了她左右检视了下,见她无事方放下心来。扭头一看一米多处就是那个陡坡,不由地后怕起来,一张脸登时黑了下来。
张秋萤乖巧有眼力,一见他面色便知是怒了,当即连声讨饶道:“长青哥别生气,以后再也不了。”见他不语,眼珠转转又嘶哈着张开了小嘴道,“都碰疼啦,长青哥看看破皮没有?你的下巴可真硬啊!”
柳长青伸手微微拉起她的下唇,看了过去。张秋萤凑近了她,一边揪着他的前襟,一边用盛满了笑意和歉意的眼睛讨好地对着他微笑。粉嫩的唇瓣娇柔光致,熏染着新鲜桑葚的味道,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清淡的光泽。
柳长青不甚自在地移开了眼睛,伸手拉牢了她,背起背篓,也不与她讲话,打起十二分地精神又带着她下了陡坡。
两人下了落仙岭,一起朝村子走回去。柳长青心中尚有余气,走在她身后数步,不与她并肩而行,秋萤路上几番找他说话,他都淡淡地不予理睬,最后只得作罢。
路上经过麦田,秋萤又揪起几根麦穗,在手里不住地搓弄着,搓落了麦芒和表皮,将泛黄微绿鼓鼓涨涨的麦粒尽数倒进嘴里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地秋萤停下了脚步,指着前面拐弯不远处疑惑地道:“咦?那不是郝小胖么?”
柳长青当她又在寻由头跟自己搭话,也不理她。却见她继续疑惑地道:“他好奇怪啊!”
柳长青这才举目望了过去,细细一瞧也瞅出了不对劲来。他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张秋萤到路旁麦田里神色紧张地趴了下来。柳长青神色略略紧张,一边警告她不许出声,一边再扒开些眼前的麦梗,凝目细细瞅了过去。
那边一行三人已经转弯到了这边路上来,头前走着一胖一瘦两个中年汉子,头上各戴了一顶发黄的草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