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姑姑来的时候，正是清晨，寂静的点石院里，带着几分晨光的熹微与朦胧，处处透着一片静好与安逸。

    繁茂的梧桐树下，红豆穿着一件浅绿对襟短襦，下身是一条碧色裤子，腰间扎着一条白色腰带，墨色长发简单的梳成一个马尾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俏生生的小脸挂着一抹坚毅认真的色彩，豆粒大的汗水顺着额头悄然滴落，明媚生辉。

    卜姑姑就那么跪红豆面前，颤抖着身躯，豆粒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悄然流露下来，哽咽得几乎泣不成声，“小姐，奴婢终于见着您了……奴婢有负夫临终所托，将小姐自己丢傅家年……”

    眼瞅着记忆里熟悉的面庞，红豆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着卜姑姑，心里五味杂陈。

    跪自己面前的卜姑姑，名叫卜英，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瘦高的个子，一双粗糙的大手上面布满了茧子，虽然相貌清秀平凡，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异常，仿佛能看懂心一般，透着世的沧桑与睿智。

    她依稀记得，四岁那一年，娘亲把自己叫到房里，常年的病痛折磨早就让她瘦骨如柴，指着卜英告诉自己，那是自己以后可以信赖的，又指着绾绾和芥末告诉自己，以后她们两个会陪着自己长大。

    母亲撒手寰的那一天，傅元敬出现了，母亲房间里呆了半个时辰，出来之时，母亲已经了咽了气。他静静的望着自己，低沉着嗓音道，“从今天起，叫我父亲，我带你回傅家。”

    想到这里，红豆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戴脖子上的红豆坠子。

    拇指架大小的红豆，非金非玉，上面拴着一条红绳挂脖子上，一点也不值钱，却自小就贴身戴自己脖子上，也是娘亲给自己留下的最后念想，也幸好这颗红豆粒不值钱，这才侥幸留自己身边。

    红豆擦拭掉眼角的泪水，用力的搀扶起卜姑姑，哽咽的道，“卜姑姑，回来就好！快起来！”

    “哎！小姐！奴婢给您磕个头！”

    说话间，卜姑姑干净利落的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给红豆磕了个响头，这才含泪起身，细细的打量着红豆，“小姐真的长大了。”

    只是落泪片刻，卜姑姑重新恢复了干练利落，一边扶着红豆向内堂走去，一边对着旁边的绾绾和芥末吩咐道，“你们门口候着，我先侍候小姐洗漱，一会要去夫那里谢恩，别误了时辰。”

    “是，姑姑。”两福身称是，绾绾规规矩矩的守门口，芥末则转身向厨房走去。

    进了内堂，红豆径自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泪光闪闪的望向了卜英，“姑姑，您先坐吧，我们好好聊聊。”

    “尊卑有别，奴婢不能坐。”卜姑姑虽然眼角含着泪，却依旧淡定从容的拒绝。

    一个简单的试探，让红豆对卜姑姑报以十二万分的满意，知道尊卑有别，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即便年未见依旧对自己这个幼主却没有半点懈怠。真不知道，这么出色的可靠之，娘亲是从哪里找到的？

    卜姑姑轻声问道，“小姐，我昨个得到消息就连夜赶来了，暂时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麻烦您向奴婢仔细说一下，纪氏那个阴险伪善的女怎么会把我弄回来？我怕她不怀好心，给您下套子。”

    果然是个忠心的，回到傅家第一件事居然是怕纪氏给自己下套子。

    红豆微微一笑，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突然轻松了起来，俏皮的眨眨眼，“姑姑，放心好了，纪氏是要利用我对付窦姨娘那娘仨，而且我年纪小，暂时没有其他的利用价值。前几天，给她宝贝儿子背了一次黑锅，又表了一次忠心，这才换回来你。”

    卜姑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欣慰的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暂时为她所用，忍下屈辱，甘心给纪氏当棋子，这份隐忍和耐性也做得极好……小姐真的长大了。”

    “小姐，牛乳端来了。”

    芥末端着一大海碗牛乳，恭恭敬敬的站门口，却没敢进来。她和绾绾自小都是卜姑姑调教出来的，即便年未见，卜姑姑的余威依旧厉害。

    看见那一大海碗的牛乳，卜姑姑眼前一亮，怪异的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赞许的道，“想不到小姐也知道喝牛羊乳的法子。牛羊的味道虽然难喝，对女子的肌肤和身材却是极好的，这本是宫秘方，却少有会尝试，只是那个味道没能受得了。”

    “姑姑见识真广。”红豆笑嘻嘻的赞许。

    “内宅之事罢了，以前帮衬夫的时候，学了不少。芥末丫头，明天把牛乳换成羊乳，虽然膻味大了些，却对女孩子的容貌更好一些。”卜姑姑含笑的道，“等今天回来，我再写了几个秘方让丫鬟出去抓药，回来我给小姐炖些药膳滋养。”

    红豆应了一声，扫了一眼芥末和绾绾，忽然开口道，“卜姑姑，既然你回来了，芥末和绾绾两个丫头你就多费心些，要是能再找两个丫鬟，那就更好了。”

    “是，小姐，放心交给我吧，这两个丫头年来落下的功课，我会让她们一样不差的补上！”卜姑姑笑着应声。

    红豆欣赏的点了点头，有卜姑姑身边，果然省心啊。

    来到引华院内堂的时候，纪氏正坐美榻上宠溺的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傅明泰，下面坐着窦姨娘母女个，尤其是傅明璇，眼底下的青黑之色，昭示了她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啧啧，这么快就结束禁闭了？

    眼神只是稍微扫了一眼傅明璇，红豆便落落大方的走到纪氏跟前，福身一礼，“母亲，红豆向您来请安，也特来感激母亲对卜姑姑的宽厚。”

    她傅红豆虽然猖狂了一些，可最起码的底线还是懂的……不能对纪氏和傅元敬露出半分的不敬。

    这是孝道，也是勒紧她小命的一条高压线。

    纪氏柔和慈善一笑，美丽的的丹凤眼里流露出一抹浓浓的笑意，“你这丫头，今个儿怎么这么嘴甜啊？”

    红豆抿嘴浅笑，“母亲，论说嘴甜，我哪里有五姐那般本事？”

    傅明璇默默地抬了抬眼皮，却完全没有心思说笑，反而时不时的将视线投放自己亲娘身上，每一次窦姨娘对霜儿的宠溺与呵护，都牵动着她脆弱的神经。

    卜姑姑走上前来，干脆的跪纪氏面前，几乎没有半分矫或是觉得屈辱，坦坦荡荡的道，“老奴见过夫，谢夫宽恕之恩。”

    成者王侯败者寇，跪胜利者面前，没什么可羞耻的。

    纪氏挥了挥手，眸光里温柔如水，和善的笑道，“谢我就不必了，日后精心些伺候主子，就比什么都强，别再犯那些无知的错了。要不然的话，我可不会再饶你！”

    卜姑姑相当淡定的磕头谢恩，“是，夫！老奴日后定会更加细心的伺候主子，不会辜负夫一番期望。”

    说罢，卜姑姑淡定起身，恭敬地站到红豆身后，垂头而立，一言不发。

    站纪氏身后的吕嬷嬷静静地瞟了一眼卜英，眼底里流露出些许的警惕和冰冷……吕嬷嬷后宅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卜英这个女是第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

    眼见着气氛冷了下来，红豆眨巴眨巴眼睛，脑袋扭向纪氏，俏皮地问道，“母亲，昨天您不是还说有喜事要告诉大家的吗？虽然众位姐妹们还没从祖父母那里小住回来，但提前先告诉红豆……好不好？真的很好奇呢。”

    纪氏温柔一笑，嗔怪的看了一眼红豆，浅声道，“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越发鬼精明了！罢了，既然你想知道，就去问你窦姨娘，那可是她的女儿呢。”

    话音落，窦姨娘的脸色唰的一下子煞白！

    红豆赶紧扭头望向窦姨娘，脸上满是浓浓的期待。

    同样扭过头的，还有傅明璇……

    她的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绮念。

    纪氏笑得越发温柔如水，“窦姨娘，不用瞒着红豆了，反正这事她早晚都知道，你也早点告诉孩子，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窦姨娘颤抖着身躯，咬紧牙关，甜美的脸蛋上露出几分憔悴与仓皇，歉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女儿傅明璇，话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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