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31+)

    木生是被闹哄哄的声音吵醒的，一睁眼，艳阳老早就高高挂起了。

    “木生，今天村里开塘捕鱼呢，咱可是说好了一起下塘去捉泥鳅花星鱼，你再睡，一会都挤不下泥塘了。”文国表哥摇晃着木生的身体，在她耳边大声地嚷嚷。

    “吵死了”木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哥，你说那鱼真的有星星那么多？”

    “那当然，全村子就等着捕完鱼后，分鱼来过年呢。都养一年了，那鱼是又大又肥，哎，你动作快点呀，水塘的水都放了一个早上了，村头的毛孩们都拿着簸箕在下游捉漏网的鱼，吃过饭，咱几个也去哈。”文国催促完她，便走了出屋。

    木生看了一眼床边香兰的木梳子，一拍脑袋，呀，妈呀。“怎么把娘和小姑给忘了呢。”

    木生慢慢有了些条理的脑瓜子，想起了半夜里小姑提到了国家栋梁的男朋友，后来跟小姑怎么样了，是不去美国呢，还是去呢？

    木生使劲地挠着头，“怎么能睡着了呢，怎么可以睡着？”她懊悔万分，撅起小嘴。

    “哟，我家木生长大了，都能自己穿衣服了。来，来，娘看看，是不是头发长虱子了？”跨进门的香兰乐呵呵地拉了木生到身边，轻轻给木生梳起头发来。

    木生一头浓密的长头发，是她的小骄傲。自己也有一样东西跟小姑相同的呢。

    “娘，小姑呢？”木生看着手里的红绳筋，纠结着要不要问问香兰娘，小姑的男朋友到底做了什么选择。

    “她呀，去看村里开塘捉鱼了。一会你吃点早饭就找她去吧。”香兰认真地给木生辫着小辫子。

    木生心里面有些着急，连小姑都去看捉鱼了。“可文国哥还等着我跟他们一伙下塘泥里捉泥鳅呢，不行，我得跟文国哥说我不去了，要是让小姑看了我脏兮兮的样子，多丢人。”木生心心念念的一下子就是今天不下塘，要漂漂亮亮的，才能跟小姑站在一起呢。

    扒拉了两口饭，木生放下碗筷，像只兔子一样，跑没影了。

    长满水草的坝上，木生一下子在人堆里找到了美丽高挑又气质非凡的小姑。

    “优雅，小姑真像是一只优雅的白天鹅。”木生在心底由衷地赞美着，欢天喜地飞奔过去。

    “你来了，小桑红今儿可真好看。”保燕用她暖和的手捏了捏木生红扑扑的脸蛋。

    羞着木生脸蛋更红了，赶紧拉着小姑的手，说：“姑姑，快看！有鱼，好多鱼呢。”

    水塘的水已经放走了一大半，大大小小花的白的黑的的鱼儿从四面八方齐齐拥拥地游来.挤在水塘中间，只能光露半个头，翘着瓶子口似的嘴，在水里吞吃着水，扑甩着尾巴，搅得水面扑噜扑噜地响，像下了一番骤雨点。

    木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鱼，高兴地直拍掌。水塘边好些地方已经露出的黑色的泥巴，不少地方冒着小水泡。

    不少的小孩脱得只剩下裤衩，拎着铁桶，踩着腻乎乎的泥巴，在有些发黑的泥里摸起了鱼。太冬天的，也不知道他们冷还是不冷。

    远处的水塘，有个男孩不小心摔了一跤，满脸都是泥巴，惹得岸边的大人小孩哈哈大笑。

    “木生，走吧，咱下塘去，捡鱼。”文国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用沾着泥巴的手拉木生。

    木生急忙拨掉他的手，后退了一步，紧张地说：“我，我，不去了。今天，我姑姑，她。”木生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嗤，不去拉倒。走，咱走。”文国丢下别扭得很的木生，一吆喝，家里其他的娃娃都跟着他走开了，一群人呼啸而去。

    “桑红，想去吗？”保燕温柔地问。

    木生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拼命地摇摇头：“不想去，我要跟小姑一起看他们捉鱼。”

    坝上不少胆子大的男青年，过来跟小姑搭讪儿。木生盯着人家一个个审视，她在心里嫌弃得很：“哼，我姑姑是大学生呢，更是个美丽的大学生。你们这么臭哄哄，没有一个配得上我姑姑。我姑还有个国家栋梁的男朋友呢，才不跟你们聊什么聊。”

    那水塘的水，还得放上一时半会呢。木生借故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就拉着保燕回家去了。

    木生看了一会大人做年糕，实在无趣的很，她就溜到二舅的瓦厂去了。

    二舅他们几个人日夜轮流，往窑孔里添柴加火。足足烧了两天一夜，没日没夜，不停火，终于封窑顶和窑门了。

    木生去的时候，是泥瓦匠在守班，十来天下来，这个精壮的男人也有了些疲态。

    他一向对木生这些娃娃很好，偷偷塞那些“作品”进去窑洞时，他还帮了不少忙。

    所以木生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师傅，你辛苦了哦。我二舅呢？”木生甜甜地问。

    泥瓦匠指了指窑洞边上的茅屋，说：“正睡着呢。”

    木生拉了张小板凳，坐在他跟前，问：“师傅，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呀。你家很远吗？有多远？”

    他微笑地看了眼木生，手里拿了根木棍子在地上不知划拉些什么字。

    “我的家呀，太远了，都回不去了”

    木生看着若有所思的泥瓦匠，心知是碰了人家心里的痛处。只好转移话题说：“师傅，我也不是这村上的。我的家也远呢，坐好久的车才能到。”

    “那你可要回家过年，一年到头，家里人都盼着团团圆圆过个欢乐年。”师傅看着木生，一双眸子黑曜而深不见底。

    “嗯。好。”木生乖巧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木生挥着小手跟泥瓦匠告别。

    在走回家的路上，木生就想好了，无论如何，今年一定要回自己的家里过年。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有正经过个有意义的年呢。

    木生就是觉得今年回去过的，肯定是非常有意义的年。因为，小姑的男朋友呀。能见上一面这个世上少有的聪明绝顶，又能让姑姑如此倾心的男人，多有意义呀。

    半道上遇上了香兰娘和小姑，“木生，跑哪去了呀。让人好找一番。”香兰娘有些埋怨。

    “找到就好了。是不是桑红。走吧，村里面开始分鱼了。”保燕上前一步拉起了木生的手。

    木生还恍惚着要如何开口，跟她们商量要跟着回家过年的事呢。

    直到看到白花花的鱼肚皮，木生如梦初醒一样，欢喜地大喊大叫。“哇，好大的鱼，好多鱼呀”

    活蹦乱跳的胖头鱼、鲫鱼、鲤鱼、鲢鱼等等，翻滚着、跳跃着，全数被丢到坝上的草坡。堆成了三座不小的鱼山。那围观的小孩子们欢呼雀跃，涌上前去抱起那差不多比他们还要重的大肥鱼。

    几个大人有条不紊地将鱼装时箩筐里，再用把要三个人才能抬起的大秤，合力地秤着鱼。

    “一百六十斤。”有人高声地报着数，称过的鱼倒到另外一堆上去，紧接着他们又装满一筐鱼，再称……

    按人口来分的鱼，外婆家领到了快二十斤多的鱼，是大舅挑了两个大水桶才如数领了回去。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外婆家里忙着处理这些鱼，杀干净了盐腌，再晒干。还有一些，则用油炸好，用菜篮高高地挂在横梁上。

    木生好几次跟她娘撒娇，说自己很想爹爹和弟弟了。想回去跟他们玩。可是香兰娘就像没有听见似的，怎么能不顾木生的诉求呢，真是太过份了。

    再过一天，香兰和保燕就要回去了。离别的时刻到来时，香兰告诉木生，要留在外婆家过年哦。

    木生抗议，为了见到小姑的男朋友，她才不要做装什么乖乖女呢。

    才四岁的木生会发飙，甚至满地打滚，又哭又闹，歇斯底里地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谁也别想碰她一下，碰一下，就要咬人，特像一只有强攻击性的小猫。

    然而，好像香兰并没有吃她这一套。

    饭后的木生怀着一线希望，跟在香兰和保燕后面，和外婆一队亲戚们到公路边送行。

    当她看着白色间着草青色的公交车载着娘和小姑远去时，木生被真真切切地留在公路边时，有一种被遗弃的屈辱感，泪水扑簌地落下来。

    为了表达她的不满，木生故意不走人走的路，到山边的灌木丛中着草走，不小心撞着了一个马蜂窝，倾巢而出的小黑绒球伸出锋利的蛰针，把她蜇得如入地狱般痛苦。

    她痛得哇哇大哭，抱头乱窜，不慎掉进一个塌陷了的坟坑中，又惊又怕又痛的木生，手脚并用，还是爬不上那个坑。

    她干脆坐在那时放声大哭，又伤心又绝望。

    “来，我帮你。”轻盈的女孩声音从上边传来，木生觉得像是梦境一样。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同样的梦，那双散发着静美的柔光的纤手，伸到面前，把还是男孩身的自己拉了起来。

    她也说：“来，我帮你。”

    “是你吗？我们认识，对不对？”木生平静了下来，怕什么怕，自己又不是没有见过更糟的。

    “咯咯咯”清脆的笑声很悦耳，让人听了非常舒服。“木生，难道你忘了吗？”

    “忘了，忘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木生想起那个不真实的梦，又不敢确定。

    “嗳，你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说帮我的吗？怎么不帮了，你在哪？”木生站在坟坑里，大声地朝空气问。

    回答她的只有呼呼的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