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字数:6038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天幕如同熔浆倾泻,一处火红一处焦黑,灼烫了空气,小桥猝及不防消失一截,理当是河面的地方却是深渊般的深坑。

    庞大的怨灵形似一只匍匐的蟾蜍,从深坑中伸出长长的舌头,细看舌上还有苍白的人脸,是难得的聚合体。

    俏如来皱眉说:“地气相通,恐怕是逃窜来的。这里大概是新一处爆发点,还自成一片世界,单纯不能出去还能挨着,如果——”

    正说着,桥面消失的截口开始碎落,霓裳几乎想扶额,“说真的,你上辈子是不是把这辈子的好运透支了?”

    俏如来升起黑色卡片的结界,无奈地说:“往回走吧。”

    回头不一定是正确方向,至少远离眼前的景象。

    奇怪的空间静止了一切,手表不再前行,路过车无法启动,细微的风动叶动全不存在,远离桥面后,除了脚步声,四下一派寂静,仅存的哭嚎似近似远,听在耳中无端头皮发麻。

    没走多久,霓裳回头看一眼,情况比之前严重多了。路面崩塌,街屋摇摇欲坠,墙泥砖块零碎剥落。即便地表凹陷吞噬房屋树木,路灯倒下不再有照明器具,那一头仍然是明亮的晕黄,扑面而来一股燥热的恶意。

    气温越来越高,地面有的地方还是好好地,有的地方变作浓稠的黑色流体,两人抹着汗,忙不迭走上路边的砖石路,虽然也没好多少,至少比黏一脚好。

    这幻象不仅太过真实,还真正能吃人。

    霓裳似乎一直在注意什么,表情微妙地开口,“你听……是不是有点像吃东西的声音?”

    俏如来凝神片刻,悉悉索索,听的隐约,沉声说:“我守着结界,你尽全力找接口。”

    霓裳拿出铜镜,手按镜面,神思探出,折射结界内一派混乱。

    巨大的灵体张开不知餮足的大口尖叫,天地连成一片,街道循环往复,废墟仿佛才应该是寻常场景。

    脑中蓦地抽痛,霓裳身形一晃,拉住俏如来就往一个方向跑。跑动中顾不上全心全意,结界缩紧,有东西撞上看不见的墙面,重重的咚咚声令人毛骨悚然。等到地方,霓裳将铜镜放置在地面,从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个钱夹似的小包扔给俏如来。

    “什么时候拿来的?当心公子开明追着你打。”

    霓裳挥挥手,“可是现在是在你手里嘛。”

    俏如来没忍住笑了,从小包抽出几张符绕出一个圈圆,站在边界同时,顺手将墨狂同时插在一旁权作增幅。触感意外柔软,好似穿透野兽皮子直达肌理,莫名让人觉得不舒服。

    霓裳闭上眼,全神贯注,铜镜与墨狂隐隐开始震动,符咒划定范围上方天空颜色加深,越发深邃。

    俏如来听到一声碎裂,正欣喜成效,路面突然下沉,他整个滑落,勉强扣住弯折处,抽出墨狂向霓裳扔了过去。脚边探头探脑的白影该死的面熟,力气越来越大,霓裳虽跑来抓住他另一手,却无法将人拖上去,他甚至产生预感,这拉锯要将他毫不留情扯成两段。

    “去撑着阵。”俏如来异常冷静地说道。

    霓裳没吭声,俏如来去掰她的手,厉声说:“快去!”

    上空碎裂蓦地扩大,强光从外部射入,女鬼使的大吼怒气冲冲,“为什么不能按套路来!”

    道路柔软如动物尾巴,似乎想将她击坠,扫过俏如来抛向空中,霓裳躲避不及被砸在一旁路灯上,头晕目眩地直起身,一道白影直冲而来,虚无的手摁住咽喉就向上提。

    “累积双世的痛苦,虽然不是那个孩子,但你也不错呢……”

    霓裳奋力挣扎,勉勉强强摸出一张黄符拍向那没有五官的黑洞,“滚——”

    桀桀大笑回响耳畔,全身血液急速向大脑流去。

    人生不会有走马灯,她好像回到初时,置身明亮的斗室,抿一口甜甜的茶水夺门而出,被未知的幽暗吞噬。孤独如海潮拍浪而来,她沉默等待被抛卷入无尽深海,这一次却落入了宽阔的怀抱。

    “没事了。”

    低沉的嗓音模模糊糊,蒙了一层似的,又重复一遍才离去。

    霓裳不住咳嗽,抹了把盈满的眼泪,正对上皱着眉跑来的俏如来。

    流淌的阴气太过浓厚,两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同样体质敏感的对方都不好受,俏如来说:“过来开阵,鬼使说不用设置太大的阵法,他们会负责把那东西逼进去。”

    空中创口已然弥合,异常空间将所有人裹挟其中。巨大的灵体持续分散聚合,膨胀收缩,真正的内核不知隐藏在何处,鬼使们几番穿梭试探,一时难以突破。

    两条大路交界的十字路口,俏如来与霓裳分立对角,远处女鬼使一边不断按动扳机,一边急速后退,等追逐猎物灵体吃下路面来到中心,她猛地停住,男鬼使驱使剑光劈向灵体背后扭转它的注意,俏如来与霓裳果断按下铜镜与墨狂开启阵法,聚合灵体原本动作就不算快,这下更是骤然停顿。

    阴沉的低压排山倒海一般令人窒息,数不清的黑色卡片自外收缩,男女鬼使同时跃空攻击,压迫灵体活动,卡片堪堪停在俏如来与霓裳面前几步处,划开了进不去也出不来的结界。

    俏如来抬起头,高鸿离专心操纵黑红两色卡片,一贯的镇定染上不悦,光影纷叠,照的英挺的眉眼流露几分罕见的阴郁。

    一旦习惯怨灵的世界,鬼使很快占据上风,外围的白影不过恼人的游魂,真正的核心被击碎后,岩浆似的天空破开数不清的纹路,蓦地碎落崩裂。

    闷热不再,吸入肺叶的又是十一月的凉冷,停滞的手表沿着错误的时间重新开始运作。

    鬼使们正在收尾,俏如来与霓裳各自撤了阵,恢复正常的手机显示已过五点,两人都是精疲力竭,随口聊几句报告的分配,不远处响起一声惊呼,是高鸿离出了状况。

    男鬼使扶住了他,情况却不太好,面色通红,呼吸急促,焦黑暗色爬行如蛇,伸出衣领攀上面颊,手背也是时白时黑。他目光涣散,四处游移,扫过霓裳顿了顿,移到俏如来面上,微微启唇,“……师弟。”

    “上官鸿信!”俏如来瞬间变了脸色。

    他闭上了眼睛,即便陷入沉睡,依然眉头紧蹙。

    男鬼使一言不发,女鬼使打量两名人类,正头大无比,响起一道平缓的嗓音:“是时候了。”

    “大人!”

    被鬼使如此称呼的人悠悠自暗处走来,白发如雪,一身素淡的衬衣长裤,温文如所有人想象中的大学讲师。

    俏如来识得这张脸。

    “缺舟……一帆渡?”

    “看来是你了。”

    那人微微一笑,指尖点向高鸿离眉心,异常强烈的白光笼罩了他们,一阵大风将俏如来吹退几步,视觉恢复时,面前一人也无。

    “这怎么回事?”霓裳茫然地问。

    俏如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柔声安抚明显更无措的霓裳,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

    他看到了俏如来。

    洁白的僧衣胸前染透殷红,口中溢出鲜血,奄奄一息。

    “活下去吧……”

    俏如来早不是当初脆弱的年轻人,却积蓄起了眼泪,似喜似悲,暧昧不明,颤抖着抹去喷溅到他面上的血迹,微垂下浅金的眸子,融进血色的泪痕好似泣血,滑落面颊的指腹尚且温热。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他的未尽之言,最终放弃猜测,抱起人木然回转尚贤宫。

    俏如来在深渊外摇摇欲坠,从未放弃的执着令雁王的厌倦逐渐变为无奈,旁观钜子濒临界限,他殊无喜色,因为第一个无法忍受的就是他自己。

    亲手将墨狂送入俏如来心口,斩断生出的光明,斩断如梦初醒的豁然开朗,他再一次坠落,这次落到了确实的坑底。

    雁王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钜子了。

    面覆森寒的少年来到尚贤宫,他扔出墨狂,不闪不避。剑印流转浮现少年额上,雁王跌坐钜子椅中,操纵断云石推落摇摇曳曳的满宫烛火。

    内置炸药的爆响此起彼伏,他心中想的却是,那人几乎不曾坐在此处。

    他将自己埋葬在了尚贤宫,上一刻犹身陷滚滚热浪,喉腔的血腥将他淹没,下一刻迎面拂来沁凉的微风,他坐在明亮无尘的虚无空间里,静静听主人吹笛。

    身为鬼使的漫长岁月敌不过为人时的鲜明,此刻他脑中最清晰的,居然是俏如来最后的欲言又止。

    无垢之间的主人放下笛子,淡淡一笑。

    这张脸不过是万般形态的一种。他或许流露悲悯,或许满不在乎,想看的一切表情都可能出现,只随观者的心意。

    神究竟如何,谁也不知晓。

    “喝茶吧。”

    空荡荡的桌面顿时器具齐全,上官鸿信动也不动,只问:“我的惩罚是什么?”

    “需要吗?”

    上官鸿信垂眸,落在不存掌纹的手心,当初握住墨狂时应当并非如此,时光荏苒,他遗忘不少细节,一时吃不准了。

    “鬼使遴选罪者,怀抱激烈的记忆,很难行事保持准则。开启记忆的鬼使,大多死于违反规定……你要放任我吗?”

    “其实这并不是你第一次恢复,你也早过了赎罪的期限,可以进入轮回。”

    “我只记得轮转过五六个辖区,果然是请求过你消除或封印记忆。”

    “你曾对这张脸说,渡你的人要自己选择。”

    对面的神嗓音忽然重重叠叠,男女老少年长年幼揉杂在了一起。

    “想清楚了,就来无垢之间告诉我你的答案。”

    空间失序重组,上官鸿信回到了俏如来家中自己的房间,桌上电子钟提示,已经过了四天。

    身体恢复成习惯的冰冷,衣服沾了不少灰,他彻底冲了一遍,从衣柜里拿出全新的衬衣西裤换上。

    时间不过五六点,外间正在下雨,房里没开灯,阴仄昏暗,又悄无声息,周末这点没人,俏如来大概在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