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电话中传来彼此清晰地呼吸声，真琴有等七濑先挂电话的习惯，所以他站在树荫底下看着满地光斑，无聊得用脚尖踩了踩，一言不发地把手机放在耳边，却什么都不说。

    ——直到另一头的七濑终于挂断电话。他光斑也踩了好几个了，只是这东西踩也踩不碎，反而灰白之间的反差越来越浓，真琴觉得有点像高中时代那个顶楼泳池投射到池底的水中光斑，挺好看的，于是蹲下了身拍了一张。

    刚想给七濑发过去，想了想又先删了，重新打开相机功能。

    他蹲下身，弯过腰，又把左手的手机举高，把自己的胸部以上和一地秋日光斑一起拍了进去，照片中还有几片新落的叶子，所以光斑不仅有灰的、白的、还有些绿的，在干净的小道上宁静地洒满一地。

    照片发送过去的时候七濑正坐桌边吃着真琴给他准备的早饭，而手机相片里真琴蹲在地上笑弯了一双眼的样子远比那些好看的光斑都出跳亮眼，满地光尘，而这个人的眉眼在他看来却几乎撑满了整个相片中的世界。

    半分钟后，画中人又发来了句文字信息：

    【这条没发错哦，专门发给遥的。今天天气很好，怎么样，感觉到了吗？】

    七濑放下手机不做声，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窗外晴空万里，阳光刺得他瞬间眯起了眼。他晃神，靠在窗台边想，想照片中的真琴像是在这之中最令他在意的光芒，光芒之中冰被融化，水被蒸发，他想跃入水中寻找答案，却只找到干涸的梦境。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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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一段时间里七濑的游泳成绩跌得很惨，英语成绩升得很快。而他清楚，这两件事归根结底都与橘真琴有关。

    终于有一天教练也看不下去了，这几日来忍得一肚子火，强压着声音把七濑从泳池里喊了上来，本想严厉批评，转念却顾及到他在队里向来是最稳定的一个，虽常沉默但最让他安心，于是严厉批评转为苦口婆心的开导。满口关心语气地问他是不是老家有什么事让他分心，或者在这里吃住得不习惯，又或者是对这里的训练有什么不适应或者不满意。

    七濑当然都沉默地否定了。

    这时管理队伍日常的女经理恰好走过，她瞟了眼在泳池边淡然处之的七濑，也不知是有意调侃还是真心猜测，不咸不淡地反问了句：“七濑君，你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这算什么啊。”

    这回七濑总算不是一声不吭地摇头，而是给了点反应，但也仅限于一句类似轻声的叹气，他一双眼睛抬了起来，回看了眼那个云淡风轻飘过去的女经理，恰好那人也停下脚步，手中抱着一叠等会儿会用上的资料，站在教练旁边打量着七濑，没过几秒突如其来地笑了。

    “啊，真是的，我就随便说说而已，”她笑着大力摆摆手，“七濑君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对象。”

    正常的七濑其实对这类话题都没有兴趣，但偏偏赶上现在他是不正常的七濑。但不正常的七濑也开不了口直接询问为什么，甚至连一个质问的眼神都不会直接透露给对方。好在这时女经理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无论和谁谈恋爱，对方都只会感受到七濑君的那种气场吧？就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在意’的感觉，我觉得没有一个女孩子可以忍受被你这么对待！虽然嘛，你长得超好看，但现在的女孩子除了看脸蛋看身材，对方的性格是会放在第一位考虑。像是那种性格温和，做事认真细心，时刻把微笑挂脸上的男人绝对是理想型。”

    七濑脸上波澜不兴，心里却闷闷地想，这不说的就是橘真琴吗？

    当七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泳池边却无视了Free和Water，尽在思考些橘真琴相关的麻烦事时，突然自觉喉咙口干得不要命，先前那个干涸的梦境似乎被抽得更干，地面露出了一条条龟裂纹，风带来阵阵干沙扑打着他脸。他犹如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盲目却焦急地走着走着，只为寻找水之源中的答案。

    训练完毕后去换衣间换衣服的的七濑发现放在包里的手机有真琴的信息。

    他站在换衣柜前愣愣地摸着冰冷机身，犹豫了会儿才打开看。真琴询问他的英语成绩最近如何了，最后附送了一个笑脸符号和一个问号。

    七濑思索片刻，回了句简简单单的【进步了】，确认信息投递到对方手机的他刚准备拿起运动包走人，手机却震动了起来，他看到来电人依然是真琴，只好颇为无奈地接通了电话。

    【喂喂，遥！听得见吗？】光听声音也能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一定在笑着，心情很好。

    【……听得见。】

    【啊那就好！遥的英语成绩进步了，真是可喜可贺。】真琴直接把话题带入到刚才的短信内容中去了。

    【……没什么。】

    七濑觉得打通电话只为专门说这个的真琴有点闲过头了。

    【怎么会没什么，这都是你努力的成果。】那头却还在孜孜不倦地闲着聊着和他扯着。

    【多亏了你。】

    【啊这么说起来的话，我最近英语成绩也进步了，我想都是因为和遥一起复习的原因吧。】

    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便笑出了声，世界上任何词都不足以用来形容话筒里的声音听在耳中是多温暖，七濑看着换衣间半边被掩在阴影里的门，神思飘忽，记忆里那几年橘真琴总是会用这样的声音在门外叫他的名字，喊他一起回家。

    但如今即使推门而出，也只有大学中一张张陌生的脸。

    【真琴。】

    【嗯？】

    【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真琴答应得很爽快，【那遥想吃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

    真琴怔了会儿，似在认真思考，过了会儿开口问七濑今晚要不要去他的宿舍一起吃饭。七濑没想到会发展到这出，并不是没有去过真琴宿舍，而是以他现在这乱七八糟的状态指不定会有什么意外……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可以啊。】

    说完便挂了电话，也不知怎么想的，七濑离开学校前还特意拿上了英语课本和写满真琴替他做的笔记的笔记本，整个人一上了私铁就不再烦躁，反倒是有点期待快些到站了。

    但七濑的好心情也没维持多久又出了岔子。主要还是因为橘真琴这个人。

    七濑和真琴说好在车站的X出口碰头，他早到了五分钟没等到人，时间到了还是没人，又等了五分钟还是不见人，打个电话过去真琴也没接。七濑百般无聊地手插口袋靠墙站着，抬头看着车站中央的时钟不断走着走着，但该来的人就是不来。

    正当他猜想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对面的几根车站柱之间却传来熟悉的笑声，想着等到了人，他还挺高兴的，一个劲儿地就往那里走：

    “喂！好慢啊，真琴……”

    他戛然而止是因为橘真琴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而记忆偏偏在这时候分外给力，七濑一秒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是他们高中时同班的一个女同学。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她特别大胆，某天放学路上独自拦住了真琴和他，当面就微笑着对橘真琴坦然说出喜欢，要不要一起谈个恋爱。

    那个乱七八糟的黄昏反而是真琴这边没有半点主动权，总是不慌不乱的高中男生被突如其来的告白搞得不知道看哪才好，眼睛不断装忙，最后还把视线转到身边的七濑身上，几乎是看着七濑才向对方说出了“请让我考虑考虑……”之类的话。

    七濑还记得那会儿真琴连脸颊都透出点腼腆的红，那侧脸的轮廓在岩鸢琥珀色的黄昏之下像不远处也被渲染成橙红的海水，温温的，干净的，纯澈的。

    缓兵之计有了效果，女生愣了几秒之后哈哈笑着说这样是挺突兀的哈那么请橘君认真思考思考再回复吧反正她是挺认真的。看着女生反向走远的背影，真琴如获大赦般大大叹了口气，然后跑到前面的杂货店买了根棒冰，掰了一半儿递给七濑，边吃边说这可是个大意外事件。

    “那真琴是怎么想的？”

    七濑对这事其实不感兴趣，也就随口搭个话问问。那会儿虽都是高中生，但真琴谈不谈恋爱他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头脑不差，运动不差，身材不差，长相不差，这样的人不早恋了反而奇怪。当然一心向水的七濑是不可能想出并说出这句话的，这话实则是游泳队的经理松冈江所言。她的原话后面还有句哀叹的惋惜：若非太熟悉真琴，太了解这个人，提不起一颗乙女心，否则难说自己也会喜欢这类的男生吧……因为这样的人啊，就适合用来谈情说爱。

    话虽如此，可最后真琴还是没和这个爽朗女生谈起来，原因方面七濑不知道，不过根据后来真琴的说法，或许是只想和大家一起把最后一个夏天的比赛游好吧。

    ……最后一个夏天早已过去，亦或是，从来都不存在“最后一个夏天”这样伤感的说法。

    总之时过境迁，现在他们高中都毕业了，真琴如愿去了自己想去的学校，那时的比赛被定格进那张永远的相片中，人生早就到了下一站。

    这一站，真琴还在七濑的车厢，还是头等厢特等席。七濑觉得自己也还在真琴的车厢，但至于如今的真琴还想让谁上车，他不得而知也没资格过问。

    正当七濑这厢恍恍惚惚有一搭没一搭追忆着似水年华的时候，真琴总算发现了站在几步开外的他，和对方说了几句后便又高兴地跑向七濑，用七濑最熟悉的总是略显黏糊糊的声音喊了他一声“遥”，顺带了一个亲昵“小”字和堪比暖阳的招牌微笑。

    “抱歉抱歉，让你等了很久吧，”真琴意识到七濑可能已经等候多时，心里泛起一股愧疚，“在车站突然碰到熟人了。”

    七濑提不起什么兴致，看着女生消失在人海的背影，这才讪讪应了句：“嗯，同班同学。”

    心里再添上一句“还是向真琴告过白的同班同学”。

    “没想到她现在也在东京读书啊，”真琴看着七濑，唇角洋溢着微笑，“这大概说明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缘分这回事吧……”

    真琴一句“存在缘分”的说法令七濑不太爽，他蹙起眉毛拉了拉背包带，一声不吭，不再接话了——连七濑自己都没察觉这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但真琴却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真琴担心他，于是靠了过去紧挨着他肩，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不高兴吗？”

    七濑怔住，想如往常般说一句“没什么”，却像得了失语症，一张脸紧绷着，心里越来越急，最后竟就从了这般混乱的情绪，从满脸真切关心的真琴身旁狠狠擦肩而过，真琴被他的力道带得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而当事人则一言不发地出了站。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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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人潮追上七濑的真琴却不敢伸手去拉七濑的手，只能看着他斜背着包疾步走的背影，在满是商店街的人行道上紧跟在七濑后面。真琴不用想也知道，七濑现在心情很糟糕。他想了诸多原因，最后还是觉得应该是自己这次真的让他等太久了。

    可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解释。

    此时夕阳西下，夜幕初降，两旁的街灯和商店招牌都亮了起来。七濑走在前面的身姿挺拔，脚步匆匆，真琴可以看到他的发旋，那黑色的头发看上去很柔软，叫人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他并没有，只是在心里想等会儿怎么才能让七濑消气。

    两人到了真琴的单身公寓后先是走在前面的七濑掏出钥匙开了门，那动作不知怎的让真琴心里一暖，忐忑的心恢复了点平静。七濑进入房间后把包丢墙边，虽这里不是他的公寓，却仍走进卫生间把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真琴想与七濑说话想对七濑解释，但被阻隔在门外。真琴连包也没顾得上放一边，就干站在门外，伸手僵着也不敲门，傻傻愣愣犹犹豫豫，直到听到门内传来往浴缸放水的哗哗声，让他回神，想起自己要干的正事：

    “遥，那个……”

    真琴在门外着实有些郁闷，拖长了声音开了口，里面却仍没有一丁点动静。他明白的，七濑一生气就会这样，谁的话他都难以听进，也同谁都不交谈，独自闷着，就和水能谈谈心……真琴转念一想，那就让七濑去谈吧。

    “……那个啊，我先去做饭了。”

    最终不想勉强七濑的真琴退了一步，今天的事原本错就在他，与其在门外僵着不如做顿好的给七濑。他把书包放下，洗了洗手，又把衬衫的袖管捋了起来。心里虽想着做顿好的，但因能力有限，所以他最后还是从冰箱里拿出冷冻包装的千层面。同班女生曾在推特上说过这款速食面很好吃，所以上次放学去超市时他特意买了几袋放在冰箱备着。真琴深知七濑不怎么爱吃西餐，所以七濑的那份他没有撒马苏里拉芝士，而是放了半条新鲜的青花鱼盖在面上，最后他加了水放了调味料包，送入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