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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有些残酷,在梦中的寒冷风雪中裹紧厚重的白色大衣,戴上了风帽。
原来……一直没能放下。
在经历了这么多、学会了这么多之后,已经极少想起过往。以为自己无牵无挂踏上旅途,结果,还是放不下。
就好比此刻,明知是虚幻的梦境一场,他还是选择留下,甚至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于此。用这个国家的文字书写出控制风的咒语,法伊让自己周围的风雪暂息,乘着魔法向王宫而去。
也许……
忍不住猜测,心中忐忑不安,他任由自己的身体带领着自己穿过宫殿,用特殊的魔法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直至深入最核心,最后一扇门上所加的防护魔法除了宫殿的主人与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轻轻贴住了门上繁复的花纹。
富丽堂皇的殿堂出现在他眼前。
站在殿堂中央身着黑袍的人听见响声,转过身来,在看见他时眉眼一瞬变得柔和,对他露出了笑容。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王。”
法伊迎上那目光,张阖着嘴唇,发出轻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的回答。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很多次类似的对话。阿修罗王总是很开心见到他回到宫殿,他会问他刚才去了哪里,是不是又有谁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先前教的魔法都记住了吗、练习得怎么样了……自己也总是同样很开心地一一告知。在上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法伊记得他这样回应王给的问候,他说,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回来的。他现在想来有点后悔。站在他面前的王看上去过得很好,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色雷斯的样子。他便试着提高了音量,让自己脸上也有一些笑容:
“我回来了,王。”
阿修罗王点了点头,问:“旅行还愉快吗?”
“非常愉快。”他说,“我现在与黑大人、小狼君和摩可拿来到了一个长着奇异花草的世界里。”阿修罗王静静听着,等待他继续讲述他的见闻。他停顿了一下,在思考该如何将发生的事向王说明。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你回来啦!”
法伊心中一动,循声抬头寻找。一位穿着跟自己同样的白色长衣、手持法杖的人从殿堂里迎出来。来人淡金色的短发微有些蓬乱,浅蓝的眼睛笑得弯弯,热情地招呼:“欢迎回来,由伊!”
他一下子怔住了。
是法伊。
是这个名字的……真正的主人。
眼眶忽地热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真正的法伊便扑来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然后认真注视着他的脸庞,忽然微蹙起了眉:“好像瘦了,你有没有生病?”
“……前两天生了病,但是现在已经全好了。不用担心。”
笑容回到了那人的脸上:“那就好。由伊出去旅行可要照顾好自己唷!”
“我……会的。”
心里的潮涌一浪盖过一浪,喧嚣不停。他轻轻点头,也凝视那双蓝眼睛。几次想开口,几次又哽住,最终他问:“那你呢,你过得好吗,……法伊?”
“我当然很好哦!”金发人眨眨眼,没有留意到他尾音的颤抖,“你出去旅行之后,我一直留在王宫,帮助王和色雷斯的人民。虽然我的魔法不如由伊你那么厉害,不过——我也算不错啦!是吧,王?”
“嗯,是啊。对了,就在刚才,有个小女孩为了感谢你帮他母亲治好了病,特地送来了礼物要给你。”
是叫做‘糖果’的东西,小女孩亲手做的。宫廷的魔法师把糖果拿来,“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正好有两个,来,由伊,一个给你。”
手心里不由分说就被塞进一颗糖,有着五彩斑斓的颜色和清清甜甜的香味。说了声谢谢,没想到被对方用手指戳了戳脸,对方噗嗤一声笑了:“不用谢,不过~由伊的表情有点僵硬呢!”顿时有些窘迫。望了一眼阿修罗王,王看着他们像一位父亲看着互相打闹玩耍的孩子们。他终于忍俊不禁,跟着笑出来。
“这样就好多了~呐呐,跟我们讲讲你旅行的故事吧,刚才正要说呢,对吧?”
于是,用回已记不清多久没有人叫过的本名的由伊讲起了他们住的山村,讲起荆挑神木,讲起祭典和与之有关的古老传说;也谈起小狼君是个多么懂事的孩子,日本国的忍者捉弄起来有多有趣,摩可拿的秘技是如何叫人跌破下巴。在提到花舟的时候,面前法伊忽然拍了拍脑袋,看向阿修罗王。王点点头。法伊轻轻吹了声口哨,声音的魔法将一样东西带到他们面前。
盛开的木雕花中央,蜡烛灯的火光盈盈跃动。由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不会错的。是当夜自己亲手放入流动的河水中的那一只花舟,那时自己目送它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就是这个吧?我就在前不久发现的,还在奇怪——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王宫里。”法伊说,愈说愈兴奋起来,“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是由伊……真的是你!”
它真的……去往了这里?
或者应该说……是真的「回到」了这里。
“真的。”他抬起眼睛,望着法伊和王。他还没有说到村人们所相信的,关于神木将听见祈愿并令愿望在梦中降临的部分,那本是他接下来要跟他们解释的。按照这个说法,他的「愿望」已经被神木听见了啊。神木将他所思念着、渴求着的归宿以「梦」的形式赐予了他。而若这里的孩子们说得没错,在梦中看见的心愿,神木也一定会庇佑它在未来真的实现……
……有些可笑。
自己是魔法师,明明在这个梦的伊始就已经完全弄清楚了全部缘由,怎么到了这时,反倒又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说法来了呢。对呀,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梦境罢了。只是因为自己心里有如此思念,才会遇见这两个人、得知他们都过得很好。只是……
自己给自己制造的一个梦啊。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美好的情景,只是个梦而已呢?为什么,它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在现实中真的发生……能见到法伊、见到王,真是太好了。能与他们开心地谈论着自己现在的生活,也听他们讲讲他离开之后色雷斯的生活,真是太好了。他为此幸福动容到想要落泪。可为什么这美好的光景……只是……梦……呢。
一颗滚烫眼泪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自己的衣衫前襟。
“你怎么了?由伊?”
由伊努力牵起笑容,抬起头,对上法伊关切的目光。他抬手拂去眼泪的痕迹,可泪水越聚越多,盈满眼眶,如同他心里的惊涛骇浪一般汹涌而出。他蠕动嘴唇想说一声没事,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无法自抑地漏出细碎的呜咽。视线模糊了。法伊与王的面容模糊了。王宫的一切都模糊了。声音、光线、那两人温柔的目光,都开始离他远去了。
别走!他想喊住他们。
他知道,就算他真的喊出口,也是不可能的事。
梦要醒来了。
那就……
那就这样,醒来吧。
他把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名字留在了那里,拾回了另一个。他会用法伊的名字继续旅行下去。也许,会要永远这么旅行下去。
毕竟,那个他可以回去的地方啊……
只在梦里。
正哭泣的时候,法伊似乎感觉到有谁替他擦去了泪水。
谁?
是……法伊?是王?
不、不对。那只手……很有力量。很有力量,但是很温柔。很粗糙,但是很温暖。那只手上,好像有伤疤、有茧,但是很柔软。
黑大人……
是你吗?
他在眩晕中握住了那只手,无力阻止意识再一次沉入深深的漩涡里。然而这一回,不像回到色雷斯那般寒冷,他感到融融的暖意,像是在睡梦里被谁仔细地盖好了被子、掖上了被角。跟着那只苍劲有力的手的牵引,他发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一棵巨大的樱树在他面前,开满了浅粉色细密繁花。时节不是终年不去的寒冬,而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四周的庭院他很熟悉,他们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说来不知算不算巧合,那一次也恰好是在他去过色雷斯之后,那一次执着地把他带到这里的人,也是……
黑大人。
所以,你为什么……
要带我来呢。
不,不该这么问。该问的人,是自己。
是自己。怎么会想到……
怎么会有,这样的期待呢。
“黑大人,我是哭了吧。”
法伊慢慢坐起来。风把帘布吹开一道缝,阳光倾泻而入,转头便看见一线宽的湛蓝晴空。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风也吹起了他半长的金发。
盘腿靠着墙坐的忍者没有接腔,盯着他,不情愿搭理他似的哼了一声。他没打算解释,忍者看起来也并不强求他的解释。或许是他夜深时的眼泪与方才不作笑的模样早将一切都暴露无疑了吧。自己还担心会被忍者看穿,其实在他有心事的时候,忍者哪次不曾看穿呢?
这样也好,省去了交谈的尴尬。但到底还是害得对方担心了,也不知黑钢究竟守在他身旁坐了多久。况且那个人不喜欢自己的这副模样。
“对不起,做了让你讨厌的事。”
法伊想了想,还是朝黑钢微微笑了一下,做出深刻反省过的样子道了歉。
没想到黑钢一脸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他一缩身子,“呜哇,黑炭的眼神好可怕。”
“喂!我说你啊!”黑钢一拍自己的膝盖,对他假意俏皮要转移重点的行为很不满。他微垂了眼睫,已准备好面对发落。那样的俏皮话他会说很多。
然而忍者接下去正色道:“我想告诉你,你听好了,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眉头紧蹙着,烈红的眸中如同燃烧着火焰,让人无从藏匿。法伊松开刻意做出的表情,沉默下来。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在有关他过去的事情上,黑大人也该明白的呀,他还不可能……说已经不在意、没关系了,怎么可能呢。他还做不到,仅仅靠谁的几句劝告就真正地放下啊。
忍者低咳了一声。
“哭了有什么关系?……你的眼泪,我会替你擦干。”
说着,黑发红眸的男人轻轻抬起了手臂。法伊彻底怔住,甚至忘记了躲闪。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躲闪。对方的手指触碰到他眼角泪痕的残余,带来一阵刺痛和滚烫。但很快,那个触觉变得温润,就如同他在半梦半醒间哭泣时的……
一模一样。
“再说了,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不是很好吗?那可是你的「愿望」。我就当你……是因为高兴才哭的吧。”
是的。是自己的「愿望」。哪怕不有意去想、不情愿面对,也一直珍存在内心深处的愿望。“黑大人……”喃喃叫着自己胡乱给忍者按上的名字,他贴上那只手。有儿时留下的伤疤和多年练剑磨出的茧,蹭着脸颊时有些粗糙,但是厚实、温暖。如果说他对法伊和王怀有强烈而真切的思念,那么面前的这个人呢?他在梦中询问着自己,那时带走自己的人是否对方、询问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这么希望。该是自己编织的妄念呀,可竟然能够是真实的吗?那么,他在这个人的国家,在这个人身边,……是他绵长的梦的一部分啊,也是他的「愿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