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入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殷杭和高修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忐忑地注视着入口的位置，一步一步退到了天台边缘。身后百米高空上呼啸着的风声仿佛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稍不留神就会将他们卷入腹中。

    追上来的警察看到两人站着的位置也被吓了一跳，其中一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警察及时喊住了准备冲上前的其他同事，小心翼翼地对殷杭和高修伸了伸手，十分谨慎的措辞道：

    “你们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这栋楼还没完工，你们站得地方很危险，先过来再说。”

    殷杭和高修紧张的互看了一眼，殷杭感觉自己的后脚跟已经悬空了，隐约能听到脚底的碎石被碾落到百米高空之下的坠地声。

    “你别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警察出勤不是为了抓人，难道是来看风景的？”高修心里直发怵，但嘴巴上仍然在逞强。他发现殷杭的手抖得厉害，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别怕。”高修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大不了我们一起跳下去。”

    “跳下去？”殷杭下意识的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令人眩晕的高度让他迅速收回了视线，“从这里掉下去……会粉身碎骨的吧……”

    “你怕了？”高修忽然板起了脸，“难道你想回没有我在的福利院，或者是那个‘新家’？你以为做了这么多事的我们要是被抓回去，能有好日子过吗？”

    或许是眼前危急紧张的气氛所致，殷杭恍惚觉得，高修的语气隐隐流露着威胁和强迫的意味。

    “殷杭，现在的我已经无法想象跟你分开的日子会有多么绝望。你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高修脸上的戾气渐渐失落，殷杭开始发现，他和自己并没什么不同。他甚至几乎都快忘记了，高修只跟他相差一两岁。

    有了软肋的高修，根本就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那么的刀枪不入，那么的唯我独尊……是殷杭一点点剥落了他的铠甲和武装。

    “我愿意陪你做任何事。”虽然不是那么的明确和清晰，但殷杭好像一点点的明白了存在对于彼此的意义。

    虽然他们或许无法选择来到这个世上的时机，但却能选择什么时候离开。

    而就在他们俩逐渐对彼此敞开心扉过程中，有两名警察已经悄悄下了楼。

    他们一面让人在楼下临时搭起的工程脚手架边支起了好几层防护网和气垫，以防殷杭他们失足掉落；一面在天台下的那一层楼寻找着一个合适的突入口，如果天台上的同事无法劝服殷杭和高修，也能趁其不备擒住他们。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高修满足的笑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最前方的中年警察，忽然改了口风，“如果你们真的不是来抓我们的，就先离开这里退到下面的空地上。”

    高修当然没有蠢到有活路不选，而是拉着殷杭一起跳下去。

    他知道这些警察是想哄他们过去，但最起码刚刚发话的那名警察有一点说得没错，现在他和殷杭的处境看起来相当危险，所以这些警察不会轻举妄动，甚至会满足他的要求。

    “行。”中年警察果断的答应了他。他刚向身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准备退到楼梯口内，却突然听到高修叫住了他，

    “等等。”高修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许多，他默默数了数对方的人数，蹙着眉头问：“你们刚才一共上来了六个人，现在怎么只剩四个了？”

    中年警察没有想到高修的观察力和注意力这么敏锐，立刻意识到情形不妙，他们的举动可能会刺激到高修和殷杭的情绪。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身上系着绳索的另外两名同事从殷杭身后的天台边缘露出了半个脑袋，并向他打了个手势。

    “你别激动！”中年警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吸引高修和殷杭的注意力，拖延时间替同事争取擒住他们的机会，“你刚才问的那两名同事出去接电话了。”

    “同时接电话？”高修觉得气氛古怪，他注意到中年警察虽然在极力掩饰，但他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的往他的脚后瞄。

    同样注意到这一点的还有殷杭，他默不作声的观察着中年警察，直到捕捉到他的目光不太自然的向下他们的身后偏移，立刻不动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高修，小心！”

    当殷杭看到天台下的一名警察正在试图偷偷往他和高修的脚上套绳索的时候，便立刻叫出了声！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自己和高修被警察抓住。

    殷杭的身体在他完全思考清楚该怎么办时先有了行动，一个完全改变了他和高修的人生轨迹的行动——

    为了不让自己和高修被绳索套住，他拉着高修的胳膊，企图往旁边挪上几步，没想到高修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做，脚下一个踏空，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瞬间向后方倒了下去，偏偏殷杭仍紧紧抓着他的手……

    两人就像失去了翅膀的小鸟，一起从悬崖边掉落。

    天台上的警察在呼喊着什么，他们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四周的景象就像拉了快进，失去了真实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模糊。身体和心脏仿佛也被分离了，一个飞快的下坠，一个卡在嗓子眼里，好像随时会从身体里跳出去。

    殷杭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高修脸上的表情，惊讶和恐惧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情地凝视着他的安然等待。

    殷杭却无法表现得像他那么轻松释然，这一切本来可以不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计算失误。

    他飞快地往身体下方看了看，然后松开了高修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失重带来的强烈刺激，一把将高修往里推了半米远——那里有一个向外伸出的脚手架钢管。

    “高修，抓住它……活下去！”殷杭大声喊着，盈在眼眶中的泪水划过眼角，被风吹散。

    当时的殷杭根本就没想到，活下去的人不只是高修。

    防护网和气垫救了他一命，不过因为高空震荡,殷杭全身多处骨折，脏器严重受损，在医院足足昏迷治疗了一个多月才渡过危险期。

    醒来之后，他忘记了在这之前的一切。

    ☆、第 18 章

    丢失的记忆在如同湖面上的被激荡起的一圈圈涟漪，随着殷杭坠湖时所产生的巨大冲击，从沉睡中被唤醒，潺潺融入到他的意识之中。

    殷杭眼前这个英俊成熟的男人的面孔，终于与十年前的那个稚嫩却坚毅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高修……”

    再次喊出这个名字已是十年之后，当年的高修已经化身成了代号G的冷血杀手。

    殷杭的胸腔中翻涌着莫名复杂的情绪，想念、自责、内疚、不解、愤怒……但高修没有给他将这些情绪沉淀下来的机会。

    他将湿润的嘴唇堵在殷杭的唇边，剥夺了他能够控诉的所有空间。

    过电般的酥麻颤栗感随着高修舌尖的搅动而迅速遍及殷杭全身，他俩的身体在湖水中如同海草般疯狂纠缠着——殷杭拼了命的想挣脱，高修却发了疯的想占有。

    十年的空白积蓄了太多欲望。

    在高修不断的猛烈攻势下，殷杭最终慢慢放弃了抵抗。

    唇角边的温柔舔舐最后变成了贪婪无尽的吮吸和抽动，冲破了桎梏束缚的高修并没有给殷杭带来想象当中的疼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火热得恰到好处。

    “我记得你不会游泳的。”游到湖边之后，殷杭筋疲力尽地看着高修说。

    “你不会知道我为今天的到来做了多少准备。”高修脱下了湿透的上衣，一只手深深地嵌到头发里抓了抓，一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月亮说：“我真怕你到最后都记不起原来的一切。”

    “你成功了。”殷杭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做得太过了。”他想起了这一路走来所看到的那些人的尸体，“坠楼之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炼狱。”高修面无表情地说，倏忽之间又不以为然地笑了，“你不会以为我杀这么多人都是因为你吧？只是因为工作罢了。”

    他似乎不是很想向殷杭诉说太多这十几年的遭遇，只是十分简短的告诉了殷杭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坠楼时殷杭的那一推确实起到了效果，求生的本能让高修准确的抓住了他身旁的那根脚手架钢管，然后顺着脚手架安全的爬到了楼房里。

    只不过那时，在那栋楼里待着的并不是只有他和那些警察。

    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打晕掳走了高修，他被送到黑市上转卖了好几次，最后被一个国外的杀手相中。

    之后他便被买下带出了国，经历了所有杀手该有的残酷训练，继承他的买主成为了一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杀人机器。

    “说实话，当我从广角镜里看到跟踪我的人是你的时候，差点兴奋的原地放烟花。”

    高修从放在一旁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殷杭见过的那个怀表，里面除了一个表盘之外，在表壳内部竟然还嵌着一个广角镜，高修能通过这个广角镜看到身后很远很宽的位置，不仅仅是殷杭以为的十米之内，

    “虽然你比我遇到过的那些笨蛋要有水平的多，但最后还是嫩了点。想不到我有这个东西吧。”

    高修幼稚炫耀的语气让殷杭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那年暑假，“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是来抓你的。”他笑着说。

    “你想抓就抓吧。”高修抿起嘴角，一脸舒适的吁了口气，“反正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殷杭没有立刻回答他。

    两人并肩坐在湖边，良久的沉默着，一边听着从楼上传来的音乐声，一边沉浸在安详的夜色里。

    “你在想什么？”高修开口打破了沉默。

    殷杭转过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在想你今天有没有骑那辆拉风的摩托车。”

    高修朝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殷杭却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沙，起身一把拽起了他的胳膊，“走了。”

    “是不是少了点什么？”高修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不戴手铐？”

    殷杭看着他宠溺又无奈地笑了：“虽然我不确定我会不会真的抓你，但你要是继续再这里耽误时间，一会儿肯定会坐到别人的警车里。”

    高修愣了愣，郁闷地问：“你来这边之前报警了？”

    “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白痴到会单枪匹马来找死？”殷杭耸了耸肩，“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来这边的？”

    高修摊手翻了个白眼：“不就是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吗！？”

    摩托车的声音在别墅外的树下响起，高修和殷杭就像那年逃离一样，一前一后坐在车座上，只不过今天没有警笛在他们的身后追逐。

    “除了酒店你有其他的落脚点吗？”殷杭担忧地说，“酒店那边已经不安全了。”